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城樓之上一陣雞飛狗跳,御守兵卒紛紛跪倒,屯長、校尉之類有的慌里慌張往城裡通風報信,有的衝下了城樓,向玉蛟跪倒叩首。
就連正常通行於城池的海族族人,都紛紛跪拜玉蛟。督察使的傳聞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他是純血高等龍族,龍上之龍,來頭必然大得驚人,一句話就能讓這裡翻天覆地。
如何討好這樣的高等龍族,普通海族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而面對雞飛狗跳的場面,玉蛟站在原地,只是望著那珊瑚城的牌匾,神色嚴肅,胸中似乎裝滿了國家大事。
“保持住,保持住!”
透過逆鱗血篆的遠端感應,陸乾能知道現在玉蛟得意萬分,根本就壓不住嘴角,連忙在玉蛟識海中發聲提醒:“別笑場啊!”
這麼多年下來,血篆的聯絡越來越強,已經可以實現遠距離的清晰對話,雙方視線亦可共享。現在陸乾正隱身於珊瑚城外的海底群山間,遙控指揮玉蛟行使督察大權。
只是這珊瑚城規模極大,人口眾多,玉蛟這個督察使駕臨引發的鬨動也比此前的水府更大。海族兵士爭相膜拜,只想在玉蛟面前留個印象,不免醜態百出,滑稽萬分。
有個海龜精叩頭時,脖子伸得太長,碩大的海**一下子頂到前方同僚高高撅起的屁股上,把人家懟得從城樓上滾了下來。
玉蛟見此終究按耐不住,不顧形象哈哈大笑起來。
陸乾一頭黑線,此時就見城門樓下,黑壓壓的一大群官員匆匆忙忙地迎了過來。
城主澥潮君不在,這便是他府中官員,目前代龍君掌管珊瑚城。
為首一人,是元神修為的千年老蚌,為龍君府中長史,其餘都是府中屬官,還有一大隊精銳禁衛負責開道,把跪倒在地的普通海族通通轟了出去。
他們慌里慌張地前來迎接,正看見玉蛟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一時都有些愣神。
陸乾連聲呵斥,終於讓玉蛟止住笑聲,站直了身體,正想著找個理由圓過去呢,就見那位蚌長史猛然上前一步,深施一禮,朗聲說道。
“督察使笑得好啊!笑出了我們珊瑚城解放思想、輕裝上陣的新氣象!這不僅是簡單的笑聲,更是對複雜局面的舉重若輕,對艱難險阻的樂觀蔑視。笑聲洪亮穿透城池,恰似春潮喚醒沉睡的冰海,預示著對荒獸的鎮壓即將迎來破冰之勢!”
玉蛟和陸乾都愣住了。
緊隨其後的是同為元神修為的烏賊司馬,上前躬身參拜。
“督察使這陣笑聲,笑散了珊瑚城的沉悶空氣,笑開了我們心中的顧慮枷鎖。從抿嘴微笑到開懷大笑,教育我們做事一定要一步一個腳印,既有層層遞進的章法,又有破繭成蝶的爆發力。”
鮫參軍恭敬拜倒:“督察使本次大笑時長六息,寓意當前要重點做好六項工作。笑聲起伏分兩段節奏,預示‘兩手抓、兩手硬’。笑時輕拍肚皮三次,傳遞出化解荒獸攻勢要分三步走的明確訊號——如此一笑,為我們笑出了方法論,笑出了路線圖。”
水母主簿滿臉堆笑:“督察使大笑之時,先俯身大笑再挺直身軀,這是在用身體語言教導我們,面對複雜局面,要首先俯下身子放低姿態,深入百姓團結一致向前看;然後要昂首挺胸,保持積極進取、迎風破浪的奮鬥姿態!”
而後還有從事中郎,兵曹掾、鎧曹掾、尉曹掾等各曹掾史紛紛發言,慷慨激昂,群情激動,各有領悟,精彩紛呈。
陸乾瞠目結舌,只能感慨一句:“人才呀。”
要不人家怎麼能在珊瑚城這樣的區域管理中心之內身居高位呢?
雖然前幾天“督察”各堡壘、水府已經深有體會,但現在更加篤定,龍族及其麾下海族官僚體系冗雜,形式主義盛行,對上阿諛奉承,對下欺壓盤剝,糟粕之風盛行。
今日之行,必能成功!
而被這麼一群元神、元嬰最差也是金丹修為的各級官吏簇擁著,玉蛟飄飄欲仙、臉色漲紅,暗想我玉蛟大仙原來這般高屋建瓴,一舉一動都大有深意,可我自己竟然恍若未覺,原來是我已晉入道法自然、不著於心的境界!
要不然,我憋個屁出來,聽聽這其中有甚麼道理?
