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晚飯,賓主盡歡。
除了都市精英。
相談無間,笑容滿懷。
除了中年男人。
飯香菜美,吃得滿嘴流油。
除了佐倉瑛士。
“這幾年經濟不景氣呀,都有不少在東京的年輕人主動返鄉過小日子了。”千葉幀歲隨意的說著生活見聞,“小友是在大城市謀生的吧,肩頭的壓力重不重啊?”
“還承擔得起,大富大貴沒有,但吃飯的手藝還是有些的。”尹澤謙虛的回答。
“這就對咯,過日子,最好的就是平平淡淡。”千葉幀歲說,“實在困難就找你瑛士叔叔嘛,刷他的卡。”
“?”
“我不希望這樣,會讓本來互相信任、美好的關係,增添了不必要的銅臭。”尹澤擺擺手。
“好啊,這份瀟灑和從容,有我年輕時的影子。”千葉幀歲點頭稱讚,“但話說回來,有自尊是好事,但也不能過於鑽牛角尖。遇到難以解決的事,尤其是經濟方面,儘量先找自己人,不要隨隨便便在外面借錢,人情債難還啊。”
“確實。”尹澤認同。
“股票甚麼的,也不要玩了,玩不過的。實在想理財,也要買最穩當的那支,切忌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呀。”千葉幀歲諄諄教誨。
“比如大龍鋼鐵?”尹澤故作徵詢姿態的問,實際是投其所好。
“哈哈哈,嗰個唔能買,5分鐘就打水漂嘅。老婆心臟病都氣出嚟。”
千葉幀歲忽然暢快地笑起來,然後又忽然嚴肅,眯著眼詳細掃視靚仔的身材面板,不怒自威。
“小友肯定不會做這種事吧?”
“當然,換做系我,直接就原地同阿梅結婚,邊怕喺岸口折一世紙巾,也都一笑而過嘞。”尹澤連忙自證清白。
“好啊,好啊,這種觀後感同樣有我當年幾分影子呀。”千葉幀歲一副看到理解者的認可。
“所以你們在說甚麼?”佐倉澪音面露茫然,這倆貨一半粵語一半日語的,聽起來著實讓人迷惑費解。
“阿梅是誰?”千葉野央相比起稚嫩的外孫女,捕捉能力則更加敏銳一些。
“我們聊電視劇的嘛,你又捕風捉影了。”千葉幀歲佯裝強硬,沉著聲音說,“小友莫理她們,我們繼續說只有我們才懂的話題。嘿嘿,好久沒跟懂我的人聊天了吶。”
該小友自然是點頭稱是。
緊接著又是一些“自毀境界”、“天殘腳必秒天蠶神功”、“乾坤大挪移減肥說”等等像是頂級武學功法的高深話題。充滿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愉悅氣息。
這讓一旁端著白碗乾飯的佐倉瑛士心理逐漸開始不平衡起來。
憑甚麼你們剛一見面,就無話不談,美妙邂逅,彷彿呂奉先遇了赤兔馬一樣?
不管是先拜岳父也好,還是先跟學弟爭鋒也好。
明明都是我先來的!
商業戰的另一面就是資訊戰,中年男人坐鎮社長室,深諳此道。
佈局百里,只爭一桌。
更何況此地與東京相差何止百里?
明明我早就周詳計劃,明明我才是這三代人裡承上啟下的天生C位,是主角兒。
但為甚麼,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佐倉瑛士剛剛得到淨化的真善美靈魂又在殘酷世界的引誘下,浮現此時之惡黑泥了。
“真想不到,學弟和父親是一見如故啊。”佐倉瑛士忍不住開口說,“說來,我當初和學弟初見時,也是這樣的場景,談到興起,更是喝掉好幾個沖繩泡酒呢。”
“喔?小友也喝酒?”千葉幀歲一聽,略有興趣,“酒量如何?”
“我尚且不是他的對手。”佐倉瑛士嘆氣。
“那不是很正常嘛?”千葉幀歲一愣。
“?”
“我還是覺得,像小友這個年紀的人,正該努力蓬勃發展,還是不該迷戀娛樂,尤其是酒色,對身心的摧殘是很大的。”千葉幀歲祥和的勸誡。
“……”
這話毫無問題,但由你說出來,不說別人,就是強如二叔三舅他們會信嗎?
“老爺爺教訓的是,我也不喜歡應酬,跟那些不相熟的人喝酒,實在是勞累。還是跟親朋好友一塊更開心。”尹澤深以為然。
“學弟和父親和我,都堪稱忘年交,難得相聚,正該以美酒慶祝啊。”佐倉瑛士順勢接過話頭,“我這次帶了不少好酒,都是大家愛喝的種類,如果不喜歡,我即刻到鎮上的超商買最高檔的回來,保證滿足需求。”
“唉,我又何嘗不想呢……”千葉幀歲聽後,有些意動,但又憂鬱的看著手邊的究極大成功炒花生米,舔舔嘴巴,“但我已經決定戒酒,不能食言吶。”
“父親怎麼突然戒了?”佐倉瑛士終於問,“是身體不舒服嗎?”
