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原是有體面的管家娘子,一年也不做一兩回跑腿送東西的事。今日為一個劉姥姥跑了半日,偏生太太去了梨香院,她去梨香院回話,被姨太太叫住讓送東西,只得各處送來。
姨太太吩咐,先給家裡三位姑娘各兩支,再給林姑娘兩支,最後四支給璉二奶奶。
可家裡三位姑娘已經搬到太太正房後頭抱廈裡了,和璉二奶奶的院子只隔了一條夾道,去林姑娘的屋子卻遠。
她心想,她是太太的陪房,林姑娘這幾年一向省事,便是最後送她,她也未必敢怎樣,――連前些日子的閒話都沒見她生氣,還能為這點子小事告訴太太和老太太去?[注1]
是以,給家裡三位姑娘送完,她便去了璉二奶奶院裡,最後才往這邊來。
哪知林姑娘還真對她甩了臉兒!
晴雯當日不過是賴嬤嬤買來的小丫頭,奴才的奴才,這二年得了臉,都敢問到她臉上了?
周瑞家的心裡有氣,不好也不大敢在林姑娘屋裡歪喪,卻故意只說:“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注2]
林黛玉翻書的手稍稍一停。
晴雯臉上的笑當即便掛不住了:“周大娘這話倒有意思:旁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們姑娘?”
周瑞家的一聲兒不言語。
晴雯看了更氣:
姑娘就在這裡,她是替姑娘問話,周瑞家的這樣,不是藐視姑娘嗎?
她還要問,秋藤過來了,讓她且退開,一笑要問時,林黛玉出聲:“東西放下,去罷。”
周瑞家的左右看了兩眼,把盒子遞給秋藤,說一聲:“我走了。”便自掀簾子出去了。
秋藤知道,姑娘是真動了氣。
她把盒子塞給晴雯,湊近黛玉問:“姑娘?”
黛玉冷冷吩咐:“去打聽清楚!周瑞家的從梨香院出來都給誰送了花。”
秋藤連忙出去打聽。
晴雯忙把匣子隨手一放:“姑娘,我……”她也出去問人!
“你把花包上,別用這匣子,和滿溪去拿給趙豐,讓他拿出去給謝姨娘,我看那堆紗與別家不同,或許謝姨娘有用。”黛玉給她找了合適的活幹,“你也該多見見人了。”
晴雯也該多和趙豐他們熟悉熟悉。
聽了這一聲,晴雯的怒氣飛了大半,馬上去找合適的小匣子!
盛月過來,給黛玉倒了杯茶。
黛玉接過,笑了:“姐姐放心,不至於生氣傷肝。”
她小口小口喝著茶,平心靜氣想這兩朵宮花。
那匣子一看便是裝十二支花的,薛家拿出來送人,不可能自己留幾支,把剩下的送禮。
周瑞家的從梨香院出來時,匣子裡必是十二支花滿著。
若薛姨媽沒讓送鳳姐姐,只讓送她和姊妹們,該是一人三支。既到了她這裡只剩兩支,必然送了鳳姐姐。
總不可能是三位姊妹共分十支,只給她兩支?
不管誰家,平輩中都得是姑娘在先,媳婦在後。
她是賈家的客,薛家也是賈家的客,薛家分送東西,賈家的姊妹們在她前面是正禮。
可鳳姐姐也排在她前面,她最後才拿到兩支。
那便不是薛家失禮,就是周瑞家的有意慢待了。
誰也不缺這兩支花戴。
但薛家先是讓下人踩著她顯出他家的寶姑娘,周瑞家的今日又敢藐視她,她再不發作一二,用不了三五日,這府裡的人就都會以為她性子軟、好欺負了,以後麻煩事更多。
三四刻鐘功夫,秋藤回來:“周瑞家的先去了這府裡三位姑娘的屋子,每位送了兩支,然後去的璉二奶奶院裡,在裡面有兩刻鐘,才出來往這邊過來。璉二奶奶院裡的彩明和周瑞家的前後腳出來,彩明手裡拿了兩支花,聽得是送去東府裡給小蓉大奶奶戴。”
“難為姐姐打聽得這麼清楚。”黛玉指著茶杯,讓人給她倒茶,笑道,“我知道了。”
既然鳳姐姐還能送蓉哥兒媳婦兩支,想必有四支。應當不是薛家失禮,只是周瑞家的慢待她。
黛玉命:“去把那盒珍珠寶石戒指拿出來,秋藤姐姐去送,給這裡三位姊妹一人兩個,再給鳳姐姐四個,剩下的兩個送去梨香院給寶姐姐。她們問甚麼,你實話答就是。”
秋藤喝完茶,王嬤嬤已經找了一個四寸長、兩寸寬的花梨木小匣子出來,開啟看,裡面珠光寶氣,正是十二個造型、用料不一的精緻戒指,有花朵式的,也有鳥雀式的。
“這原是預備新年送人的,這會子就送了,過年又得準備新東西。”秋藤不大舍得。
這一匣子可不便宜,歲寧樓裡要賣六十兩呢。
黛玉笑:“這次原本要送的不送,新年再送不就完了?我送太多,姊妹們沒得回禮,也不好。”
秋藤仍唸叨:“原本姑娘還能留兩個喜歡的玩。”
黛玉笑道:“好了,好姐姐,你快去罷。東西雖好,戴著不方便看書寫字,不如給姊妹們。又正好是十二個,你想想,可不是專給這次的事預備的?”
