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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9章 錢佳寧閃亮登場

2023-11-26 作者:北風三百里

【深圳往事,六年前】

肖速出生在廣東沿海地區的一個小縣城,來深圳是帶他姐姐治病。

路焱搬過去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弄清楚他們兩個的關係,最後在兩個人的隻言片語中猜到,他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肖速比他姐姐小三歲。姐姐初中畢業後外出務工,18歲那年生了很罕見的病。家裡人不捨得給她治,倒要趁著病情不明顯把她嫁了換彩禮。

肖速是留守兒童,從小就只有這個隔壁的姐姐對他好。聽說這件事以後,他先把隔壁人家砸了,又打電話和自己家裡人吵架,最後去縣城的網咖裡查這個病。

網上說深圳有專家能治,他找了個深夜,翻進姐姐臥室窗戶把她帶走,兩個人就這麼來了深圳。

路焱剛搬過去的時候很忙,也沒怎麼搭理過肖速。他能感覺到這小孩老想和自己搭話,但他實在懶得理他。每天回家都是深夜,簾子一拉,第二天天沒亮再爬起來。

兩個人真正走近是肖速姐姐開始住院以後。

肖速回家的時候越來越晚,身上經常帶傷,他也不知道他為甚麼總捱打。但無論傷成甚麼樣,他去醫院送醫藥費的時候,永遠是體體面面、乾乾淨淨。

路焱覺得肖速為錢發愁的程度和他比起來只多不少,後來他每次水電費都多給他點,家裡東西壞了也都他掏錢換。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過了段日子,有天晚上,肖速突然醉醺醺地回家。

他在客廳吐了一地,然後砸杯子。路焱半夜回來看見他躺在地上哭,本來就累,煩得要命,吼他:“瘋了嗎!”

肖速抹眼淚,抬頭問他:“為甚麼是我姐姐啊!為甚麼是她啊!”

路焱被他問住了。

他特麼還想問,為甚麼是自己呢。

肖速哭起來沒完沒了,路焱急著睡覺,捲了下袖子給他把東西收拾了,然後把他扔回臥室。第二天他難得休息,睡到十點多聽見客廳有人嘟囔,他拉開簾子往外看,看見肖速畏畏縮縮地站在他床前。

“哥……”他低著頭,“我……我昨天……喝多了……”

路焱沒睡醒,嗓子沙啞:“我又不瞎。”

他點點頭,揹著手:“我不是故意砸東西的,我就是覺得有點,有點撐不下去了……”

路焱沉默了。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幅畫面,他抓過外套披上,下床去倒水。肖速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他回過身,語氣平淡。

“撐吧。”

路焱拿著水杯看他,學著錢佳寧的語氣:“峰迴路轉,否極泰來。以後不會更差了,就都是上坡路了。”

肖速知識水平低,上了體校就沒再聽過語文課。陡然聽接連兩個成語的發言,肅然而起一股敬佩。

他跟路焱跟得更緊了。

肖速看上去明明挺冷峻一小孩,本人卻話多且密,每天在路焱旁邊叨叨。有天兩個人正吃著飯,他又說個沒完,路焱忽然抬頭,第一次當著他臉上帶笑。

“你可真能說,”他說,“和我高中同桌似的。”

肖速都快把自己祖宗八輩告訴路焱了,這是路焱第一次和他說自己的事。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問:“你高中同桌……也話多嗎?”

“特多,”他開口,肖速聽出他說普通話的時候帶點京腔,和南方這邊很不同,“說完了自己在那兒樂,跟缺根弦似的。”

肖速心想那你對你同桌還挺有耐心的,你聽我說話從來撐不到聽完。

“我有工友也是北方人,”肖速說,“你們北方男生說話是挺搞笑的。”

路焱神情一怔,又把頭低下。

“不是男的,”他說,“是女的。”

肖速不敢問了。

路焱那時候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了。他以前的老闆新開了一家建材店,鋪面就在肖速家附近一處繁華街角,全權交給路焱負責。但是他用錢還是很省,也不搬家,忙完店裡的事又去做賣房和租房中介,還去給店裡的各種水電工打下手,學東西。

