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日薄西山。
鄉村沒有那麼多氾濫的霓虹光彩,只有各家各戶逐漸亮起的燈火。
千葉家老宅邸也一片熱鬧,忙碌大半天,有的人已經是迫不及待想要大口吃肉了,尤其是親手做的農家飯,更是別有一番吸引力。
由於老爺爺在中西文化匯聚的香江混過,因此除了日式的家常菜,還多了幾樣在尋常日本家庭見不到的硬菜,別的不說,反正某人對那灶火雞早是垂涎欲滴,恨不得釋放暴食原罪本源之力了。
千葉幀歲好歹是前版本的家庭頂樑柱,所以合理享受等餐權,摸著雪須一絲不苟的等飯上桌,千葉野央坐在旁邊,佐倉同學和枝森阿姨正在擺盤遞筷盛飯。
鰹魚汁牛肉豆腐卷、清蒸赤魚、天婦羅炸蝦、麻婆豆腐、爺爺流青椒回鍋肉、萬眾矚目灶火土雞、北海道大米……寬大飯桌升騰著美食的熱氣,新鮮出鍋的料理熠熠生輝,香氣勾胃。
老料和豆瓣醬那混合的醇厚香氣與煸炒出的海椒香已經讓川渝崽的靈魂癲狂,幾乎想要撕毀名為禮儀的禁錮,用筷子精準夾住改刀後的雞腿肉,先咬破微焦彈牙的雞皮,再品嚐嫩熱多汁的雞肉,感受活著的美好——
那畢竟是自己親手襲殺的雞兄啊,得多整幾口才行。
尹澤按捺住原罪的引誘,乖巧的正襟危坐,面對佐倉同學特地為他舀的米飯,也是矜持的說“謝謝,不夠,請再添一點”。
“誒,別轉來轉去了,都弄一下午了,先坐下吃著吧,我家裡可沒那麼多規矩。”千葉幀歲招呼著。
尹澤聞言一臉振奮,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老爺子了。筷子已經調整到最佳角度,只等老輩子先吃第一口後,便筷出如龍。
“咦?瑛士呢?”千葉野央看著空位置問。
“叔叔好像還在廚房,說是要為我倆做的小菜包裝一二。”尹澤如實說。
“一天到晚瞎折騰的,算了,我們先開始吧。”千葉幀歲沒有在意。
緊接著,人未至聲先到,一個磁性的男中音飄進客廳。
“父親莫急,賢婿來了——”
尹澤回頭看去,只見中年男人一身筆挺的西裝,鞋子鋥亮,領帶扎的嚴謹規範,髮型是沉穩的復古後梳背頭。昂首直腰,劍眉星目,步履間還不經意透露自己的勞力士手錶。
如果不是託著倆菜盤子,表明了上菜員的身份。這幾乎就是妥妥的中年魅力男星穿過遍佈閃光燈的紅毯,享受中老年影迷的尖叫,領取電影學院獎的範兒。
“來了就趕緊坐吧。”千葉幀歲並沒有對女婿這儀式感滿滿的登場有一丁點的意外,只是樸實的說。
“這是我和學弟的一片心意,雖然不夠圓滿,但勝在心誠。”佐倉瑛士把菜盤子平放在岳父的位置,“請父親品鑑吶——”
千葉幀歲略有些無語的看著倒扣在菜盤子上的兩個不鏽鋼水盆,他估摸著自家女婿是想搞高階餐廳的餐蓋,但老家哪有那玩意兒,所以臨時才用倆盆子頂替。
“我下午只是口頭說說,倒沒想到你們真做了。”千葉幀歲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先嚐嘗你們的心血吧。”
佐倉瑛士學著名流餐廳的侍者,先行紳士禮,再揭開不鏽鋼盆。
“各位家人,敬請見證!”
