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早就防著祖家來“讓女兒被迫於某人以逼嫁”這一手了,早讓人各處盯著。
二門內,擺著席面的花園幾乎十步一崗,花園外所有重要道路和分岔口都有人把守,所有空屋子都提前鎖上了門,連院門都是新換的大鎖。用作女眷退居的院子更裡外都是人,絕不可能出現混進來一個男的和姑娘上床,事都幹一半了才被人發現的情況。
她還和林如海多要了兩個男儀鸞衛,分別在後宅東西角門附近守著,遇到可疑的人別管是誰,直接拿下。
今日迎接客人時,發現鄒夫人眼中隱隱有得意之色,又看祖大姐比上次在華家遇見時還緊張了不少,姜寧便一個眼神給了遠遠守著的終夏,請她全程盯著些祖大姐。
這樣重重防備下來,祖大姐除非變成會飛的鳥雀,或竟然揹著人偷偷習得一身起碼不亞於現下的姜寧的武藝,否則絕無可能成功與人在總督府偷・歡,完成可能有的計劃。
因此,發現祖大姐不見了,還遲遲沒回席上,姜寧一點都不急。
她正高興地聽人誇緋玉:“果然,‘名師出高徒’,二姑娘和護國夫人學了這一年,連眼神都更亮了,本便‘顧盼生輝’,如今竟是‘目光如炬’,想來過幾年學成,大齊又多一位女將軍了!”
話音還沒落,滿席便是一片附和聲。
姜寧才不管她們是真心這麼想,還是隻為奉承她,心裡都要樂開花了,嘴上還得謙虛一二:“快別太抬高了她,她一個小孩子,才拜入師門,還不知真本事學到了幾分,倒先聽了這些好話。大人和我只盼著她們姊妹都平安成人,長長久久陪我們一世,這就罷了。太平盛世,朝廷遍是棟樑之才,諸位大人在前,哪裡有她一個孩子為國出力的份?只不過若她或有一二可用之處,別辱沒了林家歷代門楣,就是了。”
她這話除謙虛外,還似是而非地表達了兩個意思:
一,“長長久久陪我們一世”,指林家已經打算給女兒們招婿了。
二,林家確實在把緋玉往女將軍方向培養。
――林家祖上也跟從太・祖皇帝南北征戰過,雖非親身上陣殺敵的武將,卻為軍師。緋玉將來若從軍,也能算女承祖業。
招婿的事,也是姜寧早已和林如海商議好的。
雖然林如海反覆無常,答應了招婿還又想要兒子,可他沒直接推翻招婿的計劃,她向旁人暗示一二怎麼了?
又沒明說,大家意會罷了。
而林家若完全沒盼著緋玉能做出一番事業,何必把她小小年紀送往千里外,接受嚴格到有些嚴酷的訓練,一年只能見一兩次面?
總歸都是暗示,全看怎麼理解。
即便林如海真的不想讓緋玉招婿了,還把她從金泉府接回來不許再去上學,姜寧說的這些話也挑不出任何錯誤。
在座的各家女眷自然都品出了姜寧沒明說的意思。
席上連夫人帶姑娘二十來位,倒沒有幾個覺得姜夫人的想法不妥。
林大人今年已四十了,膝下仍只有兩個女兒,還無子嗣,不趁早慮到將來,難道真等以後姜夫人和兩個姑娘孤母寡女無人依傍,任人宰割嗎?
世俗男娶女嫁,很少有男人日子過得去願意做上門女婿,招婿來的女婿自是比不得嫁去的女婿好。
可若林二姑娘真能立得住,別說和護國夫人一樣,就是有護國夫人的三分,也就無所謂女婿會有甚麼心了,借他給林家留個香火罷了,不好就休出去!
眾人再看林二姑娘通身的氣派,已經和平常深閨內宅女子不大相同。
去年見她時,她一身雪白面板都隨了姜夫人,真如冰雪人兒一般,即便從小習武,身量又高,看著仍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孩兒。
現下她言行舉止仍然毫不違禮,人黑了兩分,雖然還算白的,可看她腕上的淺疤,手心的厚繭,眉眼間的闊朗豪氣,任誰也只能承認,她在護國夫人身邊一定吃了不少苦,是認真求學,絕非小兒家遊戲。
說不定林家這般養女兒,還真能給養成了。
不過,她們――有幾位夫人太太互換了眼神――倒不算羨慕。
她們好歹都是有兒子的,自己沒有親生的,家裡妾室也生了。
女兒家嬌養在閨中,叫她讀書識字,管家算賬,今後找個家世好家風正,公婆不苛刻,女婿上進、體貼、不大好色的婆家,有孃家父親兄弟撐著,日子總不會太苦。
似林二姑娘這般,現在就受風吹雨打,真成功了還好。若不成,麵皮兒黑了粗糙了,容貌減損了,脾氣也養大了,混在全是男人的軍中,名聲……估計也不會太好,再想如尋常女子一般出閣嫁人,孝順公婆,取悅夫君,相夫教子,只怕也不能了。
且男人五六十、六七十歲還有生子的。林大人才四十,年紀是大了些,也難保以後真不會再有兒子了。
聽得前頭賈夫人原有一子,只是不幸夭折了,賈夫人還有一女,姜夫人也有一女,說明林大人也不是不能生啊?
姜夫人還不滿三十,也正在生養子女的年紀。
便是姜夫人生不出來了,讓侍妾丫頭生個庶子,從小兒抱到身邊養,不是和親的一樣?何必非讓女兒去軍中吃這等苦頭?
