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第三次繳械】
高考前的最後兩週,高三生陷入了無組織狀態。
該講的課早就講完了,三輪複習也已結束。自習,老師答疑,翻來覆去的背誦。倒計時翻到3的時候,年級裡連續出現幾名因為壓力過大暈厥的學生,年級主任召開緊急會議,最終決定,空出一節晚自習放電影,不想看電影的,自由活動。
錢佳寧記得他們班放的是《大話西遊》。
畫面裡是漫漫黃沙,投影的燈光映亮教室裡一張張因為長期複習而略顯疲憊的面容。她提議黃飛鴻被拒,又對至尊寶毫無興趣,因此懨懨拿著外套去最後一排補覺。
剛睡了一會兒,聽見身旁空著的座位有人坐下。
她衣服蓋歪了,對方幫她拽了一把,又揉了揉她頭髮。她囁嚅了幾聲,覺得有點冷,身子不自覺地朝那邊歪。
在對方胳膊上靠了不久,她忽然意識到,這味道,應當是路焱。
慌張抬頭。
快高考了,他最近來自習的頻率也高多了。錢佳寧不知道他怎麼處理了還債的問題,或許他有他的安排。她知道的是他去了理科班以後成績越來越好,二模三模的成績都很穩定,不出意外,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兩個就能一起走在f大的校園裡了。
錢佳寧這時候倒比較擔心自己,文科考試的成績偏主觀,她擔心她落榜路焱自己去了……
抬頭的時候,他抱著手臂坐在後排,她小半個身子倚在人家身上。錢佳寧臉色紅紅地坐直,小聲問:“你怎麼來了啊?”
路焱說:“我們班放的電影沒意思。”
錢佳寧:“你們班放甚麼?”
路焱:“《黃飛鴻》。”
錢佳寧:“……”
沒眼光。
她陡然驚醒,覺得有點涼,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路焱瞥她一眼,說:“你要不想看咱回家。”
她也很久沒和路焱一起走過了,他提議,她眉眼一彎,說:“好呀。”
六月,夏夜燥熱,樹上偶爾傳來蟬鳴。錢佳寧揹著書包跟在他身側,慢吞吞地計劃著高考後的事。
“志願的事,”她說,“我們考前報志願,我報的f大的金融,金融賺得多。你第一次志願是計算機,計算機也賺得很多……不然我輔修一個計算機?不知道文科能不能跨過去,這樣我們可以一起上課。”
路焱:“我輔脩金融吧。”
也行。
錢佳寧又開始計劃別的。
“考完了我也想打工,”她掰著手指算,“我想買個手機,聽說大學一個寢室就一個座機,有人還因為這個鬧矛盾,我自己買一個手機好和我媽打電話,你也方便找我……”
“我給你買。”
她一愣,聲音懵懵的:“你哪有錢啊?”
“嘶——”他推她腦袋,“你管我呢。你別出去打工,你就在家裡看書。你這點兒社會經驗再給人騙了。”
“哦,”錢佳寧又愣愣轉回視線,“曉槿說,那種言情裡,大家高中畢業還都有畢業旅行呢。我們也去嗎?上次三亞挺好的,我還想去海邊……”
“廈門?”
“好呀。”
路燈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他為了等她刻意放慢腳步。她踩著他的影子一步步朝前走,低著腦袋說了很多對未來的計劃。他剋制著把她拉到懷裡的衝動,只是在夜風拂過時,把她飄起的髮絲別回耳邊。
兩個人回家的時候,錢婉在臥室休息。
錢佳寧要高考了,錢婉終於從繁忙的工作裡抽身出來,好好給兩個孩子做了幾頓飯。她也和醫院打過招呼了,只不過高考當天她有場很重要的會議,推不開,得早早
出發。
為了彌補那天的缺席,她這幾天做飯是極近花樣,雖然是極近花樣的難吃罷了。
今天他倆回來晚,飯熱在鍋裡,她讓錢佳寧自己去找著吃,又把路焱叫進臥室。掩上門後,她問路焱:“助學貸款的事,你們老師和你解釋過了吧?”