千葉幀歲都被不鏽鋼盆的反光晃了幾眼。
只見雪白的瓷盤上,一份土豆泥和一份涼拌豆乾花生米被擺得頗為精緻,圖形學和幾何學並用,留白也恰到好處,還用醬汁在盤上秀了一手正宗的斯賓塞手寫體,極為優雅華麗,成本不到1000円的東西,愣是靠後期包裝成了經濟峰會宴席菜。
尹澤在旁邊歎為觀止,想不到一語成讖,叔叔專業端菜二十餘年,做飯的一招半式沒學會,但居然真的把端菜研至精通,對此他是服氣的。並理解了對方法學系出身卻轉行設計業的高含金量。
“這鬼畫符寫的甚麼?”千葉幀歲卻看不懂這和可口可樂Logo同款的瀟灑字型,只是皺眉問道。
“正是菜品名和製作者。”
佐倉瑛士振聲。
“這份是學弟做的約拿斯之驚歎,!牛奶、黃油、雞蛋黃和土豆的絕美融合。這份,是小婿的拙作,二維與星球之衝撞,素火腿與素中之葷的疊放!”
“不就是土豆泥和涼拌豆乾花生米嘛,加個辟邪符,套餐最多1000円,你驚啥嘆,疊甚麼放啊。”千葉幀歲不由得說。
“哎呀,他也是好心嘛,想以更好的方式呈現給你。”佐倉枝森搭話,“他們還是很用心在做的,小悟還託瑛士多次問我土豆泥的訣竅呢,試錯了好幾個版本。”
“?”
被提到的某人此時似乎覺得哪裡有問題,正欲向同生共死盟的盟友詢問,卻怔怔的發現之前義薄雲天的中年男人根本不回頭,孤傲的負手站在老爺爺旁邊,如同決意和世界決裂一般,心的距離隔得那麼遠。
難道……
尹澤的眉頭皺起,察覺到事情並不單純。
難道是竟然主動把自己的美味成果,拱手讓給了自己。對方則屈尊用上自己的劣質小菜?!為此還早早佈局,提前在枝森阿姨那裡撒了善意的謊言製造假證據?
尹師傅的眼眸裡倒映著都市精英的偉岸身形,備受觸動。
叔叔,你好溫柔!
“父親,先吃學弟的吧。”佐倉瑛士沉聲推薦,決絕之極。
“喔?是小友的力作啊。”千葉幀歲一聽,立刻來了興趣,“說來慚愧,我在他那年紀時別說學習有成了,連料理能力也沒有,哈哈,好啊,我來嚐嚐看。”
面容威嚴卻氣質和藹的老人從容的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裡。
千葉幀歲連雪白的眉毛抖都不抖一下,專注地回味了兩秒,然後露出認可的目光,勉勵的說:“有股奶香的回味,口感也還不錯,不錯不錯。”
嗯?
佐倉瑛士露出驚疑的神情,他忍不住追問。
“您真的這樣覺得?”
“當然了,而且碾泥一定費了不少功夫吧,心意我收到了,小友果然是個好孩子。”千葉幀歲擦擦嘴,坦然的說。
啊?
不,不可能啊。
佐倉瑛士茫然了。
這口感當然是有保證的,畢竟他當時手都弄酸了,但口味居然還得到了正面評價,這怎麼可能?!
“枝森、澪音。你們試試呢?”佐倉瑛士試探性的說。
賢惠妻子和乖巧女兒也各吃了一勺,甚至連真正的話事人,岳母也好奇的嚐了一下。
“比我之前吃的那版本有進步,很好很棒。”佐倉枝森豎起大拇指評價。
“還可以嘛,想不到他還有這種手藝。”佐倉澪音輕哼,“……浪費糧食不好,剩下的我會努力吃完的。”
“唔,確實,以新手的身份,做到這個程度不簡單了,別的不說,光是這樣順滑的口感,手都摁酸了吧?可見他的苦功和熱忱啊。”千葉野央慈祥的點點頭。
“哪裡哪裡,都是我應該的,還有許多瑕疵,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拿出更有態度的作品!”尹澤完全不卡殼,一副受用謙虛的樣子。
“?”
佐倉瑛士愕然的看向年輕人。
你,你的迷惑和反駁呢?你那受到背叛的難以置信的悲憤呢?為甚麼還偏偏露出了致謝和感動的純真眼神?
尹澤察覺到來自叔叔的視線,笑容更加誠摯了。看吶,領導這是在為我的反應速度和接包袱能力感到震撼啊。唉,一般操作,勿驚。
“哎呀,真是個知書達理的小傢伙。”千葉野央喜愛的笑著說。
“嗯嗯,不錯,人就是要這樣踏踏實實的嘛。”千葉幀歲也跟著附和。
“慚愧慚愧,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尹澤連忙說。
“……”
佐倉瑛士失神了片刻,但很快就調整好了。
想不到這麼一大桌子人,味蕾的承受能力竟然都這麼高!
