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伏見區。
男人幾乎把東海道新幹線給坐穿,跨過靜岡和名古屋等地,約莫兩個半小時後,才抵達了目的地。難得出一次遠門,居然是因工作的緣故,真令人扼腕嘆息。
長年的歷史積澱使得京都市擁有了相當豐富的歷史遺蹟,這裡也是國家傳統文化的重鎮之一。這是現代與古代並存之所,別處是用古蹟來妝點城市,但在這裡,精簡的現代建築卻成為陪襯。
尹師傅最後在六地藏站下車。
南鄰的宇治市是平安貴族的別墅地,也是古代戰爭和源氏物語的主要舞臺。區內更有遍佈全國三萬餘座稻荷神社的總社本宮,著名的伏見稻荷大社。
用成千上百座硃紅色的鳥居構成通向山頂的山道,全程約四公里。老朽褪色的暗紅色牌坊和光鮮亮麗的硃紅色牌坊密集的交織在一起,透過陽光的照射格外壯觀,視覺上十分震撼。
那是攝影師和驢友們最愛的打卡地之一。
傍晚時分,在昏黃的陽光下,盞盞紅色的燈籠點燃,如同星火,簇擁著在逐漸黯淡天空下的火紅,步行而入,象徵稻荷神使者的狐狸石像隱沒在光線和山葉間,做鞠歡迎訪客們。整體散發著那股由時間積攢帶來的,與鋼筋水泥非同可比的精神厚重感。
然而尹澤下車的地方,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站,它位於東西線和宇治線的交界處,坐落在一個非常寧靜的小鎮裡。牆上貼著繪有動漫少女的宣傳海報。
遠處可見群山環繞,橋下的鴨川流水潺潺,清澈見底,有幾隻羽毛潔淨的白鷺正在川邊戲水。鐵路穿過的是小道,背景則是東京裡已經漸漸很少看得到的小板房,天空是很透徹的蒼藍色,騎著單車的學生們響動著陽光的鈴鐺聲錯過潔淨的街道。
小小的城鎮,人並不多。陽光暖暖,微風拂面,彷彿一切都變得很慢。
這或許才是京都普通的日常,褪去了那層文化金衣,它也只是一些人生活的地方,有點兒適合養老的地方。
男人照著給的地址,轉悠了幾分鐘,很快就找到了製作公司的第一工作室,它坐落在閒和的住宅區中,周圍都是一戶建的獨立矮樓。
建築牆表刷著明亮歡快的黃色,令人聯想到漂浮在浴缸水面上的小黃鴨。
尹澤停在相對來說比較袖珍的入口處,沒有貿然的上前敲門,而是在手機上發了個訊息安靜的等待。
不多時,就有一位穿程式設計師青睞款式的灰襯衣,戴眼鏡的小夥子快步走出接待。
“您就是尹老師吧?”年輕人笑容帶著一股學生氣,有著和那種常年出沒於居酒屋的上班族截然不同的靦腆氣質。有種大學室友在上鋪給你打招呼,麻煩帶一份回鍋肉蓋飯的樸素。
“嗯,您好,我正是吉田智樹介紹來幫忙的。”尹澤也微笑回應,兩人握手。
“太好了,AQUAREENIX是研發大廠,美術實力素來強勁,我更是聽吉田桑說,您對於趕死線有著豐富經驗,有您這樣常年戰鬥在一線的原畫師幫助,我也能安心了。”年輕人稱讚。
“慚愧,不敢當。不過其實我並沒有在AQUAREENIX上班。”尹澤謙虛的說。
“難道您是任空堂的?”年輕人疑惑。
“不,我現在是一名聲優,只是飯後睡前會塗一點散裝設計圖,偶然被吉田桑拙眼識英才了。”
“?”
“不說這麼多了,在確定接包後,我在昨晚已經完成部分Cut。但終究行業有別,製作規範也不同,我特地過來,就是想跟你們正式對接的,以免耽誤了程序。”尹澤掏出一個小巧的隨身碟。
“好的,請跟我進來吧。”年輕人連連點頭,旋即露出一個內向純良的笑容,“啊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失禮了,我叫做西屋太志。”
…
工作室內裡的溫度在空調的幫助下,充滿了讓人愉快的涼爽氣息。
一樓很是寬敞悠閒,只有幾位人事小姐姐停留,這裡有免費供應的零食和飲料,牆壁貼滿了自家制作過的動畫海報,手辦和周邊也隨處可見,動畫愛好者若是能來這裡參觀一定會很高興,能夠了解愛好之物如何從零到誕生,那本身也是件讓人著迷的事情。
這裡就是,諸多造夢的場所之一嗎?
