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的同事酒會,屬於半推半就的應酬事件,對一些極力希望將工作從人生中割除的鹹魚們來講,這是職場社交的糟粕。幹完活還要配領導喝到腸胃抽搐,君不見花壇叢中橫屍遍野,電線杆下坐化無數,日本上班族苦其久矣!
現在,滿心想著回屋躺屍,虛度光陰的尹師傅被直系輕熟女前輩點名陪酒,對此,他是完全……無法拒絕的。
在尹澤的推薦下,眾人選擇了一間有年代感的老店。
高速發展的時代下,運營巧妙的時髦連鎖餐飲店鋪遍地都是,牆壁的海報裡,代言明星舉著大拇指說著“sugoi”。但到頭來,還是這種藏在街頭巷角的常青樹最好。
上了年紀的夫婦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放學歸家的女兒懂事的繫著圍裙跑前堂。簡單的家常菜經過十多年的沉澱和改進,也擁有了不輸高階餐廳的厚重美味。一小碟開胃冷盤,搭配幾口清酒,閉眼傾聽舊播放機裡的老歌和食客們的滿屋歡笑嘆息,人生百味近在咫尺。
氣喘吁吁,壓抑著心跳。
你笑著說,好久不見。
還笑我真傻,何必趕這麼急。
甚至還冒了汗。
不知為甚麼,今天就是很期待你,像是見到了不一樣的女人。
——《君は薔薇より美しい》
受限於機器的老化,歌曲的音質不是很好,但磨損的噪音反倒襯托出了歲月感,中老年男人的醇厚浪漫直達柔軟的心底。尹澤垂目,細長的睫毛在顫動,小酒盞隨著旋律微微搖晃。
“想不到推號上備受年輕群體尊敬的寫真資源轉載達人,私底下卻是個如陳酒般熱愛懷舊的人。”島津信長看著他享受的樣子,“……你的口味這麼老派,說不定和我老爹能聊得很來。”
“你懂甚麼,舊,並不代表過時。”尹澤輕酌慢飲,老神在在,“七十、八十、九十這三個年代的時候,戰火停息,世界多極化正式形成,經濟復甦,資訊傳遞更快,不同的文化開始激烈碰撞,有多少偉大的創作是在這期間,在這靈感熔爐中誕生的。至今我們也不過是在前人的基礎上革新而已,細細想來,如果還有一次像這樣的烈火餘燼時代,可能只有星際紀元了吧。”
“你真的是平成年間的人麼?”春日野陽子覺得他此時眯眼滋酒的模樣跟隔壁桌的腿毛大叔沒有絲毫區別,再來個偷瞧服務生大腿的動作,就完美符合電視劇裡邋遢老漢的形象了。
“之前我跟音監等老輩子人吃飯時,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尹澤矜持的說,“不過還好吧,沒有特別老,像他們所說的能劇狂言和藝伎表演甚麼的,並不感冒,倒是對川劇變臉有不小的興趣。”
“難怪你跟那些老大叔相處的很好。”春日野陽子恍然。
“為了在事業上走捷徑,約老輩人在老店喝酒聊天談隨風往事,對年輕的前輩則輔導作業。投其所好,精準出手,真是好深的城府啊。”島津信長陰謀論說。
“更為了掃清障礙,我還卑鄙的在同行的酒菜中下毒。”尹澤說著就往島津兄的那份烤魚大灑辣椒粉,令後者發出心碎的叫聲。
“你是想說自己是個傳統的人麼?”春日野陽子兩手交叉撐起下巴,散發出腹黑司令的詭異氣息。
“好男人不分傳統和新潮。我想男人的好,只有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才知道,只是誰是毒藥,誰才是你的珍寶?”尹澤擺擺手隨口說。順便把新送上桌的大升裝橙汁的瓶蓋擰開,起身給不喝酒的兩位女性倒上。
“哎呀呀,真紳士啊,這殷勤的,想表現的也未免太明顯了吧。”春日野陽子看到自家新人給太澤的前輩雙手倒飲料,輕哼。
男人感受著那幾道整齊射來的視線,有些費解。
怪,倒個水怎麼就紳士殷勤了,擱在老家吃席,他還給立志減肥的女同學夾紅燒肘子呢,這豈不是該賞賜爵位,封王裂土了?