中年男人感慨。
其實想想也有道理,以岳父的天人體魄,必定可以忍常人所不忍,而繼承了他血脈的枝森和澪音,也是不墮威名,而岳母則是能拿著掃帚走砍岳父的巾幗,更加不用懷疑了。
等會,所以說這裡只有我格格不入了?
佐倉瑛士用力搖頭把雜念驅散。
雖然和設想的有出入,但局勢卻更加光明瞭。
試想,連這份土豆泥都可以得到如此評價,那另一份本就強而有力的冷盤,該會怎樣的擊穿岳父的心理防線?
佐倉瑛士嘴角的嘿嘿笑容擴大,迫不及待地大手一揮,“父親,那接下來,請嚐嚐我這份。二維與星球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下吧。”千葉幀歲像被班主任念煩了的有個性學生,敷衍的揮揮手,簡單的夾了一小筷子。
左右無話。
一陣短暫的沉默。
“父親,您覺得如何?”佐倉瑛士滿懷期待的問。
老人保持著緩慢的咀嚼,眼神一如既往沒有太大的波瀾,然而心裡卻在驚呼。
好美的花生米!
經過精心挑選的,體積相近的花生米用涼水浸泡過5分鐘,水的含量提高,不會被油溫迅速升高而粘鍋,而且特別香脆。中小火的翻炒,如同機械般計算機的控制力,讓每顆花生均勻受熱,稍有餘溫時放入的鹽糖均處於半融化狀態,既調整味道,也猶如星辰般閃亮動人,顏色也是無可挑剔的杏紅!這種成色,想必放上7天,也依舊嘎嘣脆不返潮!
而豆乾則是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是獨立在脆口之外的,有嚼勁的韌性。
正如所說,這是二維世界與星球的激烈碰撞!彷彿看到了時光長河之上,每一顆恆星的隕落和綻放!
千葉幀歲由於私人原因,也算是一個炒花生米的達人,想不到時隔多年,今天居然另見高山。
這份食譜簡單而粗獷,應該並非城裡人手筆,應該是同樣來自鄉下的傢伙,最重要的是操作者那簡直數字化的敏銳掌火力。
老人心中轉過千百念,但只是面不改色的放下筷子。
“父親覺得怎麼樣?”佐倉瑛士又說。
千葉幀歲沒有回應,他看著已成大人,已為人婦的女兒,以及從小到大就死死剋制自己的青梅竹馬的老婆,心裡唏噓著,卻是一片苦澀。
老人自小便是聞名在外的野孩子,成績很差,經常當眾被老師點名批評,舉著自侮的板子站操場也是常事。就此產生了牴觸情緒,也被親戚數落,成年之後乾脆就遠赴海外決心闖蕩出名頭,這期間受過許多苦,也不止一次後悔過,要是再有文化一點,也不至於只會寫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平白吃了許多的虧。
當熱血冷卻,當老葉歸根,當人人口中的老匹夫忽然有了一個豔羨的頂級高材生的女婿時,他心情也是複雜的。
一方面是身為岳父看女婿的傳統心理挑剔眼光,一方面是事業無成的粗人在精英人士面前的彆扭。
嚴格意義來說,枝森和瑛士的婚姻,其實是枝森的福氣。畢竟丈夫是東大的法學系出身,人脈廣泛,能力卓越。而且做生意也有一手,在這個市場競爭激烈的時代,都能做到真正的白手起家,絕對是個人物。
老人心裡為女兒得到幸福而高興,但也不得不強撐著臉,把最好的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穿上,屢次談當年在九龍城寨打拼的江湖過往,努力拿出些老丈人的威嚴。
因為他很擔心弱勢的女兒會在丈夫那受到委屈,他不希望這樣。
不過一眨眼許多年過去,女兒一家仍然幸福美滿,外孫女也活潑可愛,老頭子心裡那口氣早就放出去了。
這次難得團聚,本應該美滿相處。
可偏偏……無所不能的瑛士,你竟然做出了這樣一道炒花生米!
