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佳寧去見宋曉槿和田宇翀的時候都落枕了。
見她捂著脖子,宋曉槿很關心:“佳寧,你晚上沒睡好啊?”
“不知道啊,”她揉了一下,“早上一睡醒,枕頭不在腦袋下面在上面,也不知道怎麼睡的。”
路焱懶得說話。
他來的路上也說過了,自己不大想見老師,見了要解釋太多事,他嫌麻煩。錢佳寧知道他性格,讓他自己在學校裡轉一轉,而後和田宇翀二人朝教職工宿舍走去。
他們學校早些年給老教師分配住房,位置距離校門不遠。路焱看錢佳寧他們身影消失,慢慢回身,在久違的中學校園裡轉悠。
他對學校的感情沒有錢佳寧他們深,畢竟對當年的自己而言,這裡幾乎就只是個白天補覺的場所。
如果沒有遇見錢佳寧的話。
她追著他背古詩,背單詞,為了讓他參加學校活動和他撒嬌耍賴,一身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韌性。
她把他和這個世界一點點連了起來,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他喜歡她熱烈,自由,勇敢,執著,永遠知道自己要甚麼。也喜歡她愛哭,厚臉皮,和終日信口開河。
他知道錢佳寧即便沒遇見自己,也能活得非常精彩,但他很難想象自己沒有錢佳寧的一生。
路焱繞著學校走了一圈,又回到大門前,遠遠看見道身影,叼著煙站在學校光榮榜前面。路焱腳步一頓,辨認片刻,發現竟然是段一柯。
他們兩個算不上朋友,不過高中那次拓展活動後,也一起打過幾場球。前些年路焱也沒關注過他訊息,只知道他進了演藝圈。最近聽到他名字,還是因為錢佳寧年前一直在追他那部古裝劇《騎馬客京華》。
據錢佳寧給他更新的八卦,他應該是和那部劇的原著作者,也就是他們隔壁班叫姜思鷺的姑娘戀愛了。
他不知道段一柯怎麼會大過年的出現在學校光榮榜前。路焱走過去,對方聽見腳步聲,轉頭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亮光。
但在看清是路焱後,那光迅速熄滅了。
路焱這才看清他面前的那張照片是甚麼——“文體活動”的板報一欄,裡面是他們高二那屆話劇界的劇組合照。
照片裡,段一柯站在最中間,右手按著身邊女生的頭。路焱對除了錢佳寧之外的女人都臉盲,靠智商猜出了那應該是姜思鷺。
兩個人都不是話多熱情的型別,點頭就算打招呼。段一柯和劇裡比起來清瘦不少,出於禮貌問道:“來看老師?”
“嗯,”路焱點點頭,“你也是?”
“沒有,”他聲音和天氣一樣,沒甚麼溫度,“沒事做,來學校轉轉。”
路焱實在是不關注娛樂圈的事,順著段一柯的目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姜思鷺。
“她沒和你一起來?”
畢竟是當年參加拓展活動都要死皮賴臉坐一起的人。
路焱也沒想到段一柯身子一僵,臉色隨即變得很差。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姜思鷺的臉,聲音有些乾澀。
“她憑甚麼和我一起來。”
說完,段一柯把帽子和圍巾都戴上,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路焱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勁,掏出手機給錢佳寧發微信。
路焱:[看完老師了嗎?]
錢佳寧:[看完了,在等電梯,你到門口等我們]
路焱:[我問你個事啊]
路焱:[你上次和我說那個段一柯和姜思鷺的娛樂圈八卦……]
錢佳寧:[be了]
錢佳寧:[非常慘烈,滿城風雨,慘到我都沒忍心和你提起]
路焱:[。]
錢佳寧:[咋了]
路焱:[沒事]
路焱:[我甚麼都沒說過]
半小時後,韓式烤肉店。
過年還在營業的飯店不多,他們四個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家,所幸環境和食材都不錯。
但錢佳寧根本心思不在這些上。
“你剛才碰見段一柯了!!!!!”她掐著宋曉槿的胳膊大喊。
宋曉槿也拍桌子:“你怎麼不早說!!!所以剛才我倆早下去三分鐘就能看見段一柯是嗎???”