路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本身父母不在,身上有有債要還,只要考上大學,申請貸款是一點問題沒有。錢婉也去打聽了一下,覺得那筆錢學費住宿費倒是夠了,但要生活還是太顯緊張。
把那張銀行卡遞到路焱手裡的時候,他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錢阿姨,”他語氣有些僵硬,“我是替我爸還錢,我不借別人錢。”
錢婉大概能想到路焱的反應,安慰道:“你來我家住這麼久,甚麼也不讓我給你買,還時不時給家裡添東西,我也挺過意不去的。說是幫思瓊養,結果就給了一張床……”
“一張床就夠了,”路焱很認真,“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謝謝您了。”
還有您女兒其實也……
錢婉收回卡,神色略顯為難:“行,阿姨知道你也不願意要。這樣吧,這個錢先放在我這裡。你上大學萬一碰到甚麼用錢的地方,一時拿不出來,就來和我說。這卡里的錢我不動,好吧?”
兩個人算是各退一步。
和錢婉說完,路焱去廚房找錢佳寧。飯菜都熱在鍋裡,她也懶得往外拿了,站在廚房裡吃。路焱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無語道:“懶死你得了。”
“疊了的被子還要展開,”錢佳寧振振有詞,“拿出去的碗筷還要拿回來洗,意義何在?”
他早晚被她這些胡言亂語氣死。
他就是……
又氣又喜歡。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平凡的晚上,平凡到即便用最華麗的辭藻描述,也找不出甚麼閃光之處。錢婉在臥室點著夜燈看病歷,他和錢佳寧站在廚房裡吃飯。窗外單元樓的燈一盞一盞的亮起,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
她覺得東西好吃,伸手餵給他,而他自然地低下頭,嘴唇碰到她的指尖。路焱自認算不上一個非常敏銳的人,但他清晰地記住了那天嘎吱作響的吊燈根部,和牆角蔓延出的黴菌與褐斑。
他後來才知道自己為甚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在接下來的許多年,他再也沒有經歷過那樣的夜晚。
高考當天。
錢婉開會的地方很遠,早晨比他們走得還早。兩個人早上起來想吃點東西,熱飯的時候才發現家裡煤氣用完了,只能出去吃。
考場不在學校,他們走了一條和平常不同的路,去的早餐店也不是常去的那家。店面一樓人滿為患,兩個人和老闆點過菜後,就一前一後地上了樓,找了個靠窗戶的座位。
錢佳寧從書包裡把背誦本掏出來,一邊等餛飩一邊看,看得焦躁又焦慮,還要把焦慮傳遞給路焱:“你看看古詩啊,萬一語文考了呢。”
“我不差那兩分。”
錢佳寧把本一合,不樂意了:“萬一呢?路焱你別老說大話,萬一你就差這兩分沒考上,我自己去了上海,我就……我就……”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仰:“你就怎麼?”
“我就和別的男生談戀愛!”
“你敢。”
他兩個字就把她堵回去,錢佳寧也知道自己不敢。正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忽聽得身旁的椅子被人拉開,一個嘴角有痣的男人坐到她身邊。
那人身後,跟著幾個五大三粗的陌生人。
路焱臉色一瞬間就變了。
“呦,”對方岔開腿坐著,一隻腳踩在錢佳寧椅子側邊,“這不是路總他兒
子麼?怎麼著,今天……高考去?”
錢佳寧下意識地往路焱那邊縮,他也從桌子底下撥了一下她腿。
“你自己去考場。”他說。
她本來就緊張到有些胃痛,變故突生,嚇得也有點沒轉過彎。等反應過來要起身的時候,另一個男人忽然走到她身後,按著她肩膀,把她按回了椅子。
路焱臉色變得難看。
“你們留她幹甚麼?”他聲音陰沉起來,“你找我事就找我事。”
“我沒找你事,”說完這句話,黑痣男人似是想到了甚麼,咬牙切齒道,“我就是替我弟不值。他要不是假期在你爸那個破工廠上班……他今年也該上大三了!”
話音剛落,一個玻璃杯“咣噹”一聲扔到路焱身上,水灑了他一身。他垂眼看了片刻,聽見錢佳寧聲音顫抖:“路焱,一會要考試,你別……”
於是他攥緊的拳頭又鬆開。
黑痣男人撐著桌子,身子朝他壓過去:“我弟命沒了,你爸人跑了。你不趕緊打工還錢就算了,還想高考?你還想上大學?你哪來的錢上大學?你有錢不賠我弟的命,你他媽還去上大學?”
