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膩的芳香很好的融入了空氣。店長踏著奶油的香味，站在街邊悠閒澆著花。年輕女店員正微笑接待客人。店鋪在裝潢時擺了許多光亮的小飾品，有種晶晶發光的感覺。甜蜜蛋糕，蓬鬆麵包，濃郁鮮奶和苦澀咖啡交織成無形的線，牽絆住每個來往的行人。
“這就是你選的地啊。”尹澤看著擺在兩人中間的蔓越莓芝士蛋糕和厚切面包片，有些沒想到的說。
“幸福就是甜品的味道。”羽田真理雙手合十，光速一句“開動”，便迫不及待的伸出勺子挖掉一塊，破壞了那等邊三角形的幾何美感，“再說了，女生喜歡甜食不是很正常嗎？”
“生活沒有多麼甜蜜，更多是平平淡淡的感動。”尹澤不置可否，“而且牛頓爵士曾說，力是相互的。甜品滿足了味蕾的同時，也帶來了脂肪。”
“公式是這樣套的嗎？”羽田真理茫然。
“當然。你有時候想修理你弟，我有時候也想修理你弟，等量代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
尹澤雖然不愛吃甜食，但也不抗拒。他也伸出叉子切掉一塊品鑑。口感細膩軟滑，入口像是冰淇淋，還夾著一些蔓越莓果乾，解了原本應有的膩，使得整個蛋糕非常清爽。
“怎麼樣？”羽田真理興致勃勃的望著他。
“甜味不都一個樣？”尹澤直男聳肩，“倒是辣，我能清晰的分辨出甜辣、酸辣、辛辣、香辣、麻辣……”
“我說啊——難道水果的甜味和普通的糖是一樣嗎？”羽田真理正經的說，“草莓的口感比菠蘿甜度高，但菠蘿的含糖量並不比草莓低……”
接著就是些甚麼植物奶油和鮮奶油的區別，熔點的不同，cake一詞來源於古北歐語kaka，第一個做出蛋糕的是埃及人，有陵墓壁畫佐證等奇奇怪怪的知識。
“這是你的興趣愛好？”尹澤抓起麵包片問。
“是啊，平時就愛看料理影片，琢磨些食譜。甜品零食需要的材料不多，工序也相對簡單，按照步驟來，味道不會太差的，很容易收穫正反饋和成就感。”羽田真理繼續用勺子挖蛋糕，嚐到美味食品的反應是傳統的可愛表現。捂嘴輕輕跺腳甚麼的，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縫。
“可以說是非常有助於增加生活幸福感的愛好了。”尹澤感慨。
“你的興趣呢？”女孩嘟囔問了一句。
“比較雜。遊戲、電影、激燃音樂、品鑑美術、發呆思考未來，以及看使用川味普通話的交警抓違規司機折磨教育……”男人皺眉，“好像都是些精神層次的享受，果然我是個風光霽月的無害存在啊。”
“對料理沒有興趣嗎？”女孩又問。
“有倒是有。但只有吃的興趣，沒有動手的意思。偶爾還很挑剔，簡單的說，我是一名雲廚師。恕我直言，對東亞這塊的飲食，我還是略有幾分心得。”尹澤得意。好歹也是《舌尖上的中國》忠實粉絲，要說對美食沒興趣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君不見連《山海經》收錄神神怪怪的東西都得添一句肉質如何，有些東西已經刻在靈魂深處了，比如種田，比如勞保手套，比如塑膠小凳，比如三色塑膠布……
“看起來並不是誇誇其談，而是確有本事啊。”羽田真理鄭重的說，“那以後能請你擔當我的試吃嘉賓嗎？”
“蹭飯？我自然是毫無意見……不過我希望是蒸炒炸煮這類菜式，曲奇餅乾之流已經品鑑的足夠多了。”尹澤摸摸肚子，想起某年下前輩的餅乾大禮包，只覺舌頭髮幹，產生上火的幻覺。
“那要怎麼攜帶啊？”羽田真理苦惱。
“往保溫飯盒裡一裝不就行了？”尹澤自然的說。
“你說的倒輕鬆，我豈不是平時得隨身抱好幾個餐盒？”
“裝少點嘛，反正是試吃，每樣夾點就行了。”
畢竟不排除有失敗作的機率，帶少點也不必昧著良心全部吃光了……
“帶都帶了，多點少點有沒差。反正悠馬去學校的便當都是我做的，也習慣了。”羽田真理說著悄悄抬起眼睛，語氣飄忽的補充，“所以真沒關係？我下次真的會做喔？”
“你做啊，這佔便宜的事，我還能拒絕？”尹澤市儈一笑，“也省的我買飯糰了，講道理還真有些吃不慣，要是有狗不理的連鎖店就好了。”
“那就說好了，下週來片場的時候，我會帶上便當的。”羽田真理輕咳幾聲，“那首先，你有鐘意的菜餚嗎？”