在座的人幾乎都這麼想,只是都不好在眾人面前這般說。
她們和姜夫人的關係,也沒親近到私下提議讓給林大人納妾的……
只有鄒夫人直接問出來了:“夫人說,想讓女兒們‘長長久久陪伴一世’,難道不要嫁女了,要招婿嗎?”
姜寧不用猜就知道她想引出甚麼話,心想,索性借她找茬,把林如海的話丟出去砸實,讓他以後難改,便笑道:“我們大人去年是說過這話。我想,孩子們還小,誰知今後如何呢?可不怕你們笑話,得了這話呀,我到底安心些,連覺都睡安穩了三分。”
這可是鄒夫人先找事,她不得不抬出林如海回應。
――大人,你不會怪我的吧。
華佈政的夫人趙氏雖不知原因,也早看出來鄒夫人不喜姜夫人了。
她心裡自然是偏向姜夫人的,心知鄒夫人要鬧事,便忙笑道:“果然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其實誰不一樣?都為了孩子們的前程日日焦心,不說出來,也唯有天地知道罷了。”
鄒夫人卻不肯趁勢掩旗,追問:“林大人雖看得開,可夫人賢名在外,又與林大人夫妻情深,琴瑟和鳴,也該為林大人子嗣多打算一二。真要看林大人一生無子,夫人也忍心麼?”
哈哈,當然忍心啦!姜寧心道。
可她面上只一嘆,低垂了眉目,低聲好不讓女孩兒們那兩桌聽見:“我自是不忍心的。我也曾精心選了人進來預備給他,也不少人給他送人,可偏生他都不要。夫人知道――”
她轉向鄒夫人,一笑:“去年我遣人出去,祖大人不是瞧中了幾個,帶回家去了嗎?聽得貴府上新生了哥兒的從姨娘,就是這裡出去的人?可惜我沒福,沒能得她服侍。”
鄒夫人勉強掛著臉上的笑。
姜寧笑得更深:“家裡現有七八個人,都是祖大人送我們大人的。都是水蔥兒一樣的美人,我都好好養在院子裡,全看我們大人甚麼時候想添人了,隨意選就是。可你說――”
她越發低聲,只讓鄒夫人聽見,話音十分曖昧:“男人不想要,我還能硬把人捆了,送到他床上去,扶著他強讓他要?若我們大人像祖大人一般自覺,都不用我操心侍妾丫頭就好了。”
姜寧故意把話說得露骨,愉快地看著鄒夫人的臉快氣成豬肝色了。
旁人雖沒聽見姜寧最後說了甚麼,但鄒夫人找茬,卻被回得無言以對,只能自己忍氣,是都看見了。
正巧新上了一輪酒菜,姜寧便舉杯請眾人盡興,又拈了酒令來行,大家說說笑笑,便把方才那一節掀過。
見鄒夫人自己氣了一會,看見祖大姐空著的位置,又得意起來,姜寧便知今日祖家果然是有備而來。
她倒要看看,祖家能翻出甚麼浪。
姜寧抿了一口極淡的葡萄酒,向遠處一望,正看見夏鴻一臉生氣加興奮地過來!
看這個表情,估計是抓到人了?
夏鴻從小被嬌養大,十四才進來當差,遇到事還是不夠穩重。
姜寧趕著給她使眼色:
做戲做全,你倒是快把興奮給收收啊!
走到姜寧身邊之前,夏鴻把不該有的神色勉強藏好了,急促說:“太太快去看看!”
“怎麼了?”姜寧顰眉。
夏鴻便忙附在姜寧耳邊說:“終夏師父拿到祖大姑娘了,勸了好些話。祖大姑娘身上帶了迷情藥,已被搜出來了。”
她別的字眼都輕聲,只把“祖”字有意說得清楚。
鄒夫人就坐在姜寧旁邊,聽見“祖”字,只以為是自己的事成了,見姜寧起來道聲“失陪”就要走,哪裡肯放?忙問:“夫人有甚麼事要走?”
又狀若才發現:“我們大姐兒怎麼不見了?”
叫她親生女兒:“二姐兒,見著你姐姐沒有?”
祖二姐挪過來,抿了抿嘴唇:“姐姐說去更衣了。”
鄒夫人忙問:“去了多久了?”
祖二姐低頭:“有兩三刻鐘了。”
姜寧真的:……
哪家發生醜事,不恨不得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一個外人知道才好?
鄒夫人這般作態,生怕誰看不出來她是故意算計的?
演技未免太差。
她忙命:“你們怎麼服侍的,把姑娘都跟丟了?快各處去找找祖大姑娘!”便賠罪:“請夫人略等我一會兒,我去了就來。”
鄒夫人扯住她不放:“夫人別瞞著我,是不是我家大姐兒出了甚麼事?”
姜寧只得說:“且容我去一去,一定給夫人一個交代。”
鄒夫人才不肯鬆手:“大姐兒雖不是我親生的,也是自小兒我抱了來,貼身貼肉養了這麼大。她若出事,不是割我的肉!夫人也是做孃的,就忍心看我白白著急嗎?”
她另一手去扯夏鴻:“我分明聽見你和姜夫人說了‘祖’字!你說,是不是我家大姐兒出了事?”
夏鴻為難更害怕,一個勁兒往後縮。
場面越發難堪了。
姜寧閉了閉眼。
這可不是她不救祖大姐了。
她原本只想讓鄒夫人吃個教訓,沒想把事鬧大,讓祖大姐活不下去。可事已至此,祖大姐想怨誰,也只能怨她這心毒的嫡母了!
姜寧反手鉗住鄒夫人的手腕:“夫人既然堅持,我也沒甚麼好說的。”揚聲道:“還請眾位與我一同過去,也算做個見證,省得讓人把汙水潑在我身上,我百口莫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