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不在家,還在衙門裡,先不用見――想見也見不著。
而林平媳婦說,賈敏特地囑咐了,讓姜寧帶孩子們歇過了再去。
是以姜寧對正院方向遙遙一禮,便在林平媳婦的帶領下,先回這裡的“明光院”。
從景文侯府到姑蘇老宅,到開封林第,再到濟南林第,“明光院”一直跟著姜寧,都快成她的代稱了。
姜寧也習慣了“回明光院”。
十年不變的名稱讓她有一種歸屬感,明光院裡的人更是讓她在這個原本不屬於她的世界裡找到了“家”的感覺。
姜寧聽到賈敏真實身體情況時心中湧出來的種種想法和情緒:煩躁、不安、震驚……也都被“明光院”三個字衝散了。
到家了。
先回家。
林平媳婦顯然還有話說,姜寧便讓王嬤嬤和李岫雲先帶孩子們坐軟轎過去,她和林平媳婦走一走。
她覺得林平媳婦的態度有些奇怪――太殷勤了。她想知道原因。
從前――四年前,林如海還沒去雲南時,林平媳婦和她私下關係好,願意在小事上給她方便不錯,但對賈敏也從沒敷衍過,沒到“誓死效忠”的程度,可也一直盡心盡力服侍,不論從態度還是結果上都挑不出錯,在她和賈敏之間平衡把握得很好。
似今日這樣私密的資訊,若按四年前,林平媳婦只會給明光院的人打探訊息些許方便,並不會直接託到她面前。
是甚麼讓她改變了行事方法?
姜寧細聽林平媳婦低聲感嘆:“誰也沒想到,老爺這麼快又調任了。調令到的時候,太太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原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可這一路多遠,老爺赴任緊急,哥兒又小,和太太都撐不住。少不得老爺先走,太太帶哥兒慢慢過來。”
“哥兒本來身子好著,不大生病,誰知路上不到一個月,或許是攢著累了,或許那晚受了些風?就燒起來了。”林平媳婦不能不嘆氣。
聽完前情,姜寧也想嘆氣了。
這也趕得太巧了!
林青玉比黛玉緋玉小一歲,到去年十月正是兩週歲半。賈敏生完林青玉,時隔兩年半再懷孕,這時間不長不短,應該夠她養好接連生育的虧空了。她去年三十六歲,算高齡產婦,但也不太離譜,又是經產婦,只要胚胎質量過關,精心保養,母子平安的機率不低。
偏偏林如海是這時候調任!
賈敏不可能等生完孩子再上路――孩子生下來更走不了了,至少還要等兩三年。
而且留在雲南,路途遙遠,交通不便。
說句難聽的,就是賈敏難產死了,或兩個孩子出了甚麼意外,等林如海知道訊息,能給他們哭喪也要過兩個月。
就算是姜寧,確認自己身體健康,“胎氣”穩固,養住了的大孩子也身體健康,也有可能會選擇孕期出發。
雲南畢竟不是姑蘇,沒有姑蘇那麼好的物質和醫療條件,也不是林如海的老家,只是他做過官的地方。
“強龍”和“地頭蛇”之間,不是狼狽為奸,就是此消彼長,互不相讓。
或許就有當地官員和大族這幾年恨上了林如海,正巴不得拿他的家眷出出氣呢?
相隔幾千裡,偽造一個孕婦和幼童的死因再簡單不過,找替罪羊更是不難。
林如海權勢再大,遠在濟南,想給老婆孩子伸冤都鞭長莫及。
就算他真的查出了真相,人死又不能復生,不過是活人心裡稍得慰藉罷了。
這時代的人又注重“死”,講究一個“死得舒坦、死之前有家人陪伴”,賈敏會選擇孕期趕路是必然的。
其實……普遍來講,官宦之家的女眷在路上掉一兩個孩子或死一兩個孩子,在這時代是常事。
男人要忠君報國,振興家族,做的都是大事。女人要輔佐丈夫,執掌中饋,繁衍子嗣既重要又不那麼重要,全看男人方便。
夫妻只要不是反目成仇的,雙方都身體健康,又沒有避孕手段,兩三年懷一個太正常了。而調任的旨意並不會考慮到女人的身體方不方便。女人方便,自然跟隨丈夫,女人不方便,就要“賢惠”地給丈夫準備侍妾。
女人在老家孝順公婆撫養孩子,讓侍妾隨夫赴任也是很多人家的選擇。
如果是姜寧……
她或許一開始就不會和林如海去雲南吧。
甚麼都沒有她和緋玉的身體重要。
林平媳婦繼續講述:“我和我家的是跟著老爺過來,沒跟著太太服侍,太太身邊的是魏勝兩口兒――魏勝家的就是太太的陪房丫頭,姨娘可還記得?”
