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八十七:仞利天
午後兩點,浮空車的雪白外殼映著雲隙間若隱若現的青光。天色陰沉,天候機器人正在製造即將到來的陰雨,空氣沉悶得沒有一絲風聲。透過車艙前窗,六慾天龐大的建築群露出輪廓。
蘇格坐在車裡,他後腦勺的頭髮被剃光了,露出白花花的頭皮。一名安全域性的醫生站在他身後,手裡託著一張“假腦”,它內層佈滿光路,外層是人造頭皮。醫生把假腦貼到蘇格後腦勺,用手指幫他梳理新頭髮。
“戴上這個,在別人眼裡,你就和其他腦機使用者沒區別。”
蘇格對著鏡子側過頭,完全看不出來自己的後腦勺多蓋了一層東西。白淼走了過來,“這裡面有一個臨時的談判專家程式,到時候,它說甚麼,你就說甚麼。”
“明白。”蘇格摸了摸後腦勺,那玩意很輕,幾乎沒甚麼體感,“我只需要做個應聲蟲就行,是吧。”
“基本是這樣。”白淼說,“你要接觸的目標是個經銷商,你只是和他談生意套話,確定他和範無咎的關係。”
“如果我碰到本尊了呢?”
“那是最壞的情況,你可能會受到神經資料攻擊。但理論上來說,這對你的威脅不大,要遭殃,也是你剛才安裝的假腦。”楊關一邊端詳螢幕中的資料,一邊說,“我們會和你保持安全距離,不過,交易地點一般都會有遮蔽措施,為了避免暴露,我們可能沒法對現場實施全域性監控。”他回頭看著蘇格,“也就是說,碰上突發狀況,伱可能要隨機應變。”
“明白。”
他離開電梯,視野昏暗,六慾天內光源來自穹頂的人造天體系統,那些破敗的星群只能提供極其有限的照明。到處都是空置的房間,落灰的神龕裡供奉了很多赤旃檀的佛像。他看到有人走過,藍色的面板如同行走在世間的天人。
楊關沉默,拍了拍蘇格的肩。
這是他第二次來六慾天,算不得故地重遊,這地方太大,儼然一座城中之城,這地方的建築佈局完全參照了佛教的須彌山,他去過夜摩天頂未完工的一層樓,那只是山中的一顆沙礫。
……
蘇格走過廣場,地上散落著紙屑、藥盒和菸頭。
浮空車抵達六慾天,落在傾倒的佛陀羅漢石像之間。
他回憶著安全域性透露給他的資訊:他的目的地在地下。六慾天可以分為兩部分,夜摩天上是“空居天”,而其下的“地居天”則是地下建築群。他要去的仞利天就是地居天,那片五百多平方公里地方,被劃分成三十三片區域,難民和大小黑幫盤踞其間。交易地點在善見城區域外圍,兩點鐘後,“厲”會出現在那裡。
他走進方塔,電梯底部法輪旋轉,向下執行,四周的鏡面裡投影出天人居住的重樓。這地方廢置已久,一些基礎設施卻仍在運轉。
他走過街道,四周安靜得過分,只能聽見穹頂偶爾傳來電流聲。六慾天絕大部分都是無人區,那些被黑幫佔據的地方則十分排外,一旦闖進去,你最好能應付得了犯罪分子的襲擊,不然就會失去身上所有能賣上價的東西。而如今,除了你的勞動,你身上的每一寸都具有價值。
他避開那些黑幫勢力範圍,一路上平安無事,在一座坍塌的石牌坊邊,他摸了摸後腦的頭髮,回頭觀察,安全域性的人會和他保持五百米的距離,但他沒發現任何蹤跡。他回身繼續趕路,沒戴視界。因為某些宗教和政治因素,衛星不對這裡提供網路服務,而這裡分佈的訊號基站是黑幫分子私人架設,毫無安全性可言。這也許就是“將軍”把他引誘到六慾天的原因。
好在城市的無線電力微波還能覆蓋這裡,蠱雕運作正常,這是他保障自身的重要依仗。他腳下生風,不到十分鐘,他就走過四公里路程。一片紅色出現在視野中,像星辰焚燒後未熄滅的餘燼。走近後,他發現那是一些附在巨大枝條上的珊瑚狀晶簇,那些枝條從一株巨樹上延展出來,幾乎遮蔽了整個穹頂。 這場景讓蘇格覺得自己進入了虛擬空間,他有點恍惚,走到樹底,腳下咣啷一聲,低頭一看,一個鋁製電子轉經筒被他踢到,滾落到一邊。這動靜讓他驚了一下。
“天樹王本應遍燻仞利天宮。”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蘇格轉頭看去,樹幹裡嵌著一座神龕。說話的是一座赤旃檀神像,它只有半米高,眼裡透出的光和那些晶簇一樣深紅。
“可惜它沒等到開花的那天。”祂看著蘇格,沒有表情的眼睛透露出審視的意味。祂口中的天樹王另一個名字叫“香遍樹”,如果它正常執行,整個仞利天宮範圍內的人都會接收到它傳送的訊號,那是不存在於世間的絕妙香味。
蘇格不明白神像在說甚麼,但“談判專家”理解祂話中的深意。一些聲音從後腦頭皮透過骨傳導的方式進入蘇格的內耳,他跟著那聲音說:“現在只有真正的覺者,才能聞到這殊勝瓊香。”
神像發出一聲輕笑,顯然祂對這答案很滿意。
“厲先生在等你。”
一個道白色影子從樹後飛了出來,是個懸浮的機器人,圓腦袋,身體下端呈錐形,像只遊在空中的蝌蚪。神像眼中失去光彩,蘇格跟著機器人走向香遍樹東北方。
未完工的雕像隨處可見,他們身著青衣,手執藥叉。沒一會,蘇格跟著機器人進入一片建築群。這裡的一些樓宇有挑簷和格窗,看起來和六慾天風格相襯,更多的則是石棉瓦搭建的棚屋。顯然,這裡是黑幫佔領地帶,他看到有人在巷口交易物資,抗免疫藥片在這裡是硬通貨。
他走進一座樓宇,拾級而上。這是善見成東北方的“粗惡苑”,挑簷的六角樓高層可以俯瞰正片區域,雖說這是宣揚眾生平等的佛國,但建築形制已體現出森嚴的等級制度,這是政治上的必然。他暗自感慨,究竟是怎樣發達的生產力,才能在現實世界締造出這樣的建築群,又是怎樣的不可抗力竟然讓投資者放棄了它。
他穿過走廊,路過幾間僅能容身的斗室,有一個不倫不類的僧人盤坐其中,像是在坐禪修行。在走廊盡頭,機器人領著他向右轉彎,走進一間靜室。靜室中央有座直徑五米的全息井,須彌山的彩色模型懸浮在其中。半透明的全息像後,一個男人揹著手端詳桌上的裝飾品,他身材瘦削,穿著寬鬆的黑色絲質襯衫和長褲。
【厲先生。】
“談判專家”示意蘇格上去打招呼,但蘇格沒有輕舉妄動。他之所以敢以身犯險,並非出於對安全域性的信任。來這之前,他就把範無咎的位格裝進了腦子裡,就像當初他儲存沈珂的位格那樣。
他和位格建立連線,共享資訊,此時此刻,位格也看到了靜室中的男人。
人類往往對自己的背影很陌生,而數字生命瞭解它自身的每一個位元。
幾乎是一瞬間,蘇格就得到了答案。
【是我,他就是另一個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