路焱和田宇翀明顯不是很痛快。
“是,看見了,”路焱冷著臉看錢佳寧,“至於嗎?”
錢佳寧意識到問題嚴重,隨即話鋒一轉。
“我不是衝他這個人,”她煞有介事道,“他現在多火你知道嗎?我讓他給我籤個名搞個轉發抽獎,那賬號絕對能漲粉!”
路焱冷笑一聲,低頭吃辣白菜,紅色的醬料越看越綠。
“段一柯也就是你們女生覺得帥,”田宇翀嗤笑,“你問問我們男生,我們當時都覺得路焱比他帥,這就是男女審美差異。”
“佳寧當時也是這麼覺得的,”宋曉槿開口,“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也覺得段一柯帥了,可能是進了娛樂圈,有包裝。”
“因為得到了,”路焱面無表情地開口,“到手的東西就學不會珍惜。”
“……行了行了,”錢佳寧叫停這段無意義的爭論,“他去看他和姜思鷺那年話劇節的照片了?好虐啊,《騎馬客京華》收官的時候我就被虐過一次,這怎麼售後還管補刀呢。”
“他倆真分了?”宋曉槿嚼著烤肉問。
“真的不能再真了,”錢佳寧捂著心口,“那be小影片當時都刷屏了,我旁觀者都心碎。現在倆人微博都好久沒更新了,也不知道接下來人生的路會怎麼走。”
“我感覺,”田宇翀伸出筷子,“有轉機。”
“沒有了,不可能有。”
“有的有的,”田sir做出了自己的判斷,“你和路焱都有轉機,他倆能沒有?早晚的事。”
話題終於從娛樂圈八卦轉回了他們自己身上。飯快吃完,田宇翀和宋曉槿對視一眼,從懷裡掏出了一封請柬。
聯想到昨天見家長,錢佳寧幾乎是一瞬間意識到請柬的內容。她一把接過,開啟,果然是結婚邀請函。
“可以可以,”她看著內頁中的新人合照連勝感慨,“恭喜你啊田sir,多年追妻修成正果,這雙公務員家庭,叔叔阿姨美壞了吧。”
宋曉槿笑了一下:“那你倆呢?”
路焱一愣,隨即轉頭看錢佳寧,錢佳寧手託著下巴:“我倆……事業還都不穩定,可能再放一放吧。”
“是,”田宇翀點頭,“我也發現了,這人結婚的時間好像和歲數關係不大,和穩定與否關係挺大。我倆這工作,以後估計也不會有甚麼變數了,就把婚結了。你們倆……”
他老成地點點頭:“還得在事業的大浪中拼殺。”
“沒事,會在事業的大浪中抽空回來給你倆隨禮的,”錢佳寧舉起啤酒,“孩子乾媽我先預定上。”
酒足飯飽,散了。
回家的時間還挺早,錢佳寧和路焱一推門,正趕上錢婉整裝待發。
“媽?”錢佳寧語氣意外,“你幹嗎去?”