路焱閉了閉眼。
“你弟弟的事,”他嘶聲,“我替我爸道歉,該賠的錢我會賠……”
“我說你每個月就還那麼點!”對方一把揪住他領口,“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哪輩子才他媽能還完?這黃毛丫頭還說你想去上海,你去上海做甚麼?去上海我就找不著你了是吧?”
周圍有人往過看,錢佳寧也急了。她站起身,拉了下路焱的袖子,小聲說:“路焱咱們不吃了,咱們去考場……”
“你先走。”他冷聲說。
錢佳寧眼圈一紅,又去求那男人:“叔叔,你讓他走吧。他能還上的,上大學有助學貸款,不影響他還你錢……”
“錢佳寧,”路焱看她的眼神有些急躁,“我讓你走你聽不見嗎?”
她被他吼得噤聲,退了幾步,手指去抓掛在椅背上的書包。她腿軟得厲害,倒退著往樓梯的方向走,又聽見那黑痣男人湊近路焱:“放你去高考也行,你給我跪下磕頭……”
她就知道完了。
她腿被釘死在樓梯盡頭,手握著扶手,胃痛到絞成一團。偏偏那黑痣男人的朋友還過來一個,對她露出骯髒的笑臉。
“嚇著你了?”他笑著靠近她,“哥幾個都是好人,我們就是和路焱他老子有仇,不動你……”
他一邊說不動,一邊伸手往她身上探。她應激反應似的一巴掌打走他手,立刻把對方激怒,拽著她往懷裡拖。
“妹子,”他說,“給哥摸一下,摸一下就放你去高考。”
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她大腦一片空白。慌亂間,她用盡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往後退了兩步,她也是。
誰知她身後就是樓梯,腳步一亂,當即踩空。這家飯館樓梯是直的,又為了節省空間而設計得很陡,盡頭的角落碼著兩排空啤酒瓶。一陣天旋地轉,她人一下砸進那堆啤酒瓶裡。
緊接著,一股粘稠的東西便流過她的眼。
樓上的衝突幾乎是瞬間爆發。
她聽見路焱和人大吼,推開攔著他的人,又從二樓跳下來抱她。她頭抵在他懷裡,小聲說了句“路焱你別打架……”
錢佳寧的記憶就到這裡。
路焱下樓的時候也打了人,因此他分不清手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錢佳寧頭上的。
攔路焱的那幫人也沒想到捅出這麼大婁子,黑痣男人自己都給了騷擾錢佳寧的人一巴掌。兩個人爭執了沒幾句,就見路焱一言不發地把錢佳寧從懷裡放下來,然後從樓下拽過一把椅子,拖著往樓上走。
椅子腿撞擊樓梯,發出的聲音讓人頭
皮發麻。黑痣男人立刻退到一邊,然後眼睜睜看著路焱拽著騷擾錢佳寧的那個人的領口,把他抵到牆上,然後掄起椅子開始往他身上砸。
在場的人都聽到了非常輕脆的碎裂聲。
嘶吼聲,喊叫聲,勸阻聲,亂作一團。直到救護車的聲音響徹飯館窗外,他才鬆開手裡渾身是血的人,抱著錢佳寧往門外去了。
黑痣男人嘴唇顫了顫,說:“你們倒是他媽的……報警啊!”
“哥,”旁人也在反應,“報警……抓誰啊?”
“你管警察抓誰!”黑痣男人大喊起來,“這事和咱們沒關係!咱們都沒動手!讓他們自己找律師去!”
錢婉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錢佳寧最近熬夜複習本來就有點虛,在醫院昏迷了很長時間。醫生給她縫針的時候她疼,迷迷糊糊找路焱,他就只能一身是血地坐在床邊讓她拽著。
錢婉過來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攥著路焱的袖子。
為人母,一眼能看透很多事。
錢婉表情複雜地看著錢佳寧,又忍著怒意把路焱從病房叫了出去。醫院走廊裡靜悄悄的,她一言不發地看了路焱很長時間,然後——
“啪!”
他比錢婉高了那麼多,不躲不閃,被她打得側過臉,連句解釋都沒有。
該說的,打電話叫她過來的時候,已經說完了。
錢婉白著臉,聲音顫抖,一字一頓:“你和你爸爸一樣。”
“路焱,你和你爸一樣!”