肖速大概能猜出路焱有事想做,但他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計劃。有天他好像談成一筆很大的生意,拿了不少提成,主動叫肖速下樓吃飯。

那是肖速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錢佳寧的名字。

他說了很多他們高中時候的事,說他來深圳的理由,然後說他好像看到一點好轉的苗頭,可能下個月會去看看她。肖速也替他高興,和他說了很多自己和姐姐的事。路焱問起他身上的傷,他扭捏著說,是打/黑拳弄的。

肖速本身就是體校學拳擊出身,來了深圳以後一直靠賣力氣賺錢。前段時間醫院催醫藥費很急,正好有工友告訴他,有些地下拳場在招人,獎金不少。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斷斷續續地打/黑拳。有時候贏得很輕鬆,也有時候身上掛點彩。去醫院看姐姐的時候,他會把傷都藏好。臉上的實在蓋不住,就說是在工地沒注意被砸了一下。

他真的很著急用錢。姐姐要做手術,他打黑拳的頻率越來越高,身上的傷也愈發難以掩飾。去醫院的時候他謊稱是在工地摔的,次數多了,姐姐就不信了。

他正為這件事發愁,路焱問起,他順嘴就說了。

“那我該告訴她嗎?”

路焱想了想,回答:“別說了,說了她平白難受。”

頓了頓,他難得多問一句:“打/黑拳真那麼賺嗎?”

肖速猶豫片刻,說了實話。

“深圳這邊其實也就那樣,”他說,“路哥,我只和你說啊。前兩天有個老闆問我要不要去口岸那邊打,有那種連打三場的,觀眾下注,對手一場比一場強,三場全贏獎金有這個數。”

路焱一聽就有問題:“連打三場,那要是受了傷第三場打不下呢?”

“不行的,”肖速搖搖頭,“這是規矩,上了場就不能下來了。要是第三場不打,我不但一分錢沒有,還得倒賠呢。”

“你要去?”

“我也沒別的辦法了,”肖速低頭吃粉,“醫生說不能再拖了,後面還有兩場手術呢。”

“量力而行。”路焱拍了下他肩膀。

肖速吸了下鼻子,說:“我知道了。”

那成了他那個週末被送進醫院之前和路焱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場打完,肖速右臂骨折,眼睛腫得根本看不到光。帶他過去的老闆把他送回醫院,派人守著他,告訴他,三天之後最後一場比賽,他爬也得爬上拳擊臺。

肖速從病床上爬起來,求看著他的那個混混借他手機給路焱打電話。

路焱到的時候眸子深沉,咬著牙,被肖速的樣子氣得手背上筋都爆出來了。肖速倒是很平靜,給路焱安排後事,說最後一場他肯定是要上的,但估計下不來了,這樣起碼前兩場的錢到手了。他要把之前攢的錢轉給路焱,求路焱幫他看著姐姐把手術做了。

那天路焱按在膝蓋坐在肖速病床旁邊,他第一次聽到他罵人。他說我怎麼老碰上你們這種讓人操心的人,我他媽的就是給人操心的命,我真是他媽的操了。

“老子就他媽命很好嗎?”他聽到路焱砸著病床問,都不知道在問誰。

罵到最後他也累了,起身去和混混要老闆的電話,然後坐在床邊給對方打。肖速聽見他在談判,他聽見他問對面,觀眾看的是精彩,肖速半死不活地打第三場很好看嗎?實力懸殊他們下注你能賺甚麼?鬧出人命你又有甚麼好的?

他把電話掛了,肖速懵了。

他喊:

“路哥……”

“你他媽的閉嘴!”他衝他吼,“我去打,我給你打!用不著你賠錢,你能爬起來就送你姐姐去醫院!”