姜寧記得。
魏勝兩口子就是賈敏去雲南時提上來的三管家。魏勝家的是和孟綺霜一批的賈敏的陪嫁丫頭,姜寧見過,她生得高挑,樣貌不錯,眼神精明,言語機敏,心眼兒不少,倒也當得起三管家娘子。
林平媳婦嘆道:“魏勝家的說,哥兒一病,太太立刻叫停下了,在城中尋了住處,給哥兒請醫問藥,太太日夜親自守著。可好容易哥兒退了燒,上路沒幾天又見不好,太太操勞過度,小哥兒就掉了。”
“小哥兒?”姜寧問,“太太掉的又是哥兒?”
林平媳婦向正院看了一眼,又嘆氣:“是。”
姜寧明白賈敏為甚麼起不來了。
除了身體遭受重創外,她又沒了一個男胎,精心養了三年的兒子也要夭折,這樣的精神打擊,幾個女人能受得住。
後面的事不用多說。
賈敏落了胎,林青玉也一直不見好,旅居到底不便,賈敏便強撐著帶兒子趕來濟南,想早日有個安靜地方調養。
但三歲的孩子路上生病發熱本就危險,趕路趕到最後,賈敏自己起坐都艱難了,又何談照顧孩子?
一到濟南,聽幾位名醫都說林青玉即便能活,也會落下嚴重的、好不了的病根兒,賈敏就徹底倒下了。
賈敏二月初到的濟南,今日是三月二十二。姜寧來之前的這一個半月,林家的家事都是林如海和林平、魏勝兩家管家掌著。
但林如海政務繁忙,林平和魏勝兩家又有些明爭暗鬥――姜寧猜的,“是我們無能,直到今日,這裡裡外外還有些亂糟糟的,讓太太養病也不安心。上上下下都等著姨娘過來,把家裡家外整頓好,太太也就能安心養病了。”林平媳婦這麼說。
姜寧忙道:“我可當不起這話。老爺太太有吩咐,我不過盡力服侍罷了。”
已經到了明光院,姜寧只來得及匆匆掃過一眼,和老宅的院子差別不大,便請林平媳婦進屋坐了。
林平媳婦不坐椅子,只在小杌子上坐下,笑道:“姨娘不知道,您把老宅管得鐵桶一般,老爺和太太很是誇了一回。別人我不敢說,我是盼著姨娘把這裡也好好管一管。”
姜寧真有點詫異。
林平媳婦怎麼有徹底倒向她的意思了?
正房太太賈敏可還活著呢。
是賈敏的身體真的壞到了這等地步,還是林平一家和魏勝一家的矛盾比她想象中還大?
還有,林平媳婦說的,“老爺和太太很是誇了一回”,這個“和”,是“林如海向賈敏誇”,還是“林如海和賈敏一起誇”的意思?
不管是哪一種……姜寧不信賈敏沒有一點想法。
蝨子多了不癢,隨便吧。
姜寧先不表態,看林平媳婦還有沒有甚麼說的。
林平媳婦果真又透露:“姨娘放心,這三年多,太太一個新人都沒給老爺,老爺和太太是好,可也從來沒忘了姨娘!”
她心裡說的更多:
她是真看不懂,太太這個歲數了,原本身子就算不上好,也有了哥兒,還死纏著老爺是甚麼勁兒?弄兩個年輕丫頭伺候老爺過夜,自己還鬆快,有了孩子是喜事,也累不著自己。
連老太太當日有了老爺,還給老侯爺好幾個人呢,可惜那幾個沒福,沒有懷胎的,都打發了。
太太若照老太太的例給人,將來看不順眼了,打發了也沒人說甚麼,偏要佔著老爺不放。這男女一親近,豈有不同・房的?既做了那事,少不得再懷上,弄掉了不是自己……作孽!
倒可惜了好好的兩個哥兒!
林平媳婦說完“老爺從沒忘了姨娘”,看著姜寧唇角弧度都沒變一下的臉,心想果然如姨娘從一開始就對老爺不上心才好。
太太可不是被一個“情”字給耽誤了。
魏勝兩口子一上來,就把太太身邊把持得密不透風。她和男人懶得爭這個長短,可不得不為孩子考慮。
服侍了太太二十年,太太都不親近,如今姨娘要掌家,她幫著姨娘也是忠心老爺,誰還能說甚麼?
她還慶幸太太這三年沒用她!
不然路上掉的哥兒和病了的大哥兒豈不成了她服侍不力了?
那真是幾張嘴也說不清了!
……
“明光院安頓好了?”