“不是試吃嗎？為甚麼還讓我點單？”尹澤不解。
“也要先掌握下你的喜好和忌口嘛，目前來說，只有你一個試吃，當然要照顧好，如果吃壞了或者對我的飯菜產生牴觸情緒，後續工作還怎麼順利的進行？”羽田真理解釋。
“原來如此，何等的考究，看來你的確有一顆成為廚子的火熱之心。”
尹澤也嚴肅起來，正襟危坐，事無鉅細娓娓道來。
“經過多日的改造，身體已經找回了當初的狀態。也就是重口味！我鍾情於中華江湖菜，比如尖椒兔、水煮肉片、美蛙魚頭等，但像糖醋排骨這樣的甜味，乃至鮮美雞湯和開水白菜此類常見菜式，也都能接受。不善冷食，譬如生魚片、刺身、乃至個別壽司都比較討厭，喔，滷菜和拌粉絲這類冷盤不在其中，豬肘太膩豬蹄難啃，但蹄花湯就很爽，滷中翅也很舒服。由於出身內陸，對海鮮秉持不喜歡也不反對的態度。常用主食自然是大米和麵條一類，無論是炒飯蓋飯來者不拒，若是能來勺地道剁椒或者酸菜乃是極好的，至於你們經常搞的生雞蛋拌飯非常不習慣！麵條的話，最好來碗幹溜豌雜小面，主要是很久沒吃了，怪想念的。唉，唐人街正宗的店面不少，可日子長久，難免也要吃遍，如果有你增添變數，也是一樁幸事。”
“——這是哪個地區的飲食習慣？跟日本大眾人民脫離太多了啊！”羽田真理聽得有些頭暈腦脹。
“中華料理。”尹澤總結的乾淨利落。
“我的認知裡，只要是丟到鍋裡翻炒的，都勉強能稱為中華料理。”羽田真理遲疑了一下。
“甚麼？！你怎麼能有這樣淺薄和扭曲的想法？”尹澤震驚，“民以食為天，數千年乾飯人總結的智慧結晶，哪能帶有這樣的偏見？”
“是，是那個吧？麻婆豆腐和天津飯之類的？”羽田真理勉強的回覆。
“甜口的勾芡湯汁？”尹澤嫌棄的搖頭，“不過是和左宗棠雞，李鴻章雜碎一樣的四不像產物，難登大雅之堂。”
“有點搞不懂，這些不在我的研究範圍內……”
“這確實是件遺憾的事情，但沒有關係，我也沒抱太大的希望，普通的家庭料理也行的，只要不出現草莓果肉麻婆豆腐那種撒旦產物，我都無所謂的。”尹澤矜持的說，但言語間的失望還是表現了出來。
“不行。你再著重說剛才的內容，我記下來，回去查閱下資料和食譜。”羽田真理眉毛豎起，從小包包裡掏出紙筆，神色堅毅，有種賭上家政達人身份的冷酷，“做菜，許多東西都是共同，我一定能復原出你敘述的那些料理。”
“啊？這也行？”尹澤一愣。
“當然！”羽田真理大力點頭。
“不是，不是說不在你的研究範圍內嗎？你是找我試吃新想法的，結果變成我的私人訂製小廚，這是否本末倒置？”尹澤皺眉。
“有麼？”
“有，而且偏題的很激烈。”
“應，應該是你的錯覺。”女孩揭開筆帽的簽字筆沒能記敘下各種川菜，而是有些緊張的在虎口位置轉了起來，就像教室裡心不在焉的學生一樣，“還不是你突然扒拉說了一大堆，臨末還故作輕蔑的說‘反正也沒抱太大希望’。我作為一個在業餘時間勤懇鑽研料理的廚藝愛好者，當然會生氣賭氣啊。”
“原來如此，你對廚道的尊敬遠超我的預料。”尹澤嘆氣，“之前有幸品嚐過你的燉湯，手藝很棒，餘韻悠長，回味十足。能充當你的試吃者，不管怎麼講，都是我佔了大便宜，還提這麼多要求，實在是失禮。這樣吧，你盡情發揮，無論怎麼樣的便當，我都會用心享用，並且給出詳細的反饋。”
“任我發揮？”女孩語氣加重。
“嗯。”男人點頭。
“那就，從最擅長的‘羽田流’開始吧，話是這麼講啦，不過是日常做飯的積累，跟自家飯桌的味道一樣，你似乎對我技術評價很高的樣子，但還是別期待過高啊。”女孩又說。
“都聽你的。”尹師傅素來都是豁達的。
“好。”
羽田真理輕輕笑笑，又低頭挖著蛋糕。滿滿的甜蜜。
經過一陣略微激烈的套路和約定後，閒聊彷彿進入中場休息階段。
夏天總是炎熱，灼的路人們心浮氣躁。可今天卻十分怡然舒適，也許是昨夜細雨的饋贈，出乎意料的並沒有煩悶，而是一種清新的舒適。麵包店鋪今天都沒有撐起遮陽傘，客人們都沐浴在柔和溫暖的陽光中。
蔓越莓芝士蛋糕基本都被吃進了女孩的肚子。男人則消滅那些蓬鬆可口的麵包，他喝得也是苦澀的黑咖啡，倒是有些相襯自己的風格，簡潔、餘味滿滿。可能是果腹感和午後的悠閒時分所致，他半閉眼睛，撐著頭，帶著初醒的可愛。
