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的清香,遙遠的汽笛,女孩肌體的感觸,洗髮水的檸檬味兒,飄渺的憧憬,浮動的遊影,以及這夏日的溫度。
松田真誠和清水祈在海邊。兩人都沒有學過美術,在創作上缺少基礎知識和感性儲備,可沒法弄出甚麼像模像樣的作品,不過是用沙子堆出一些不成樣的物體,或是用腳跟滑出幾道沒有意義的線條痕跡而已。
淺水漫過腳掌,也沖走沾附在腳背上的細沙。
清水祈抱著游泳圈,泡進海水裡,她的游泳技術一般般,只在邊邊玩水,離岸遠一點都怕怕的。九十九里濱還是蠻安全的,周圍也配有相應的救生員,以防萬一。
松田真誠雖然稱不上啥游泳高手,但水性不錯,遊動起來的身姿很流暢,不生澀。
“好厲害!”清水祈一如既往的誇讚表揚。
松田真誠於是又來了一個仰泳。
“松田桑還掌握著這樣的技能呢~”清水祈笑著說。
“小時候,我就像秋田犬一樣,路上遇見水窪都要避開。後來祖父帶我去游泳,拿零食做獎勵,鼓勵我跳進池子裡。慢慢的就學會了。”松田真誠的雙臂劃拉著水面說,“但在老家不是很有機會遊,因為北海道很冷嘛。”
“誒,那現在住東京,閒暇時會去游泳館嗎?”清水祈問。
“還是很少,工作有些忙……忙到駕照都沒法考。”松田真誠嘆氣。是的,他遲遲無法成為駕駛員,純粹是因為太忙,絕非考試考不過去,“倒是清水桑是甚麼時候考證的,真的驚到我了。”
“又不難啦,而且之前我又不像你沒時間。呵呵,松田桑的話,應該是能入選最忙碌聲優榜單噠。”清水祈說,“所以這次能有空一起出來玩,我很開心呀,好好休息放鬆下吧。”
“嗯,真是難得的時光。”松田真誠也有些感慨。他當初掙不到錢時,要為生計奔波,邊打工邊上課,現在能穩定接活,有靠得住的收入了,卻還是在繼續忙碌。有時他都在想,如果說當初是為理想而堅持,那如今目標達成,還繼續拼命,是為了甚麼呢。
應當是,維持、追求幸福吧。
有點像是上了歲數,大叔該有的答案,畢竟普通人的幸福大多平淡,畢竟真正的熱血少年永遠走在挑戰、閃耀的道路中。
哎呀,這麼說來,現在再想發出桐人衝出起始之鎮的那聲怒吼咆哮,聲帶都會感到絲絲壓力了啊。
“清水桑也忙碌起來了,而且你還有歌手的身份吧,也要注意休息噢。”松田真誠說。
聲優偶像化,也將聲優推到了多棲藝人的位置,要卷的東西變多了。男聲優還好,事業長青的有許多,女聲優本就換代速度快,當下競爭更加激烈了。
“我知道的,會好好分配時間。”清水祈說。
“……開車時的清水桑真帥氣啊,你很早就出道了吧,真是甚麼事都做的好漂亮,實在是個優秀的人。”松田真誠又說。
“松田桑也很出色呀。”
“我不行的啦。真正厲害的傢伙大有人在,比如瀧澤那樣的,即便是信長,也實現了野望當上了輕小說家,書還改編成了動畫。”
“他們當然是很棒的,但我認為松田桑也完全不輸啊。”清水祈篤定的說,“你是我見過最有役者風範的人呢。每次搭戲,我都感到有壓力,想著一定要接住你充沛有力的演技才行。”
“太謙虛了,你可是最佳女聲優啊。”松田真誠說。
“哈哈哈,松田桑不也是最佳男聲優嘛?”清水祈笑起來,兩隻小腳在水下晃悠。
“是,是喔。”松田真誠忽然害羞,躲開視線撓頭。
“所以我們就是最棒的,不需要羨慕任何人啊。”清水祈大力點頭。
“……這話語太溫暖了,做‘地下城’廣播的時候,也是多仰仗了清水桑的活躍。”松田真誠慢慢說,“明明當初在‘戀愛研究室’的活動上,我們間的氣氛還很奇怪。”
著名的冷場對決,其影片資料現在都還留存在N站上。在思考迴路奇特的兩人之間,有某個男人被兩面包夾,艱難的發揮高情商,努力控場、找話題。
“啊啊啊別提讓人難堪的往事啊——”清水祈連忙說,雙手拍起片片水花,“那時我還不夠成熟!差點要釀出節目事故了!”