“思瓊被你爸害死了!”
“你是不是也想害死我女兒!”
他嘴唇動了一下,似乎終於有了想說的話:“錢阿姨,我——”
“離她遠一點!”錢婉聲嘶力竭,“今天是高考,今天是高考!她從小又聽話又乖,學了那麼多年就等著一天,你把她給我害進醫院!”
他眼眶微微紅了些。
他也不想啊。
就差一步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錢婉偏了下視線,看到兩個穿警服的人。他們走到路焱身邊,對了下手裡的檔案,確認道:“你就是路焱,是吧?”
路焱也不意外,回頭看向兩名警察。
“已經有目擊者替你作證是對方先動手的了,”一名女警朝他點了下頭,“但是人傷得太重,我們需要和你確認細節,走一趟吧。”
他似乎是做過心理準備,沒甚麼辯解。
他似乎現在對甚麼都沒辯解。
但下一刻,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錢婉,嗓子嘶啞中帶著些微哽咽。
“錢阿姨,”他說,“我能……”
他花了很大力氣才把哽咽忍住。
“我能給錢佳寧倒杯熱水嗎?”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也停下了腳步。錢婉抿著嘴看著他,胸口起伏,半晌後偏過頭不看,算是默許。
於是路焱最後進了一次病房。
錢佳寧還沒醒過來,窩著身子躺在床上。他站在床邊看著她,想起她早晨走出家門時的樣子,喉嚨裡便湧起一股劇烈的疼痛。
錢婉在病房外站著,他已經不敢碰她了。他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到她床邊,也藉著彎腰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他很快分辨出她在喊他。
她在疼。
錢婉也在喊他。
“路焱,”她冷冰冰地說,“出來,離我女兒遠一點。”
他手指嵌進掌心,逼著自己轉身。踏出病房的一瞬間,警察推了下他肩膀,把他帶走了。
路焱再見到錢婉是三週之後。
她最終還是履行了對思瓊的承諾。路焱被調查的時候,她也去和警察問了情況,得知
當時的情況有可能會被算作防衛過當。但是對方也知道是自己先動手,提出只要路焱賠付醫藥費,就私下和解,不上升追究刑事的可能。
那也是很大一筆錢,錢婉替路焱給了,正好用光了她打算給他上大學的那張卡。賠償結清後,錢婉讓警察轉達路焱,他的東西都在客廳,讓他找時間把東西拿走,然後把鑰匙留下。
她沒有告訴路焱錢佳寧的去向,他也沒有甚麼問的底氣。他去拿行李的那天錢婉在客廳看電視,不看他,也不和他說話。他東西很少,裝滿了不過一個手提袋。把鑰匙放到茶几上的時候,錢婉的眉毛終於跳了一下。
路焱說:“錢阿姨。”
她在聽,只是還是不看他。
他收回目光,看著地面,輕聲說:“謝謝您,那天帶我回家。”
錢婉冷冷開口:“我很後悔。”
路焱愣了愣,點了下頭,說:“錢我會還給您的。”
然後他拎著行李離開了。
路焱走下樓的時候覺得很累,好在田宇翀把他的行李接了過去。田宇翀父母也是警察,常年不在家,路焱最近都睡他們家客廳。
男人之間的交流是很沉默的,拿走行李後,他們又心照不宣且無言地住了兩週。路焱白天還是去ktv工作,晚上回家看東西,田宇翀大概能猜出來,他是在想接下來的計劃。
預感到他要走是因為他把行李都打包了起來,田宇翀終於按捺不住,問他:“你不再考一年了嗎?”
“怎麼考。”路焱聲音很平靜,不是反問,是陳述,“復讀的錢從哪來,錢阿姨和工人家屬的賠償怎麼還,平常住哪。”
“你可以住我家,反正我開學就不在了,我爸媽也不常回來。”
“我要臉。”
田宇翀臉色有點不忿。
路焱看了他一眼,沒辦法,只能解釋。
“我不想繼續在北京了,”他說,“錢我會還的,但他們總這麼找我麻煩……上次砸了房東的家,這次又害了錢佳寧,我不想再連累別人了。換個城市,我學籍換不走,沒法上。”
田宇翀神色凝固。
“還有很多事,我沒法和你說,”路焱語氣很淡,“你沒為錢發過愁。”
“對不起啊,”田宇翀聲音低下來,“你考慮的事,我都沒想過……”
他們怎麼都這麼對他。
“沒事,”路焱無所謂地笑笑,“畢竟像我這麼倒黴的人也不多,可能我真是災星吧。你別想著幫我了,誰都幫不了我,幫我的人都倒黴了。我的命,我自己扛。”
田宇翀拍了下他肩膀,問道:“那你想去哪?”
