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眼樂隊”表演完之後,輪到伍佰和他的“China Blue樂隊”。伍佰是一個很長情的人,很多人紅了之後,就會選擇扔掉自己的小兄弟單飛。
而伍佰,他的“China Blue”跟了他幾十年,愣是沒換過人。
伍佰這時候的經典歌曲還不是很多,上臺之後,先送上了一首《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
伍佰擅長的音樂型別是藍調和搖滾,這首歌的風格就是將兩者結合起來的藍調搖滾。
歌曲的節奏感極強,在現場氛圍的烘托下,現場觀眾全都不由自主地跟著跟著鼓點一起搖頭晃腦。
如果不能理解這種行為的話,就會覺得這是一群磕了藥的神經病。
第二首歌是《背叛》,這首歌和之前那首一樣,節奏感極好,觀眾們依舊和之前那首歌一樣,搖頭晃腦,十分帶感。
尤其是最後的solo部份,頭都要搖掉。
第三首歌,伍佰說道:“給大家帶來一首新歌,《浪人情歌》!”
《浪人情歌》可以說是伍佰的代表作了,甚至一度成為他的標籤。
但今天晚上的觀眾都是來聽搖滾的,對這首歌偏流行的歌曲不是很感冒,效果反而不如之前兩首。
伍佰沒想到居然會冷場,唱完之後,悻悻下臺。
不過楊葉卻聽得很帶感,還跟著一起唱,李彬彬好奇地道:“乾爹,這不是新歌嗎?你怎麼會唱?”
楊葉豈止是會唱,這可是他前世在KTV的必點曲目。
楊葉笑道:“旋律這麼簡單,聽一遍就會了嘛。”
楊葉只是隨便找個藉口掩飾,李彬彬卻覺得乾爹的記憶力真的超強,好棒棒!
黎姿跟著哼了幾句,說道:“這首歌朗朗上口,我覺得還蠻好聽的,不過大家好像不怎麼喜歡啊!”
楊葉解釋道:“這是一首很好的藍調音樂,不過今晚的主題是搖滾。香港的搖滾發燒友今晚幾乎都來了,還有從內地、臺灣等地過來的,他們對這首歌沒興趣很正常。”
楊葉正在和兩個妹子聊天,報幕員喊道:“有請竇維,做夢樂隊!”
竇維把手上的菸頭扔下,對其他人說道:“哥們先上去了!”
竇維一上臺,大家都有點懵逼。
之前的兩支樂隊的主唱都留長髮,“幻眼樂隊”的主唱劉偉仁還把頭髮燙卷,模仿他的偶像布萊恩·梅。
竇維這廝卻穿著一身西裝,留著幹練的短髮,根本不像是唱搖滾的,而像是個跑業務的。
竇維跟黑豹樂隊的其他人鬧翻了,自己搞了一支“做夢樂隊”。
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覺得:“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夢想,實現這個夢想的過程,就等於做了一個夢,所以我覺得每個人都活在夢裡!”
由於楊葉前些年去美國參加“拯救生命”演唱會的時候,把號稱是大陸搖滾第一歌的《無地自容》給薅了。
沒有《無地自容》,又失去竇維的黑豹樂隊,處境很是艱難。
竇維的第一首歌是《高階動物》。
隨著鼓點的響起,舞臺之上,紅色和紫色的燈光交替閃爍,將整個現場渲染成一片迷幻,詭異,甚至有點恐怖的氛圍。
在這樣的氛圍中,竇維如同一個和尚,抱著麥克風開始唸經:“矛盾、虛偽、貪婪、欺騙、幻想、疑惑、簡單、善變……”
楊葉身邊的兩個妹子全都目瞪狗呆,李彬彬是當過老師的,她忍不住道:“他是在背書嗎?”
楊葉被李彬彬說得有點想笑,但還是解釋道:“他是用這些詞來概括人這種動物的特質。”
竇維一氣兒唸了四十八個詞,忽然間“嗷”了一嗓子,楊葉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兩個妹都一臉懵逼地看著楊葉,不知道他笑啥。
楊葉解釋道:“你們沒聽過這首歌所以不明白,這廝唸完這些詞之後,會跟著念一句‘我,我的天,高階動物’,以示嘲諷。但是他太緊張了,忘詞了,所以就……嗷了一嗓子,糊弄過去了。”
黎姿看著臺上面無表情,繼續唸經的竇維,有些疑惑地說道:“但我感覺他非常鎮定啊!”
“表面鎮定而已,其實內心慌得一批。”
竇維嗷了一嗓子,接著念道:“地獄天堂,皆在人間!”
然後又唸了一頓歌詞,跟著就是一陣鬼哭狼嚎的人聲,嗷嗷叫個沒完。
楊葉忽然發現,後世有個姓華的,也喜歡在舞臺上鬼叫,莫非就是跟竇維學的?
