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明天要開年會,今天的辦公室一片混亂。錢佳寧從會議室出來,員工也魚貫而出,跟在最後的是嚴凜。
“悶死了,”她扇了下臉,“這員工越來越多,咱們明年得準備換辦公室了。”
“嗯,”嚴凜抱著手靠在桌沿上,“你把工作室也重新註冊下,註冊成公司吧,現在掛著工作室的title很多手續不給批。”
“行。”錢佳寧簡短回答,看了眼手機,趕忙起身,“今天拍攝嘉賓來了,我去接一下。”
播出一年,《都是人間客》全網各平臺粉絲總量已經破了千萬,影片片段被不少官方媒體轉載過。團隊不停擴建,上個月員工總人數也破了20,小小的辦公室已經有了裝不下的徵兆。
今天的採訪嘉賓是個舞獅教練,請他的原因是去年一部名為《她的獅子朋友》的電影爆火,不少觀眾都對這個行當產生了興趣。就在一個月前,這部電影的主演段一柯喜提影帝大獎,還在頒獎典禮上官宣戀情,激動得錢佳寧在四人群裡狂發一陣“c真的有轉機!!”之後又各種找高中同學,越了八層關係,總算聯絡到原著作者姜思鷺。
姜思鷺一點架子沒有,不但幫她聯絡了自己那部電影的人物原型來拍攝節目,自己也特意抽出時間幫她錄製。她來的時候全辦公室都抬頭張望,彼此耳語:“這就是段一柯那個官宣女友嗎啊啊啊好絕!”
錢佳寧把教練和姜思鷺請進錄製室,三個人再出來的時候,工作室已經快下班了。
舞獅教練話不多,又寒暄了兩句便做出個“告辭”的手勢。錢佳寧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彷彿從黃飛鴻電影裡穿越來的師傅離開,回頭和姜思鷺鼓了鼓掌。
姜思鷺:“他就這樣啦。”
說完,她又想起甚麼似的,從包裡往外掏出一摞東西。錢佳寧趕忙接過,看到段一柯簽名照和姜思鷺簽名書的時候,整個人幸福得要暈過去了。
這拿來轉發抽獎還不殺瘋了!
“別激動別激動,”姜思鷺趕忙安撫,“都是校友,幫忙也是應該的。”
錢佳寧眼含熱淚地把這位下凡天使送出了工作室。
她是真的蠻喜歡姜思鷺的,她這種進攻性女性就喜歡這種甜妹,溫溫柔柔的。可能是因為寫東西不太接觸社會的關係,身上氣質特別乾淨。
她都迷得想抱回家好好哄,怪不得段一柯死心塌地的。
再回去的時候,工作室裡不少人已經下班了。錢佳寧和盧依依確認了一遍剛才的拍攝素材,隨即起身拍手,引起大家注意。
“各位同事,”她說,“明年開年會,今天都別捲了,早點回家休息,養精蓄銳抽大獎。”
大家歡呼一聲,隨即四散離開。錢佳寧低頭把東西和收拾好,又和嚴凜打了個招呼,步伐輕鬆地走到工作室門外。
田宇翀靠著車,站在路邊朝她揮手。錢佳寧也揮手,隨即看見宋曉槿抱著肚子從副駕駛下來,嚇得趕忙加快腳步。
“別別別!”她一個箭步竄過去,“孕婦別動了!回去回去!這麼冷再凍著我幹閨女!”