錢婉步子一頓,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回答:“我想著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往路焱身上落。
“去看看思瓊。”
思瓊父親是烈士,她去世沒幾年,她年邁的媽媽因為思女成疾得了重病,這也是路焱當時根本沒直系親屬管的原因。
所以她也沒魂歸故里,墓就在京郊。
這些年路焱父子兩個都不在北京,也就錢婉還去看看她。人歲數大了,少年時代的朋友全都斷了聯絡,她最無話不說的密友,又成了思瓊。
她主動提,路焱也是意料之外。三個人沉默片刻,錢佳寧先開口。
“媽,”她說,“要不然我倆和你一塊去。”
路焱側頭看她,她神色很溫和:“媽,曉槿和田宇翀都見過家長了。要不然我……我也去見見吧。”
錢婉不做聲,只看路焱。路焱點了下頭,去給錢佳寧多拿了條圍巾。
“那就一起吧,”他說,“我也好久……沒去過了。”
三個人往樓下走,錢婉拎了袋垃圾去扔,路焱和錢佳寧落在後面。錢婉前腳剛從單元門出去,門一合上,路焱就把錢佳寧往懷裡拽了一下。
他拿衣服裹著她,她蹭了蹭他衣領,說:“沒事。”
“沒事路焱,”她說,“我不是羨慕曉槿,我是真的想見你媽媽。老聽你們提她……就我沒見過她。”
她看了眼手機,車快到小區門口了,又拽著他出去了。
車往陵園開。道路兩側,葉子落盡的黑色枝杈伸向遼闊的天,有寂靜的生命力。
18歲一別,路焱這些年也沒再回來過。不是不孝,只是不知道說甚麼。
其實路焱小時候過得也挺幸福的。他爸野心大歸野心大,對他媽媽是很好的,兩個人也很恩愛。那間活動板房很狹窄,他年齡小,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親親熱熱。
他爸變了就是從他媽死了以後開始。
路焱記得他當時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天沒出過門,再露面的時候,就徹底換了個人——他好像甚麼都不在乎了,聲色犬馬,放浪形骸。
路焱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人徹底垮掉的一種表現,他只記得恨了。但恨歸恨,他也從來沒像他爸一樣垮掉過。
這些年一次一次地被打進谷底,他也時常困惑自己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回首前半生,唯二的光亮,不過就是活動板房裡的八年童年,和在錢佳寧家裡的那段日子。
人有念想就不會徹底墮落。
路焱後來想,他爸愛他媽媽,未必比他愛錢佳寧少。他也相信,他爸孤注一擲的那些時刻,想的是,等出人頭地,我就帶思瓊過好日子。
可惜他媽媽沒等到,然後他爸的念想就沒了,或許也甚麼責任都不想再負。那年冬天被錢婉趕走的時候,路焱竟然懂了那種認命的時刻。
腦子和心裡都空,回首往事,摸爬滾打,一場大夢。心裡再也沒了奔頭,只是按著慣性活下去。
他就是那個時候原諒的他爸。
沒人大年初一來掃墓,陵園裡空蕩蕩的。錢婉熟門熟路地走到思瓊的墓前面,把手裡的花放到墓碑前。
“看看誰來了,”她柔聲對著墓碑說,“兩個孩子,多好……”
她回頭衝錢佳寧招了下手。
總聽路焱和錢婉提,這還是錢佳寧第一次見到思瓊阿姨的模樣。墓碑上的照片已經略顯褪色,錢佳寧仔細看了一下,發現路焱繼承了他媽媽的眼睛。
他甚麼都像他爸爸,但繼承了思瓊阿姨的眼睛。
她最喜歡他的眼睛。
她往常都能言善道,這時候卻啞了。那雙眼睛太清澈,看的她一陣陣心酸。手上一熱,她被路焱牽住了。
她回過頭,他把她往前牽了幾步。
錢佳寧忽然鎮定了下來。
“思瓊……阿姨,”她微微俯下身子,和墓碑上的照片對視,“我是佳寧,是您大學同學錢婉的女兒,現在是路焱的女朋友……”
話匣子就開啟了。
“……您和我媽是好朋友,”錢佳寧特別認真,“那您對她印象應該不錯。我大部分地方和我媽差不多,那您對我印象應該也不錯……”
“我和路焱現在都挺好的,都在上海。他開了一家裝修公司,深圳和上海都有門店,口碑也特別好。我現在有一家工作室,還在創業階段,我相信明年會賺到錢的……”
“阿姨,您把路焱教育得特別好。他特別聰明,特別努力,我也特別特別的喜歡他……”
她是真能說,和不在的人,也能聊出你來我往的感覺。
錢婉聽著聽著,忽然抹了把眼淚。
她女兒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堅強,努力,樂觀,對感情和事業都有著超乎常人的篤定。
不像她,她是個失敗者。
對這麼好的兩個孩子,指手畫腳的,失敗者。
當年要不是她把路焱趕走,兩個孩子何必受這麼多苦,何必又耽擱了這些年,才繼續在一起。
正哭著,眼前遞過包紙來。錢婉抬起頭,看見路焱的臉。
“錢阿姨,”他說,“挺冷的。您這樣,面板要哭裂了。”
時光倒流。
18歲的錢婉,剛從那個遙遠的小城考到北京上大學,因為路費不捨得回家過年。大年初一,回不去的同學們被叫去男生宿舍聚餐,她吃著吃著突然想家,一個人跑去水房的露天陽臺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有個男生拎著臉盆,從隔壁過來看她。她抬起頭,發現是自己班裡那個,全校聞名的風雲人物。
可惜她一心只讀聖賢書,她都不知道他全名叫甚麼,只知道他好像姓路,是廣東人。
聽說他家庭條件不大好,所以也沒回家過年。他看著錢婉哭成淚人,挺愁人的樣子,從臉盆裡掏了半天,掏出件剛擰乾的白色背心。
他把背心扔給他。
“別哭了,”他說,“北京這麼冷,你一會兒再把臉哭裂了。”
她拿他衣服擦臉,一股乾淨的肥皂味。他看著她笑,問她:“你叫甚麼啊?”