三月末還點著炭火的內室裡,賈敏虛虛閉著眼睛,輕聲問身邊的人。
“安頓好了,廚上已經上了飯了。”說話的女人年約三十出頭,一雙柳眉鳳眼,只有三分美貌,卻有八分的精明,正是魏勝家的,“等大姐兒用好了飯,就會來看太太了。”
“真好……”一滴淚從賈敏眼角淌出來,“難為姜妹妹,怎麼把孩子養得那麼好。”
姜妹妹的畫像兩月一次寄過來,黛玉一次比一次長得更好。
而她的青玉,原本比黛玉結實得多……
三年多沒管黛玉,青玉又――
還有掉了的兩個孩子,大約都在天上看著她。
她不是一個好母親。
“太太讓她照顧姐兒,她照顧得好原是應該的,太太還誇她?”魏勝家的抱怨著,可也不敢太過分。
畢竟孟姨娘――綺霜――是怎麼出去的,她心裡大約有數。她又不似綺霜,到底有個姨娘名分,老爺想攆她,最終還是好好放出去嫁人了。她真惹了老爺,只怕就是打板子攆去莊子上的命。
“我看太太還是太寬了。”魏勝家的知道,姜姨娘今日一到,只怕明日就要走馬上任,開始管家。
她到底又多說兩句:“姜姨娘在姑蘇幾乎沒把房頂掀了,我看,恐怕連伺候太太的規矩都忘光了!”
賈敏知道魏勝媳婦是甚麼目的。
無非是想讓她快些養好,振作起來,繼續做林家的當家太太,把姜寧圈在明光院裡。
可她已經不想再爭了。
她的身體……大約也養不好了罷。
她口中叫的還是舊日稱呼:“我從來不用她伺候,自然也沒有甚麼‘伺候我的規矩’。綺雲,一會她來了,你……”
魏勝家的忙笑道:“我知道,我一定恭敬守禮,不給太太丟人。”
“好……”賈敏聲音低弱,“等大姐兒來了,讓人都注意著些,別叫大姐兒看到哥兒……”
青玉病得那般,一定會嚇到黛玉。
想到這裡,賈敏提起一口氣,要坐起來:“給我參湯!再給我上些粉……”
她不能讓黛玉重新見她的第一面,就看到她這個模樣!
吃過遲來的午飯,已經下午三點了。
姜寧又哄黛玉和緋玉午睡了半小時,才給她們換上新衣服,帶去見賈敏。
濟南林第比開封林第大一圈,是個前後五進,左右兩跨的大宅院。正中自然還是前院、書房和兩進正院,只在正院和書房之間多了一進花廳。東側是一排院子,不住女眷。西跨院前面有一處兩三進大小的花園,後面第一所院子,便是姜寧的明光院。
明光院之後空著的院子,據林平媳婦說,是林如海準備給女兒們住的。
姜寧再次詫異了:賈敏不讓黛玉和她住嗎?
西跨院最後一進院子,竟然是林如海特意吩咐,給她習武師父留的院子。劉師父和白師父已經住進去了。
――當然,林如海做出這些佈置的時候,還沒收到林青玉生病、賈敏小產的訊息。
現在姜寧不必擔心如何回應林如海這份“用心”了。林如海也不會在老婆兒子都病重的時候和小妾你儂我儂。
林平媳婦和她說這些,既是必要的介紹,也是在表示:姨娘您看,老爺多看重您吶!
住得寬敞姜寧自然高興啦,可這份“看重”後面還有繁重的工作……
管八十個人的時候姜寧都嫌工作多,現在濟南林第上下可是將近有三百個人啊,三百個!這一天得多少事啊!
更別說還有各處的鋪面、田莊,和那麼多人家的走禮諸事……
姜寧:救命!
她真接了這活,看書和習武必須要二選一了,不然忙不過來。
可她哪個都不想放棄。
而且工作量、工作內容和職位嚴重不匹配啊!
她還能把這些工作推出去嗎?
姜寧一手拉著黛玉,一手拉著緋玉,想了一路,沒有頭緒。
正院門口,出來迎接她們的是魏勝媳婦。
姜寧態度客氣,魏勝媳婦也很恭敬,連聲誇讚兩位姐兒,殷勤領路:“太太早盼著姨娘和姐兒們來呢!”
姜寧也說些“她好想念太太”“姐兒們日日盼著過來”“都是託太太的福”這樣的話。
兩人都沒提病重的林青玉。
三年不用和人虛與委蛇了,重一開始,姜寧還真有點不習慣。
她餘光看兩個孩子,緋玉有點不自在,黛玉比緋玉還更緊張。
姜寧彎腰,把孩子們抱入門檻。
屋裡很熱,有些悶,還混著一股藥氣。
錦繡生光,琉璃清透,檀木厚重,玉石溫潤,都靜靜住在這股藥氣裡。
越向裡走,藥氣越重。
緋玉皺了皺鼻子,想抬手給黛玉捂臉,又悄悄把手放下。
形如枯槁的賈敏坐在床上,對她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