“當時沒想到後來會這麼聊得來呢,雖然那時隱隱覺得我和清水桑或許有相同點,不過能建立起像這樣的良好關係,也是太好了。”松田真誠衷心說。
“嘿嘿,說明我們都有成長嘛,是都正在努力的人嘛。”清水祈咯咯起笑,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一對月牙,情緒都寫在臉上,“對了,來教教我游泳吧?”
“可以啊,沒問題。”
松田真誠在淺水裡示範動作,清水祈借游泳圈的輔助,有樣學樣。偶爾他會伸手輕輕幫助女孩調整姿勢。
柔弱無骨的碰撞,卻充滿翩翩躚躚般的引力。
十幾歲時的戀情,恰似掠過身旁的輕風。少男少女涉世尚淺,做事笨拙,正因如此,又對一切事充滿感動。
但松田真誠不是那樣的年紀了,願不願意,他都是大人。幾多的心事都阻於口前。他想支援對方的理想,故此不願意影響對方的事業。
所以這樣的時間就很好,恰到好處。
看海看久了想見人,見人見多了便又轉作看海。
松田真誠的視線就這麼移動著。
然後。
清水祈會轉過頭來,輕輕笑著,微微歪著腦袋開始說話,一邊凝視著大男孩的眼睛,彷彿要在清澈的泉底尋找到那條一晃而過的小魚似的。
…
排球從上而下,以一個鋒利的斜線角度過網,穿掉防守,在柔軟的沙灘上蹦跳著滾遠。
再次輸分的尹澤重新站起,淡然看向對面,看向那高高興興的不講武德的四排陣容。
正義四打一,也未免太看得起哥們的體育水平了。
為何,為何要迫我出全力?
身處競賽環境,無敵高手閉眼,勝負師的戰鬥慾望燃燒。空氣好像都更灼熱了,單薄的花襯衫飄出角度,恍如是被肉眼不可視的鬥氣所鼓動。男人體會著澎湃的精神風暴,睜眼,視野中的時間,已經滯緩。
非常清楚的看到了,佐倉澪音起跳時,力氣穿行在髖關節周圍的肉與面板,腿部線條繃出一道優雅自然的線條,夏季陽光在她連體式泳衣上燙出窈窕有致的邊光。
美術大師的人體結構知識是內力,超視覺是功法。在這套對靈長類特攻的強大瞳術下,任何招數終將顯形!
呵呵,以自己為中心,扣來的排球方向是右側35.2°角,只需要一個簡簡單單的移動,便能輕易攔下反擊呀。
成功預判到球線,某人邪魅一笑,右腳踏出——然後猛虎下山。
“哎!”尹澤一腳踩滑,旋即很符合物理學的,側身位跪爬而下。錯失良機,眼睜睜看著排球落在沙灘上,噔的彈起,又滾遠了。
無敵高手痛苦合上眼睛。
“鄙人不善於運動,恕我不能臨陣了。”尹澤黯然離場。主要是不想再撿球。
還是觀賽位置最輕鬆。
不過女生們打球本是一時興起,接下來折成兩兩一組,等玩到有些累後,也紛紛躲到天幕下邊休息,間接曬太陽,做日光浴。
種田梨紗拿出護膚霜,倒在手心,往手臂與腿部上擦拭、抹勻。
“我們準備的款式一樣呢。”佐倉澪音湊上去看。
“其實我來海邊很少,也沒有甚麼研究,在超市見到,覺著還好就買了。”種田梨紗說。
“後背我來幫你塗吧。”佐倉澪音熱情的主動幫忙。
來自非本人的撫摸通常都有點癢癢的,種田梨紗顯然也有點不習慣,一邊笑一邊躲。
“話說肌膚好細膩啊,平常是怎麼保養的?”佐倉澪音感受著別人光滑背部的觸感。
“沒有啊,單純是年輕吧。反正再過二十年、三十年,就成婆婆桑了。”種田梨紗雖然是個美人,但講起話來不像一般的女孩子,直爽之中偶爾帶些憨憨,“咦,倒是你的腰好細噢,我不會一隻手就能抱攏吧。”
“等會等會。”這次輪到佐倉澪音被撓到腰間的癢癢肉。
兩個人抱在一塊互相對比,聊了聊悄悄話。
“不過,羽田的身形也很有模特感呢。”
“嗯?”羽田真理剛剛抬頭,就迎上兩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這傢伙的腰也好細,而且體重控制的恰當,腿肉乎乎的,但又不胖。”
“真是皮肉緊緻,生態無注水,健康質量好。”
“我再接一句瘦肉鮮明似火,肥肉依稀透明吧。更有菜市場文案的氣氛。”羽田真理被女同胞上下其手,哭笑不得。
三個正值青春年態的人互相打趣。
唯有身形嬌小的日高愛菜撇著嘴,不打算跟著胡鬧。
“大前輩的腳掌真小啊,應該很好摸吧。”
“怎麼都過來了?!”