“錢婉。”她說。
“哦,”他點點頭,“你和思瓊一個宿舍的吧?我和她在英語角聊過。”
她點了下頭。
“背心你用吧,”他轉身走了,“我臉盆放這裡,你哭完了給我放回來。”
錢婉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水房門口,低下頭,看見自己攥著他背心的手指,都凍得發紅了。
後來她發現他愛泡圖書館,她就去把他借過的書都借來看,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忍不住寫了讀後感夾進去。
她沒想到他還會回看借過的書,發現她的文字,又回應他。
他們信裡的內容乾淨,單純,只是書裡內容延伸出的探討。但她的心思卻幽深,蜿蜒,難以為外人所道。
她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和他走得很近。
可她捫心自問,自己也沒做甚麼。她18歲,喜歡一個人罷了,喜歡總不算犯法。
於是她任由那心思生長,蔓延,直到失控,寫下那封與他相約見面的便箋,夾在那本和他一起閱讀的書裡。
她也沒想到,那是她和他最後的交集。
然後她看著自己這輩子第一個動心的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了全校豔羨的戀人,而他也再沒有和她看過同一本書。兩個約定“以後誰出了事可以彼此託付孩子”的好朋友,就這樣漸行漸遠。
她畢業,父母催婚,她胡亂嫁人,生下一個女兒,聰明漂亮。她和丈夫吵架,和婆家吵架,然後發現他們揹著她欺負錢佳寧。
她把家裡的東西都砸了,這輩子沒這麼硬氣過。她離婚,把錢佳寧帶走,努力工作,養孩子,只是再也不敢談婚論嫁。她看著女兒一點點長大,要強,爭氣,懂得心疼她,口頭禪就是,沒事媽,我都這麼大了。
養到養著,大學同學忽然來問她葬禮的事,語氣驚訝:“小錢,你都不知道?你和思瓊那麼好,你不知道她出事了?”
隔了這麼多年,她又見到了那個人。葬禮上,陰沉沉的,不負少年瀟灑模樣。他們的孩子和佳寧一樣大,站在一邊,臉色也很差。
而思瓊,沒了。
她開始恨他。不是他,她和思瓊還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不是他,她就不會萬念俱灰地隨便找個人嫁了;不是他,思瓊根本不會死……
她想給自己這失敗的一生找一個罪魁禍首,她終於找到了。
結果工廠出事,他也人間蒸發了,他竟然也人間蒸發了。留下一個16歲的孩子,樣子像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去找路焱,遇見他被人打。他眼睛和思瓊好像。她看著那雙眼睛,想起18歲的思瓊和她說:“婉婉,你真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你保證,以後要是你出事了,我肯定會把你的孩子,當成自己親生的養。”
18歲的錢婉坐在宿舍床上晃著腿:“呸呸呸,說些甚麼不吉利的話。”
“我是真心的!”思瓊說,“難道你不是嗎?”
錢婉想了想,說:“好吧,我也會幫你養的。”
“一言為定啦!”
一言為定啦。
陵園裡,錢婉看著路焱遞過來的紙,慢慢地抬起手,接過。
她把那滴18歲的眼淚,從自己臉上,擦乾淨了。
那天分明是錢佳寧第一次見到路焱媽媽,可除了她,另外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回家不久,錢婉早早回了房間休息,錢佳寧和路焱也有點累。
結果回了房間,兩個人都睡不著。
她去摸手機,開啟的一瞬間,就看到路焱給她發:[睡了嗎?]