藍天、夕陽、流水、以及木質的教室……而這些令人覺得溫暖寧和的東西,幾乎都滲透在京都動畫的每一部作品裡了。
“基本都是木質裝修誒。”尹澤感嘆。男人還停留在原木傢俱就是好,就是貴的土帽思想裡。
“從這裡可以直接上二樓和三樓哦。”西屋太志指著一個特別不常見,很有設計感的螺旋式樓梯,階梯打通了兩層、三層的隔閡,隨上隨下,十分方便。
“有種小城堡的感覺,真有趣。”尹澤也覺得很新奇,跟著來到作畫的第二樓。
空間和工位的佈置有些熟悉了,平層裡規整的擺放著桌椅,人們正安靜的伏案,纖細的身影都埋沒在了桌上厚厚的資料和書本里,鉛筆聲音沙沙的在撓耳朵。
西屋太志領著男人徑直走向某個角落,個別忙碌的員工察覺到動靜,都下意識抬頭往這看,而初出茅廬的年輕女孩們則忍不住默默多看了幾秒,隨後互相使小眼神兒。大概想法都是指不定以後有帥哥同事了,而且是作畫,還不是攝影部門的。
“這是木上益治先生,咱們的大師匠,也是他聯絡到你們部門吉田智樹先生的。”
西屋太志的聲音裡飽含了親近之人的信賴和尊敬,他又介紹道。
“木上老師,這是受邀前來幫冰菓補中間幀的尹澤先生。”
工位裡的那個人聞言,停下繪製的動作,把注意力從紙張上挪開,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平凡的臉,像是哪裡的中學國文老師,溫文爾雅。頭髮已經摻雜著代表歲月流逝的蒼白色,從歲數上看,或許只比長崎幸楠要年輕一些,這樣的年紀,其實應該脫離如此高強度的一線作畫崗位了才是。
不過這位老畫師的精神十分好,只是一眼,就能讓人知道,他樂在其中,還在享受繪畫的快樂。
桌臺上累計了難以計算的參考資料和往期存稿,那些東西層層堆疊,壘成比成年人還要高一個頭的大山,然而這物理上的高大,在這位歷久彌新的的老畫匠面前,卻顯得十分低小。
因為他是一個過去創作過巨峰,大海,無垠天空和世界的人。
“辛苦啦,大老遠的從東京跑一趟,車票也不便宜吧。”木上益治平易近人的說。
“不,光是現在,我就覺得回本了。”
尹澤輕笑,他發現了老人手掌上因常年持筆產生的厚繭,以及堆疊的資料裡,含有多啦A夢、阿基拉、超時空要塞、貓眼三姐妹欄位的老舊稿子。
“過去繪過童年夢的人就在面前,這份心情可不是金錢能隨意衡量買到的。”
“我也只是做了一點在作畫上的小貢獻,可不能和那些真正的大師相提並論。”木上益治明白他話語裡的意思,溫和的搖頭說。
“雖說是夢,但數百個鏡頭,幾千張稿子,上萬的線條,是要人一筆筆畫出來的。您確實是孩子們童年之夢的編織者之一,這毋庸置疑。”尹澤肯定的說,“動畫製作是勞動密集型的,沒有您們的堆砌,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罷了。”
“年輕有為者不應該把心境放的更高上些嗎?尤其是你這樣年紀輕輕便任職世界大廠的天才?”木上益治饒有興趣的問,“許多人學美術的初衷正是想無拘無束的描繪出心裡的幻想。所以你應該更憧憬名家監督啊?他們可是在主導一個故事。”
“不僅要有能將三維世界投射到二維畫紙的過人基本功、還需要多張串聯賦予其時間。為此動畫師既要對日常生活進行細緻入微的觀察,又要具備不拘一格的想象力,最終更要投入巨大的精力提升以圖不落後於時代環境……甚至不惜付出身體的健康,長期堅持著奮戰。”尹澤慢慢的說,“而這一切出發於美好善良的心,難道不令人敬佩嗎?”
“那擁有技術的你,會一直做這種辛勞的事嗎?”
