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零落與失墜之夢
尼祿克勞狄烏斯凱撒奧古斯都日爾曼尼庫斯。
時至今日,在這夢非夢,記憶非記憶的幻境裡,白野終於得知了自己真正的從者,那位穿著金紅色裙裝的少女真名。
那便是羅馬的第五代皇帝,一生被陰謀與毒藥所妝點的,惡名昭彰的暴君。
理應恐懼嗎?還是對這位弒母的少女敬而遠之?
可是在看到她的過往後,誰又能對這位身不由己的皇帝妄加置喙?
只能沉默著,懷揣憐憫的。
繼續看下去。
……昔日的榮光已經逝去,往後只剩下了零落,失墜。
對了,應該用上這個。
【皇帝陛下,你真是達到了了不得的高度啊。】
“這便是吾等,這便是皇帝尼祿的死地,尼祿·克勞狄烏斯在這裡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面對男人的玩笑,白野卻認真的搖了搖頭:“……你在說謊。”
“哦?”
【但是,餘可是統治世界(羅馬)的皇帝哦,這世間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地方吧?】
“更何況,是嬌蠻又任性的皇帝小姐呢?”
“是的,那是個醜惡的臨終,傾聽著不存在的喝彩,寄希望於不存在的救贖,沾滿了鮮血與淚水,悽慘地死去。”
一如此前,她們被捲入此地時,所見到的那樣。
這簡直就是恐怖片的現場,面對難掩恐懼的白野和小愛麗絲,男人搔了搔頭——理所當然的摸了個空,他這才恍然大悟,把手裡的腦袋按了回去。
“而既然展露了,那就請你們,見證到最後一刻。” 血色浪潮被火焰燒盡,蒼茫的夕陽灑落,伴隨著男人從旁白走到現場的聲音,這漫長又短暫的人生也一刻不停地走向了尾聲。
“汝看到了嗎,這無窮無盡的落日光景!”
“那是……尼祿小姐!”
存在著一個生者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地帶——這是賽內卡和尼祿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唯有暗無天日的冥府,是羅馬的奧古斯都也無法觸及之地。
“鬼鬼鬼鬼啊!”
“這是事實,餘不會否定,這其中沒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
“一個對待親朋好友的態度與素不相識之人無異的皇帝……哈。”
黃昏的光芒凝聚,勾勒出幼小而稚嫩的身形,龍的尾巴從裙襬底下探出,輕輕搖晃,女孩緊閉雙眸,死氣沉沉的睡著。
“不應該是這樣吧,餘的半身,不,是餘之愛而誕生的夢啊。”明明面對著終焉的光景,面對著德拉科的悲傷,尼祿卻笑了,“餘的確是一名暴君,殘殺了眾多生命,最終迎來了與之相匹配的,醜惡的死亡。”
呈現在白野面前的畫面,已經有大半染上血紅,而披著紅裙的皇帝坐在畫面正中心,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看不清面孔的男人。
“以令咒命之,不要輸,尼祿!”
“可是,甚麼都沒有,他們甚麼都沒有做。”
隨著男人的話語,在夕陽下的荒野中,一襲紅裙緩緩顯現了,金髮的少女緊閉雙眼,靜靜躺著,白皙的脖頸上有紅紋在蔓延。
當初朔月締結的契約產生了作用,白野感受著契約那端的激烈交鋒,其中的一個意識對她的存在毫不掩飾敵意,而另一個意識在全力守護著她。
【那麼,請您恩准我告辭——到你無法觸及的地方去。】
直系血親的死亡,毒藥帶來的頭痛……尼祿的人生從這兒開始,越發的無法挽回。
吧唧一聲,在血肉摩擦的滲人動靜後,男人又變回了彬彬有禮的模樣,他撫胸行禮,古羅馬的學士袍微微晃動,於是白野終於認出來了這個人的身份。
在母親被毒殺之後開始,尼祿的頭痛變得愈發嚴重起來。雖然外界流傳是長期使用銀盃而造成的癔症,但只有皇帝本人心裡清楚,這是那位女人為了防止自己女兒反抗,從小開始便下的毒。
白野不動聲色的退後幾步,與他拉開距離,被無名之森封印的記憶如潮水泛起,將少女的智慧歸還,她看著神秘男子,小臉警惕:
“你在掩飾真相,尼祿身上有甚麼變化……我能透過契約感覺到,那具身體裡,有著兩個意識在爭鬥。”
“最大的失算從此開始。”
“既然如此,汝就應該明白,當初的吾等,是何等的不甘心——”
然後——
“和不列顛的亞瑟王一樣,這便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懂人心’了。”
“……”
羅馬的第五代皇帝開口,她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身邊有人存在似的,自顧自爭吵著。
那樣的作風,更像是千年後通讀歷史的後人,正對著曾經的故事,發表自己的感想!