頓了頓。

“你別那麼看著我,老子又不是活菩薩,”路焱沉著眼眸,臉上有種破釜沉舟的狠,“我要是贏了,最後這場的錢就歸我了。”

那天路焱替肖速上場,姐姐的手術開始也開始做了。肖速分身乏術,胳膊上纏著繃帶去姐姐手術室外張羅,她看見他受傷和臉上的淤青就開始哭。

他知道她又想問他自己到底在做甚麼,但他又說不出口。忍到最後,只能安慰她:“姐姐,峰迴路轉了,否極泰來了。”

他今年就學了這麼倆成語,全用在這兒了。

那天應該算是個好日子吧,手術成功了,路焱也贏了。如果說要有甚麼不足,那就是他在臺上丟了半條命。剛送到醫院的時候他疼得不能翻身,醫院查完了才告知,肋骨斷了,肩膀上的傷也是那次留下。

醫院是同一個醫院,肖速樓上樓下地跑,終於盼到兩個人都醒過來。路焱的樣子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他從來沒見他這麼疲憊過。病房裡有臺電視,隔壁床的人選來選去,最後選的頻道正在轉播大學生辯論賽。鏡頭裡的姑娘英姿颯爽,身旁的男人為她鞍前馬後。肖速辨認了一下名牌,還沒意識到問題嚴重,回頭開玩笑:“路哥,這個辯手和佳寧姐重名……”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路焱眼睛裡的光黯了下去。

他靜靜地看著螢幕裡的錢佳寧,一動不動,像是死了。鏡頭抓拍花絮,有人開起她和二辯的玩笑,錢佳寧看著鏡頭急忙搖頭:“沒有,只是學長。”

二辯胸前銘牌上寫著“顧畔生”三個字,聽名字也是家庭良好,父母受過高等教育。他專注地看著錢佳寧的側臉,開口的時候,話裡有話:“目前確實只是學長。”

身旁的學生們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鬨笑,路焱把眼睛閉上了。

那年夏天很快過完,他出院,沒再當著肖速提起過找錢佳寧的事。

那年秋天也過得很快。冬天到來前,肖速姐姐第二場手術失敗,病情開始惡化。肖速問路焱能不能給他證婚,他想在醫院裡辦婚禮。路焱當然同意,去網上找了證婚的誓詞。可惜等到肖速把東西都準備好那天,他姐姐進了icu,不到一週就走了。

本來是做手術用的錢,最後用來買墓地。肖速沒帶她回家,他知道她一點也不喜歡那裡,她更喜歡和肖速在深圳的日子。下葬的時候他跪在墓碑旁邊哭了很長時間,路焱沉默地在他身邊站著,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證婚詞開始念。

從墓園回來後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酒醒後肖速去銀行查存款。看病剩下的十萬,他都給了路焱。路焱當然不要,肖速說,我知道你在存錢,我知道你有事想做。留在我這裡,錢就只是錢,是姐姐讓我把錢給你的。

路焱最後收下了那筆錢,然後告訴肖速,之後賺了錢,他會給他開個拳館。肖速覺得路焱一定能成事,他身上有種讓他信服的氣質。路焱又回那家建材店給老闆管了些日子,中間更積極地做房產中介,攢下了不少客源。第二年的春天,他把鑰匙還給了老闆,開始籌備註冊自己的店。

他對肖速坦白了很多事,例如他說自己答應別人還錢就一定會還上,但是之前那麼賺一點還一點太慢了。他得做生意,有自己的事業,所以這筆錢不能用來還錢,得用來開店。註冊公司資訊都是公開的,那些人要是發現他有錢不還會來找他麻煩,所以深圳這家店用肖速的名字註冊。註冊的時候兩個人去辦事大廳過手續,填店名的時候肖速問他名字叫甚麼,路焱說,他已經想好了,八千里路。

“是你姓的那個路嗎?”肖速問。

“不是,”路焱說,“是錢佳寧讓我

背過的一句古詩。”

是十六歲那年的高一7班,她坐在他身邊,拿著語文課本反覆叮囑。他不耐煩,腿架在課桌上,手臂交叉,仰頭看天花板,拖著聲音懶洋洋地背: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峰迴路轉,否極泰來。

他還在朝錢佳寧的方向走。

八千里路開張大吉,第一家店面積並不大。

路焱自己當老闆,比給人打工的時候還像狗,店裡和房產中介兼職兩頭竄,談客戶談得嗓子冒煙。合作的水電工師傅都比他大了好幾輪,總想糊弄他。他脾氣又暴,動不動就和人吵起來,吵完了再被肖速扯著去賠禮道歉。

