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們想著新的明天甚麼時候開始,社畜們想著舊的今天甚麼時候結束。
充實的白天過去,這座小鎮到了晚飯時間依舊安靜,只是多了一些出來遛彎的老人家,短腿的狗狗搖著尾巴,亦步亦趨的跟隨在旁。天色漸熄,然後亮起萬家燈火。
正值飯點的餐館正忙,收油煙機持續響動,腦袋大脖子粗的廚師把炒勺耍出了名家風範,前堂也是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老闆,單子上的一樣來10串。”武本康弘舉手吆喝的樣子像極了拍賣會上加價兩番的商界大亨,極具雍容華貴。
“這麼豪氣?太破費了吧,點多了也吃不完,還是邊吃邊點吧。”尹澤好言相勸,同時決定放開肚皮吃。
“沒事,這家店的串燒菜品其實也就兩樣而已。”武本康弘面色不變,“再來四份香烤鱈魚和清爽啤酒。”
“你的黑眼眶已有煙燻妝的質感,既然精神不好,還是不要喝酒了。”尹澤仍然選擇了善良。
“沒事沒事,小酌幾口而已。而且既然工期不成問題,那我心底的石頭也放下了,睡覺也能香穩無比。”
武本康弘說到此處,連連感慨。
“真想不到你就是那位近來在遊戲美術圈裡被討論的‘尹澤’,一個能把天野喜孝的貨不對板改成貨很對板的實戰派,上能承接制定風格出設計,下能月產UI圖示幾百個。你有幾張大透視構圖,我也是欣賞過的。然而就是這樣猶如飽受紅湯火鍋沸煮的老毛肚能人,卻沒有任何同行知道來歷,實在詭奇……有點兒暱稱為Master的使用者突然登陸圍棋平臺,一路躥升排行榜的味道了。”
“呵呵,不會真的有一個古老的靈魂復甦過來在運筆吧。”
“怎,怎麼會呢,哈哈。”
“俗世紛紛擾擾,向來不曾理會,只是今天這麼一提,試問各路高手,是如何稱讚在下的?”尹澤裝作矜持實為受用的問,“不用害羞,請監督大膽的複述!”
“一些人猜你是剛剛海歸的學院派天才,一些人說這是歐美大廠的低調派使用的假名,也有人說其實是AQUAREENIX其他地區分部的ACE,被派過來助一臂之力。”武本康弘說。
“最後那個謠言是誰散佈的?”尹澤皺眉。
“這種秘辛,自然是AQUAREENIX內部員工才會接觸到的,應該是你同事吧。不過雖然驚奇,但我也能安心了。貴圈流傳著你一個月創造120人天的傳說,哪怕打個折,算成90,也已是讓老闆欣慰,專案經理狂喜的擎天支柱了。”武本康弘雖然依然覺得驚奇不已,但心中大定。
“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尹澤’啊。”坐在旁邊的西屋太志恍然,“我關注的幾個漫畫家,也轉過你的推號呢。”
“……老闆,單子上的烤串每樣再加20串。”男人舉手。
“你不是擔心吃不完嗎?”武本康弘問。
“我可以打包。”男人淡淡的說。他覺得世人對自己的評價似乎有些歪掉,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心靈的受傷。
居然比起過人的才華,更在乎悍不畏死的工作效率,實在可惡!
“啤酒到咯。”戴著頭巾的服務生捧著盤子走來,同時熟稔的說,“阿尼梅桑,今天咋樣呀?”
“形勢大好。”此時的武本康弘就像獲得了關羽體驗卡的曹操,興致十分高昂,只覺得無陣不可衝。
“是嘛,加油啊,我侄子天天追你們的動畫呢,他還希望能多來一點男女主角的校園曖昧情節。”服務生呈上色香味俱全的烤雞肉串。
“我會好好考慮的。”
“喔,辛苦你們了。”
跟值得信賴的人小聚喝酒總是讓人開心和放鬆的,盛滿啤酒的玻璃杯在燈光下搖曳碰撞出叮叮的清脆響聲。
“附近的居民們都認識你們啊?”尹澤舉起一支串,三兩下就利索解決掉,今天在新幹線上沒吃啥。
“可能因為我們公司大部分是年輕人吧,閒不住,總會做一些活動。冬季會給工作室做簡單裝飾,披彩燈和歌會,一些老人家也會來看看熱鬧。偶爾也有粉絲和拍節目的過來逛逛。”西屋太志說。
“注入了一股細微的青春氣息啊,就像你們的作品裡一樣。”尹澤微笑點頭,“所以阿尼梅桑是居民們的愛稱嗎?”
“Animation在日文中被略稱為Anime,阿尼梅桑大意就是動畫人吧。”一直開開心心聽年輕人們聊天的木上益治開口說,“順帶一提,Animation這個詞的起源你們知道嗎?”