“安定也沒甚麼不好,我如今只剩下這個。”
“哈哈,開個小玩笑而已,如果真的懷有強大的能力,我是不可能只放任他低頭做動畫、原畫環節的。即便對方不願,我也會趕鴨子似的把他趕到要擔負更大擔子的崗位上面去。”木上益治笑笑,那模樣真像動畫裡會出現的優秀師長,“我聽吉田先生說,你已經做了一部分了?這麼胸有成竹嗎?也不擔心質量不好,或者單純的規範不同,導致要重畫的無用功嗎?先說好,我在這群后輩的眼裡可是很難嚴格的。”
“如果郵箱裡寫的叮囑和示意圖就是全部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尹澤想了想。
“……多少年沒見過這麼銳氣又討人喜的小傢伙了。真是羨慕AQUAREENIX啊,愈來愈多的人才,都更多的流向遊戲美術了。”木上益治嘆了口氣,“太志,你去把他的稿子都先列印出來吧,我和他去籤個簡單的外包合同。”
“好嘞。”西屋太志應聲,接過隨身碟走開了。
“咱們去一樓坐會吧,正好我也活動下。”木上益治起身扭扭酸脹的老腰。
“這就確定了麼?”尹澤一愣,驚訝於這裡的決策速度。
“AQUAREENIX的終末幻想,那是國民級的IP,也是貴公司幾十年來的心血。吉田製作人敢重啟失敗作,光這份魄力,絕對是個人物了,更別提大獲成功。你們事業部也絕對擁有行業翹楚的實力。我沒有理由懷疑,還是像之前說的,只剩下規範對接的問題。”木上益治認可的說。
“……我沒在那裡上班。”尹澤勉強的解釋。
“跳槽了?”木上益治皺眉,“那你有沒有考慮放棄遊戲,來做動畫呢?我們公司的待遇在業內還不錯的,旗下的動畫師,幾乎都是正式社員,交保交金。”
“這些條件,不是理所應當的麼?”尹澤疑惑的問。
“你身處知名公司,條件優渥,可能不清楚。”
兩人下樓,木上益治邊走邊說。
“國內絕大部分的動畫師,勞務身份只是個人事業主。投資方和製作公司合作,從資方那拿到的經費一般會拆分成幾百份的訂單,再傳送出去,動畫師依靠完成訂單的報酬維生。”
“純純績效流?”尹澤好奇。這不是職場裡比肩臥龍鳳雛的人才乾的事嗎?比如我幫你完成一筆投資,不要底薪,但要在利潤裡抽取百分之十。滿滿的高人風範。
“嗯,很多動畫師是接單幹活,不存在其他的保障,諸如賠償和善後的責任義務,都是沒有的。”木上益治苦笑,“在許多公司都是終生僱傭制的社會里,這個行業卻是相反。”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形態呢?”尹澤不解。
“作為一種大眾商業娛樂產品,做動畫的風險很高,或許十部裡面,有九部是要虧錢的,然而唯一賺錢的那部,運氣好些,除了填補虧損外,甚至還能賺更多,超級多。擁有這種號召力和市場的大作,就不用我再舉例了吧?”
木上益治詳細的解釋。
“可沒有人能擔保一定可以成功,歷來也不乏製作精良卻暴死的案例,在這種資金充足的大公司都要靠製作委員會的形式來分散風險的環境,小作坊們又怎麼敢隨意做活,一次失敗或許就是全部輸光啊,所以大多數的製作公司都是接單做事的狀態,也就無法在動畫製作中佔據主導地位了。”
“包工頭嗎?”尹澤恍然。
“嗯,有活做才有錢,沒活就難養閒人,所以不敢籤長期合同。相對,只要可靠的管理和統籌在,有大專案了,隨時拉人來便是,沒有事情,也能去給別家打工,反倒還輕鬆了。只是這樣,難免苦了底層的動畫師。”木上益治慢慢的說。他找到了人事,要了兩份簡易合同。
兩人走到附近的沙發坐下。
“那你們怎麼做的呢?大環境如此,怎麼抗衡呢?”尹澤問,同時看著薄薄的合同。
“成為包工頭裡的好手,在積累實力後,自己當自己的資方。京都的生活運營成本比東京低一些,以前包括涼宮夏日在內的多部作品,帶來了資金和口碑,但最重要的還是人才培養和儲備。”
木上益治在一旁等候,像老師為學生解惑似的繼續說。
“說實話,好的動畫需要有商業娛樂的價值,也要有藝術價值的一面。這當然就對創作團隊的能力有很高的要求,不僅是天分,還要靠實戰訓練,還要有能與其他人協作配合的柔韌性,如此嚴格的門檻,帶來的是高淘汰率。
“也許有很多人只是欠缺時間,只要好好打磨,仍然可以成為優秀的動畫人,可是行業不允許,底層微薄的收入並不能支援他們安穩成長,為了生活只能兼職,即便跨越諸多瓶頸,真正的站穩跟腳,也會面臨之前說的靠吃單子的情況,終究還是不明朗,最終退出。”老人唏噓。
“就像是野蠻生長的叢林一樣。”尹澤比喻,“那裡有遮天蔽日的巨樹,也有頑強生長的,伴生的,更多的還是缺乏日光而死掉的。那你們的道路,是優良正確的嗎?”