那幾年深圳房價暴漲,所有和房地產沾邊的行業都乘風而起,裝修行業也吃了薄利。八千里路很快做出口碑,靠得是客戶間口口相傳。肖速覺得路焱的臉多少也起了點作用——都是裝修公司,他們公司女客戶的比例和同行比起來高得不合邏輯。

路焱被搭訕得不勝其煩,最後去買了個婚戒戴,倆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肖速:震撼我全家。

肖速家裡沒人做生意,他也不知道自己幹原來這麼難,殫精竭慮四個字也不為過。每天擔心貨擔心現金流擔心員工工資,還得和一幫老師傅鬥智鬥勇。路焱忙到根本沒空搬家,日常睡店裡,回家就往客廳那張摺疊床上栽。他不提,肖速也不想搬,畢竟那個家裡還留著姐姐的痕跡。

忙著忙著就過年了,天陽哥看他倆在深圳可憐,乾脆把他倆叫到自己家過年。路焱開始也沒打算喝醉,結果三個男人聊著聊著就喝多了。肖速講了不少和他姐姐小時候的事,路焱以為他會哭,結果小兔崽子很堅強,說到最後都是笑笑的,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他媽的,也沒想到,是他哭了。

手按著桌子的邊沿,頭低著,眼淚一滴一滴掉到衣服上,每一滴都有聲音。

天陽哥問,想佳寧啦?

他們都對她還挺親熱的,見也沒見過,一個叫佳寧,一個叫佳寧姐。

路焱說,我怎麼走的時候,連張照片都沒帶。我都有點忘了她長甚麼樣了。

人是會這樣的。

你以為你會一輩子都清晰地記得她的樣子,但真的分開很久,大腦會無意識地把那些畫面清空,模糊。

你慢慢忘掉她的長相,聲音,和她擁抱的觸覺。

到最後,你只記得你很愛她。

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她。

但你甚麼都做不了,以至於這愛意虛無縹緲,更像一句空話。

那是他這些年來唯一一次哭,上一次是思瓊的葬禮。天陽哥給他弄了點紙,說別這樣,人家肖速都沒哭。

肖速已經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路焱沒接紙,拿衣服抹了把眼淚,心想是他媽的有點丟人了。

都怪這酒。

這酒太辣。

過完年後,路焱就好了,也沒再提起過這些事。他一門心思地做生意,生意做大了些,就開始出去應酬,三教九流,認識了許多人。

有天他回家就開始收拾行李,肖速問他怎麼了,他呆站原地愣了一會兒,回道:“有我爸訊息了。”

給他訊息的是個做塗料的老闆。一群人一起喝酒,他看了半晌路焱,忍不住感慨:“你可真像我一個兄弟年輕的時候。”

路焱開始還以為是生意人的寒暄客氣,沒想到對方話匣子開啟,說了許多他兄弟的故事。例如從廣東的小地方考上北京的大學,例如性格秉性脾氣,甚至前些年工廠電死人跑路國外的事。路焱越聽越不對勁,追問幾句,果然是他拋家棄子的那個爸。

路焱又灌了對方几杯酒,套出了更多資訊,然後就動身了。

三天後,他在佛山一家工廠裡找到他多年未見的親爹。父子二人見了面,老的那個跪在地上哭,路焱都束手無策。言談間他也知道對方在國外染上毒癮,身子早就被耗垮。路焱在工廠裡抽了整整一包煙,又在腳下踩滅,最後帶他去了天陽哥家裡。

他給他租了天陽哥家隔壁的房子,留了錢,添置了必備的傢俱。深圳還有事等著他處理,他想給天陽哥錢託他照顧,被小祁姐拿鍋打出家門,不讓他提錢的事。路焱無奈,回了深圳,偶爾接到天陽哥的電話,說毒癮發了正在砸家,左鄰右舍都投訴,實在處理不了。

他罵一聲,掛了電話,開店裡的車連夜趕回去。父子兩個人熬得雙眼血紅,熬到毒癮過去,他又跪在路焱腳邊求他原諒。

路焱也累了,說:“你要是想死,就早點死吧,別折磨我了。”