她回覆:[沒有。]
[嗯。]
他沒話了。
她給他發:[幹嘛?]
等了一會兒。
[你來找我吧。]
她起身過去了。
可能是朝向的原因,書房比她房間冷了些。她在他狹窄的床上躺下,他把她摟進懷裡。
她以為他是想和她說話,結果他吻了下她頭頂,就把眼睛閉上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錢佳寧睜開眼,只能看見他的鎖骨,和垂在頸間的子彈吊墜。
“沒事了?”她輕聲問。
“沒事,”他低語,“你在就行了。”
然後他身子彎曲,把她包進懷裡。她順著他身體的曲度彎折身子,覺得他要把自己嵌進身體裡了。
“阿姨會喜歡我嗎?”她睫毛掃著他脖頸問。
“誰不喜歡你。”他低聲笑。
“但是你是最喜歡我的。”她小聲說。
路焱頓了頓,抱她更緊。
“我也最喜歡你。”她自言自語。
他喉結隔著她長髮動了動,輕聲說:“快點回家吧,我真是……”
她笑起來。
剩下幾天,錢佳寧過得都挺恍惚的。有時候錢婉做飯,有時候路焱做飯,她只管吃和洗碗。在那間小房子裡一覺醒來,時常覺得還在高中,著急忙慌地去找書包和校服,找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都27了。
27歲的錢佳寧,終於又過上了和17歲一樣的日子。彷彿冥冥之中,錯轉許久的齒輪,終於嵌合回它該去的地方。
過年七天,到了第五天,錢婉看啥事不幹的錢佳寧終於開始不順眼。
“乾點活去。”她指揮她。
她別的也不會幹,被趕去拆生菜,路焱難得被錢婉叫去歇著。結果他一邊和錢婉說話一邊不由自主地看錢佳寧,看得錢婉都覺得好笑起來。
“那是廚房,”錢婉語重心長,“不是戰場,你怕她出甚麼事啊。”
路焱一愣,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度緊張。結果剛把視線收回來,就聽見錢佳寧一聲鬼哭狼嚎,倒退兩步,撞到廚房門板上。
他條件反射地起身去看。
錢婉家裡廚房不大,灶臺上擺著幾個裝菜的盆,裡面擺著拆開的生菜葉子。路焱過去把錢佳寧拽身邊,語氣也意外:“怎麼了?”
他還以為切著手了,這也沒見血啊。
她目光無神地看了他一眼,結結巴巴地說:“毛……毛毛毛……”
路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也是哭笑不得。
菜葉上有毛毛蟲。
這麼多年了,還在怕。
她應激反應似的站在原地不動,路焱揉揉她頭髮,把她往懷裡攬了一下,一下下拍她後背。錢佳寧緩了一會兒,呼吸節奏總算恢復正常,頭往他肩膀上一埋。
“去客廳看電視吧,”他把她往廚房外推了推,“我弄就行了。”
她僵硬著被推出廚房,錢婉看她一眼,也有點意外:“你這麼怕蟲子?”
她胡亂點了點頭。
錢婉收回目光。
“我都不知道,”她輕聲說,“小焱都知道。”
母女兩個沉默片刻,錢婉站起身,也去廚房了。路焱剛接手錢佳寧的活,錢婉嘆了口氣,說:“算了,我來吧。”
路焱被她拽得讓開些位置,錢婉洗了把手,也站到灶臺前。動作停頓片刻,她問:“佳寧……還怕甚麼?”
路焱站在一邊兒愣了愣,慢慢回憶:“挺多的。怕蟲子,怕高,怕黑,怕暈船……”
“是麼?”錢婉苦笑,“我怎麼一個都不知道。”
她把生菜慢慢浸到水裡:“我一直當我的女兒,甚麼都不怕呢。”
路焱比錢佳寧通人情世故,頓聲片刻,隨即回答:“錢阿姨,您一個人把她帶大,您做得很好了。”
錢婉搖了搖頭,擰開水龍頭,看水流把生菜上方才沒洗淨的褐斑沖掉。
“都這麼大了,小時候的事,也彌補不了甚麼,”她輕聲說,“還好你在,你照顧得,比我周到多了。”
把菜拿回來,她似乎又想起了甚麼。
“小焱,”她問,“那你有怕的東西麼?阿姨記得你以前對那個……有點陰影。”
“沒事了,”路焱說,“從深圳回來,就都沒事了。”
“吃了挺多苦是不是?”
