第884章 換賽道
4月1日,星期二,沒人過愚人節。
上午,江南大學大禮堂,陳凡講完兩節民俗學課程,收拾好東西便走人,準備去見楊康年。
剛走出教室,就被一位校工攔住,然後將他請到旁邊的小辦公室,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給他,無奈地說道,“陳教授,……”
陳凡立刻抬手打斷他的話,驚訝地看著他,“我甚麼時候成教授了?”
校工頓時愣住,不解地看了看他,解釋道,“徐教授沒跟您說嗎?當時學校請您過來擔任客座教授,考慮到您在文學界取得的成績和知名度,以及在作協的職務等級,所以學校給您定的是三級教授待遇,同時給您授予客座教授榮譽證書。
只不過,這個教授證是我們學校頒發的,只在本校有用,也不等於正式的教授職稱證書,您拿著這個證書去外校,也沒有任何效力。”
說是這麼說,可有證書和沒證書,在其他大學的眼裡,效果可不一樣。
陳凡卻滿心驚訝,還有證書?
我怎麼沒看見?
他“哦”了一聲,眨了眨眼,看著校工問道,“所以你今天找我來,是有甚麼事嗎?”
校工又將信封往他面前遞了遞,笑道,“上個學期您就一直沒去領工資,這學期開學一個月了,上個月您又沒去領,我只能代表學校財務科,給您把工資送過來了。”
頓了一下,他又解釋道,“按照規定,三級教授的薪水分為四個等級,每個等級相差6.5元,三級教授第一等的工資是222.5元,最高第四等是241.5元,您的薪資是第一等,從去年9月份開始,到現在,今天是4月1號,可以領4月份的工資,所以總共是8個月。
另外,您每年還有相當於兩個月工資的課時費,餐補、交通、住房等福利補貼約一個月的工資標準。然後截止到4月份,這兩個部分整體就按三分之二算。
財務科給您核算過,一共是十個月的工資,總計2225元。”
說完將信封又往前遞了遞,“您點點。”
現在的單位,基本上都是月初1號發本月的工資,所以1號領工資很合理。
還有少數在月底25號或28號發下個月工資的呢。
看著厚厚的信封,陳凡頓時樂得合不攏嘴,趕緊接過來,笑道,“謝謝啊。”
校工笑了笑,“不客氣。”
隨後又從包裡拿出一個薄了不少的信封,遞到他面前,笑道,“這是給您的票證補貼,也是八個月的,主要是糖票、煙票、奶粉票、肉票、工業券等。”
陳凡一看,只能把教案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先抽出信封裡的鈔票,也不細數,直接用手指掰著,跟翻書似的噼裡啪啦翻了一遍,便點了點頭,“嗯,錢數對了。”
然後拿起裝票證的信封,一股腦地倒在桌子上。
一分鐘不到,便將幾十張票張清點完,又一股腦地塞回去。
清點完之後,這才拿出自己插在上衣口袋裡的鋼筆,在校工拿出的本子上簽字領取。
隨後看著校工,問道,“我的教授證書呢?”
這玩意拿回去擺在家裡,還不讓大姜小姜羨慕死啊,跟她們的老師一個級別,就問厲不厲害吧!
校工呵呵乾笑兩聲,“這個不歸我們財務科管,要不,您到徐教授那裡去問問?”
陳凡“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掏出一包中華煙塞到他口袋裡,將他送走之後,便將教案、錢票都塞進包裡,喜滋滋地上車離開。
本來以為老師讓他來上課,是義務勞動,沒想到竟然還有工資,而且工資還不低。
嘖嘖,誰說這年頭的大學老師收入低的?
