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之前的辭舊迎新換年,尹師傅又老了一歲。如今肉體年齡已是二十往上,心理年齡不必多說,又加之職場的負累,歲月逐漸在那張驚心動魄的臉龐上留下了滄桑。
二十歲換以前是加冠之年,是很有象徵意義的,男人饒是借旱廁之神力穿越世界次元的壁壘,被迫活出第二世,往後也是與“少年”之名無緣了,唉,所以說人生,綻放就是在向凋零邁進啊。
稍等。
這麼一說,佐倉同學也要奔二了,眨眼間又過幾年,大學畢業,到時候“同學”之名也是名存實亡,屆時要客氣尊稱“佐倉君”。
雖然家庭教師唯一學生的校考成績還沒出來,但並不妨礙男人現在單手捧著原版《希波戰爭史》唏噓人世蹉跎,為之奈何。
青春終是一場竹籃裡的可樂,灑落一地後,還冒著回憶的小泡泡,青春也是毒藥,因為毒酒灑落一地,也會冒著小泡泡。
在沙發裡擺了半天的Pose,始終沒等到正主,男人手都舉累了,這書200多頁呢。只好換了一本相對輕薄的《三個火槍手》繼續在那皺眉沉思作大學士狀,在裝樣子的同時用餘光觀察附近。
依慣例來事務所露臉做事的新人們也注意到了某人的不尋常,但最多隻是低聲討論幾句,並不敢靠近,他們也吃不準今天又是甚麼路數,一個蹭網的,不玩手機,改看古典名著了。
十多分鐘後,一位氣質嫻靜的年輕女聲優走進了大廳。
尹澤見目標出現,立即打起精神,先是裝模作樣的用純正普通話吟誦一句“雨打浮萍戲紅魚,風吹枯草逗蛐蛐”這種在旁人聽來不明覺厲的高階他國詩句,然後露出一副偶然撞見故人的訝異欣喜表情。
“這不是早間前輩嘛,真是巧了——”
早間沙織看了一眼端坐在“御座”上的讀書人,猶豫著說:“哪裡巧了?不是你說待會從事務所一起出發,去廣播工作室嗎?”
“時間還早,前輩先休息一下,今天風清日麗,不如來切磋文學?”尹澤牽強的把話題引向學術交流,並炫耀的展示今天帶來的一系列名著叢書。
“你怎麼帶這麼多書?”早間沙織一愣。
只見茶几上竟然沒有零食和飲料!
只有一摞摞厚重書本林立的書林,許多還是外語原文,附有各大青史留名的文學家公式照,只見大師們眼神深邃,洞悉社會苦難,文道強者的氣息瀰漫,透露著人文知識的沉重。這哪裡是角落的休息區,分明是老學究才會有的辦公桌。在智慧的薰陶裡,那平平無奇的茶几也有一種紫檀原木傢俱的文化考究氣息。
“我是名校學生,鑽研深奧學問,也是很正常的,前輩也是才女,我們交流心得,可為一時佳話呀。”尹澤熱情邀請。
幾天前,在卑鄙經紀人的奸詐運作下,社內興起一股莫須有的謠言。
尹師傅本來已經都風評被害習慣了,再說原本也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並不介意展露自己雲後宮王的勃勃野心,可沒想到群眾之聲越來越離譜,在斷袖一途上飛速馳騁,更有一些相關裡界製作公司執行力高超,已發來正式邀請,說甚麼“願量身打造暗黑OVA”、“指令碼任選題材任挑口味自調”、“摔跤or槍戰你說了算”、“舉辦活動收益五五分成”……
牛頭人酋長看完後滿身大汗。
天下竟無一人識得真心!
為了把這歪風邪氣扼殺,尹澤情景重現,而這次,關鍵證物替換成了很有格調和價值的名著。就像剛才說的,兩位有才學的人,在工作之餘,共論文學,多是一段名士才女的佳話啊。
“這麼多,你待會還要拿走?”早間沙織看著手裡硬塞進來的一本《呼嘯山莊》有些無所適從。
“為甚麼要拿走?當然是放在這裡了。”
尹澤高尚的說,身上隱隱散發著楷模的光輝。
“我計劃把這裡打造成‘知識狹間’,每一個勞累的上班族都可以來這獲得靈魂上的安慰,汲取睿智的力量。這不比單純抱著手機玩要充實的多?長此以往,我EM的聲優將在思想境界上超越其他同行,成為業界的標杆。”
“我記得這片區域歸前臺的真織小姐管吧?”早間沙織問,“你這樣不越權嗎?”