“那倒沒有,不過之前冬季時,我去冬泳,回來竟然打了半天噴嚏,上次得感冒還是在拍雪景時跟劇組走散,零補給迷路一天一夜有的。唉,歲月終究敗英雄,意識到這件事時,我就決定少喝酒了,每天減量,正巧你們回來時,剛剛完成減到零的壯舉。”千葉幀歲自然的說。
“……所以您昨天的時候?”佐倉瑛士皺眉。
“昨天喝了小半瓶白蘭地。”千葉幀歲像被發現暗戀物件的小學男生一樣害羞地撓撓茂密過耳的霜色濃髮。
中年男人一時無語。
“瑛士啊,你既然帶了酒,就給他倒小半杯吧。”千葉野央發話了,“澪音考上那麼好的大學,而且你們又一起回來,喝點也沒關係。”
“野央……”千葉幀歲分外感動。何時聽過老伴說過這樣美妙的話語,上一回還是在醫院修養賴工被唐突逮回老家時的那句“回我家結婚”。
幾秒的沉默。
那麼短,又顯得那麼長。
“還是算了吧。”
佐倉瑛士左想右想,長長的嘆一口氣,最終搖搖頭說。
“既然父親主動為健康著想,那就算了。我們做小輩的,對長輩的第一期望,永遠都是健康長壽啊。”
“瑛士也認為我老了嗎?”千葉幀歲黯然神傷。
佐倉瑛士一頭黑線,一時間很難回答。
從科學的角度來講,在歲數上,確實是。
但是憑心而論,就光今天所見到的平成25年負豬仁王行的事蹟,與那勁斷1米45高瓦壘的一般社員送葬手刀,都讓人很難違背良心說出“老”這個字。
然而換一個角度來想,即便是這樣的岳父,也有英雄氣短的模樣。
時間永遠是萬物的死敵呀。
佐倉瑛士的思緒飄得很遠,想到了寰宇,想到了那些凋零的星球,然後閉上了雙眼。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眼前和未來的幸福,才是更重要的。
中年人最終跟自己達成了和解。
“父親就以茶代酒吧。”佐倉瑛士正經說。
“……你不妨再多勸幾句。”
千葉幀歲嘀咕了幾句,旋即看見眼前和印象裡相比,因組建家庭和生活成熟許多,滄桑許多的女婿,頓了一頓,接著就一下笑了。
“是啊,人要服老呀,今天特殊,準我最後喝一杯酒,這杯過後,就不再碰了。今後就只喝茶吧。”
千葉野央和佐倉枝森聽見這話,都很十分驚訝的樣子。
“好!”
佐倉瑛士麻利地提來一盒高階大氣上檔次的美酒,新取了三個小酒杯。但先只是為自己和岳父倒上,某人的份待會再說。
“那就祝澪音成功考上大學,將來也要學習進步。祝瑛士事業順利,祝枝森永遠快快樂樂,祝小友心想事成。”千葉幀歲嫻熟的舉起杯子,笑著說完後,就輕鬆喝完。
“二位也要保重身體……”佐倉瑛士緊跟其後,朝老丈人恭敬的舉杯示意,也全部幹掉。
這口酒入喉下肚,先是一陣辛辣,後知後覺地,就有一股心靈上的解脫。
中年男人感覺到身上那橫跨二十年的枷鎖應聲碎裂了,心頭的缺陷,也被溫柔的填充嚴實,回憶起來,再也不疼痛了。
結束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久久的哽咽。
我與老丈人的戰爭,終於在今天,迎來了結尾……從今往後,就是我變成您,精煉後來者了。
請好好見證吧,我們所有男同胞的戰鬥,在進化著,且世世代代,都在繼續。
“學弟啊,我今天心情複雜,想要大醉一場,你與我喝吧?”佐倉瑛士伸手抹去眼角的溼潤,握緊拳頭,心中百般滋味,立即給某人倒滿。
香氣突出、顏色清透、看二位飲用的表現,口感綿甜淨爽,的確是要大力刷卡才能入手的珍貴好酒。
然而尹澤搖頭擺手,言簡意賅,“不喝!”
“?”
