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
東京。大雨。
宜祭祀。忌開工。
尹師傅雨中策粉紅俏佳人疾馳。
公司大樓在烏雲下顯得厚重冷漠,不時劃過的閃電平添陰森。
男人安頓好電瓶車,雨衣的尾部滴落著冰冷雨滴,他像披荊斬棘歷經磨難,闖入魔王城的勇者,氣概蓋世。
“你來了。”森木宏孤零零的坐在公共休息區域的沙發上,抬頭看向這個披著黑色雨衣的男人。
“我來了。”尹澤摘下兜帽,露出溼漉漉的額髮和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
“你畢竟還是來了。”森木宏嘆息。
“我畢竟還是來了。”尹澤也嘆息。
“你冷笑是甚麼意思?”森木宏又問。
“我冷笑是冷笑的意思。”尹澤即答。
森木宏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伴隨製作人咬斷巧克力棒的清脆聲音。
尹澤轉過頭,才發現他已被包圍。女性化妝師們的模樣如狼似虎,就像發現超商裡打折的肥膘肉一樣激動。還未等男人求饒,他已被押接送往獨立單間,像俘虜,像被拷問者一樣摁在符合人體工程學的舒服座椅上。化妝師和髮型師環繞在四周,鼻息間盡是女性獨有的柔和感受與香波氣味。
久經藝人幕後工作的諸位,面對這數十年也難遇的傾世皮囊,興致高昂,展現出了濃郁的挑戰慾望。她們像發現新型元素和粒子的偏執科學家,興奮的發出低沉的嘿嘿聲。手中揮舞著粉餅遮瑕膏眼線筆,像揮舞著手術刀,不斷在那張建模臉上來往塗劃。
髮型師用電吹風烘乾溼發,開始梳理髮型,稍有靈感便推翻重來,打算在這顆最佳腦袋上嘗試一切思路,純淨水噴霧像給農田施肥一樣灑個不停。
“多麼稚嫩的胡茬,像剛突破泥土的微草,強化下眉宇,痞帥氣質呼之欲出!”有人篤定。
“面板稍顯粗糙,應該是經常熬夜,但得益於這面龐,黑眼圈都有了黑白文藝電影的韻味。不如做出碎髮,將頹廢放大,走氣質流。”有人提議。
“不不,看看這刀削斧鑿的五官和憂鬱的眼神,活生生的魂斷威尼斯。他應該走西式禁慾系。少年青春能有幾年?光陰易逝,這份美貌正值巔峰時,應該毫不遮掩的綻放。傳統J家足以。”有人感慨。
“浪費,太浪費了,這麼好的底子,卻套用商業化的模板,太浪費了。”有人反對。
化妝師們似乎內部產生了一些分歧,總之前人剛抹上的粉底,就被後者擦掉重來。折騰許久也沒有太大的進展,宛若不斷Ctrl+Z,永遠到達不了完成的真實的設計稿和因權力分散爭吵不休導致停擺的拉胯專案組。
“Enough!”
尹師傅看到自己的頭髮疑似被鼓搗成不○遊星的樣子,當即發出正義的拒絕。現實世界裡,以他的美學,所能接受的打牌高手的髮型的底線,是海○瀨人同款,再花哨的就無法忍耐了。
男人用毛巾拭去臉上的各種顏值新增劑,拿過吹風機,咕嚕咕嚕一邊扒拉一邊吹乾。標準的單身漢清晨起床去衛生間洗漱日常。這套大道至簡的質樸整理方案自然遭到了職業人的強烈抗議。最終在一陣扯皮中,化妝師們給出自己的最低底線——好歹上點摩絲。
尹澤有幸完整的走出單間,徑直來到“演播間”。
不錯。
今天是夢貘少女廣播復活回生放送的日子。一切都終於塵埃落定,這次必須得是徹底的終結,製作人休想再搞甚麼死者蘇生、活死人的呼聲之類的么蛾子,所有的不好苗頭必須扼殺在襁褓之中!
地點場所和當初最終回一樣,只是裝潢更加豪華了些。
整個空間從先前的橘黃溫暖色系徹底昇華成了紅橘喜慶氣氛。貼滿往事照片和精選讀者來信的背景牆同時還承擔著藝術牆的職能,其中不乏動畫原畫師親筆繪製的小人,甚至還有導演的寄語,氣球都是特製的周邊,吹鼓起來後,儼然是男主角等人的腦袋。最為騷氣的還是立在兩邊的歡樂展板,堪稱畫龍點尾椎骨,只見上面瀟灑俊逸的用毛筆黑墨書寫著“熱烈恭賀”、“緣來是你”、“天賜良播”等意義不明的字詞,濫用的桃心元素也很是喧賓奪主……總體來說主題感十分混亂,介於歡迎大領導蒞臨公司調研指導和慶賀新人喜結連理之間。
真不知道是哪個奇蹟團隊做的佈置,怕不是被吃了80%的回扣。
我上我真行!