“我和真織小姐非常熟,在得知書本費都由我出後,她對我的構想也表示了肯定,並且提出了八個重點,四大方針,五個首要原則……”尹澤流暢的介紹。
“噢噢,但這些有空再說吧,我們得趕緊去廣播室了。”早間沙織是個善良女孩,在對方握有如此偉光正的大義權柄前,承諾了事後回來進行學術交流。
“稍等一下,這裡有支筆,麻煩前輩做出書寫的模樣。”
尹澤拿出了道具,然後麻利的開始擺拍。
很快,一張張同窗苦讀,攜手共進風格的照片就有了,待會用官腔文字稍加潤色,發到公司群,就是兩位名校大學生惺惺相惜的大好故事,謠言不攻自破,同時還為之後寫二次元論文打好基礎。
哼~
沒有飾演角色的早間沙織,真是一位不會拒絕的溫惠好人,在這群魔亂舞的事務所裡真是少有的清流和良心。
把書籍都整齊存列好之後,兩人就一同出門了。
大前輩甚至十分闊綽的在路邊隨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家境可見一斑。
某人來這裡這麼久,也沒有打過幾回,偶爾有,也是找經紀人報銷通勤費。
“待會做廣播,我會多多向你學習的。”早間沙織坐在後排的左邊,謙虛的說。
“哪裡哪裡,前輩比我入行早多了,各種業務都做過,經驗勝我十倍不止,哪敢當前輩的老師。”尹澤坐在後排的右邊,誠實的說。
“做廣播還是要看人的。”早間沙織定定的說,“我之前還沒注意,等回來經人提醒才發現,只要是你參與過的,播放率都很高,這是出道無敗績啊,你也不要謙讓了,待會你盡情發揮就好,我在旁邊幫你打雜就好,我畢竟不太擅長插科……言語藝術。”
“誰提醒的?”尹澤皺眉。
“泊井先生,他還說託我多費心,指正你一下,我哪有這種語言才情啊……”早間沙織不好意思的說。
話說到這裡,男人也忍不住粗略回憶起來,發現好像自己經手過的這幾檔動畫系列廣播,確實成績都還不錯,最好的甚至擁有過銀泉前三的超然地位。
但光鮮靚麗的數字背後,何嘗不是一段段難以忍受的煎熬?
“前輩不會都聽過了罷?”尹澤心裡有些不安。
“經典的幾款都聽過了。”早間沙織點頭。
“甚麼是經典的幾款?”尹澤不解。
“N站上有許多你做過節目的剪輯切片啊。”早間沙織誠懇的說,“效果都很好,我也得益於你真愛粉絲,大概知道你的風格。”
“我的風格?”尹澤訝異,“那是甚麼?”
“當然是我們事務所一脈相傳的王道之風了。”早間沙織的語氣坦然。
但那將出未出,言語影子裡的,不就是“搞笑藝人”四個字嗎?
“不愧是春日野陽子親手帶過的後輩呢。”
“……”
多麼熟悉的場景。
又是嘉賓的身份,又是身為女性聲優的主持人前來託付重任。
心口上的歷史傷痕開始隱隱作疼。
可看著眼前這位知書達理,矜持有度的大小姐,男人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我已經換路數了。”
尹澤長嘆一聲,撩起頭髮,像蓑衣褪盡任濁流的懷情詩人。
“前輩既然已經做了功課,也在N站搜尋了我,想必也知道,我除了廣播和少數Event外,基本沒有接過甚麼採訪和幕前吧?原因很簡單,我本來就不是喜歡站到臺前的人,又或者說我本質是個靦腆的人,切片裡的歡聲笑語不過是佩戴面具,工作需要而已。”
“這麼一說,確實,你從業時間也不短了,但官方延伸類的工作確實做的很少。”早間沙織覺得很對。
尹澤側過頭去,欣賞街景,深沉的點頭。
“相比起來,你的日常直播才是重頭戲,有的切片還登過網站首頁。”早間沙織補充。
“……”
“我覺得可能還是動畫廣播的題材限制了你,因為有主題在,無法全力發揮。倒是直播這種無限制舞臺,你的才華真正釋放了,不少句子都被引為模板,網友們只需要隨意更改主語即可。”早間沙織欽佩的說,雙手握成小拳頭,鄭重的說,“你的網際網路嗅覺很靈敏,換而言之,對人文有著獨到見解,無愧是文三順位第七,是濃顏華裳擁萬瑰,錦裘單騎鎮早慶的風雲人物啊。”
“你怎麼知道這些?!”尹澤震驚回頭,連前輩都忘叫了。
“這是你在校園最美面孔大賽裡的拉票介紹詞,我在早稻田也聽說過的。”早間沙織自然的說。
男人再次無語,他很想說這與他無關,都是院長喝高後的浮誇運營。
“我在東京大學畫地為擂臺,一人挑遍群雄,嘲諷天下無美的偉大事蹟,還請前輩不要說出去。”尹澤深深鞠躬拜託,卑微哀痛,“大宗師們的江湖恩怨,我這個白手套的玫瑰劍實在是不想再揹負了。”
連駕駛位的司機聽聞這番桀驁之話,也止不住的看往後視鏡。
“不行,那廣播你不出力怎麼辦?”早間沙織一愣。
“?”