最高的一級教授,就是徐教授、劉教授和席教授那種,工資也是分四等,每等相差9元,分別是318元、327元、336元、345元。徐教授他們自然是拿最高等級的那一欄。
這一等級,是朝副省看齊的,退休後也是同等待遇。只是沒有從行政序列退休的人所掌握的隱形權力而已。
二級教授則是265元、272.5元、280元、287.5元,對應的是廳。
三級便是陳凡這種,對照的是副廳,正好與他現在的級別相當。
給他定三級教授,可能也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這個工資標準,還是當初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制定的,在當時可以說是天文數字。等81年工資改革的時候,還會進一步提高。
(大學老師工資標準表)
說教授們的工資低,還是在價格闖關失敗、進入90年代以後,工資標準的提升趕不上物價水平的增幅,再加上有外企和民營企業的工資標準作為對比,就顯得國企和事業單位的工資太低。
現在嘛,絕對是妥妥的高薪。
陳凡開著車,並沒有立刻去找徐教授問榮譽教授證書的事,而是出了學校、往市區跑去,不一會兒,便到了組織的培訓學校。
不起眼的地方、不起眼的大門,可這裡看門的就不是老大爺了,而是扛著槍的小戰士。
陳凡老老實實登記,看著小同志給裡面打電話,過了一會兒,楊康年便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幹部服,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地走了出來。
看著精神頭十足的楊康年,陳凡笑道,“您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都年輕了十幾歲啊。”
楊康年沒好氣地甩甩手,“去去去,連我都打趣。”
隨後對著他招了招手,指著街對面說道,“那裡有個館子,聽說是培訓學校以前的食堂大師傅開的,本來都退休五六年了,這兩年不是提倡開個體戶麼,報紙上搞得風風火火的,加上他小兒子快要結婚了,需要一大筆錢,就重出江湖,在對面開了這家館子,不少同學都經常過去光顧。”
說著拍拍陳凡的肩膀,笑道,“我已經定了包廂,請你吃飯,嚐嚐他的手藝,到底是不是像其他同學吹的那樣厲害。”
陳凡順勢跟著他往街對面走去,說道,“行啊。不過要是比不上雲湖望江樓的話,回頭您可得補償我一頓。”
楊康年,“沒問題。不管他手藝怎麼樣,等下次回雲湖,我帶你去望江樓。”
兩人說說笑笑,走到對面的飯館門口。
飯館不大,連個招牌都沒有,只能從擺放的桌椅能看出是間飯館,此時正是飯點,裡面坐了不少人在吃飯。
面積也只有兩間門臉、總共約三十方的大小。
這裡街邊的房子都是老房,建房的時候,用都是舊式尺寸。 比如一間房的寬度一般是一丈,深度則是一丈五。
換算成公制單位,那就是寬米、深5米,一間的面積便是平米。
就這麼一點地方,還隔了兩間包廂出來,可見這包廂得有多小。
楊康年應該不是第一次來,熟練地跟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打了聲招呼,又和幾個認識的人寒暄了兩句,便帶著陳凡去了裡面那間包廂。
和外面一樣,包廂裡面也是八仙桌配板凳,也不說弄把帶靠背的椅子。
陳凡默默吐著槽,拉開板凳坐下。
楊康年請客,自然坐在主位,等那位阿姨送了一壺茶、兩隻杯子進來,出去關上門以後,便對著陳凡說道,“看見沒,吃飯送茶水,還得是私人飯館才有。你要去國營飯店,別說給你端茶倒水,有的地方連菜都得自己去廚房出菜口端。”
陳凡拎著茶壺倒了兩杯茶,笑道,“也不都是。那甚麼,廣州東方賓館、京城飯店、上海錦江飯店的服務都還挺不錯。”
楊康年忍不住兩眼一翻,“你說的都是涉外場所,怎麼不說省城的野味餐館呢?去那裡二樓吃飯,還有服務員專門等在門口伺候呢。”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準備說話,房門就被敲響。
隨後被推開,阿姨端著一個托盤,這就開始上菜了。
陳凡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原來就是個陶鍋爐子。
先將一隻盛滿了燒得火紅木炭的小炭爐放在桌上,再將陶鍋放上去,裡面滿滿一鍋雞塊,很快便響起咕隆咕隆的聲音。
阿姨出去之後,又拿了一瓶酒和兩隻酒杯過來,跟楊康年打了聲招呼,這才出去、將房門關上。
陳凡脫掉外套,丟在旁邊的板凳上,擼起袖子,看著楊康年說道,“這都四月份了,還吃這個呢?”
吃這種陶鍋爐子,最好是在冬天,尤其是下大雪的時候,聽著外面呼呼的北風聲、看著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從熱騰騰的鍋子裡撈一塊肉,吃著直燙嘴,那才叫過癮。
楊康年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客隨主便。你是不是覺得你楊叔好欺負,故意挑我的刺啊?”