“也還好。”
“那不容易,”錢婉閒話家常的樣子,“甚麼都不怕的人,很少見。”
路焱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碗筷,開口:“也不是。”
錢婉轉頭看他。
“也有怕的,”路焱笑笑,“她剛才那樣,嚇我一跳。”
錢婉搖搖頭,也笑了。
假期很快結束了。他們收拾行囊,再度回到了上海的家裡。
路焱所有自制力都用在帶她看星星前了,之前七年都沒事,現下七天都嫌長。兩個人回家一同進浴室,鏡面上水汽蒸騰,起初是她的手印,而後又被他的覆蓋。水痕沿著溝槽流下,潮熱從浴缸蔓延到臥室,地板上是交疊的水淋淋的腳印。
她咬他頸間垂落的銀質子彈,在上面留下新的齒痕。他這時候都不喜歡說話,今天倒是破例,發力前深吸一口,每一塊肌肉都把她情緒吊起來,卻戛然停下,讓她喊起自己的名字。
她被吊得難耐,細聲喊路焱,後頸隨即被握住,撈進懷裡,耳畔是他的低喘。
“聲音好聽點。”
她放鬆嗓音,柔聲喊:“路焱。”
她伸出手,摟住他肩膀,閉上眼。他把眼睛埋進她脖頸,聲音很輕。
“錢佳寧,”他說,“我愛你。”
他從未這樣直白地說過這句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他的睫毛在她頸間動,嘴唇觸碰著她的鎖骨。她的身體起了只對他才有的反應,喊他名字的聲音也越發飄渺。
她愛了10年的人。
她的手指插在他的頭髮裡,指尖被扎得癢癢的。他埋低身子,而她右手沿著他肩膀滑落,和他五指交纏。
她翻身過去,烏黑長髮散落,露出漂亮的肩膀和脊背線條。他手臂從她身後穿過,按住她鎖骨,兩個人身體的弧線是完美契合的好看。
他粗糲的指腹嵌入她柔軟的面板,他送他的神明上雲端。
年後復工第一天搞得這麼疲憊,這事超出錢佳寧計劃。睡醒的時候路焱從身後抱著她,腹肌貼著她後腰,胸口覆在肩胛處,兩個人都身子微屈,她被裹在他寬闊的懷裡。
錢佳寧轉了下身子,他半夢半醒地來吻她頸窩。她摸了摸脖頸,留下吻痕的地方觸感略有不同,於是嘆了口氣,知道今天勢必要穿高領了。
“路焱,”她小聲說,“鬆開我。”
他也慢慢醒過來,鼻息灼熱。兩個人都得去自己的公司,錢佳寧要自己打車,不讓路焱送了。
“那給你買個車?”路焱坐起身子思索。
“不要,”她起身洗漱,“我打車路上還能睡會兒。”
手忙腳亂一陣折騰,總算出了家門。下樓的時候錢佳寧的車已經到了,回頭看見一出家門就變得冷靜自持的路焱,她忽然氣不打一處來,衝他揪了一把自己衣領。
火樹紅花一閃即逝,路焱目光被燙著似的移開。
“甚麼反應?”她低聲說,“你乾的好事。”
他收回目光,伸手,把她高領妥帖掖好。
“別說,”他點評,“還挺有藝術感。”
錢佳寧:……
悶騷判刑吧。
路焱無期。
雖說過年在家,不過她一直沒閒著,把團隊2月的工作都提前梳理了一遍。早春清晨,氣溫仍有寒意,但光線已經轉暖。她從計程車上下來,邁著輕快步伐走到雲和月工作室前。
房門輕掩,她不是第一個到的人。
錢佳寧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她有預感。
這將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