“換大杯!”尹澤拍著桌子,無限張狂。
佐倉瑛士突然覺得事亦有不可為,戰爭的匹配機制也有問題。他耐著性子小聲說:“我確實在列車上說過,要你狂一點。但現在只有我們倆個。”
“叔叔理解錯了,這是正常發揮,我確實不喜歡這樣小的杯子,主要是缺乏感覺。”尹澤反應過來後也解釋說,“或者我直接用碗也行,不麻煩叔叔再去一趟廚房了。”
“……”
只見年輕人謙遜的抓過酒瓶子,在電飯煲旁邊抓一個新碗,開始咕咚咕咚倒酒。
“一張圓桌,閤家團座笑呵呵。一頓晚餐,美味家餚喜慶多,一碗美酒,裝滿幸福和快樂!這第一碗,我祝老爺爺蛇繼龍神騰空飛,風調雨順東風吹!”尹師傅熟人熟路,一出手就是老手本色,昂頭飲完。
“好個靚後生,真夠爽快!”千葉幀歲見到這一幕,眼前一亮,恍然又回到當年在銅鑼灣大排檔快意恩仇的風火日子,當即振聲贊喝。
佐倉瑛士聽得簡直牙癢癢。
想他為婿二十載,都沒在老丈人那裡聽過這麼多的誇獎!
不能再隱忍了,今天昔日天驕永別心之牢籠,正是浴火重生的日子。
佐倉瑛士也站起來,一把扯掉胸前的名貴領帶,拿起碗倒酒。
彷彿有無限的力量在身體裡遊走,有無限的勇氣在噴發。
是了,是了。
這是遠超於執念之心的,身為問心人的守護奧義所在啊。
這股力量,名為責任!名為保護!是所有美好感情延生的利劍!
光明中年人,崛起!
“我也是是讀東大的——!潮平帆張喜前邁,岸闊柳新人康泰。我這碗祝二老日月昌明松鶴長春!”佐倉瑛士昂頭喝完。
“好!好豪氣!”千葉幀歲再次振聲。
“冬去春來似水如煙,流年不復返,爭今朝!我祝佐倉同學未來不迷茫,多些勇氣莫沮喪,祝新的環境繼續進步,加油!”尹澤毫不停頓。
佐倉澪音也沒見過這陣仗,趕鴨子上架,照貓畫虎的舉起飲料對喝。
“哼,無限丹青手,我心畫不成。那我就祝我和老婆攜手到老不分開!”佐倉瑛士從容不迫。
一小圈走完,兩人當即開始了中門對祝。
“龍灑點滴財運當頭,我祝叔叔運通四海!”年輕人進攻。
“酒倒一半,福氣不斷,我祝學弟名利雙收!”光明中年人以守為攻。
“心在動,手在抖,我給老闆倒杯酒,領導不喝嫌我醜!請了!”年輕人再進攻。
“弟有貌,我有才,杯對杯,一起來!請!”光明中年人再以守為攻。
“請!”
“再請!”
男子漢那炙熱的邀戰聲不絕於耳。
光明中年人竟與俊後生一時間不分高下!
千葉幀歲充當氣氛組,不斷在場外叫好,輸入許多江湖氣息。
佐倉枝森則笑得不能自己,忙不迭的掏出手機開始嘗試錄製這珍奇無比的畫面。
唯有千葉野央和佐倉澪音還在吃飯,偶爾對視一眼,無可奈何的笑一下。
…
約莫兩個鐘頭過去了。
“……來來來,喝完這杯還有一杯。再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已經、已經都喝完了罷——”
“最後,最後一罐,叔叔,今晚,不醉不歸。”
“嘔——”
矇頭轉向的佐倉瑛士和略有上頭的尹師傅互相糾纏,一同滾到了桌下,這場大戰,竟然是接近兩敗俱傷的結果!
中年男人超越極限,在激戰中早已耗盡力量,被迫退出了光明形態,看到某人居然又在往塑膠袋裡摸索,立刻激靈,連忙想要推開此人,往廁所跑路。
而就在這時,灰色的衣襬出現在視野裡。
臉色漲紅,眼神迷離的佐倉瑛士抬頭,發現是老丈人到了,由於已經初步喪失語言組建功能,所以他抽出一張白紙巾開始搖,暗示救援。
“真是精彩的戰鬥,想不到小友竟還藏著這樣的絕技不發。”千葉幀歲輕輕撫須,感慨不斷,“若我年輕,怎麼也要跟這樣萬里挑一的高手酣暢對飲。”
發覺老丈人居然還站著說話不腰疼,毫無實際行動,佐倉瑛士手裡的白紙巾搖得更劇烈了。
“嗯,你們也差不多了,我先帶你們回房間,然後喝一喝我的獨門解酒茶,今晚就可以熟睡到天明瞭。”
千葉幀歲說完,彎腰,一手一個抱在兩側,悠悠走遠,自顧自的說。
“也不耽誤明早瑛士和我去務農。”
劫後餘生的佐倉瑛士突然掙扎,手裡的白紙巾狂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