尹澤睜大眼睛,心中萬般流轉,難以置信。
“前輩這是在威脅我?!”
在這物慾橫流,汙穢橫生的麻木社會里,連難得一覓的真心都有瑕疵,原來白雪竟然也是會被染黑的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早間沙織安撫,“我這麼說只是想拉近距離,我總覺得在片場時你對我總有一股距離感,但只是念臺詞還好,但廣播還是要一些默契的,否則整場下來只是營業,不覺得很機械式的冰冷嗎?”
“……如果可以,我倒是覺得機械化的冰冷更好,逢場作戲,事後沒有牽連瓜葛。”尹澤發自肺腑。
“怎麼?你和之前的搭檔事後有糾葛嗎?”早間沙織順理成章的接話,表情頗為的天真自然,沒有那種小民扒八卦的俗氣。
“《我的青春戀愛物語果然有毛病》和尋常日常番略有不同,有種淡淡的青少年憂傷氣氛,因此,我覺得做廣播,也要順應氣氛,不可以出挑。”
尹澤強硬的說。
“現在資訊傳播速度快,年輕人越來越喜歡思考,也越來越鑽牛角尖,想必對青春煩惱重重。我和前輩都是知識份子,硬性條件擺在這,如果還像那些只貪圖搞笑的節目效仿,有些可惜了,所以不如朝煩惱資訊所的方向靠攏,也緊扣原作的氛圍,前輩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可以。”早間沙織點頭,“對了,你那些事後的糾葛……”
“前輩身為主持人,怎麼這樣沒有主見性?”尹澤皺眉,悍然打斷,“這第一回錄製也許就給後續的錄製定下性質了啊。”
“如果覺得棘手,到時候再找你來不就好了。”早間沙織正常的說,“反正都是一個事務所的同事,聯絡很方便,你還是主役,於理於責都該來。”
“我到時候肯定是沒空的。”尹澤搖頭。
早間沙織沉默了一下,然後就朗朗的背誦起來,像課堂裡被點名起來背課文的優等生一樣永遠不令老師失望,“草必枯乾,花必凋殘,但我祈禱有你永不凋零的四季。山野迷上了亙古的星空,但這種發現卻沒有意義,星辰親吻大地,那是殘酷的成人童話……”
駕駛位的司機聽聞也忍不住暗暗咂嘴。
“啊啊啊啊住口——!”尹澤哀嚎出聲。以人生迴廊之強記能力,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段話出自哪裡?
這分明出自第18期最美面孔頒獎典禮!這是頒獎詞!
能精準一招制敵,誅心於無形之間,你還說你不是比企谷的心靈殺手,雪之下的現世投影?
“廣播室也快到了,那我們就這樣說好了。”早間沙織微笑點頭。
計程車開得又快又平穩,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前輩神氣的領頭,嘉賓低眉的亦步亦趨。
“——離正式開始還有半小時呢,這怎麼就到了?”一個聲音充滿了驚訝。
尹澤從前輩的背後往前看。
只見那傢伙西裝革履、斯文眼鏡、手腕戴著也不知道是高仿還是正品的手錶。這種人為營造出來的都市精英氣質已經不陌生了,畢竟泊井哥走的就是這路數。
“又見面了啊,我曾經最強企劃的主角!”颯爽上班族露出爽朗的笑容,走過來想要握手擁抱。後面還有幾位身材健美的熟面孔Staff。
“怎麼又是你?”尹澤仰天花板,久久無言,“……這廣播製作界就沒其他人了嗎?”
“這意思是說,我不出山,不知製作界,幾人稱金牌,幾人號頂尖?”森木宏受用的哈哈一笑,撓撓頭髮,“你呀,誇得太過了,都整得有些難為情了。”
“是熟人?”早間沙織問。畢竟一般來說,只是看廣播的話,也不至於把幕後的工作團隊也搞清楚。
“不認識!”尹澤大聲說。
“那臺雅馬合R6還合屁股嗎?”森木宏只是說。
“我給前輩介紹一下,這位是我之前做廣播時的製作人。”尹澤終歸是義薄雲天,有大洋馬做證,不能說謊話。
“原來是不需要磨合的老團隊。”早間沙織深深點頭,“那之後要多喊你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