“有甚麼典故麼?”尹澤問。
“起源於拉丁語的Anima,原意為‘生命’或‘靈魂’。要賦予無生命體以生命和靈魂,令它們動起來,活過來,這就是動畫的初心。”木上益治抱著手,和藹的說,“這當然是件很費心力的事情,所以由始至終都要懷有堅毅和熱情。”
“我無意冒犯……只是今天在跟您的交談後,我覺得,只有這些,或許能做出一部兩部,但是能一直走下去嗎?”尹澤慢慢的說,“行業看似繁榮,但許多的製作公司都在走鋼絲啊。”
慘遭動畫化的事情時有發生,更何況原創,更何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跟金錢作對的人,必定沒有好結果。”男人的手掌停留在玻璃杯冰涼的把手上,喃喃自語。
“確實如此。”
木上益治作為文創人員,沒有反駁,也舉起一支雞肉串。
“三十年前,我前前後後參與了《大雄的恐龍》和《可曾記得愛》,那時到手的工資記得一個星期不到就花光了,只有繼續緊巴巴的過日子。即便走到今天,我的存款也還稱不上富足。把一件事鑽研幾十年也只能獲得現在的成績,只能說做這行是真不掙錢的。”
“不僅如此,繪畫行業的遊戲規則,已經被前輩們制定好了,你得學會他們的語言和詞彙,跟著他們的規範一個個透過,然後繼續用同一個規則去壓制後來者,然後到30、40歲發現無論畫多好,身體也扛不住,收入也穩定不了。”
木上益治小口咀嚼,平和的微笑。
“倘若1990年我沒有來到京都動畫,這或許就是我的結局吧,畢竟我自覺缺乏成為一個圓滑世故的人,也缺乏作為監督講故事的才能,只擁有繪製成像的技術。”
“大師匠這麼謙虛,也會讓我們這些學生無地自容的。”西屋太志感慨說。
“不,這是實話。”
木上益治滿滿喝了一口啤酒,長長的哈了一聲。
“我的人生其實是很單薄的,雖然普羅大眾都是如此,但我應該更薄一些。那個時候我被手冢治虫所感動,懂事起就喜歡畫畫,一旦開始提筆便忘了時間流逝,週五從學校回來就一直畫到第二天早上,等到進入社會時,我發現身邊沒有能容許我繼續畫下去的地方,於是就靠打工去了東京繼續畫,最後抵達了這裡。與其說是有目標的朝著這個領域前進,不如說,我只是把繪畫留在了身邊而已,自然而然的跑過來了。”
“武本桑呢?”尹澤問。
“當然是燃燒著夢與理想……才怪。”武本康弘揉揉黑眼眶說,“高中的時候不想當上班族,就去打探了藝術方向的就業情況,結果發現漫畫家很容易死掉,插畫家雖然不錯但只有少數人能出人頭地,最後我發現動畫片的結尾,Staff列表總是有很多人,心想這麼多的話,競爭應該不激烈,那自己應該也能進,於是就進來了。結果悲哀的發現,人雖然多,但幾乎個個都很強。”
“真是陳腐,就像你過去的線條一樣。”木上益治嚴肅評價,“現在也是,你還得繼續能力才行。”
“是,是的。”已經當父親的監督乖巧的回話。
“如果以金錢和社會地位來談,這並不是個有價值的行當。但是對我這種如紙張般無聊細薄的人而言,卻是太適合了。我如果去大公司和企業,一定會整天鬱鬱寡歡吧,為複雜的人心計算到身心俱疲。”
老人嘆了口氣,轉向尹澤說。
“如今我卻可以繼續畫下去,還能把唯一的驕傲,把技術傳授給別人,即便身體衰老,無法像從前那樣通宵達旦的持筆,可過去繪畫過的人物仍然鮮活,時不時還能在大螢幕上看到,儘管無法與手冢治虫那樣的人物相提並論,可我在時代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每個人都有慾望,商人總是在追逐著更大的利益。我也很貪婪,甚至在生命已經度過一半的現在,也在奢求流傳百世的作品和故事,我想把年少的感動帶給下一代,下下一代,百年後,千年後。
“我比世上的所有生意人都要貪婪。”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許生命的本質就是一團亂麻——我仍不富有,不受許多人的敬仰,所做的都是普通的事,但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這就是我個人對你那個問題的答案。”木上益治認真的說。
西屋太志和武本康弘都深以為然的樣子。
男人聽到隔壁桌的家長裡短,聽到一些幼兒的撒嬌聲和哭泣。
“這裡的飯菜,真是不錯。”尹澤開心的說。
…
小鎮的餐館物美價廉,量大管飽,尹師傅都吃出青春版的啤酒肚了,一看賬單才灑灑水的級別,頓時心中泛起了別樣的心思,甚至想要立刻入住此地。
不是常有的嘛,在高收入城市上班,在低消費城市生活。
男人曾經做夢,夢到自己得到了任意門,頓時欣喜不已,他立刻開始宏偉大計,白天在紐約刷盤子,傍晚就回尼泊爾蓋房子,好生爽快。最後等到白日夢醒,後知後覺,才靠在床榻上無語凝噎。
都有任意門了,我竟然還在想打工購房的事情……到底是甚麼謀殺了自己的浪漫。
“真是個悠閒的地方啊。”尹澤站在連鎖便利店的門外,他看著傍晚的小橋和河水,白鷺們都撲騰歸家了,有些唏噓,“人類真是容易受環境影響啊,在擁堵的繁華都市裡,高聳的樓房終日不休,聽著滿員的鐵軌疾馳而過,心中也開始焦躁起來。但在這裡,齒輪就跳出系統,連帶著腫脹的慾望也平息了。以後我也想過這種日子。”
“我覺得現在就可以付諸行動。”武本康弘從身後走來,把手裡成雙的冰棒掰開,遞出其中的一根。
“還是等到靜下來後吧。”尹澤不客氣的接過冰棒。
“明天你就坐我旁邊,正好有空位。”武本康弘也不客氣的說。
“……今天來我倒是有一個疑惑被解開了。”尹澤停頓了下。
“甚麼?”