“唔,哪怕失憶,仍舊如此敏銳嗎。”
“在69年發生的叛亂中被逐下王座,自羅馬開始逃亡。在緊要關頭時覺悟逃不掉,在荒野下定了決心自殺……儘管如此,但仍好幾次灑淚又停下手來,直到最後才肯絕望,用短劍刺向自己的喉嚨。”
說話的人是誰,為甚麼他的聲音如此熟悉?
為甚麼他對尼祿,甚至是那位亞瑟王的事情如此瞭解?
白野和愛麗絲循聲看去,當那道身影緩緩從血色光芒裡走出,映入她們眼簾時,那份好奇的感情便很快化作了驚恐,緊接著以高分貝的尖叫宣洩出來。
“小心點,少女。”神秘的男人說道,“擅自闖入別人的內心,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也會忍不住籌劃著反擊的吧。”
不……這真的是他嗎?
或許是過於強烈的情緒衝擊,白野被封鎖的記憶正一點一點浮出水面,她看著面容依舊模糊的男人,神色警惕。
“……”
她可不認為這樣的說話風格是賽內卡本人,更何況,他是怎麼脫離幻境,又憑甚麼以第三者的態度,去評價大名鼎鼎的亞瑟王和暴君尼祿的?
應該怎麼做?應該怎麼幫助那道意識?
是被這話語裡蘊含的意志擊中了嗎?眼眸中的粘稠血光凝滯,退去,月桂葉般純淨的碧色雙眸恢復了靈動,少女皇帝眨了眨眼,便扭頭看向白野,眼神深處泛起了真切的笑意。
正是尼祿的老師,自殺而亡的哲學家,賽內卡。
愛麗絲眨了眨眼,感覺到身旁的三月兔有甚麼不一樣了——迷茫逃避的短暫三月已經結束,與月靈之王相稱的素養與意志,再一次回到了岸波白野的身上。
為了鞏固自身的權力,暗殺繼弟布里坦尼庫斯;
“她宣稱這是愛,可是這份愛不分老幼,不分貴賤,大愛如無情。”
鮮血噴灑,這一次,畫卷徹底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紅,那位坐在深殿之中的孤高皇帝,就這樣被血色海洋所淹沒。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啊,明明,明明大姐姐是這麼好的一個人……”
在黃昏的曠野,茶發少女抬起纖細的手腕,毫不猶豫地發動了御主的強權。
血色尖刺隆起,突破土層,那沐浴著黃昏的銳利險些將岸波白野穿透。
【賽內卡,餘之師啊,餘完全無法理解您話中的含義……您究竟為了甚麼而如此憤怒呢?不過,無妨,餘准許,無論多少次都准許。全部,都准許,因為餘非常寬宏大量。】
“餘直到最後都以餘的方式活著,這就夠了。”
令咒的奇蹟發揮了作用,攀上脖頸的紅紋如觸電般退去,在白野緊張的注視下,躺在地上的尼祿猛地睜開眼睛,一隻月桂葉般的眼眸閃耀著喜悅,另一隻如血般粘稠的眸子則充斥著暴躁。
白野瞳孔驟縮,她看見那個高大男人的背影,是那樣決絕的用短劍帶走了自己的生命。
準確的說,他的頭正被他託在手裡,而脖子上裸露出的傷口,甚至還在不停向外淌血!