“是,”他說,“我也想早點死,我怎麼還沒死。”

有天晚上他又臨時趕回來,離開的時候被叫了聲“兒子”。他沒停下,對方又問能不能叫聲“爸”。路焱冷笑,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把大門鎖上,車開到快上高速的時候拐進一處荒地。太晚了,方圓十里沒人煙,他下車爬上車頂,對著月亮大喊,錢佳寧,你抱抱我行不行啊,你抱抱我吧。

月亮太遠,月亮不說話。他在車頂躺平,任憑月光落在他身上。

要是她也在看月亮,那也算陪著他了吧。

三天後,天陽哥給他打電話,說他爸半夜在地上嚥氣了,臨死前把煙盒撕開,在紙上哆嗦著寫,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小祁姐早上去送飯沒人應聲,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正在哭。

路焱閉了閉眼,說哥,你給我把那紙燒了,我回去不想看見。

人死了,燒了,埋了,一抔黃土。家裡有他的遺物,路焱沒甚麼收拾的心思,一口氣全塞進箱子。有個紙袋儲存得很好,裝的都是他大學時候的東西。路焱覺得他爸估計也最懷念那時候的鮮衣怒馬,誰曉得後半生起落落落落落落落,死的時候孤身一人,唯一的血脈叫都不叫他。

喪事一切從簡,也就在墓前燒了幾張紙。挺奇怪的,路焱沒覺得難過,只覺得解脫,也有點累。天陽哥帶他回家吃飯,他讓肖速先隔壁有個治跌打損傷的老中醫,押著他去看,按摩完了他覺得情況更嚴重了。

晚上吃過飯天陽哥和他出去抽菸,問他在深圳做得怎麼樣,最後說自己想帶小祁姐回深圳了。他打人那事鬧得挺大,鄰居老是指指點點,還不讓自己小孩和他說話。他倒是無所謂,小祁姐平白被人戳脊梁骨,他受不了這氣,想去深圳擺個早點攤。

路焱說行啊,回吧,回來我正好去你家吃早飯。天陽哥笑起來,反問你現在怎麼這麼不要面子的?路焱也笑,說我也就在你面前沒甚麼面子了。

“那姓錢的小姑娘呢?”天陽哥說,“你在她面前,也要面子?”

“要的,”路焱說,“我在她面前,一直挺厲害的。這狗一樣的日子,我不會讓她知道的。”

“屁大點孩子,根本不懂愛情,”天陽哥說,“愛一個人就是在她面前不要面子。你看我在你小祁姐面前甚麼時候要過面子?”

“我和你不一樣,”路焱說,“我會保住我男人的面子。”

他信誓旦旦,天陽哥沒再搭理他。

他又在佛山多留了幾天,等天陽哥和小祁姐把行李收拾好,開車帶他們一起回了深圳。路上小祁姐在後座睡著了,天陽哥在副駕和他聊天。路焱算了算最近店面的收益,覺得把錢還完的事指日可待,彆彆扭扭地說,下週錢佳寧學校畢業典禮,他想去她學校找她。

天陽哥說,去吧,你覺得快混出頭了,有指望了,就去看她吧。

他不知道她宿舍的電話,但如果高中的計劃沒變,她應該去學金融了。那他就去學院的宿舍樓下等她好了,她穿著學士服見到自己,應當就是最好的畢業禮物了。

他確實有點想錢佳寧了。之前不回去是前途一片漆黑,現下終於望見曙光。更何況他剛死了爸,他覺得於情於理,自己回去看她一眼,不犯法。

車先開到店門口,天陽哥也說想看看他鋪面。路焱帶著他倆下了車,進了店,然後看見了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店面,和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的肖速。

他從肖速斷斷續續的敘述裡聽出了是之前被他搶了客戶的同行來報復。路焱點了下頭,出門就上車,油門加速往對方店裡衝。天陽哥大驚失色,立刻開著肖速的電動車去追。

他把那家店也砸了,老闆聽見聲音出來,兩個人從店裡打到店外,最後一塊被送進醫院。對方大概是看出他肩膀有問題,狠命拿東西砸,砸得他胳膊根本動不了,醫生說再動就廢了,硬是給摁在醫院裡了。