“為甚麼動畫這種極費心力的事情,你們可以做的很好。”
“開始感興趣了嗎?”武本康弘咬著冰棒,含含糊糊的說,“那就加入吧,從動畫師做起,從描線重新開始出發。”
“我自認不是一個努力的人,是成為不了你們這樣的存在的,還是算了吧。”尹澤搖搖頭,“這回不是想偷懶,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你說的是木上老師的話,完全不用擔心,因為確實沒有多少人能成為那樣耀眼的存在。”武本康弘樂呵呵的笑笑。
“你們一直尊稱大師匠,那到底是甚麼職務?”尹澤疑惑。
“字面意義上的,木上老師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進入京都動畫,曾經一度包攬幾乎所有流程的工作,從演出到上色都親力親為,給每個部門留下了寶貴的經驗。在他的幫助下才有了過去只能接上色的工作,變成了能獨立完成動畫製作的京都動畫,現如今公司的每個人都直接或間接的受到過他的影響。”
武本康弘和尹澤走到便利店前的公共椅子上坐下,在招牌的彩燈下眺望遠處平靜的河水。
“八田社長的經營理念很正直,那兩個人的想法是契合了吧。所以一方挽留人,另一方則不遺餘力的去培養,決意之濃,都到了即便擊垮後輩信心也不惜的程度了。”武本康弘說,“我也受過他諸多的教導啊。”
“以一己之力做到這種程度嗎?在這樣的環境裡?”尹澤想到之前那個老人給他講的動畫師們的困境。
“京都的動畫人是甚麼樣的,看一眼木上益治的背影就清楚了。”監督自言自語。
“希望以後這種稱讚裡會增加一個武本康弘啊。”男人拍拍對方的肩膀。
“我還差得遠,我還差得遠。”
“武本桑,在你心裡,有甚麼比製作作品更重要的事情嗎?”
“好像……沒有呢,雖然希望女兒好好成長也算,不過我大概,也成為木上老師那種型別了,未來都離不開這個了。”
武本康弘抬起頭,這個時分的天空是奇異又絢麗的,太陽隱沒在群山後,那方的雲彩還透著夕色的火紅,而這方已經層染通透的墨藍,雲散天高。
“終有一天,動畫片會具有縱深感,造型高超,色彩有層次……會有德拉克羅瓦的心靈、魯本斯的魅力、戈雅的熱情和米開朗基羅的活力。一種視覺交響樂,較之最偉大的音樂家創作的有聲交響樂更為令人激動。我深深相信著。”
“後面有甚麼計劃嗎?”尹澤又問,“溫馨的日常是不錯,可公司也要順應市場的發展,你們有考慮過做戰鬥類的題材嗎?擁有這麼強的人才儲備,再難的動作,巨型機器人搏鬥,也不在話下吧?”
“波瀾壯闊的故事嗎,很不錯啊,但是我或許控制不住啊,我不太擅長紅酒底下藏著陰謀和黃金,這種史詩般的交鋒。還是交給其他同事吧。我果然還是想做更多生活味、和平的動畫,想讓女兒看,告訴她,人是善良的,也會變得堅強。”
武本康弘撓撓頭,忽然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明明都是當父親的人了,卻還像中學課堂上,當著全班表述自己未來理想的內向少年般。
“而且,有點難為情……不過,我有些討厭會死人的故事。”
男人聞言,吃冰棒的動作都一滯。
他感受著舌尖的冰涼,忍不住自然的笑了。
一個二個,真的都是單純無比的人啊。
“你這話是在COS千反田嗎?”尹澤歪頭,“這是某一集結尾時她的臺詞吧?”
“噢噢,不愧是折木君,精準的知道了出處!我磕到了!”武本康弘豎起大拇指。
“武本桑,我沒有講故事的才能,但是作畫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尹澤停頓了幾秒,起身把幹禿禿的木片扔進垃圾桶,回身露出自信的表情,“放心吧,我一定做出不辱沒你們這片真心的畫面。”
“那就拜託了。”
“好。”
晚間的風中已有一絲涼意,前些日子裡藏在空氣裡的溫熱已經逐漸消散了。
“入秋進冬了啊。”尹澤看著疲倦垂落的太陽,忽然有些捨不得這充滿活力的夏日。
“沒關係,春天還是會如約而至的。”武本康弘說,“就像人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