宋曉槿給她嚷嚷回去了。
三個人上了車,錢佳寧坐後座。她扒著副駕駛座位觀察了一下宋曉槿的肚子,感慨道:“原來六個月就這麼明顯了,以前身邊沒孕婦我還不知道。”
田宇翀給宋曉槿繫上安全帶。
“你怎麼就知道是閨女啊?”他回頭問,“我倆都沒查性別。”
“幹閨女我好給花錢啊,”錢佳寧說,“乾兒子你們就自己給他買吧。”
宋曉槿:“呀,那是得生個閨女,錢總有錢。”
三個人大笑,車隨即駛往天陽哥的火鍋店。
照顧宋曉槿,他們點的都是清湯,涮菜也選得很剋制。宋曉槿扶著臉看錢佳寧和田宇翀安排,語氣不快:“天天在家就吃那些,好不容易出來一次還不讓我吃想吃的……”
“我的祖宗欸,”錢佳寧舉著選單,“你現在可是大熊貓級別的保護動物,誰敢讓你有甚麼閃失啊。這樣吧,一會兒小料你讓田sir給你多搞點,你想蘸甚麼蘸甚麼。”
宋曉槿:“我謝謝你們了。”
很快,菜料上齊,天陽哥也過來和錢佳寧寒暄。可惜正值高峰期,兩個人沒說幾句話,他就又被叫去忙了。
錢佳寧坐回座位,繼續陪面前這對兒公務員夫妻說話。
“路焱還沒回來?這都快過年了。”宋曉槿問道。
“沒呢,得過幾天,”錢佳寧咬著筷子,“他們廣州新店面開業,忙得要命,最近找都不找我。男人,呵,都一個樣。”
田宇翀無辜抬頭。
“八千里路今年發展得也太快了,”宋曉槿感慨,“上半年在北京新開一家,下半年又去廣州。你倆不結婚是對的,我和你說,結婚生孩子可花精力了……”
“我也沒說不結,”錢佳寧開始撈菜,“就是時機還不成熟,我們工作室剛有點起色。”
她喝了口水,又想起了甚麼,從包裡掏出一張段一柯簽名照:“我讓姜思鷺幫我帶的,哎曉槿這特意給你留的。”
宋曉槿定睛一看,立刻把照片放到肚子前:“哎呀囡囡,快看快看,看完了能長好看……”
田宇翀:“……受不了你們女人。”
酒足飯飽,田宇翀驅車送了一趟錢佳寧,繼而帶自己老婆回家。最近路焱不在,錢佳寧都住在她自己的房子裡。房間不大,住起來沒有那麼孤單。
不然她和路焱的那棟屋子空蕩蕩的,晚上回家總覺得寂寞。
卸妝洗澡,錢佳寧穿著睡衣躺倒在客廳的白色地毯上。她現在也知道了那片星河的開關在哪裡,伸手摸索片刻,便尋到一處凸起。手指一按,天花板上陡然亮起。
她像躺在無盡的原野中,仰頭看,星河流轉,皆有定數。
她和路焱這一年其實也沒有多麼的朝夕相處。她工作室成立第一年,幾乎就是透支性的忙。路焱但凡人在上海,再忙也會接送她上下班。只不過前半年北京的店成立了,他時不時的出差,她有一次覺得他太累,語重心長地勸他別總回來,她沒有那麼需要他。
路焱聞言臉色驟黑。
錢佳寧閉嘴。
但到後半年廣州分店開業的時候,他就真的分身乏術了。
比如這次,去了一個月還沒回來。
長久的凝視著黑暗中的微光,錢佳寧逐漸覺出睏倦。她側過身子,把身體屈起來,抱著腿慢慢睡著。半夢半醒間,門響了一聲,隨即傳來腳步聲,茶几旁的一盞夜燈被點亮。
光芒不刺眼,錢佳寧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有人在身旁嘆了口氣,伸手來抱她。她順從地鑽進對方懷裡,雙臂攬住他脖頸,額頭抵上他胸口。
“怎麼不去床上睡?”那人問她。
“喜歡這裡……”她喃喃道。
懷抱裡的觸感逐漸真實,錢佳寧意識到了不對。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燈光勾勒出路焱低頭望著她的臉。
眼睫被夜燈桔色的光打下陰影,面板紋理的質感過分逼真。或許是趕路的原因,嘴唇有些乾燥,下唇正中有一道裂紋。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臉,又掐了一把,然後一把摟緊對方脖子。
突如其來的衝力衝得路焱倒退兩步,落進沙發。她在他身上亂動,最後被他捏住後頸。
“老實點!”路焱說,“再摔下去。”
她才不管,張牙舞爪,最後被他按著後腦親了下來。
他一路風塵,嘴唇有些幹,刮在面板上帶點刺痛,她偏偏就喜歡這種觸感。路焱的吻有侵略性,她也不是純粹的承受者,幾番回應下來,他起身和她調換位置,把她壓靠在沙發上,外套脫了扔去地面。
她手尋他下頜線,鋒利有如刀劍冷刃。他抵住她肩膀,扶著她後腦,神色漸漸就失了控制。
分開一月有餘,兩人都忍得難耐。偏偏明天年會還有活動,錢佳寧怕精力不足,硬是把路焱按住了。
“真有你的,”路焱迫著收回力量,嘴唇抵住她耳畔,“那你剛才就別瞎折騰。”
他聲音帶磁,帶上笑意更是叫人頭皮發麻。錢佳寧聽得渾身血都燒起來了,瘋狂安慰自己:人都是自己的了,不急這一天。
她可知道路焱忍久了甚麼樣,她可不想明天上臺講話嗓子啞。
她拽著他的手去抱自己的腰。路焱收緊手臂,讓她下巴卡上自己肩膀,低聲問:“想我?”