過了兩天小祁姐和天陽哥來看他,急得也罵他。罵到後面他也不做聲,閉著眼,輕聲說姐姐,我店沒了。

他沒說,但是夫妻兩個都知道,他想說的是,他錯過錢佳寧畢業典禮了。

小祁姐也心疼,勸他:“沒事小焱,咱們傷好了再去趟上海……”

片刻後,路焱又把眼睛睜開。

“先把店重新開起來吧,”他語氣已經很疲憊了,“我從頭再來一次。錢徹底還完之前,我不找她了。”

小祁姐站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有點擔心。

人是經不起這麼一次次被磋磨的。

店被砸了,先前幾個專案也沒到結款的時間。帳上吃緊,小祁姐和天陽哥湊了湊錢,幫他把這道坎度了過去。

一週後,路焱出院,重新把店鋪裝修了一下,再次開業,挑釁似的把花籃擺了一整條街。

上次他拿刀過去的事也傳開了,都知道他這人逼急了敢走絕路,一時竟也沒人敢再來找他麻煩。肖速和他關係近,能感覺路焱現在做事細緻到變態,只要事情過了他手,都必須百分之百的穩妥,心眼像比常人多幾百個。

肖速猜測上次店被砸了對他影響有點大,他覺得是自己想事情不周密導致的。第一次開店總賭是沒得選,現在打下基礎,他凡事都開始計劃第二條路。以前也笑得少,現在乾脆就沒甚麼表情,碰見好事壞事都一個樣,成了個解決問題的機器。

開春他們一個老客戶找上門,說自己開了家ktv,想找路焱給他們裝修。那筆單子數很大,路焱簽完合同以後陪他們喝酒,喝多了給肖速打電話,非要去花鳥魚蟲市場。

肖速開始很茫然,說倆大男人去甚麼花鳥魚蟲市場,等退休了再說。後來聽出路焱喝多了,怕他去市場把人攤砸了,又騎著自己的電動車趕了過去。兩個人在魚市逛了一整天,路焱也說不出自己要買甚麼,只是仔細辨認每一條魚的模樣。

“哥,”肖速也是無語,“你到底要買甚麼?品種?這市場裡有幾萬種熱帶魚。”

路焱沉默很久,說:“藍色的,一種藍色的魚。”

肖速心想,行吧,好歹給了個顏色。

他們在每一家店門口問老闆有沒有藍色的魚,找了一整天,終於在一家店裡看到了路焱要的品種。肖速已經很久沒見過路焱臉上有甚麼別的表情,可看到那些魚的一瞬間,他發現他嘴角有一絲很淺淡的笑意。

上次店被砸了之後,路焱新店裝修就走起了簡約風格,店面裡幾乎沒甚麼多餘東西,可那天他忽然買了個組裝起來很麻煩的魚缸。肖速以為他要買多少,結果到最後只拎出來三條。

路焱

當時常住在店裡,肖速聽員工說,有一次有人半夜回店裡取家門鑰匙,就撞上路焱愣愣坐在魚缸前看魚。

起初魚缸裡只有三條,後來路焱每次談成一單,就買一條,魚缸裡很快就不空蕩了。肖速問路焱想做甚麼,路焱指尖夾著煙,算了算,說再養三條魚,錢就還完了,他可以回去找錢佳寧了。

那年離他倆分開已經過了四年。四年起落,路焱每次覺得情況好轉想回去見她,現實就給他上一課,以至於他只有在確定自己身上再無陰霾時才敢舊事重提。

最後一條魚買回來那天正好快過年。天陽哥問路焱要不要和他回佛山過年,路焱說要回北京,天陽哥就把肖速帶回家了。離開這麼久,路焱終於有勇氣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錢婉,他沒敢出聲,沉默兩秒後,把電話結束通話。