由於是三人登場,自然使用了加長加寬的大桌,手辦玩偶等物件都沒有少,拍攝裝置更不用提,都進行過升級。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你向來都靠得住,這次收官,記得弄漂亮點。”森木宏慢悠悠的走過來,負手而立,一派宗師風範。
“怎麼才叫漂亮?”尹澤不解。
“有反覆回放觀看的價值,是為漂亮。”森木宏摩挲著下巴,“最終回的影像就被觀眾多次加工上傳到N站,熱度非凡。”
“銀泉網頁上那不是公開免費的嗎?為甚麼還要擷取上傳到N站?還要加工?加甚麼工?”尹澤愈加迷惑。
“你知道有一著作,名叫《春秋》嗎?”森木宏反問。
“不才,我和關二爺都曾讀過,怎麼了?”尹澤抱拳。
“知道就好,那麼你又知道,區區一本書,為甚麼會有那麼多的詮釋之作嗎?”森木宏循循善誘。
“其書言簡意深,若無註釋,後人難以理解,所以詮釋之作相繼出現,都是對書中的記載進行解釋和說明。”尹澤再三拱手說,語氣抱歉,“想不到製作人滿身銅臭,陰險狠辣,也都讀過這種大經典?是我在門縫裡看人了,勿怪勿怪。”
“該怪該怪,我確實是沒讀過。”森木宏搖頭,“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你的生放送也是這種情況。”
“?”
“因互動過於複雜,暗藏玄妙,尋常粉絲不解其深意,所以也有一批有擔當、有文化且站在第五層的人士站了出來,無私製作註釋影片,為廣大群眾解惑。你身為原作者如果也感興趣,那我推薦你看那位‘隆中肥龍’的解釋版本,比較全面。”森木宏豎起大拇指點贊。
“還有這種無聊的人?!”尹澤無語。西八,他們難道平時不工作學習的嗎?
“短短十二期延生廣播,如彗星般劃過天空,光芒璀璨盛烈,令前人們也要慚愧,你們創造了歷史,我能站在主創的位置參與其中,何其榮幸。”森木宏緩緩嘆氣,“復活回應該是最後了。這段並不漫長的旅程,卻開闢了一條混沌的大路,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演變成甚麼樣,但我並不後悔。”
尹澤皺眉,深思,而後凝重的問,“……沒聽懂。”
“沒關係,這不過是一介平平無奇的,廣播業界底層製作人的牢騷而已。”森木宏用寬厚的手掌,在對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幾下,彷彿要把甚麼能量和信念送出去,“還有十多分鐘,最後準備一下吧。”
製作人說完就邁步離開,投入到Staff的行列裡,那背影,像唐吉坷德一樣,何其瀟灑無畏,又帶著幾許求不得放不下。耳畔彷彿還有古老的嗓音,為他踐行。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賽程我已經跑盡了,當守的信仰我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就是主,那公義的審判者,在那日要賞賜我的;不但賞賜我,也賞賜凡愛祂顯現的人。’
今天的製作人,總覺得和往常不太一樣。節目組的各位也變了,變得愛笑起來,目光中藏著目送摯友奔向遠方的不捨與釋然。宛若一部電影,進度條來到了尾聲階段,音樂舒緩,陽光明媚,城市街道朦朧的乾淨,行人們都放慢了節奏,一舉一動都是慢速的悠然安逸。所有都在溫柔中落幕。
一位胸肌炸裂的光頭攝影哥,從攝像機後偏身望向他,眼眸柔情似熱水,融化了孤寂冬雪。
噫。
尹師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從這微妙的氛圍裡抽離出來。他搓著膀子找今天的助手和嘉賓去了。
…
土屋宏亮聽見窗外傳來陣陣雷聲。酷暑持續多日,總算來了場大雨給馬路降降溫,雨幕中的東京,又是另一番值得留影的景緻。阿亮起身把窗子稍微關緊些,然後去了趟洗手間,再在冰箱裡拿出可樂薯片觀影套餐,這才不慌不忙的回到電腦前。
螢幕裡是一個黑屏狀態的網頁直播間,雖然還未開始,但已有數量不少的彈幕在滾動了。立在旁邊的兩個聊天視窗也火熱的不行。漫才廣播同好組和同期友好見證組的活躍力度只在伯仲之間。
而坐擁兩個群主之位,遊走在黑暗與光明之間的阿亮,此刻心中的成就感難以言喻。
呵呵。
這就是在幕後掌控一切的感覺嗎,真是美妙的滋味,讓人心甘情願的墮落,像那路西法般。
叮。
訊息提示音,還有戳一戳。一個嶄新的私聊視窗彈在螢幕的正中央。
「影子:你單推?」
天色悽迷,風雷鼓動。
土屋宏亮看到資訊不自覺皺起眉頭。他忽然感覺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東西,就像一重看不見的山峰,向他壓了下來。
阿亮敲動鍵盤,理直氣壯。
「平成的孔明:我就是唯粉。」
「影子:你知不知道單推的精義何在?」
「平成的孔明:你說!」
「影子:在於誠。」
「平成的孔明:誠?」
「影子:惟有誠心真意,才能達到真愛的巔峰,不誠的人,根本不足自稱粉絲。」
對方稍微隔了2秒。
「影子:你不誠。」
阿亮瞳孔忽然收縮,周身的贅肉忽然繃緊,沉默良久,他也打出那個一切伊始的問題。以毒攻毒。
「平成的孔明:你單推?」
「影子:愛無止境,單推更是無止境。你既為先行者,就該知道單推只要誠於心,並不必誠於人。」
「平成的孔明:你究竟是誰?」
「影子:我是比你更加黑暗的存在。連續扮演臥龍和冢虎的你,想必也應該知曉一句話吧。」
「平成的孔明:甚麼?」
這次隔了許久,再次對話時,對方的暱稱已經發生改變。
「正化的公瑾:聲有悟,周郎顧。」
「平成的孔明:?!」
兩人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路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就是廝殺。
鍵已在手,已將出鞘。
就在這時,黑屏的直播間忽然顯現出了畫面,復活回正式開始。蓄力已久的彈幕們如同遇到滾油的烈火,煌煌燎燃。
土屋宏亮臉色隱沒在光影中。
大雨洗金戈,寒光照鐵衣,直播間的威風和煞氣,絕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