“廣東那邊吧,”路焱低著頭收拾行李,“我爸是那邊人,還有些親戚在那邊。我看看,廣州,深圳,應該都能去,賺錢也不比北京少。”
“那佳寧呢?”
路焱收拾東西的手忽然停住了。
田宇翀坐在地板上等路焱回答,他攥著衣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漫長的沉默後,他緩緩坐下去,閉上了眼。
他一直在迴避想錢佳寧。
他一想起錢佳寧,身上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一直不說話,最後還是田宇翀站起身,從衣服裡拿出兩張便箋。
“曉槿幫我問的,”田宇翀說,“她傷一好,錢阿姨就把她送去郊區一個復讀學校了。這是地址,這是宿舍電話,這是怎麼坐車過去。”
輕飄飄的兩張紙落到路焱手裡,他握住,額頭垂在膝間。
“曉槿說這學校每週日下午休息半天,”田宇翀說,“路焱,我只能幫你這麼多。”
學校很荒,快出市界了。
路焱
在錢佳寧復讀學校門口徘徊許久,也沒手機,最後的選擇是買了張10塊錢的電話卡,在附近的電話亭給她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她舍友,聲音裡泛著股缺乏睡眠的睏倦。得知是找錢佳寧的,她把電話往邊上一遞,喊說:“哎,你的。”
路焱皺了下眉,他覺得這舍友不是很友好。
錢佳寧的聲音也有相同的睏倦,但嗓音還是軟的。聽到她聲音的一瞬間,路焱頭抵上電話臺。亭外陽光猛烈而刺眼,卻沒有一束能照到他身上。
“喂”了幾聲後,她似乎反應過來。沉默片刻,她說:“路焱,是你嗎?”
他低聲說:“是。”
他能聽到一滴眼淚“啪嗒”一聲掉在話筒上。
很快,錢佳寧吸了下鼻子,輕聲問:“你在哪呀?”
“我在你……”他抬了下頭,“我在你學校外面。”
對面靜了片刻,他感到錢佳寧立刻起身,說:“那我出去找你。”
分明才一個多月,可錢佳寧從學校門口出來的時候,他卻覺得,他們兩個已經分開很久很久很久了。
她瘦了很多,頭髮剪得很短,眼底泛著睡眠不足的陰影。她低著頭走到他面前,忍了半晌,終究沒忍住眼淚。
“我媽……”她閉著眼,“我媽不讓我問你,也不告訴我你在哪……”
路焱:“我理解她。”
“我不理解,”錢佳寧語氣執拗,“是我說去那家早餐鋪,先挑釁的是他們,導火索是你爸,你甚麼錯都沒有……”
他有點不知所措,他對哭泣的錢佳寧永遠不知所措。他覺得她太瘦了,手指摸了下她下頜線條,輕聲問:“學校食堂不好吃麼?”
“我搶不過他們,”錢佳寧咬著嘴唇,“他們一下課就往食堂跑,跑完了就回教室,我去的時候就只有剩菜了,都是我不喜歡吃的。”
他伸手抱了抱她,低下頭:“那我帶你出去吃麼?”
“好。”她說。
路焱真沒想到北京還有這麼荒涼的地方,和縣城也差不多了。兩個人走了很長時間,路邊竟然只有沙縣小吃和麵館。總算找到一家像樣的飯店,他帶錢佳寧進去,把能點的都點上。
“吃不了的。”她攔著他。
“剩下的帶回去和舍友當晚飯,”他說,“關係搞好點。”
她眼圈一紅,又是委屈:“我沒想和她吵架,她四點多就起來背書,我睡不好……”
路焱喉結動了下,手覆上她後腦,揉著她短短的頭髮。
“摔的地方,”他啞著嗓子,“好了嗎?”
