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是熟悉的世界,胸腔裡交雜著複雜的安心感。這幾年來,他竟從未做過有關於從前的夢,只能在清醒時回憶曾經的點滴。
夢是不可描繪的,勉強點染出來,也必不可信,就算浮出腦海時是完整的,醒來時就丟了一半,說出來時,又丟了一半——更何況他從未夢迴過往昔。
尹澤看了一眼在榻榻米上睡成十字型的島津信長,又看了一眼睡成火字型的松田真誠,這倆加起來剛好能拼為達芬奇筆下那副著名的素描,維特魯威人。這個世界的老達是女性,小名麗莎。
我不愧是美術大師,無形間散發出的強者磁場,都在潛移默化的改變周圍生物的審美。
島津哥發出夢囈“猴子拿一下滅火器……”
松田弟則像豬兒般哼哧兩聲。
又是兩小時後,大家都起床了,在樓下簡單吃些東西。昨天玩的太久,今天新鮮勁消退了些,本來說開車沿著海濱路逛一逛,現在都想曬會太陽。在座的都是具備一定人氣的聲優,平日很忙,難得能這樣躺平,細數時間從指縫間流走的愜意。
由於今天是不留宿的,考慮返程的時間,眾人下午三點就收拾行李回家。
尹澤和清水祈是當仁不讓的司機。連番遭到打擊,而且連祈之助都有,松田真誠對駕照的渴望,已經來到了此生的最高點。試想將來再像今次駕車出遊,怎能讓女孩子全程勞累呢,自己應當分擔一半呀。
“哪個後半夜把空調關了。”島津信長還在抱怨,“這麼悶熱,搞得我都夢到火在燒了。”
“定時的,吹整宿冷氣嗓子太乾,我們畢竟是聲優,還是要注意保養聲音啊。”松田真誠說。
“種田小姐你還沒坐過那貨的車吧,我去坐白車。”島津信長欣然提議。
“沒事,隨便就行。”種田梨紗自然的說,“之前也坐過好多次了,沒啥新奇的。”
又是一樁沒披露過的情報。島津信長咂嘴。
簡單的開車,純粹的坐禪。
進入東京街道,熟透俏少婦回到停車場,尹澤則繼續開著大臂彎姐貴去還車,多跑了一截路才歸家。
麻宮香月在走廊上和花襯衫、心型眼鏡的浮誇男揮揮手,就算是招呼過了。這打扮幾乎就是現實世界中的綠豬騎士,一般人沒法體會的。
尹澤進屋脫鞋,踩著腳板子去把窗戶拉開透風,將輕裝揹包往床上一丟,屁股已經坐進椅子裡,習慣性的開啟主機電源,顯示屏亮起。右手剛剛撫上滑鼠,又心血來潮的放開。他轉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封面舊舊的本子。
這是瀧澤悟留下的日記,最早,就是透過翻看這個,第一次接觸認識這個世界。
日記分為兩半,一半日文,一半漢字,前半是瀧澤悟寫的,後半是他寫的。從中學到社會,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合力下,終於寫到末尾。
最後一段停留在參與《冰菓》製作之後。當時三人成集,創造電視動畫質量之壁,木上益治詢問他,在末尾的製作表裡,填“尹澤”還是“瀧澤悟”。在別人看來,前者是筆名,後者是本名,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搞創作的恰好會有自己鐘意的筆名,木上益治也多次披過三好一郎的馬甲,所以才問了句,換成其他人,或許都不會考慮這點。
尹澤見過膝上型電腦裡留下的那幾張畫,記得未完成的遺憾,所以回答的是請使用“瀧澤悟”這個名字。
在寫完這段字後就不剩頁數了,想過燒掉給遠方送去,但終究沒這麼做。這本日記留著兩個人的筆記,寫有兩個人的單向對話,藏著兩個人的秘密。儲存起來,權當懷念。
尹澤開啟,倒著往回翻看。他雖然是拿筆畫畫的,但網際網路環境裡寫字全靠敲鍵盤,畫作的簽名,也是靠製作成的筆刷統一蓋章,非常的賽博,因而字跡拉胯,別說柳筋顏骨,直接就跟狗啃似的,但勝在脫俗能看。
習慣了人生迴廊那種精準清晰的回放,像這樣捻起實質性的紙頁回讀經歷,更有一種溫度存在。
……初出茅廬、偶像化滑鐵盧、拌嘴廣播、龍套大王、第一個主役、大熱門的聲優、頗受憧憬的前輩。原來發生這麼多事,連經紀人都換了一任。看到過去那些糗事趣事,本尊都沒忍住笑了笑。
很快,就翻到了他的第一天。
瀧澤悟是中學生,常常用筆,雖說語言不同,但也能比較得出好壞,何況日語裡也有不少漢字,瀧澤悟的字跡沒那麼多連筆,當然談不上書道,卻至少比狗啃強大。規矩的行文,孤單清淨的內容,和那位單純善良學生的生活一樣。
唔?