她拼命點頭。
“我也是,”他吻她耳廓,“忙完了就往回趕,一天都等不了。”
兩個人再次調換位置。
“明年還會這麼忙嗎?”
“不會了,”他躺到沙發上,抱著她的腰把她抬上身體,任她長髮散落自己頸間,“廣州那家給陶九思管了,明年我都在上海。”
她的睡裙背後繫帶,路焱解開一段,指腹在蝴蝶骨處摩挲,手感綿滑。她對他的觸碰向來敏感,沒一會兒就討饒:“明天真的很多事……”
他低笑一聲,收了手,吻她眼睛。
“那在我懷裡睡吧,”他說,“睡著了我抱你回床上。”
她好久沒在他身上睡了,甫一靠進去,睏意席捲而來。他習慣性的收攏手臂把她包在懷裡,低頭一點點地吻她頭頂的發。
“你哄哄我。”她睏倦著開口。
他笑了一聲,拍她後背。
“最近累不累。”
“累。”
“見著我還累不累?”
“不累。”
“我回來高興嗎?”
“高興。”
“那我不走了好不好?”
她說了聲“好”,然後側頭躺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說:“路焱,我明年多賺點錢,你不要這麼忙了好不好。”
他低笑,聲音低沉。
“明年就不忙了,今年賺錢……有點事要做。”
“甚麼事呀?”
“你明天就知道了。”
她太困了,沒再多問。
反正他總有安排,他的安排總比自己想得更好。
夜色寂靜,她在他懷裡漸漸睡著。
之前籌備年會的時候錢佳寧和嚴凜合計了一下,直接把年會當成團建做。地點是上海附近一座度假島嶼,也不用員工表演節目,下午在度假村自由活動,晚上回酒店吃飯,再聽封總作為投資人畫畫餅。
酒店還是嚴凜他們家的產業,錢佳寧派嚴凜去問他哥怎麼收費,他哥說:“收個屁,直接用。”
精打細算的錢總極為滿意,還反問:“你們有錢人家大公子,說話也爆粗口啊?”
嚴凜說:“我們有錢人也吃五穀雜糧。”
他們員工人數剛好夠一輛大巴車,當天上午把人都拉過去,下午玩了幾項活動,晚上便回到了酒店會場。一行人吃飽喝足,先聽封總畫了半小時餅,繼而錢佳寧上場。
她除錯了一下話筒,還沒開口,臺下便是一陣掌聲。最前面一桌是封總、嚴凜和幾個特邀嘉賓,而後是初創團隊的依依他們,後面幾桌都是今年新招進來的員工。
錢佳寧笑笑,開口:“去年這個時候,我還發愁招不到人呢。”
臺下友善的鬨笑,她把話筒從架子上拿下來,姿態也隨意。
“開場之前我問了一下人力,我們雲和月今年有多少員工,她告訴我是22名。我問離職的有多少,她說……暫時還沒有。”
“其實像我們這種小型的創業團隊,和大型媒體相比真的算不上穩定。你們面試的時候我也和你們說過,內容行業,大型媒體是大船,排水量大,航行速度穩定,但掉頭和轉向沉沒成本太高。小媒體,速度快,掉頭快,但隨時可能翻船。所以,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個冒險者,那就加入我們。”
“今天是雲和月創辦以來第一次舉辦年會,我在這裡,對各位冒險家送上我崇高的敬意。你們加入我的團隊,是我的福氣。”
臺下傳來低笑聲和絮語。
“其實創立雲和月這一年,我也成長了不少。在座各位認識我,大部分是因為我在朝暮新聞的那些成績。但其實我當時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因為覺得領導過度商業化,就和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現在自己也當了老闆,也明白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第一,商業化這件事本身沒有錯;第二,市場的需求和自我的表達並非完全重合。我們內容創作者終其一生,其實都在尋找一個平衡點。那就是,如何在讓更多的人聽到我講話的前提下,實現個人化的表達。”