竇維嗷了一陣,叫得嗓子都快劈叉了,然後又嘶吼道:“幸福在哪裡?幸福在哪裡?幸福在哪裡……”
黎姿聽得不明所以,這也叫歌?
李彬彬卻聽出了那麼一點意思來,默默地聽了下去,甚至感覺渾身有點發冷,忍不住靠在了楊葉的身上,尋求一絲溫暖。
這首《高階動物》,在後世的許多人看來,就是一個裝逼犯擱那背課文。
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將視覺和聽覺結合起來的實驗性作品。
它用迷離的燈光,低沉的貝斯,躁動的鼓點,來隱喻了那個動盪不安的時代。
陽光之下,都是迷幻。地獄天堂,都在人間。
黎姿是一個香港人,也不懂搖滾樂,所以她覺得很無聊。
但李彬彬和竇維一樣是生活在內地的人,本身也懂音樂,就咂摸出了點意思。
要欣賞一個作品,或者理解一個人,一定要熟悉他所在的那個領域,或者熟悉他所處的那個時代。
否則的話,就是無感。
比如這個年代內地有一部恐怖片叫做《黑樓孤魂》,用後世的眼光來看,這電影半點都不恐怖,甚至有點可笑,但是《黑樓孤魂》卻嚇死過人。
因為對於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這電影就是一個極致的噩夢。
其實視覺上的恐怖並不算真正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是發自內心基於人性的荒誕與恐怖。
而《高階動物》就有這種特質,李彬彬聽著聽著,就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她想要尋求保護,就不由自主地投入到了楊葉的懷裡。
楊葉摟著懷裡的小美人,沒想到竇維的歌還有這功效,能給他送助攻。
黎姿聽得正不耐煩,忽然看見李彬彬鑽進楊葉的懷裡,不由得醋意大起。
楊葉覺得不能厚此薄彼,也將黎姿摟了過來,在她耳邊說道:“別鬧,她是害怕了。”
黎姿瞪著一雙大眼睛,不解地道:“害怕?”
楊葉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下,說道:“嗯,她聽懂了這首歌,在尋求安慰。”
竇維拿了一個鈴鼓過來,搖著鈴鼓,開始演唱第二首歌《噢,乖》。
這是中國內地第一首雷鬼音樂,而且完成度很高,這首歌一出,很多觀眾都承認了他的才華。
楊葉左擁右抱,摟著兩個小美人兒,看著臺上的竇仙兒裝逼,感覺很是愜意。
《噢,乖》是正經在唱,不像之前的《高階動物》那樣背課文了。
但是唱著唱著,這廝忽然又嘰裡呱啦起來,不知道在鬼叫甚麼。
楊葉又笑出了聲,原來竇維這廝又忘詞了,於是一通鬼叫,開始糊弄。
嗷了幾句,還是想不起詞兒,乾脆就不唱了,跑到臺上去操鍵盤。
觀眾席上,王非瞧得兩眼發光。這個時空的王非由於早早被楊葉發掘,並沒有度過一段苦悶的日子。
而是一出道就大紅大紫,過得一帆風順,所以她跟竇維並不熟。
但大家都是京城來的,天然就有親近感。
天后發現這小夥子挺有才啊,寫的歌這麼有特色,又會搖鈴鼓,又會彈鍵盤,竟然就有點春心蕩漾了。
等到第三首《黑色夢中》,又恢復了一點之前的風格,又是念經,又是各種人聲,去營造一種夢境的感覺。
經過兩首歌的鋪墊,觀眾漸漸熟悉了竇維的風格,也接受了他的音樂,全都跟磕了藥一樣,跟著節奏搖頭晃腦。
尤其是前排那些嘉賓,全都陷入了竇維給他們營造的夢境之中,搖得幾欲癲狂。
“謝謝!”竇維一曲唱完,淡定地走下舞臺。
“嗷嗷嗷嗷嗷!”
“啪啪啪啪啪!”
臺下的觀眾從夢中醒來,給了他一陣瘋狂的吶喊,一陣熱烈的掌聲。
“幻眼樂隊”和“China Blue”表演完之後,就坐在臺下看其他嘉賓表演。
“China Blue”的隊長兼貝斯手朱劍輝是個緬甸華裔,成年後到臺灣尋找音樂夢的。
他看了竇維的表演,感覺不可思議:“我一直以為華語音樂在臺灣,沒想到內地竟然有這麼棒的搖滾樂。”
“幻眼樂隊”的鼓手是個馬達加斯加華裔,也是到臺灣來尋夢的,聞言表示贊同。
“China Blue”的鼓手是個美國白人,他更加感覺不可思議:“不是聽說中國大陸很閉塞嗎?怎麼會產生這樣的音樂?”