尹澤的手指摩挲著紙頁。這些字的顏色,似乎淡了許多啊。
也挺正常,放這麼久,都有點發黃了,前半部分又是舊寫的,與新寫的後半存在更大的時間差,墨水褪色並不奇怪,精美書本大多都這樣,何況疑似百元店裡買的便宜筆記了。
尹澤合上日記,擦了擦封面與背面。
窗外的風吹進來,都市的空氣比海邊要熱得多。
…
幾天後,才聚頭玩了一次的鐵血三人組又在代代木的EM事務所碰面了。
“你們上次出去竟敢丟下我啊啊啊!”大西紗織開始了控訴,試問驟然發現柏井系只剩下她一人的心情誰能理解了。
“嗐,多大點事。”島津信長一向是無所謂的,他就是有靈活的底線,正式成員的不滿,關他榮譽成員甚麼事。
“牽頭的人是松田,我不過是當馬車伕罷了。”尹澤隨口說。
“啊這?”松田真誠愣了一下,旋即堅定的說,“下次一定!”
“前輩不知道我和祈之助關係很好嗎?你也不想我偷偷打小報告吧?”大西紗織心生一計。
“這我當然曉得。所以再有下次,我和祈之助玩,會叫你的。”松田真誠說。
“你叫她甚麼?”大西紗織微驚。
“祈之助的暱稱啊,放心吧,這次別人點頭了的,沒有鬧不愉快。”曾經在稱呼問題上鬧出小笑話過的松田真誠,這次自信一笑。
“……可惡啊。”疑似痛失觀看重要現場直播的機會,大西紗織更加咬牙切齒了。
尹澤稍微安慰幾句,這事就過去了。反正以大西那男方直屬後輩兼女方閨蜜的身份,難道還會尋不到機會當電燈泡?搶不了前排位置吃瓜?不可能的呀!
三個各懷絕技的聲優來到工位,找上柏井系的二代目。
“噢,來了。”劍琦京香下意識的想切屏,然後發現沒必要。
“再不打二四筒你這牌就沒得救了,輸很多啊。”尹澤只是瞄了一眼。
“這是人機模式。”劍琦京香擺擺手,“我不擅長打牌,姐不懂隨便亂玩的。”
“人機還能互動發表情扔水果?現在這麼智慧了?”島津信長注意到局內的動態。
“這些不重要。”劍琦京香把遊戲最小化,換上幹練的語氣,“明天你們就去錄偶像之王2的專輯歌曲,簡單講講,出道曲、組合曲是合作方出的,你們各自的個人曲與畢業曲是我讓老朋友寫的,所以別的隨便唱,反正能修音嘛。但個人歌和畢業歌好好對待,別讓我的人情掉價啊,實在能力不行,態度也要拿出來。”
“你的老朋友是誰?”尹澤好奇。桀桀,不會是憂鬱音樂男子吧,狠狠給柏井哥施壓呀。
“雨森千紗,唱歌的,也會作曲。”劍琦京香說。
“哦。”大部分時間都只聽年代金曲的尹大叔說。
“雨森?”島津信長卻怔了一下,“紅䴉樂隊的主唱雨森千紗?”
“你知道?”尹澤問。
“當然了,你不知道才Out吧。是個挺有名的女子樂隊啊。”島津信長說,“她們的歌曲在公信榜裡常常都能見到,去年的專輯,在上半年榜裡排名第四呢。據說五名成員最初都是地下偶像出身,後來轉走實力路線了。隊長雨森千紗除了擔任主唱外,也包攬了樂隊的大量創作,是個挺有才的人。”
“竟是如此。”尹澤肅然起敬。
“介紹一下,我正是她們樂隊早期的經紀人。”劍琦京香頷首。
“強啊,姐姐。業務力不輸柏井先生呀。”島津信長也跟著起敬。
“呵呵呵。”劍琦京香對這種話很是受用,“硬要說起來,你們與她們的關係,對我而言就是前任與現任的關係,豈有現任輸前任的道理?好好發揮!”