直接回去就好了,見到錢佳寧,就好了。

於是路焱買了車票北上,在車上閉眼回憶這些年的事,只覺恍然一夢。

他走得匆忙,沒買甚麼東西,身上只有一張銀行卡。高考前那次事故發生後,錢婉替他掏錢和對方私下和解,最終換來個正當防衛的結局。他當時說會把錢還給錢婉,現在也終於能兌現諾言。

錢婉給他開門的時候有些意外,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回來。他內心惴惴地進了門,發現錢佳寧不在,屋子裡有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男生。

錢婉替他和對方介紹,說這是自己老同學的孩子,又轉向路焱,意味深長地告訴他,錢佳寧去幫她走親戚了,屋子裡這是錢婉同事的兒子,名校海歸,晚上要和他們一起吃飯。路焱愣了一會兒反而笑了,轉向那男生,挺禮貌地問:“你能迴避下嗎?我和錢阿姨,說幾句話。”

他身上有種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戾氣,對方被他氣場一壓,拿上東西就跑出門。路焱和錢婉面對面坐在沙發上,錢婉神色也恍惚,輕聲感慨:“你真是越長越像你爸爸,連說話的語氣都像。剛才你站到門口,我還以為年輕時候的他來找我了。”

路焱知道錢婉不是在單純敘舊,果然,她話鋒一轉,緊接著就是:“我和你媽媽做了那麼久朋友,性格脾氣都不像。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看男人的眼光都不好……女人嫁給你爸爸的下場,我們也看到了。”

她養過他三年,她倒是知道怎麼說話最撕他心肺。路焱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錢婉嘴唇張閉,每一句都把他往絕路上逼。

“佳寧這孩子,你也瞭解。自打我和她爸離婚,她就憋著一股勁兒,要把日子往好了過。我呢,這幾年也一直計劃著給她介紹一個學歷匹配,家世清白的物件。可你現在又回來找她……”

“想想那年夏天我都後怕。小焱,我想讓她過好日子,不想讓她最後落個……和你媽媽一樣的結局。”

“就當是看在我那年把你帶回家的份上,你放過佳寧吧。”

話算是說絕,她拿當年養過他的情意逼他。

後來想起,路焱總覺得錢婉話裡有話。可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把他接回家的錢阿姨,最終也不認他了。

好在多年打拼,他也練就了不動聲色的本事。錢婉神色平和地看著他,他也神色平和地看回去,神色平和地點頭:“阿姨,您會說話,殺人誅心。”

“您放心吧。我今天回來是把錢還給您,至於錢佳寧……您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不會出現在她面前,更不會去打擾她的……”

路焱嘴角有一抹冷笑:“好日子。”

銀行卡放上茶几桌面,他站起身:“當年那筆賠償,謝謝您替我給。”

他要走,她起身送他。出門前的最後一秒,路焱轉過身,也打定主意讓錢婉不痛快:“錢阿姨,其實我爸前一陣剛走,死得算不上體面。他這輩子是挺渾

的,最後也報應到自己身上了。您沒必要拿他提點我,同學一場,死者為大吧。”

他直覺這話會讓錢婉難受,但他當時並不知道這直覺從何而來。果然,錢婉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臉色陡然煞白。路焱報復似的朝她點了下頭,拎著行李離開了那個曾被他當成家的地方。

原來心死了是這種感覺。

原來壓垮鋼筋鐵骨的不是千斤重擔,也可以只是最後的那根稻草。

那天是小年夜。他甚至不想打車,從錢婉家一路走到了火車站,買到一張從北京去廣州的車票,然後轉車去了佛山。到佛山的時候已經是除夕,他給肖速打電話說自己馬上到天陽哥家裡,肖速還很詫異,反問他不是去見佳寧姐嗎。路焱沒再回答,掛了電話,拎著行李在火車站外和人拼了輛黑車。

天陽哥家在老城深處,車進不去巷道,他只能自己走。到處都在過年,都在放煙花,還有舞獅隊走街串巷。他下車後長舒了口氣,和自己最後說了一句,路焱,你認命吧。

你認命吧。

那個正月他大病一場,在天陽哥家裡睡得昏天黑地,這些年他從沒這樣放縱過,大家也都對他很寬容。回深圳前一天他看到朋友圈不少人在轉發一篇文章,量早就破了10萬,說是朝暮新聞一個新人記者做的特稿調查,把一個企業的破產故事寫得跌宕起伏猶如大片。他閒著也沒事幹,點進去發現作者叫錢佳寧,文末還有她頭像。