說著拿起酒瓶擰開,往他面前一放,“你來倒。”
陳凡咧著嘴,拿起酒瓶倒酒,“我來我來。”
將跟茶缸一樣大的酒杯放到他面前,陳凡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說道,“你要高升就高升,還非得說甚麼免職了,嚇了我一跳。”
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他還以為楊康年犯了甚麼事兒呢,沒想到結果是到省城培訓學校進修來了。
這一看就是要高升的節奏,而且還是換系統、或者是換地方。
因為只有這兩種,才會需要先將原來的職務免去,以便隨時到新崗位上崗。
一瓶酒正好倒兩杯,他將瓶子放到一旁,看著楊康年問道,“下一步定好了沒有?”
楊康年端起酒缸子,跟他碰了一個,抿了一口酒,才咧嘴笑道,“定好了。”
放下酒杯,他看著陳凡笑道,“其實我在培訓學校已經待了一個月,只不過確切的結果還沒下來,不方便對外透露。直到昨天,組織領導找我談話,才算正式敲定下來。”
說著往某個方向指了指,笑得合不攏嘴,“還是在雲湖,職務是擔任行署專員。”
那就相當於是一市之長了。
楊康年原來在雲汽廠,是書記兼廠長,級別與陳凡一樣。現在這個時代,企業系統可比行政系統吃香多了,所以在很多地方,如果是行政轉企業,一般是平調,甚至連降一級使用、也有不少人樂意。
可從企業轉行政,平調都算是暗降,只有升一級,才表示是“重點使用”。
現在楊康年從雲汽廠調任雲湖地方行政專署,只有專員才配得上他。
若是資歷再深一點、關係再硬一點,第一書記也不是沒有搞頭。
陳凡眉頭輕挑,驚訝地看著他,“這麼早就定了?您考慮好啦?雲汽廠怎麼辦?”
之前他還隱晦地提醒過楊康年,是在企業系統裡面長期發展,還是找合適的機會轉到行政系統。
當時楊康年一副為廠生、為廠亡、為廠哐哐撞大牆的架勢,陳凡還以為他會在企業系統裡面走到底。
或者就算要轉行政,也是多少年以後的事。
卻沒想到,這才短短兩年,就直接換賽道啦?
楊康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鍋子,“吃。我提前訂了菜,已經燉了兩個鐘頭,正是軟爛的時候。”
他先夾了一塊雞肉到碗裡,稍微涼了涼,便邊吹邊吃。
吃了兩塊雞子,喝了幾口酒,他才哈出一口長氣,滿臉惆悵地說道,“春節前,領導找到我的時候,我也考慮了很久。”
他說著放下筷子,轉頭看著陳凡,笑道,“雲汽廠是怎麼辦起來、又是怎麼一步步壯大的,只有我們最清楚。當時我還在機械廠,剛剛恢復工作,一邊忙著恢復生產、一邊想著為機械廠謀發展。
那時候忽然收到訊息,說是找到了老兄弟陳工的兒子,我趕緊去找你,……哈哈哈,本來我還想照顧照顧你,結果沒想到,是你給了我、給了機械廠一個、不,應該是無數個天大的驚喜。”
陳凡笑了笑,默默喝酒吃菜,沒有說話。
現在人家正是抒發情緒的時候,讓他說就完了,別打岔。
楊康年不時吃口菜、端起酒杯喝一口,絮絮叨叨說了老半天,最後哈出一口長氣,頓了兩三秒,才感慨地說道,“雲汽廠在我手裡,估計就是這個樣子了。完成所有的廠區建設、建成新的生產線,然後滿負荷生產,保質保量、為雲湖牌汽車爭光。”
隨後看向陳凡,臉色滿是嚴肅,“如果可以,我能在雲汽廠一直幹下去,直到退休,甚至還能接受返聘,繼續為雲汽廠發光發熱。
可就在這個時候,組織找我談話,給了我另一個機會。讓我在五十歲的時候,還能夠再拼一把的機會。
我考慮了三天,沒和任何人商量,最後決定接受這個機會,離開工廠,調任地方,看看能不能再做一番事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