女生們都在旁邊嬉鬧。
尹澤淡定靠在躺椅上。他是成熟社會人,早已過了小男生的年紀,心中無甚波瀾,頂多就偶爾看幾眼,幾眼而已。
…
差不多到飯點時間,松田真誠、清水祈,與獨自不知去哪鬼混的島津信長都回來了。大夥簡單收拾器具,到海灘小屋吃燒烤。
非常神奇的是,松田真誠沒有和清水祈坐一起,而是和好兄弟搭配。但有道是身在鐵三角心在水,飯桌上沒事就偷瞄那邊,這把尹澤給弄不會了,剛剛都一起去玩了,歡聲笑語的,這咋還偷看呢。結果發現清水祈也在偷瞄,頓時接受這一切。
也許是真去衝浪了,在座之中,島津信長的胃口是最好的,甚至比小白龍多一碗飯。
走出小屋,傾注了染料一般的鮮亮亮暮色籠罩了四周,色調是那樣的藍,彷彿一吸氣肺腑都將染成藍色。脆藍泛起火燒雲,空氣平滑地進入胸腔,呼吸帶著天空的餘味。
天空開始有星斗微微閃爍。
風也有涼意了。
大家就返回了住宿的地方,洗澡休憩。
月亮出來了,有兩個人沿著海岸線前的馬路散步。溫和的海風悄悄吹拂,片片烏雲在天涯浮游,除了海浪拍打的聲音,這裡早已悄無人聲,但是這兩個年青人還一同在路燈與月色下相處著、談說著。
“清水桑會不會覺得冷?我多帶了一件衣服。”松田真誠問。
“不會啊。”清水祈說,“……而且這種休閒的場合,就不要再用敬語了吧。敬語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可是會將本來能變好的關係拒之門外啊。”
“我會謹記的。”松田真誠陷入深深的思索,“可是稱呼換成甚麼比較好呢。”
“我有個‘祈之助’的暱稱,就喊這個怎麼樣?”清水祈眼睛一轉。
“喔,這個很好呀。”松田真誠打起精神。既不會太親密,影響到她,也不會太生疏,顯得心之距離太遙遠,真是精打細算般的好稱呼。
“我叫‘松田君’就好了吧。”清水祈問。
“請自由的使用吧。”松田真誠自無不可。
“那就說好了,以後不管在片場裡、還是錄廣播、或者生放送,也要保持稱謂哦。”清水祈確信。
“好的。”松田真誠當然會遵守約定……可能是錯覺罷,他覺得祈之助似乎有些強欲在身上呢。
兩人漫無目的,在路燈下一搖一搖,拖起長長的影子。
喜歡就像日光照在沙灘上,寄居蟹找到了它的殼,又被海水淹沒住口,亦或是在最熱的天氣裡,涼雨打在芭蕉葉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催人眠。
是啊,風穿過夏天斑駁,我在悄悄喜歡你。
…
尹澤和島津信長站在住宿房間的陽臺外,遠遠投去視線。三個人的房間,少一個人,這怎麼可能不被注意到。
豬是否能快樂得像人,我們不知道,但是人容易滿足的像豬,我們是常看見的——比如此時的松田真誠。
“月亮真美啊。”尹澤左手撐在陽臺欄杆上感慨,月華如水也如酒,清澈而又迷離。
“或許我在的並不是時候。”島津信長吱聲。
“我只是單純在誇讚月色,你不要想太多。”尹澤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清水祈喜歡松田。”島津信長拿起罐頭啤酒說。
“確實。”尹澤點頭。
“明眼人又怎麼看自己?”島津信長問,他只是象徵性的撩撥,但卻不曾想得到真實性的答案。
“我還有些心事。”尹澤並不插科打諢,簡單的說,“所以就婉拒心意了。”
島津信長略略沉默,從很早以前,他就覺得這位朋友對生活的態度與常人不同,並未太多的考慮過未來。
“不過我也漸漸愛上這裡的生活了。”尹澤坐進陽臺的椅子裡,“開始期待今後的幾十年時間了,只要時間能靜靜翻到那一頁。看到你們都這麼幸福,我也眼熱啊。”
月亮這樣好,我捨不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