“今天藉著這場年會,我也給大家說說我這一年的感悟:內容創業,註定只能吸引和自己頻率相同的人,我們可以把它稱之為內容同頻。使用者之所以認可你,是因為在你發出的頻率裡,找到了共鳴,釋放了自己的感情。”
“當我們追求市場化的內容時,我們勢必要讓我們發出的頻率波段更寬,這就是我們後半年開始追熱點的原因,因為我們想和更多人產生共鳴。”
“但是,真正讓人銘記的,真正切割進人靈魂的,絕不是這些市場化內容。所以你們也會發現,無論是再市場化的東西,雲和月在把控方向時,還是會發出我們獨有的、特殊的聲音,是這些與眾不同的頻率,讓我們脫穎而出,讓我們被人記住,讓我們吸引了一批,和我們同頻的忠實使用者。”
“我們的團隊slogon永遠是,讓這個世界上有一批人為我而來。”
“謝謝大家,我就講這麼多。嚴總——到你了。”
如雷的掌聲中,嚴凜接過話筒,直接扶著舞臺飛上去,驚起臺下一片女員工歡呼。錢佳寧坐回封總身邊,發現老爺子正在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怎麼……”她迎接著自己前領導加現投資人審視的目光。
“有點我年輕時的風采。”封總說。
錢佳寧:“哪裡哪裡。”
封總:“尤其是畫餅的氣質——這詞還是你那實習生教我的,你天天和他們說我喜歡畫餅?”
“我看你也不差。”
錢佳寧:……
錢佳寧主管內容,嚴凜主管運營。他講話也簡短,很快把進度推到抽獎環節。一個一等獎,三個二等獎,五個三等獎,中獎機率接近50,員工們興趣高漲。錢佳寧抱著手在底下等他們走流程,三個獎項全公佈完,大螢幕上的抽獎條一陣滾動,最後出現的竟然是錢佳寧的名字。
全場安靜。
錢佳寧一臉茫然,轉頭看向嚴凜:“咱們設了特等獎?”
“設了,”嚴凜抱著手看向她,“忘了和你說了,怎麼就給你抽著了?”
錢佳寧立刻起身:“貴嗎?”
“應該挺貴的吧,”嚴凜挑了下眉,“我估計得有七位數吧。”
錢佳寧腳步一滯:“哪來的錢!!!我沒批過!!!”
嚴凜:“……不是,沒用公司的錢……不是,你別急啊,哎你先上臺領獎!”
錢佳寧還沒想明白這麼大一筆錢是從哪批過來的,手足無措地上了臺。主持人把一捧玫瑰遞到她手裡,錢佳寧茫然接過。
一瞬間,全場燈滅。
與此同時,環繞著整個會場的等待陸續亮起,黑暗裡遍佈星光。她的頭頂降下一束聚光燈,她垂眸,看見花束裡纏繞著銀色絲線的盒子。
她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繼而緩緩把頭抬起。
一道身影從會場盡頭緩緩走來,把盒子從花束中拿出來,開啟。深藍色的正中央,是一枚鑲嵌著藍寶石的鑽戒。
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寬闊。面對她時卻微微俯身,聲音低沉。
“第四次了,錢佳寧。”
她仰起臉,他單膝跪下。她以為他會說嫁給我,沒想到他把戒指緩緩戴上她的手指,磁性的聲音在星光下響起,一字一頓:
“我把武器,交給你了。”
他曾被迫與世界對抗,而她用玫瑰繳他手中刀槍。
然後她成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夢想。
後來見人情冷暖,見世態炎涼。他也沒想到,回過頭的時候,她仍然給他留著那塊最乾淨的地方。
現在,他把最後的武器也交給她了。
從此以後。
八千里路雲和月,鶯飛草長。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