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再難,哭過後也還是要繼續，何況姜寧覺得，現在的生活還遠遠算不上“難”。
可能在緋玉看來,她是從八・九十分的開心生活跌落到了六十分勉強及格的日子,落差太大，所以覺得她受了委屈，替她不平。可她自己會想,至少還有六十分呀。
這可是及格的生活呀！是她末世時做夢都想要的生活！
她能僥倖擁有第二次生命,每過一天，每吃一頓飯,每寫一筆字，每看一頁書,每看一次花開，每看一次日出月升,每聽一聲鳥鳴，每感受到一次風吹，一次雨打,都該感到珍惜。
她喜歡活著的感覺,活著就有希望。哪怕在末世時最難的時候，她也從沒有想過以死來結束一切。她記得她死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想法是：地窖裡還有一點豬肉和兩隻雞沒吃呢。
豬肉可以剁碎做肉餡包餃子――只是需要再搞點麵粉，也可以炒蔬菜。做肉粥是最划算的，還能多吃兩頓，但總覺得不過癮。兩隻整雞就更寶貴了：雞皮可以煉出厚厚兩碗油,能解很久的饞，雞肉比豬肉清甜，沒甚麼調料也可以煮,可以蒸，可以熱炒，可以燉湯。
那可都是她很不容易才搞來的肉哇！
可能真的有神仙看到了她到死不忘了吃，就讓她重活一世，有了一個起碼不愁吃穿的身份？
“不愁吃穿”在現在這個世界裡，也已經是九成以上的人夢想中的生活了。
所以姜寧一直告訴自己，要知足。
哭過後，她也這麼告訴緋玉：“娘沒有很不開心，娘很滿足。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太忙了。”
她要反思自己，是不是無意間流露出了太多煩躁？她對目前的生活當然不是完全滿意，可她不想讓孩子為她的不滿意而擔心、生氣。她是母親，她應該為孩子撐起一片天，卻讓孩子小小年紀就立志要保護她。
她沒想過做全知全能的母親，她也做不到。
她更沒想過讓緋玉曆盡艱辛成為大人物保護她。
她只想她們母女好好在一起，知足常樂，平安是福。
如果緋玉有自己的志向，比如，想和開封府女仵作或前朝女將“漢土官兵中軍都督”白再香一樣，以一技之長做出一番事業，姜寧當然會全力支援[注]。可她希望緋玉的努力是為了自己。
父母不要覺得自己吃的苦、受的累都是為了孩子，孩子更要讓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想要的，都是為了讓自己更好。
姜寧給緋玉擦汗眼淚，指著水盆說：“你看。”
緋玉看過去。
姜寧哭得聲音有些沙啞，輕聲問：“若你我現在要洗臉，是我們自己去打水端水，還是有人替我們做？”
緋玉不明白娘為甚麼這麼問，還是回答了：“是白棠姐姐或碧薇姐姐，還有落霞姐姐、秋水姐姐端水，給娘和我洗臉。”
她想了想，又把問題回答完整：“打水是小丫頭和婆子去井邊。”還補充：“燒熱水是在茶房裡！”
姜寧繼續問：“那白棠、碧薇她們洗臉，是自己洗，還是有人幫忙？”
緋玉不確定：“自己洗嗎？”
姜寧肯定：“是自己洗，但會有人幫她們去井邊打水，也不用她們自己燒熱水。”
她繼續問：“那小丫頭和婆子呢？”
緋玉思考：“要自己洗臉，自己打水，自己燒水嗎？”
姜寧笑：“也不是人人要自己打水燒水，明光院裡有專門的人做這些。但小丫頭和婆子要用水，必然會排在我、你、黛玉，和桃嬤嬤、白棠、碧薇這些人後面。”
緋玉還是不明白：“可是，這不是應該的嗎？”
“可能是吧。”姜寧沒有急著否定緋玉的看法，“那你覺得，是娘過得更好，還是她們過得更好呢？”
這個問題當然只有一個答案。
緋玉說：“和她們比，是娘過得好。”
但她下一句大聲了些：“可我覺得娘就該過最好的日子！”
好吧，姜寧又想哭了。
還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你就該過最好的日子，過最幸福的日子。
姜寧忍住眼淚――再哭紅腫要消不下去了，被家下人看到、生出猜測已經足夠麻煩，她不想林如海也問――說：“娘也想過最好的日子。可現在的日子，娘也覺得不錯了。”
她還沒和緋玉說過她――原身――的從前呢。
現在是時機嗎？
對緋玉來說，會不會太沉重了？
姜寧暫時做不出決定。
但再不叫人進來辦事不行了。