千葉幀歲的一生,是跌跌撞撞的一生,在海外摸爬滾打到骨折,最後還是那個我行我素的青梅竹馬揪著耳朵回家。
野央打小就討人喜歡,做事很利落,做菜很好吃。
千葉幀歲這大半輩子,沒做成甚麼事,唯一能在冤家老婆前驕傲自滿的,就是那我流炒花生米。
但現在,連這份驕傲,都搖搖欲墜了!
等到枝森一家回東京後,野央會怎麼揶揄自己,唸叨自己當初還頗不情願,還對女婿有小情緒,根本想都不敢想!
瑛士。
對不起了
老人暗暗咬牙。
晚飯這裡人太多,明天上午帶你去務農的時候,我們再好好父子溫情罷——
“失敗!”
千葉幀歲一不做二不休,鏗鏘有力的說。
“甚麼?!”
期待已久的佐倉瑛士震驚,如遭雷擊,面色發白,趔趄兩步。
“這不科……!”
“火候差許多,焦味過重,失敗。豆乾太軟爛沒嚼勁,失敗。調料失衡一淡一鹹,失敗中的失敗。啊,做過分的還是盤子上的鬼畫符,總讓我想起以前在殭屍片裡扮捱打的——”
每出一句話,中年男人的身子就佝僂一分。
坐在後面的尹澤看的心驚膽戰。
果然哪怕有香月醬助陣,哪怕推動到當前極限、300%的人生迴廊傍身,想要第一次操控火焰之力還是太天真了。
幸好有待我如知己的叔叔啊,否則此時被當眾處刑的就是我了。
“這,這不科學啊。”
佐倉瑛士最終顫顫巍巍地倒退回屬於自己的桌位,無力的癱坐而下,嘴裡還在喃喃有詞,面色哀悽。
“老天爺,你不公啊,嗚嗚,居然連夢都要從我的生活中剝奪……”
千葉幀歲忍著心痛,強迫自己扭頭。同時情難自己的再夾了一筷子花生米。
尹澤怔怔的看著坐在身旁,猶如斷線傀儡一樣的中年男人。
甚麼時候見過叔叔這樣失魂落魄過?
這還是那個開著S級高階轎車,飛揚如流星的考霸、天驕和前輩嗎?
而這一切,都歸於自己的孱弱和無能。
阿澤,阿澤,你難道忘了嗎,忘了自己的原則和堅守了嗎?
一介普通人,行遍此生,所求的難道不正是那問心無愧四個字,和不悔一詞嗎?!
尹澤心頭有一股熱流湧過,他無法再昧著良心了!
於是小夥子勇敢的站了起來,像一個真正的英雄那樣頂天立地,那樣地將真相公之於眾。
“老爺爺,這份超級大失敗的花生米豆乾,是我做的,而那份滿懷情意和努力的土豆泥是叔叔的。是我為了面子,才做出這種欺長輩瞞同期的錯事,請您責罰我吧!”
尹澤堅毅無比的說。
“跟叔叔無關,都是我出的歪計,堂口的規矩咱都懂,是罰站還是倒立,我來應了!”
這話一出,堪稱驚動四座。
“學弟……”佐倉瑛士徹底愣住,他萬萬沒有想到,“你,你竟然。我明明都這樣,你竟然還為我著想?”
“這是大丈夫應有的擔當!”尹澤拱手抱拳。
佐倉瑛士被說的簡直眼眶含淚,羞愧難當,同時心頭溫暖無比,那纏繞全身的黑暗泥濘氣息都在年輕人那猶如春回大地的笑容前消融了。
“甚麼?”
千葉幀歲更加震驚,他急急忙忙的問。
“瑛士,說的都是真的嗎?這花生米其實是小友做的?”
“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隱瞞了。不錯,這盤超級大失……”佐倉瑛士正色說。
“哎呀!這盤小菜的美味和精緻是我生平僅見吶!”
千葉幀歲沒想到幸福的轉折來的是如此突然,甚至主動離座扒拉著年輕人的肩頭,強行抱在一起。
“太好吃了,你究竟是怎麼把握火候的?介意重新給我演示一次嗎?”
“?”
尹澤莫名其妙。
佐倉瑛士見狀,則是徹底的朝自家老婆的溫柔胸懷裡躺倒了去,幾近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