只不過在陸乾的大聲提醒下,玉蛟終於是努力板正了臉,揹著手微微點頭。
“你們還算有點悟性。”
蚌長史聞言大喜:“今日督察使蒞臨指導,珊瑚城倍感榮幸,我等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就準備從大人身上學個隻言片語,也好增長學識、提升才幹。”
烏賊司馬躬身引路:“督查使大人遠道而來辛苦,還請移駕‘海珍閣’,容下官等為大人接風洗塵,再悉心學習大人的教誨。”
玉蛟卻站著沒動,沉聲道:“好叫汝等得知,我乃第七祖脈嫡傳,族老會欽點督察使,奉命暗巡此方海域,清查貪腐墮落、點檢諸城防務、考核功績過失、鎮撫地方水族,有先斬後奏、便宜行事之權!”
諸海族官吏聞言震懾,再次俯身拜倒。
早就在想這位大人是哪裡的純血貴族,原來是第七祖脈怪不得,是那一位司掌刑罰裁斷的老祖之後啊!如今他做了督察使,自是血脈傳承,承襲先祖之風。
一方詔令又被遞到了蚌長史面前:“這是我的任命文書,你若不信,自可查驗。”
純血龍威面前,蚌長史戰戰兢兢,只飛快瞟了一眼,恐怕連字都沒看清楚,就連忙低頭奉還:“督察使奉天威而來,但有吩咐,我等莫敢不從。”
他豈知玉蛟心中興奮地大喝一聲:“成了!”
原來陸乾定下先小後大的策略,先仰仗純血龍族的威勢,審查了幾個壓根不敢懷疑的小地方,不但是為了給這次珊瑚城之行造勢,而且也是透過徹查資料檔案,洞悉龍族內部的行文法令,然後仔細偽造了這一份任命文書。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這蚌長史到底是見多識廣,若是仔細審視,恐怕還能發現破綻,好在前幾日鋪墊充足、早有名氣,又借九子第七“狴犴”的名頭震懾,叫這一群大小官員哪敢仔細甄別。
水母主簿臉上諂笑更深:“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督察使大人威風凜凜,承襲先祖遺風。大人或許不知,我家主上澥潮君正是四祖血脈,與大人有親哩。”
陸乾輕笑一聲。四子蒲牢,形似龍而小,性吼叫,聲如洪鐘,喜歡咋咋呼呼、誇誇其談,或許澥潮君正是因此血脈,與先祖性格相若,才會養了這麼一群阿諛奉承之輩。
而且,澥潮君,正是陸乾經過前期一番篩檢,從各家水府往來文書中鎖定的,此方海域中的領隊!
珊瑚城下屬的龍族曾經齊聚於此,在澥潮君帶領下前往聖地龍宮。
澥潮君擁有龍宮海圖,若能進入他的府邸,或許就能得償所願!
不過,一切都要快。
先前查閱的情報和實地檢查中都發現,星辰海如此廣袤,哨塔、堡壘和水府的訊息是層層傳遞,向城池一級集中,然後城池再以海中特有的超遠距離傳訊硨磲,將各種情報匯聚傳遞。 只是這樣的傳訊方式距離雖然遠超陸地,但傳送速度卻慢了許多。正要抓住這個空隙完成計劃,否則等珊瑚城將“上級前來檢查”的資訊傳遞給了澥潮君,澥潮君在搞清楚情況後再把資訊傳回來,那可就露餡了。
這時鮫參軍小心翼翼地說:“大人,主上早已出發聖地,只留我等守家。今日先行接風洗塵,明日再帶大人遊覽城中景緻至於督察一事,我們豈敢越俎代庖?不如等我家主上返回之後大人再來,由他主持此事?”
玉蛟猛地沉下臉來:“混賬!族老會高瞻遠矚,正是看準了各府龍君離開屬地,才組織我等開展督察,讓平時被遮掩的各種問題徹底暴露出來。”
“族老會已接到舉報,值此荒獸氾濫之際,不少水府不思彈壓,龍君不在反而夜夜笙歌,防務鬆懈、吏治不清、積怨甚多!因而特命本使四不兩直,暗中查訪!今日到了你這珊瑚城,你卻想遮掩推拒,看來.問題不小啊!”
鮫參軍臉色一白,不敢說話。玉蛟已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閒話休提,荒獸威脅越來越大,武備情況尤其重要。帶路,我要先查你們的防護大陣!”
“先去你們護城大陣核心樞紐!本使要看看你們的陣法維護記錄、日常巡檢日誌、應急演練留影!再隨機抽調幾名陣法師,本使要當面問話!”