她喚白棠進來，笑道：“今日午飯要嫩嫩的燒雞，再要一個櫻桃肉，其餘隨意。”
上輩子死前沒吃到的，這輩子多吃幾回！
白棠看這母女倆滿臉是淚，眼睛都腫得核桃似的，嚇了一跳：“再要幾個煮雞蛋給姨娘和姐兒滾滾眼睛？”
姜寧被逗笑了：“要幾個，快去罷。”
白棠出去，急忙叫碧薇進來，服侍兩人洗臉。
姜寧和緋玉說：“今日開始習武，可以，但習武不是一日之功，而且會很累很累，還會受傷，會很疼。緋玉要答應娘，如果覺得累了，堅持不下去了，一定要和娘說，知道嗎？不許想著‘為了娘’怎麼樣。你受苦受累，娘才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呢。”
她估計是做不來嚴母了。
緋玉雄心勃勃：“我一定會堅持！”
上午九點二十分，緋玉被送去劉師父、白師父的“立身院”。
姜寧開始上班。
上午十點零五分，黛玉被正院的人送回來，看出姜寧哭過，忙問：“娘……姨娘怎麼了？”
又問：“緋玉怎麼不見？”
姜寧略過了第一個問題，回答第二個：“緋玉去立身院習武了，也不知怎麼樣了，黛玉若還不累，去幫我看看，好不好？”
黛玉有些羨慕：“那我去看看！”
兩位師父和大夫們都說，她現在身體太弱，強行習武不但不能增強體質，還會讓身體受害，所以緋玉能習武，她不能。
緋玉總羨慕她讀書認字更快，她也羨慕緋玉身體更好。
明明她才是姐姐，緋玉卻比她高兩寸呢！
但姨娘說“人無完人”，她們各有優點，長處互補，是一件好事，誰也不用羨慕對方。
古往今來，體質虛弱，“少多疾病”，卻名留青史的人也有很多！
她也覺得，她身體弱，就不能保護妹妹，照顧姨娘了嗎？
黛玉不要人抱，堅持要自己走去立身院。
姜寧歇了兩分鐘，繼續工作。
今天也是努力當社畜的一天呢。
就是不服她的人好像一夜之間都消失不見了，讓工作少了很多波瀾，變得很單調。
林平媳婦說：“昨兒太太的幾個陪房一起去告狀了，老爺卻在姨娘這快三更才走，早起還吩咐我家那個和林安，若有不服姨娘管，吵鬧生事，讓太太和哥兒不能安生養病的，直接打三十板子，攆去莊子上，永遠不許回來，誰還敢不長眼睛，惹怒姨娘？”
姨娘昨日發威，那般強硬，對誰都沒留一點臉面，真叫她也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她和她家的從來行得正，走得正，不怕查，不怕問。
幸好老爺還是向著姨娘的。
聽了林安媳婦所說，姜寧面上自然是一片感動。
但她心裡在想，現在林如海為了“讓賈敏和林青玉安靜養身體”，任她怎麼行事都會給她撐腰，但她把賈敏的陪房都從管事的位置上攆了下去，還打了好幾個，就是打了賈敏的臉，必然把賈敏得罪了。
賈敏昨日不發作，是她病重，還要靠妾管家，暫時不能或不想發作。
可等她養好身體，林青玉的病也好了，她會分毫都不為昨天的事報復嗎？
便是原本不想報復，她那些陪房又有哪個是省事的。
姜寧生出了原著裡沒有的緋玉，還把她和黛玉一起養到了五歲――虛歲，當然不會再和以前一樣，認為原著裡的事都一定會發生。
但她不後悔。
即便昨日她沒那麼做，她管著家，和賈敏的陪房早晚必然會起衝突。與其那時掰扯不清，不如一開始就把人都清理掉，自己省事。
這也算她“殺雞儆猴”了。
雖然“雞”選得有點太大，太厲害了？
但這不是沒辦法嘛。
姜寧“感動”完了，繼續幹活……
緋玉說，她怕賈敏。
姜寧要承認，是的，她怕。
因為賈敏可以很輕易讓她的生活變難。她很清楚賈敏絕對討厭她甚至恨她。但賈敏到現在還沒對她下毒手，也能說明，她有足夠讓賈敏忌憚的能量。
她知道賈敏不會“打老鼠傷玉瓶”――她是“老鼠”，賈敏是“玉瓶”。
按理說她不該怕了。
但面對賈敏時，她的防備和警戒幾乎是下意識的。
就像把一隻兔子、一隻羊關進籠子裡，把籠子放在獅子、蟒蛇或任何一種猛獸旁邊。
兔子和羔羊能不害怕嗎？能不發抖嗎？
姜寧有時希望自己是一匹馬，站著生，站著死，自在馳騁。或者是一顆樹，一棵松柏，可以終年青翠，不畏嚴寒。
可她只是一隻白胖兔子，被關在黃金打造的華美籠子裡，會得到主人的擁抱和親吻，寵溺與撫・摸，有最好的糧食，乾淨的水，有時會被放出去放放風，但終究還是要回到這黃金籠。
黃金籠子裡的生活好嗎？
姜寧吃著櫻桃肉和燒雞就大米飯，覺得其實也還不錯。