原來她做了記者,她真的留在了上海,她在朝暮新聞工作。

可他心裡那張紙,已經被徹底揉皺了。

路焱這種性格不去找錢佳寧,只會有一個理由。

是他自己,他自己不打算找了。

他認命了。

他拿著手機發呆,也給天陽哥看見了。天陽哥問他甚麼想法,他說,等深圳這邊穩定了,我去上海開個分店吧。

天陽哥服了,說路焱,你也是沒救了。

路焱也苦笑:“她過她的好日子。我不打擾她,我遠遠看她又不犯法。”

八千里路深圳店穩定的第二年,路焱去上海開了分店。穩定下來不久,天陽哥有天隨口一提想開店,他二話不說把還完錢以後多出來的盈利都借給他了。

小祁姐就做了個主,讓天陽哥把店開去上海了。她說小焱這孩子太苦了,咱們倆去上海,他遇見事多少有個商量的,能依靠的。

倒是也行,路焱覺得自己後半輩差不多就這麼定型了。有兩個能託付的朋友,有個餬口營生,把他爸欠的債都還清了,把對肖速的承諾履行了。

除了答應錢佳寧的事沒做到,他誰也不欠了。

就這麼活著吧。

大家都按照各自的軌跡,這麼活下去吧。

不忙的時候他會開車去朝暮集團樓下看佳寧下班。她看起來確實生活得不錯,每天生龍活虎,和同事吃飯買咖啡。

偶爾有男人來接她吃飯,路焱也遠遠看著。那些人車都不錯,言談舉止溫文爾雅,錢佳寧和他們並肩而立,一對璧人,總之是比他這個搬過屍體、打過黑拳、進過拘留所、還和人互毆的爛人登對得多。

錢婉說得也有道理,就讓她這麼活下去,嫁個清白體面的人家也不錯。

日子照常過,肖速也從深圳過來了。路焱說話算話,給他開了個拳館。有一次拳館學員鬥毆,路焱陪肖速去派出所處理,竟然撞上了陪局裡領導來視察的田宇翀。

領導一走,田宇翀把他拖到派出所後院,差點和他打起來。

“你他媽的,”田宇翀氣得頭髮昏,“你就是不拿我當兄弟,去了深圳就沒信了!”

罵了兩句,田宇翀對路焱也沒甚麼脾氣,他這狗性格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說起錢佳寧的事,田宇翀

沒甚麼好氣:“這麼多年一場正經戀愛沒談,都他媽被你禍害的。”

路焱想了想那些來接她下班的男人,神色也平靜:“多見見,見到合適的,自然就談了。”

田宇翀差點又和他打起來。

他也懶得和田宇翀說了,說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想回來見她,又一次又一次地沒見到她。他沒讓田宇翀和錢佳寧提自己來上海的事,人最怕認命,一認命,就甚麼都不求了。

就像一張紙被反反覆覆的揉皺,浸到水裡,又被人踩了幾腳。折騰到最後,就誰也展不開了。

路焱覺得自己認命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要這麼度過。心裡有人,禍害其他姑娘也不是個事,孤獨終老未必不可。反正肖速也走不出來,等他倆都老了,就去佛山買個院,倆單身老頭互相盯著防止腦溢血,餓了就去天陽哥那蹭吃蹭喝。

路焱覺得自己也該認命了,只是他沒想到錢佳寧那天就那麼出現在八千里路門前。

她永遠有這個本事。他的生活是一潭死水,她一進來,就不達目的不罷休地折騰。十年前她把他帶回家是這樣,十年後她和他重逢也是這樣。

她身上就像有束聚光燈,天空一聲巨響,他錢佳寧閃亮登場,然後落定的情緒和記憶全開始翻騰,像是在已經荒蕪的生命裡燃起一把燎原野火。

操。

我去他媽的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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