“好了,”她轉過頭給他看,“這邊的頭髮沒剪,蓋住就看不到了。”
她把頭髮掀開一點給他看,路焱喉嚨一緊,眼神驟然幽暗。錢佳寧鬆開手,看見他表情,小聲說:“……你以後不許打人了。”
然後兩個人都陷入沉默。
以後。
“路焱,”她拽住他袖子,“你……以後怎麼辦?”
他愣了片刻,轉回視線,望著空蕩蕩的飯桌。他忽然慶幸田宇翀先前問過他一遍,他把已經說過的話挑著複述,顯得沒有那麼茫然。
但錢佳寧很茫然。
“你不高考了嗎,”她說,“你要去廣東了嗎?那你的前途怎麼辦?”
說著說著又開始掉眼淚。
“路焱對不起,都怪我,我不應該帶你去那家店吃早飯,我應該帶你去另外一家……”
“怪你做甚麼,”路焱伸手揉她頭髮,“這和你有甚麼關係,我還覺得是我連累了你。有些東西就是命裡帶的,沒辦法的。”
她哽咽著問:“那你就這麼認命了嗎?”
“不上大學就是認命了嗎?
不上大學又有出息的人多了。”他說,“天無絕人之路,這條路走不通,我就換一條。世上路這麼多,我就不信條條都給我堵死。”
錢佳寧吸了下鼻子,眼淚忽然停下了。
菜端上桌子,路焱給錢佳寧把碗筷拆開,說:“吃吧,我看著你吃,今天不用和他們搶了。”
於是她埋下頭扒米飯,垂在下巴上的幾滴眼淚都落進飯裡,飯也帶了苦澀。
吃過飯他把她送回學校,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他和她說他去廣東的火車就在今晚,她抱著手臂站在暮色裡,眼睛不離開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她總算開口。
“那你,”她說,“等我考完了,再來看我,好嗎?”
路焱猶豫了一下。
“給我個盼頭,行嗎?”錢佳寧繼續問,“我明年一定能考上,高考結束,我在這個門口等你。”
路焱說:“好。”
然後她就拎著他給她買的一大堆吃的,轉身進了校門。路焱在校門口站了很長時間,抽了半包煙,忽然想起來晚上的火車,這才轉身踏入無邊夜色。
去廣東的第一年他過得很茫然。
他粵語算不上熟練,本來就話少,那年話更少。打了三份工,賺得倒是比在北京多一些。每個月工資拿到手,先打兩筆給死者家屬,留下一些生活,再攢一些。
他腦子裡大概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就是這麼還是永遠還不完的,他得想辦法。
但是他還沒想好辦法。
他越賺錢,越覺得賺錢難。寫著錢佳寧宿舍電話的紙條揉皺了,起邊了,想到她復讀得全身心的投入,他就把找她的念頭摁下去。
他去找過幾個還有聯絡的親戚。都知道他爸的事,一頓飯吃完,沒有一個不在哭窮,路焱的性格就更不可能開口。
他們對他的態度甚至沒有錢婉當年關切。那年錢婉還勸他堅持學業,給了他應急的錢,給了他一個住的地方。
而這一次,沒有人再幫他,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辦。他本來就沒打算上高中,這三年到頭來也像一場幻夢。留下的,只有錢佳寧給他寫的那些筆記本。睡不著的時候,他就看看她的筆跡,看看她讓他背的古詩,改的錯題。
還有她給他默寫的八千里路雲和月。
那年網購剛興起,他有時候給她買點吃的穿的寄過去,她也應該知道是他寄的。送了幾次他也開了個網店,可惜本錢太少,存不下甚麼貨,但錢上終歸是寬裕了些。
他覺得未來好像略顯清晰,但仍是鏡子上一個模糊的影子。他還在努力把那個鏡子擦乾淨,好讓影子更清晰的時候,第二年的高考到了。
他一年沒休息過,和老闆請了兩天假,拿著簡便的行李回了北京。
他們又在那個復讀學校的門前見。
他寄的吃的沒甚麼用,她照樣瘦,頭髮長了一點,神色疲憊,但因為高考結束又顯得興奮。
“錢阿姨怎麼沒來接你?”路焱問。
“我和她說我們宿舍想一起慶祝一晚,”錢佳寧低著頭,“我媽挺好騙的。”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問起對方這一年的經歷,去上次那家店又吃了一頓飯。吃到一半錢佳寧從衣服裡掏出一個銀質的子彈項鍊,說是復讀中間和舍友出來過一次,覺得好看,買給他。
“為甚麼給我一顆子彈?”路焱看著手裡的掛墜。
“因為你缺一個戰利品。”她說。
路焱抬頭的時候,神色略顯不解。
錢佳寧的神色很冷靜,出乎他意料的冷靜。分開一年,她好像一下就變成熟了。
“這是你最後一次回來見我了嗎?”她問。
她一直是很聰明,也很敏感的一個人。
路焱被她問得陷入沉默,半晌才點了下頭。
“為甚麼?”