伍佰跟張培仁聊過天,知道一些,說道:“今天過來表演的內地樂隊都是地下樂隊,在張培仁找到他們之前,他們許多人連飯都吃不飽,一無所有,只有一個搖滾夢。”
隨即又用有些羨慕的語氣說道:“雖然如此,但他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音樂,而我們必須要考慮到市場的接受度,必須對唱片公司負責。”
劉偉仁道:“其實這樣的音樂雖然不夠商業,也很難暢銷,但是他在現場營造出來的氛圍,卻是我們的音樂無法比擬的,作為搖滾樂迷來說,我挺羨慕他們的。”
兩支臺灣樂隊在臺下聊著天,竇維已經回到後臺,輪到張楚登場了。
竇維問張楚:“哥們兒,緊張嗎?”
張楚道:“緊張!”
竇維嘆了口氣:“我剛剛也緊張了。”
竇維承認自己緊張了,張楚反而輕鬆了不少。
因為他覺得竇維很牛逼,既然竇維都緊張,那他緊張就是正常的了。
張楚上了臺,在舞臺上擺了一張高腳凳子,坐在凳子上。
一陣歡快悠揚的小提琴聲響起,張楚開口唱道:“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空氣裡都是情侶的味道……”
觀眾都驚呆了,搖滾還能這麼玩?你確定不是唱民謠的嗎?
張楚唱了幾句,又緊張起來了,雖然沒有像竇維一樣忘詞,但是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手指緊緊地抓住褲腳,像個自閉症兒童。
對於一般人對搖滾歌手的印象,他這裡完全是反著來的。
很多歌手標榜自己搖滾,就留長髮,燙捲毛,個性飛揚,桀驁不馴。
這廝剪小平頭,穿格子衫,與人為善,他的桀驁不馴,是隱藏起來的。
10歲離家出走,到處流浪。
那個年代考大學有多難?他考上了又輟學。
那時候他還不到二十歲,對於人生常態和社會現象一萬個不理解:“為甚麼非要這樣?”
比如說被分配的工作啊、結婚生子啊、大學本科畢業的追求啊,都讓他受不了。
於是他就放棄了學業,揹著吉他去北漂。
八、九十年代,京城有很多劇組,很多北漂的藝術青年家都喜歡在劇組打工。
既能混口飯吃,又能積累一些社會經驗和人生體驗。
張楚就在一個劇組打工,做道具。
那個劇組的製片主任是張繼中,張楚依據家鄉的習慣叫張繼中“大叔”。
張大鬍子就批評他:“考上大學不容易,還是應該上學!”
張楚很不明白這些人的勸解:“我不喜歡啊,為甚麼還要上?”
這個年代的一些人,似乎更加註重自己內心的體驗。
而對社會附加給他們的東西不屑一顧。
他們把喜歡,還是不喜歡,看得很重要。
喜歡一件事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別的原因都不重要。哪怕這件事會影響前途或者甚麼東西,也不放在心上。
比如張楚好好的大學不上,非要去流浪,還有之前提到的蔚華,好好的央視主持人不做,要去搞搖滾。
在世人看來,這絕對是大沙幣,但他們自己覺得,這很正常。
簡而言之,他們認為社會的道德觀念不能凌駕於個人的內心,要以“我”為本,從“心”所欲。
而隨著時代的發展,整個社會是趨於保守,越來越倒退的。
後世在網上評價一個人,不是他看做出了甚麼成績,取得了甚麼成就。
而是用放大鏡搜尋他的私事,看他有沒有甚麼黑點。
抓到黑點,就扣上一頂三觀不正的帽子,一棒子打死。
比如金庸就是拋棄妻子的渣男,瓊瑤就是壞人家庭的小三。
而他們的作品精不精彩,曾經陪伴了多少人,全都抹殺了。
楊葉不喜歡原本那個年代,因為在那種環境下,作品的好壞並不重要,名人們都靠打造人設,割粉絲的韭菜賺錢。
而楊葉覺得,作為一個觀眾而言,應該更加關注作品的好壞。
因為你要看的啊,你喜歡一個作品不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因為創作者的人設好?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
張楚像個自閉症兒童一樣,拘謹地坐在凳子上,一首接一首,唱著他的歌。
其實他嗓音條件並不好,唱得也不咋好聽,但不知道為甚麼,現場的觀眾就是感覺很嗨。
他唱完一首,觀眾就一陣歡呼。
而他自己,根本不與觀眾做交流,好像那些觀眾與他無關一樣。
觀眾喊觀眾的,他唱他的。
黎姿越聽越覺得有意思,對說道:“他好有趣啊,他都不理人的。”
楊葉嗯了一聲,笑道:“這個是自閉症兒童,等下還有個躁鬱症青年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