盛月塞了個新手爐給秋藤,秋藤抱上手爐,捧著匣子去了,先到三春這裡。
水月庵的姑子已經走了,惜春也在屋裡,和姐姐們學唸書。
見秋藤送東西來,也是匣子裡十二件,三人收了戒指,迎春看看探春,惜春也看探春。
探春只笑著道了謝,說明日去看林姐姐。
等秋藤走了,她才悄悄讓丫頭去打聽是不是有甚麼事故。
秋藤只顧往璉二奶奶院裡來。
正好有金陵甄家的人來送東西,秋藤便等了一等,才上去把東西交明。
王熙鳳一看,匣子裡還有六個戒指,卻說要送她四個,戒指的數目正和薛家送來宮花的數目對上,心裡琢磨著,口中笑道:“難為林妹妹有心。你們姑娘都讓送誰了?”
秋藤只管按姑娘的吩咐,照實說了。
王熙鳳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周瑞家的藐視欺負林妹妹,林妹妹這是要找回來呢。
冤有頭,債有主。
林妹妹沒怪到她頭上,她才不管一會薛家和周瑞家的怎麼樣,讓平兒親自送秋藤出去。
她看四個戒指各有各的好看,十分精巧又不失貴重,想再留出兩個,明日去東府正好帶給蓉哥兒媳婦。
可這戒指雖也只是小玩意兒,卻不比宮花,不給珍大嫂子也使得,只給兒媳婦不給婆婆不像樣,只得罷了。
秋藤往梨香院來,正迎面遇見王夫人出來,便問好避到一旁。
王夫人認得她是林黛玉的心腹大丫頭,從前服侍過賈敏的人,看她手裡拿著個匣子,似乎是來還禮的,想問一問是甚麼,到底又沒問,只當沒看見,收回眼神走了。
秋藤邁進梨香院,進了屋子,笑道:“姨太太和寶姑娘在不在?我們姑娘讓我來送戒指給寶姑娘戴。”
薛姨媽和薛寶釵都在裡間,聽了心裡都納悶:
怎麼林姑娘這般客氣,兩支宮花罷了,這就送來回禮?
是真個連表面和氣都不願與薛家做了?
她們忙命秋藤進來,笑問:“林姑娘出去了幾日,可覺得身上好些了?”
秋藤笑道:“多謝姨太太關懷,我們姑娘泡了幾日溫泉,身上是鬆快了些,只路上又累著了。聽得寶姑娘身上也不大好?我們姑娘說過幾日來看姑娘呢。”
說著,她開啟匣子,往薛寶釵面前送。
不算大的匣子裡有十二個凹槽,一看便能放十二個戒指。
現在十個凹槽都空了,只剩兩個戒指在裡面,空蕩蕩的。
薛寶釵一怔。
薛姨媽已經惱了要問,被薛寶釵先一步開口攔下來:“鶯兒,快收下東西。秋藤姐姐,辛苦你跑一趟,回去和林妹妹說,我知道了,多謝她想著。”
秋藤心裡倒讚一聲薛大姑娘聰慧,看鶯兒拿了戒指,自己收好匣子,低頭出去了。
冬日天短,不過申正,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薛寶釵沒心思細賞兩個戒指,和她母親說明:“媽媽,這是周姐姐便如此給林妹妹送的,林妹妹才讓丫頭這麼送。”
媽不該讓周瑞家的送宮花。
“周姐姐……從前是王家的丫頭,可如今,她是榮國府二太太的陪房,榮國府有體面的管家娘子,怎麼好讓她做跑腿的活計。”薛寶釵慢慢分說,“現在林妹妹這麼行,是叫咱們知道,周姐姐替咱們送東西沒盡心,沒按媽的吩咐辦,得罪了人。”
林姑娘直接把受到的不尊重甩回了她們臉上。
可她們也沒法子去責問周瑞家的。
就像她說的,周瑞家的是姨娘的陪房,賈家的管家娘子,替她們送東西本不是分內的事。難道要為這點事去找姨娘告狀?那她們才是把周瑞家的給得罪死了。
周瑞家的大可以說――
“或許周瑞家的只是順路圖方便,才最後給林姐兒送呢?”薛姨媽仍覺氣惱得很,“林姐兒的心也太窄了。”[注3]
這一點子事也值得這樣。
“她不是隻圖順路方便。”薛寶釵正在想這個,“鳳丫頭的院子是和這裡姊妹們的屋子挨著,可她總要去榮慶堂。從榮慶堂出來,她是回自家也好,還是再去榮禧堂、再來這裡也好,總要再經過一趟鳳丫頭的院子,路都是一樣的。她就是故意最後才給林妹妹送。”
媽分明不是這麼吩咐,她卻還要給林姑娘沒臉,那是她們的舊怨,卻弄到薛家身上,周瑞家的可真難纏!