“是啊,不甘心,說實話,餘真的很不甘心,一想到這麼好的藝術家就要死了,就難過的快要哭出來。”
尼祿回應了小紅龍的話語,如此的平靜:“我仍記得這附近的景色,岩石的形狀、風的聲音、腐朽的落日。餘至今,都記得所有的一切,記得在這片荒野上殞命的,某位皇帝的末路。”
“呀啊啊啊啊啊——!”
“真是頑固又不好說話的女孩子呢。”‘尼祿的老師’來到她身邊,聲音無奈又寵溺,“可是沒辦法,誰讓有人這麼的愛你呢——”
那不快的語氣忽然冷卻下來,有的只是不甘的嘆息。
“她為了市民盡心盡力,市民也十分歡迎她的政策,所以市民們是不會接受她退位的,尼祿原本這麼認為——”
脫離了虛數的影,拒絕了本體的錨定,曾經的第六之獸,已經是縹緲零落的幻影。
“在賽內卡死之後數年,羅馬發生叛亂,尼祿被元老院推下皇帝之位,成了被裁定為國賊的帶罪之身。”
對於尚在童真的女孩來說,這樣的故事過於沉重而黑暗了,正當白野想要出言安慰的時候,一個聲音平靜的響起。
【慢著,真的要去嗎?】
“啊……就這麼跑了呢。”扮演‘賽內卡’的男人輕笑,“不過也對,善後工作可從來不是皇帝該關心的,你說對吧,另一位被拋棄的小傢伙。”
受母親之命逼迫成婚的妻子,屋大維婭的自殺;
那個聲音如此嘆息,如此難過,卻又忍不住為此而發笑。
“御主,一直以來多虧了汝呢,時候也差不多了,讓我們走吧。”
大抵是毒藥和解藥同時使用了吧,直到她死後,解藥不知去向後,那份深入骨髓的毒性,才開始折磨少女本就脆弱的精神。
愛麗絲輕呼,白野情不自禁的上前,卻被‘賽內卡’一把拉回。
不怪白野和愛麗絲如此表現,因為站在她們面前的男子,沒有腦袋!
【連唯一的師長,由衷報以信賴的哲學家賽內卡,都被她逼到自殺。】
‘賽內卡’察覺到了白野的警惕,他沒有解釋甚麼,只是指了指血色沾染的畫卷,語氣平靜:
“無妨,繼續看下去吧,如果沒有童謠的寶具,這閉鎖在那位皇帝內心的‘秘密花園(SG)’,可不會這麼輕易就暴露出來。”
白野抽了抽鼻子,而更為感性的愛麗絲,則早已紅了眼眶。
“乾的漂亮!”神秘的男人毫不掩飾他的讚賞,如此信賴自己的從者,相信她是守護自己的那一方,明明沒有任何依據,但這份直覺與信任,正是身為御主最珍貴的素養。
“那為甚麼要拒絕餘!”德拉科的語氣越發惱怒,“為何不將這三度落日超越,要知道,那個人是絕對不會放棄吾等的,只要,只要吾等回到他的身邊……”
【汝,又對餘的所為生氣了嗎?都說那是失手了。就算汝在議會上對餘進行批判的那件事,餘也已經饒恕了哦,餘可是很寬宏大量的呢。】
漫天夕陽被金紅色的光輝驅散,尼祿帶著白野和愛麗絲,消失不見,卻忽略了那位面容模糊的神秘男人。
“這一切都是她所作所為招致的必然結果,在市民當中享有極高人氣的皇帝,對於親族而言,僅僅是以恐怖和死亡而聞名。”
隨著指尖點落,白金色的奇蹟之光,溫柔的將她覆蓋。
【事項編纂,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