“我不知道。”木上益治卻出人意料的,很迅速的說,“我們行使這樣的方法,自然也有弊端。譬如創作風格的趨同,結構的固化,也因此失去過那些過於有力量的員工。
“但是我們的動畫師,都功底過硬,即便離開,到其他地方,靠成熟的技術也不至於舉步維艱。”老人著重說。
“這次冰菓進度有誤,其實是因為許多中間幀不甚毀壞了。儘管是巨大的失誤,可嚴格來講,並不會嚴重到影響進度,乃至出總集篇。我們一向穩定。只是如果要繼續按時播出,難免要妥協質量,武本那小子當然一萬個不願意,所以才會尋求幫助。”
木上益治頓了頓。
“而既然已經找人,我就乾脆託朋友幫忙問詢,尋求的都是高階別的畫師,就是想再精益求精。”
“明白了,我不會拖你們後腿的,這次幫忙必定全力以赴。”尹澤沉穩的說。
“謝謝你。”老人高興的說。
尹澤拿過簽字筆,正準備瀟灑的簽下名字。
“木上老師,稿子我拿過來了。”西屋太志蹬蹬的走下樓梯,手裡捧著挺厚一沓。
“這麼多?這是多少份量的?”木上益治捧在手裡,看著這麼多張,也有點沒想到。
“按你們給的需求畫的,播放起來,大概5秒吧。”尹澤大概計算了一下。
木上益治靜下來慢慢翻動,雖然數量不少,但也很快就閱覽完畢了,只是老畫師竟然沒有說話而是又從頭看了一遍,往復迴圈,他就這樣不語的看了三遍。在審圖的時候,他才發散出老前輩的威嚴和認真,讓人不敢冒犯。
尹師傅見對方沉默不語,眉頭微皺的模樣,霎時想到了那些個前來檢視成果的甲方代表和部門經理,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心裡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若是規範有問題,應該是在看前10張的時候,就指出來了。
這麼久還不發聲……莫不是,莫不是質量拉胯了,導致這位始終和自己和藹相談的老畫匠在心底琢磨,如何說的委婉和不傷人一點?
男人表情嚴肅了起來,他努力回想昨晚到底有沒有開小差,人生迴廊把那段經歷翻找出來,快速回顧一遍,最後承認中途是有摳腳的成分,但應該是沒有發揮失常啊。
“你這些……”木上益治終於緩緩開口,投來的眼神犀利無比,“用了大概多少時間?”
“兩,兩個小時?”尹師傅小心翼翼的說,同時還瞅了眼旁邊站著的西屋太志,試圖從這位大學室友氣質的老哥表情裡看出些詳情。
而西屋太志的面色也很正經,嘴角緊繃著,分明是遇到了不同尋常的事情態度。
動畫行業的標準,竟如此之高?
尹師傅心中驚訝之餘還有大片的苦澀,想不到有薛定諤人生迴廊傍身,究破了古典的精髓,抵達了從前夢寐以求的境界,一時不察,還是失足。
自己還是傲慢了,應該做好萬全的準備,比如先從解析浮世繪開始,再沿流而下,鑽研日系的核心——
“才用了兩個小時?”木上益治用師長般質問的口氣說,跟老師講解典型錯題的樣子差不多。
尹澤端正坐姿,打算承認失敗,他並不是一個天生桀驁的人,相反曾經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來的,繪畫之路,沒有人可以得意忘形,沒有辯解和掩飾,蓋因這片美術的流浪路不同情眼淚,全憑作品說話。
“抱歉,我應該再細心打磨……”男人低頭。
“你才用了兩個小時?一般來說,這應該是四小時的工作量啊。”木上益治快速的說。
“?”
“你確定是兩個小時嗎?”木上益治皺眉,急迫的追問,“不是自己記錯了時間?”