林姑娘讓人也各處送了一回東西,周瑞家的一定會知道。這又不是能大家說開的事,誰心裡也不坦蕩。
今日之後,媽和她與周瑞家的必然都有所疑心,再也不能默契做甚麼了,反會提防對方暗裡坑害。
林姑娘這“以牙還牙”,這一招攻心計可真是好!
秋藤送東西的功夫,在黛玉心裡,這事已經過去了一大半。
等秋藤回來覆命,說薛寶釵明白了,黛玉更將這事徹底放下,不再多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憑周瑞家的和薛家,就算再加上二舅母,還能真把她怎麼樣嗎?
去賈母房中用晚飯,三春姊妹時不時多看她一眼,黛玉也泰然處之。
倒是賈母發現了裡面有事,等孩子們各自回房,便問鴛鴦:“今兒黛玉怎麼了?不是才回來?”
鴛鴦只好把她知道的都說了。
賈母動氣:“我還活著呢,就有人敢不把林丫頭放在眼裡了?”
林丫頭的還擊是很漂亮,可孩子遇事不先來找她,自己解決……
賈母心裡有火沒處撒,便不指名道姓地罵了一句:“想得倒美,也不看看自家配不配得上!”
留薛家住下是看在王家份上,他們母子三個不安分過日子,還把心思打到她的寶玉身上,還踩起黛玉了!
還有老二媳婦,她知不知道薛家的心思?
那薛蟠殺人逃命沒了身份,她做孃的難道想讓寶玉有這麼一個大舅哥嗎?
賈母一夜沒好睡。
黛玉酣然一夢,覺得昨日坐車回來的累歇得差不多了,身上松泛得很。
她起來梳洗,盛月進來,在她耳邊回:“姑娘,這兩日你還是找個機會和老太太再提一次罷:和寶二爺分開住,別在一處院子了。”
年初姜夫人來信,便讓姑娘尋個機會和賈寶玉分院住,林大人也給這裡賈員外郎有信,讓把賈寶玉挪出去。可史太君總說賈寶玉還小,不讓搬,賈員外郎強不過史太君,姑娘也不好總提,便沒能辦成。
姜夫人還專有信給她,請――姜夫人是用的“請”――她盯著賈寶玉,看他甚麼時候和丫頭有了首尾,那時一定要把姑娘挪走,不能再和賈寶玉住一所院子了。
昨日夜裡她起來,聽到了賈寶玉臥房裡有男・女行・事的聲音。
她多聽了一會,女聲是襲人的。
男子遺・精再早,也要十五六歲上才能精・血穩固,那時再行・房・事方無損身體。賈寶玉一個月後過了年才十一,這麼早便和丫頭行・房,他那身子能受得住嗎?
但賈寶玉的身體與盛月無關。她只需要照顧好林姑娘一位。
賈寶玉已通人事,林姑娘絕對不能再與他住一處院子了。
黛玉雖不解盛月為何忽然又提起此事,也先答應著。
她用過早飯,和姊妹們玩笑一回回房,才細問:“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姜夫人的信裡也寫了,讓她在適當的時機和林姑娘講一些男・女之事,盛月便用淺顯易懂的話說了一回。
黛玉聽得面上做燒,只顧低頭,半日才緩過來:“我……我知道了。”
盛月笑道:“這是人倫正理,姑娘不用不好意思。”她又細講一回,若有不懷好意之人該如何對付。
林姑娘早些明白這個也好,雖有她們照顧著,也要提防著有心人哄騙,那她才難見姜夫人。
黛玉再不好意思也認真學了,尤其記住怎麼戳人雙眼,怎麼踹、踢、打、擰男子某關鍵部位能造成最大傷害。
她身上原有兩件暗器,都是盛月給她防身用的,今日之後,她腕上袖箭的目標又多了一處。
學了兩個時辰,黛玉重整精神,壓下羞澀,趁離晚飯還有一會兒,去找賈母說:“老太太,等過了這個年,我和寶二哥又大一歲,我真的不好再同他一處住了。正好姊妹們都搬去了二舅母那裡,我這幾日便搬去後院罷,離您又近,也讓您這裡清靜些。”
若外祖母還不同意,那她就只能想法子搬出去住了。
她是來說明想法的,不是來詢問同意的。
賈母當然看出了外孫女身上的決心。
外面襲人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盛月垂首,安靜等著史太君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