一行人浩浩蕩蕩殺到大陣核心,把正在打盹的值班貝女嚇得珍珠都噴了出來。
玉蛟揹著手,在嗡嗡作響的陣法中樞、靈泵機組間踱步,這裡摸摸,那裡敲敲。
“這處接駁口的防護罩為何有裂痕?日常巡檢記錄拿來!”玉蛟板著臉。
貝女手忙腳亂地捧上一枚玉簡。玉蛟冷笑一聲:“記錄上寫‘巡檢無恙’?你們眼瞎了嗎?事關城池安危,卻敢翫忽職守?”
那貝女腿一軟跪倒在地,蚌長史趕緊打圓場:“大人息怒,下官立刻嚴查,重重懲處!”
“不必了。”玉蛟在小本子上勾勾畫畫,“我有便宜行事之權,問題全都記著,等會兒合併考核。該罰的罰,該懲的懲,該殺的殺!”
蚌長史心裡一沉,這位督察使來真的啊!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珊瑚城可謂是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突如其來的督察使年紀雖小,手段卻十分老辣,他根本不按蚌長史精心規劃的迎檢路線走,而是隨機點名,指哪打哪。
每到一處,現場檢驗,臺賬抽查,玉蛟翻檢閱看,其實是識海中的陸乾在飛速運算。
“去年‘破浪矢’的消耗增加了三倍,怎的比今年荒獸增多時消耗還多?說!是不是有人倒賣軍資?”
“這一處巡防記錄為何與守備日誌對不上?弄虛作假!”
“這份採購‘霓虹藻’的批單,審批印章模糊不清,與用印記錄不符!是有人盜用印信,還是你們私刻公章?”
“兵甲採購數額,為何與水軍名冊對不上?你們膽敢吃空餉!”
一個個問題精準狠辣,直戳要害,眼看玉蛟手中的小冊子越記越多,蚌長史等一眾高官頭皮發麻,冷汗浸透了衣袍。
這些官員盡渾身解數,想要玉蛟高抬貴手。
蚌長史捧著一個流光溢彩的錦盒,悄悄湊近:“大人連日勞頓,實在辛苦。此乃小城一些土特產,於感悟大道略有裨益,萬請笑納。”
那錦盒散發著很強的靈壓,其中絕非凡品,裡面傳出的若有若無的潮音更是讓人心曠神怡。
玉蛟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可在陸乾的冷哼聲中乾咳兩聲,義正辭嚴:“本使參玄悟道無需外物!拿回去!你這可是賄賂督察使,罪加一等!”
鮫參軍賠著笑臉:“大人,檢查半日定然乏了,城中春水閣新來了一批善舞的鮫女,身段曼妙,舞姿絕倫,更難得的是精通音律,善解人意。尋常人等想賞玩一次萬金難求.便請大人稍作休憩,欣賞一曲?”
可玉蛟滿臉嚴肅:“既然萬金難求,那你叫我去春水閣,經費哪來?預算批了嗎?”
鮫參軍結結巴巴,烏賊司馬連忙上前:“督察使大人,您看這時辰也不早了,公務雖忙,也要保重身體,不如先移駕,略用些薄膳吧。”
這話說到了玉蛟心坎裡,只可惜在與陸乾激烈鬥爭之後,他只得咬牙切齒:“公務未完,不宜用膳!說起膳食.讓他們把近十年龍君府的採購清單、接待清單拿來!本使要查查你們有沒有違規吃喝!”
烏賊司馬臉色一白,恨不得給自己來上十個嘴巴子。
一圈下來,玉蛟玩得不亦樂乎,肚子挺得老高。而蚌長史等一眾官員則是被這位不按常理出牌、軟硬不吃的督察使折騰得疲於奔命、心防崩潰。
這小祖宗比主上難伺候一萬倍!龍族甚麼時候開始搞這種要命的督察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再想到被玉蛟記了一大本的罪證,眾人都是覺得寒氣噬心,前途一片晦暗。
終於,眼見火候差不多了,算算時間,玉蛟拍拍了手。
“好了,外圍檢查暫且到此。現在,帶本使去龍君府邸。本使要查閱澥潮君的近期政務批覆、機要檔案流轉情況,以及海圖檔案管理情況!”
灰頭土臉的蚌長史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大人,龍邸事關重大,設有龍君禁制,沒有龍君首肯,下官豈敢擅開”
玉蛟把眼睛一瞪,手中冊子嘩嘩作響,每一頁都重重敲在他們心上。
“嗯?你的意思是,本使無權查閱地方主官的辦公場所?莫非裡面有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怕本使看到?”
“試圖抗拒督察,頂格處罰!我可得提醒你,你現在被記錄在案的罪責已經不淺,若再加幾條,就不再是帽子的問題了”
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蚌長史連忙躬身:“在下不敢!大人請隨我來,下官這便為您開啟龍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