“因為我……”他看著桌面,“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不知道甚麼時候還完債,不知道我爸在哪,不知道怎麼多賺錢。”
她點點頭,繼續追問。
“那等你錢還完了,就會回來了嗎?”
路焱撥弄了下勺子,想了想。
“我可能會……”他說,“我可能會遠遠地去看你一眼吧。你要是過得好,我就不打擾你了。”
“那我要是過得不好呢?”
路焱轉過身,手指碰著她側臉。
“你一定能過得好,”他說,“你有這個本事。你去上好大學,找好工作,和喜歡的男生談婚論嫁。我的命,我自己去捱。”
她好像生氣了,但這氣也生得潦草。因為她知道路焱說得一點錯沒有,誰也無法預測未來。
兩個人又走出了飯店。一年過去了,這裡似乎繁華了些,路邊還有停著的計程車。路焱看了看時間,問她:“打車送你回學校嗎?”
她搖了搖頭。
“那走回去?我送你。”
她還是搖頭。
兩個人僵持了很長時間,直到她慢慢走到他跟前,頭埋進他的肩。
“路焱,”她輕聲說,“可是……”
他聲音也很輕:“可是甚麼?”
“可是我……”她慢慢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的決絕,“可是我不想,把第一次給別人。”
他身體慢慢僵住。
“路焱,”她很認真,“好,如果你一直不回來,我會試著去喜歡別人。可是我也沒辦法預測未來,我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才會遇到這個人。”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全心全意地去愛那個人,但是這樣的話,我喜歡你的整個青春,都被辜負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愈發濃重,而她的眼神愈發清冽。
“我們每次有分歧,你都讓我贏。可是路焱,你也贏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人,擁有我喜歡你的這三年。”
吊墜已經被他掛上脖頸,銀質的子彈貼在面板上,如同剛從槍管裡彈出一般滾燙。
“勝利是要有戰利品的,”她說,“子彈給你了,你拿甚麼給我?”
人真的很怪。
甚麼都是多多益善,但對第一次永遠有執念,感情上尤其如此,所有行為都擁有獨家冠名權——
初吻,初夜,初戀。
離開北京的時候,路焱身上已經沒甚麼錢了。那家昂貴的酒店掏空了他的錢包,以至於他只能買站票回深圳。他靠在兩節車廂的交界處,在每一個昏昏欲睡的空隙回味著她和他最後的纏綿。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壓抑了三年的在黑暗中爆發,他能覺得自己瀕臨失控。她徹底接納他的爆烈,但太疼了,疼得咬住他頸間垂落的子彈,在銀質的器物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於是那牙齒磕碰子彈的聲音,像是烙印一樣,印在他的腦海裡。
有一個瞬間她哭得很厲害,他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混賬,停下來抱著她哄。
“不哭了,”他說,“我走了以後,你不要哭了,我怕沒人哄你。”
她把眼淚忍回去,哽咽,她說路焱,我真的恨死你了。
恨他吧。
恨比愛記得更長遠。
最後她累得在他懷裡睡著,他卻不敢閉眼。撐了一夜,最終在她醒來前靜悄悄地離開。
他吻她嘴唇,記住她身上的氣息,然後頭也不回地去了火車站。車程漫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
醒來的時候他坐在火車的過道里,頭埋在膝蓋上,頸間還有她身體
的香氣。列車員催促乘客下車,他拎著包起身,和千千萬萬人一同,走進了命運的洪流裡。
路焱後來還挺後悔的。
如果老天告訴他日後還有機會,他那晚也不會那麼無休無止地爆裂。只是老天從來緘口不言,更不會告訴他,不要傷感你們的初夜是為了離別。
畢竟這只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