“呃,應該是沒錯的。”尹澤撓撓頭。電腦還放著兩檔綜藝,每檔一個小時。
“那可真是厲害啊。”
木上益治得到確實的回覆後,用手緩緩撫摸紙張,言語中有著見到美好之物和優秀後人的欣慰。
“……真是有著靈魂的動作啊,線條彷彿在呼吸,這樣的手稿,並不常見啊。”
“是啊。”西屋太志也在一邊點頭認同,佩服的說,“近乎以一半的時間交出這樣的成品,讓我倍感壓力。不愧是讓吉田智樹先生說出‘說不定等趕完後你們還能多做出一集’的三好優秀員工。”
“我不是AQUAREENIX的社員。”尹澤再一次說。他覺得吉田桑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打算行先斬後奏的卑鄙之事,靠逢人就說他是自己手下部將的方式,被動變主動的歸化了自己!
“知道知道,離職了嘛。”木上益治表示明白。
“我從未任職……”尹澤說。
“那都無所謂,你有沒有跳槽的想法?從遊戲美術到動畫,也不算跨行啊,你依然能發揮自己的才幹。我姑且算是董事之一,能給你開同資歷更好的薪酬待遇,當然可能無法與AQUAREENIX相比。”
木上益治循循善誘的說。
“可在大廠幹活,也不是那麼的順心吧?龐大的利益註定了那邊權力結構的複雜,單純的技術人才也難免遇到一些不開心的事情。但京都動畫非常的樸實,氛圍融洽,你又正值年輕,適合探索自己的可能性,應該認真考慮一下。”
“先將手頭的這份委託做完再說吧……”尹澤發現老人是真心實意說這些話的,決定暫時先不袒露自己如今的會社是的事實。
“好好,正好借這個機會,在這裡做一會事,先實際感受下,再談將來。”木上益治點點頭說,“之後有甚麼問題,你問太志就好了。我先幫你處理今天的住宿問題,未來幾天暫時留在這吧?不然新幹線雖快,但無縫來往也太累了。”
這個尹師傅倒沒有反對,本身今天專程前來,就是為了冰菓作畫的事宜,行程上也不衝突,目前並沒有甚麼聲優工作。所以按照原計劃,他將在不久後,在東京的片場,對著自己畫的東西錄音……
“你再在這裡坐會,我們稍後的晚飯再聊。”木上益治說完便出了工作室,找附近相熟的民宿朋友去了,腳步輕快,彰顯了老人快樂的心情。
“我那邊還有事情沒做完,尹老師你有啥事,別計較,來樓上找我,我的工位在第四排後面。”西屋太志也沒了靦腆,招呼說,“這裡有免費的零食,你沒事吃點,還有特典的雜誌可以看。”
“好,你去忙吧,我不打緊的,我還可以用手機玩艦隊蒐集呢。”尹澤低頭先把合同簽完。
“你也玩啊?之後加個好友?”西屋太志訝異。
“好說好說。”尹澤欣然答應。
“那遊戲可以的,現在越來越火了,聽說之前還有個糞提用黑暗鍊金術,分解驅逐艦拿保底呢,結果無縫讓官方給修復了,運營還挺線上,你說有不有趣?”西屋太志和善的笑著說完後,就上樓工作去了。
“……”
尹師傅用難以言喻的心情開啟了艦隊蒐集,開始例行收遠征資源。
十多分鐘後。
袖珍的自動玻璃門拉開,一個人提著整袋子的功能飲料走進,他的黑眼圈十分顯眼,身上散發著誓不罷休的決然,彷彿下一秒就要跟反派大魔王死戰,起手就是天地同壽的霸氣和一往無前。
“喲,這不武本桑?幾天不見咋成熊貓了?”尹澤舉手招呼。
黑眼圈戰士轉過頭,看見窩在沙發裡,玩手機的熟悉人影,愣了一下。
半晌。
“我一定是加班太累了,以至於出現了幻覺,不止看到了別人的假象,還聽到了不該存在的聲音。”武本康弘臉色悲痛,“之後還是稍微睡一會吧。”
“你沒看錯,我是活的。”尹澤無語。
武本康弘不為所動,見鬼似的擦擦眼睛,又將信將疑的走上前,摸摸男人的臉,感受那真實的體溫和觸感,終於被打敗了,像戳破的皮球一樣洩氣,崩潰的癱軟在沙發上。
“完了,連聲優都從東京坐車來家門口催了。”監督的語氣虛無,“結束了,京都動畫的口碑就要從我開始崩壞……”
“別呀,我就是來幫忙的,這次絕對沒問題的。”尹澤忍不住打氣。
“完了,徹底完了,連主役都受到影響,精神失常,一個聲優不看臺本改看伯裡曼人體機構書,主動來畫畫了。”
監督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起來,聲音也在縹緲。
“我就是公司自草創以來,最大的大罪人。結束了,我將化為公司歷程上的黑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