來來往往的行人臉頰上都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因為有美好的天氣，因為有香甜的蛋糕和牛奶，因為有身邊的朋友。
羽田真理突然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對稚嫩的學生，好像是趁午休偷偷跑出來一樣，兩人湊在前臺點東西。兩人抬頭對視就默契的互相羞澀微笑。男生好像還有些放不開，倒是女生偶爾拖長聲音說了甚麼，引得男生不敢去瞧對方的眼神，他的手試探性想去牽女生的手，猶猶豫豫半天，反倒是女生主動給抓住那隻優柔寡斷的大手掌。男生面色更紅，更加不知所措。他們拎著打包的蛋糕和飲品走遠了，最終還是沒有牽手，看上去就像尋常上學放學路偶遇的同班一樣。
羽田真理回過頭，發現坐在對面的男人也在瞧那對笨蛋情侶。他們對上眼神，彼此都會心一笑。
“戀愛就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儘管相處的模式跟普通人一樣，但只稍一眼，哪怕相處在人山人海里，也能看出他們在交往。那種青澀微妙的氣氛，實在是太顯眼了，騙不了別人。”尹澤哎呀的感嘆，“課業還是太輕鬆了。但也讓我想起中學時的自己。”
“你中學時也有過這樣的經歷？”羽田真理雙手抱著甜熱的牛奶問。
“是的。”尹師傅唏噓，“當年我也是這樣，在街上，看著隔壁班的情侶膩歪。最後氣的我徑直走上去，從中間，像柄尖刀般分隔開兩人，瀟灑路過。可惜那條路是條很長的直路，都沒有一個能逃離現場，躲避視線的拐彎。害得我默默承受身後怨念視線，尷尬了幾分鐘才脫身。”
“……你這也太可憐了。”羽田真理有些同情。
“這居高臨下的口氣？”尹澤不悅，“你難道曾經是個體驗過單純美好學生戀愛的現充？”
“哪有，我讀書那陣的處境，之前不跟你說過了嘛。被小團體排擠甚麼的，當然也有男生來告白，但大部分都是不懷好意。”羽田真理說。
“高中生做模特，尤其是女生，確實會有很多困擾的地方。”尹澤點頭。
“沒有追求過，也沒有接受別人的追求。也不說多麼的遺憾，偶爾還是會可惜吧，畢竟學生時期的戀愛，是很特殊的。”羽田真理慢慢的說。
“也不一定。”尹澤在椅子上伸著懶腰，“都是十幾歲，女生大多早熟，而小男生們則正處於鬧彆扭的階段，各種神奇的想法層出不窮，有時傷害了別人，都得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你當時是對的，根本沒有必要去憧憬受傷的青春。”
“可是進入社會就複雜好多啊。”羽田真理隨口回答。
“沒事，你會習慣的，往後還得受這社會氣好幾十年呢。”尹澤反向安慰。
“這心態和說話方式真的跟我老家街對面的二大爺一樣。”羽田真理撇了一眼，“就不適合跟你討論這種事。吃飽了嗎？也該走了。”
是的，也該回家打遊戲了。男人搓手預熱。
兩人結賬，經過店長精心護理的盆栽。
“這是紫陽花嗎？”羽田真理後知後覺的停下腳步，湊過去，還拿出手機拍照，“跟動畫裡還是有些區別誒。”
“這花還是蠻常見的。”尹澤說，“而且說到動畫，原作者大量的使用紫陽花，也是有特殊含義的。”
“嗯？”
“花語寓意有很多。希望、忠誠、永恆、美滿團聚，以及至死不渝的愛情。”尹澤笑著說，“與成為殭屍的少女相戀的故事，由始至終都透露著傷感和無力。雖然現在還沒播到結局，但這也算是一種暗示吧。”
羽田真理微怔，沒有預料到還有這樣一層比喻。半晌她才慢慢的說，“是啊，一定會是個好結局吧。”
“反正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好了。”尹澤冷不丁的說，語氣淡漠。
“嗯？”羽田真理疑惑。
“幸好摔死成為殭屍的不是男主角……推號上甚至有人抗議，說這種歷經磨難的角色應該由我來配才對，方才不負盛名。鬼的盛名！”男人氣急敗壞。
羽田真理又愣住，旋即噗嗤一聲，大聲的笑了起來。她像是真的被逗笑了，都蹲在了地上。
好一陣子才平復下心情。
“那個。”
“唔？”
“我下回真的會帶便當來。”
“不是都說好了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