“牛。”尹澤言簡意賅。
“……我們是聲優啊,再怎麼也沒法和專業的比。”松田真誠無奈的說。
“哎,別太有壓力,反正就這麼個意思。”劍琦京香隨意說。
“復歸偶像之王2是松田先起的念頭,如今有這麼大的助力,他可要全力唱跳吶,如果表現不佳,那畢業的就不夠圓滿,也會令觀眾與製作人員失望。”島津信長經典壓力怪。
“沒關係,我相信隊長會擔起責任的。”松田真誠淡淡一笑。
“?”火星組合的隊長尹澤嘴角正向下拉。
“我把譜子先給你們。”劍琦京香不具備虛空取物的秘術,甚至是慢慢吞吞從公文包裡翻找出來的,很接地氣。
三個人拿到樂譜,當場開啟看,專心研究。
“怎麼樣?不錯吧?”劍琦京香頗有餘裕的傲然一笑。
“你是覺得我看得懂嗎。”尹澤抬起頭。
“?”劍琦京香。
“哈哈!看不懂!”島津信長灑脫的笑。
“也許懂,也許不懂。”松田真誠好歹在中學時代是吹奏部吹大號的,還跟團在北海道內的大會得了個獎。譜子當然會看,但為照顧隊友的臉面,說話模糊。
“這不對吧?那你們當年怎麼錄歌的?”劍琦京香問。
“老師唱一句,跟唱一句唄。”尹澤說。
“……行。”劍琦京香說。
“要不你親自來示範吧。”尹澤說。
“難道樂隊的經紀人就一定會唱歌嗎,就像我管聲優,就一定會配音嗎?”劍琦京香說。
二代目管理過嗎,同為餓鬼道的尹澤陷入思考。
“這麼多年來,我也就在跟柏井推薦樂隊時,唱過幾首。”劍琦京香嘆氣。
“真是美妙的回憶呀。”尹澤附和。
“然後他表示自己很好的訓練了一下忍耐力。”劍琦京香幽幽的說,“尷尬不失禮貌的回應卻是斷絕了我的歌手之路。”
“居然有這種事,必須狠狠錄歌,然後設定成他的手機鈴聲!”尹澤頓時義憤填膺。
“總之,你們把譜子還是揣著吧,合作方肯定會幫你們搞定所有問題的。”劍琦京香說。
“那我們今天去KTV先練練嗓。”島津信長來了精神。
“確實。”尹澤沉吟。因公辦事,想必能報發票罷。
…
東京都,千代田區,紀尾井町。
這裡的3番23號,是一家出版社,常有記者出出進進,彷彿一個大蜂巢。
平岡嘉樹沒甚麼精神的走進所在部門。他大學是新聞系的,但畢業後始終沒甚麼工作,在度過一陣焦慮期後,經校內學長的介紹,總算是在這裡做了一名記者……或許這個描述並不是很恰當,因為他所提供內容的刊物名字叫《週刊文春》。
文春,多麼富有文藝氣息的名稱,雜誌封面也很可愛,大多都是手繪的各種動物,小貓小狗啥的,搭配高階灰的顏色,外表就像寓言書、童話書一樣,人畜無害,傳播溫暖正能量。
但事實往往不會像看上去那般的友善。相反,攻擊性很強啊。
通常公眾人物聽見“你好,我是週刊文春記者desu”這句話時,往往都會雙腿一緊。
因為這是本八卦雜誌,靠爆料和賣瓜聞名於世。
所以平岡嘉樹嚴格來說,是一名狗仔。但他不是一名普通狗仔,他是一名失敗的狗仔。他迄今沒有搜到任何名人的醜聞或花邊情報。
“又是空手回來的。”主編有點習慣了,說話都是陳述句。
“對不起。”平岡嘉樹低頭。
“挖政客、企業內幕、明星藝人的樂子你又沒那個實力,於是下沉到聲優圈,結果仍舊沒啥改變。”主編扶額。
“我有嘗試在追瀧澤悟。”平岡嘉樹給自己找補說。
“噢,聲優界的當紅第一人,而且也是備受矚目的新晉演員,手握多個獎項,很不錯,那麼你有發現甚麼嗎。”混娛樂圈的主編自然知曉。
“沒有。他除了上班,就是去電玩城打遊戲。”平岡嘉樹如實說。
“就這?”主編提高聲音。
“差不多吧,就是上班的地方有點多,一會遊戲開發公司,一會動畫工作室的。”平岡嘉樹說。
“做狗仔,道德和敬業不能兩全啊。”主編深深的說,“你還要加大力度。根據我多年的從業經歷與眼力,那傢伙遲早會爆火的,成為國民大人氣演員也未嘗不可,不能夠以普通的聲優來看待,是個優質的取材物件。”
“我也這麼想。”保持關注的平岡嘉樹說。他工作其實有段時間了,他甚至都知道,激戰之夜電玩城有個末拳5段位挺高的金毛網管,不過現在好像離職了。
“帥哥,大明星,成分複雜。這搭配老手一看就知道有東西能挖。”主編勸進的說,“你要努力啊。”
“我盡力。”平岡嘉樹說。
“我也很難辦啊。唉,你再沒點成績,只能走人了。”主編強調。
平岡嘉樹嘆了口氣,這當狗仔,真不是他念新聞系的初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