起碼籠子加固過，鎖也很結實，猛獸想吃她估計會磕掉一嘴牙，也不怕有人把她偷走了扒皮燉掉。
姜寧點菜：“今晚上個烤兔子罷，要麻辣的。明兒殺只羊，燉羊肉當歸湯，給老爺送去一碗，這裡也要一碗，給大姐兒補補身子。我要烤羊排。”
林如海好好活著對她很重要。她希望林如海能活久點。
看他瘦得那樣……她要不要抽空去“伺候”他吃飯？紅袖添飯，不得多吃一碗？
碧薇記下選單。
桃嬤嬤搖頭不贊同：“天要熱了，連著兩天吃炸烤的東西上火。”
姜寧：“那就配個炒芹菜，不要放肉，就……炒個芹菜木耳山藥，少放油，清爽點。”
“芹菜……”緋玉聽見，覺得嘴裡的飯都不香了，有一股怪味。
姜寧笑：“又不叫你吃！那麼多菜呢，你吃別的。你再這樣，晚上不給你吃肉了！”
她吩咐碧薇：“給姐兒們單獨炒木耳雞蛋。”
天下蔬菜那麼多，小孩子有幾樣不愛吃很正常嘛。她不要求黛玉和緋玉一定得吃“健康”的菜，但也不許她們在她吃的時候搞怪！
緋玉哼哼唧唧：“我今天習武了，很累了！晚上也想吃烤兔子。”
姜寧：“碧薇，讓廚房上兩份烤兔子，一份不要辣。”
緋玉饞死了！
“我也要吃辣的！”
“上次辣哭的是誰？”姜寧不再答應她了。
緋玉求助地看向黛玉。
黛玉……給她挾了一塊雞腿：“等長大就能吃辣了。”
緋玉垂頭喪氣把雞腿吃掉了。
晚飯前，林如海遵守諾言，回到家，來了明光院。
姜寧這次提前給黛玉和緋玉佈置了任務：若今晚爹爹來吃飯，讓她們勸爹爹多吃點，爹爹太瘦了，身體不好會生病。
於是，林如海在飯桌上就受到了兩個女兒的熱情招待！讓他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桌上四個人，姜寧和緋玉不用說了，吃飯極香，吃相也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黛玉都認真吃飯，把一碗飯乾乾淨淨吃完了。
從接到調令，上路到濟南來到現在快半年了，林如海開始急於赴任，路上自然吃不好歇不好。到了濟南沒過多久，就聽說林青玉病了，賈敏小產了，他鞭長莫及，心中焦慮恐慌，更是無心飲食。
及至賈敏和林青玉到了，看妻子和兒子都病勢沉重，露出下世的光景，他每日連覺都睡不安生，更兼政務繁忙，又哪有心思顧自己的身子？下人們也不敢多勸。
是以今日在明光院用飯，他一則看姜寧三人用得香，胃口便開了些，二則兩個女兒不住的勸，便不覺多用了一碗飯。
林如海如何不知昨日女兒們還審視防備他，今日就勸他用飯，一定是姜寧教的。
他心中難免感動，聽姜寧說，緋玉開始習武了，想要幾把好兵器，好弓箭預備使用，本不是大事，自然當即就應下會去找。
飯後便是緋玉準備的教學活動時間。
小孩子的字都寫得大，燈下看不怕傷眼睛，姜寧只讓多多點燈，沒有阻止。
父女三人一教兩學，一誇兩聽，氛圍也算和樂。
姜寧不打算燈下看賬本，便準備趁這個功夫去立身院挨一會打……
這時，碧薇急匆匆進來了。
“老爺，姨娘！”她都來不及行禮就開口了，“太太派人來說，哥兒要不行了！”
林青玉病危了。
姜寧的第一反應是慶幸：
她才到濟南一天半，只在請安時進了賈敏院子兩次，每次都距離賈敏有一丈左右遠，更是見都沒見過林青玉。她管家、打人，最多隻能氣著賈敏，和林青玉一個三四歲孩子也扯不上關係。
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死了，鍋扣不到她頭上。
――當一個三歲孩子的死可能會成為要她命的利器時，她對他就談不上同情了。
她的第二反應是：
別把緋玉和黛玉嚇著。
姜寧迅速來到兩個女孩身邊，一手攬住一個，對林如海說：“請老爺快些去罷。”
林如海也來不及多說，只留下一句：“妹妹看好孩子們。”便大步向外走。
沒過幾秒，姜寧聽見了院子裡林如海跑起來的聲音。
她仔細看緋玉和黛玉的臉色，問：“爹走了，咱們做些別的，好不好？”
緋玉只看黛玉，沒說話。
黛玉心裡亂亂的，過了好一會才小聲問：“娘，我是不是該去看看青玉？”
她知道，青玉也是“太太”的孩子。
正院那個魏嬤嬤說的，“哥兒和大姐兒才是真正的親姐弟呢。”
緋玉不用去陪太太，應該也不用看青玉，她是太太的“親”孩子，是不是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