“瀧澤君~人家的酒水也喝完了呢~”島津信長又在作妖。旋即得到一個冷漠粗暴的回答。
“你沒有手?”
“噫,區別對待,不開心。”島津信長像被霸道男友傷到的花季少女似的,賭氣的噘著嘴,用筷子輕輕敲打碗口。
“你這陣子好像不太正常啊……”松田真誠不動聲色的把身子挪開了些,他確實不擅長對付異性,但這並不代表迷戀同性。
還是日高愛菜主動拿起瘦直的清酒瓶,給島津信長斟滿酒杯,後者很是受用。
“噢喲,這位長有小鬍鬚的花姑娘好大的架子啊,竟然讓前輩主動倒酒,還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這回輪到尹師傅有點不開心了,他一口喝完,砸吧著嘴點炮。
還舉著清酒瓶的日高愛菜見狀,也把杯口朝他的杯子伸來,但尹澤又不是不會來事的愣頭青,哪裡肯敢,又為了跟真正的愣頭青對比出各自做人的差距,他更是連忙伸手覆住杯麵,和氣的說,“我自己來吧。”
日高愛菜歪歪頭,好像有點疑惑的樣子,但還是把酒瓶給他了。等男人倒完擱在桌上後,年下前輩又拿走了瓶子,這回是給松田真誠倒酒,向來戰戰兢兢的後者竟然也平常如斯的點頭接受了。
這一秒,尹師傅眉頭皺起,發現事情並不單純。他心生出一股文化差異和水土不服的猜測。
“咳,那,那個,這裡的人,都更喜歡別人來倒酒的麼?這樣會香些嗎?”男人低聲說。
“女生給男生倒酒很正常吧?”春日野陽子說,“禮貌嘛。”
“甚麼,我竟是被動方?難道不是該反過來的嗎?”尹澤微驚。
“沒有啊,一直都是女生倒啊,算是不成文的酒桌規矩吧。”島津信長解釋。
“那要是彼此都是不認識的陌生人呢?”尹澤問。
“也要啊,而且是陌生人的話,更得給別人面子吧?”島津信長說。
“……有沒有特例呢?”尹澤追問。
“那就是正談戀愛的男女朋友了唄,男友給女友倒飲料、夾菜,很正常嘛。”島津信長迷之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男人面色僵硬,想不到堂堂酒場韓湘子,會犯下如此新手級錯誤。之前他都是跟泊井哥等一堆糙漢喝酒,身為在鮮豔紅旗下成長的少先隊員,哪知道島國的這則冷知識。
何等放肆扭曲的禮儀,簡直就是封建社會的餘毒,你們這樣瞎搞大男子主義,是要吃北斗百裂拳,是要謝罪的。
“也不全是吧,也有兄長給小輩倒的。”松田真誠補充。
男人面色回暖,呵呵一笑,“那這就很合理了,日高小姐既是我工作上的前輩,也是年齡上的後輩,於公於私,我都該周到的盡禮數,絕非是我不懂事。”
“私下聚會,就別上綱上線了,還前輩後輩的,用不著。”日高愛菜捧著橙汁喝,眼睛笑成一對月牙。
“是啊是啊,又不是工作時間,別繃著嘛。”島津信長緊跟其後。
“你話裡有話?”尹澤突然轉頭,他總覺得這二貨有在向動畫裡陰險反派靠攏的趨勢,眼神和態度令人惱火。
“沒有呀,我向來是光明磊落的。”島津信長保持虛偽的笑容,悠哉悠哉的。
春日野陽子一直在點頭,又看向待在桌角,安靜本分,寡言少語的松田真誠,像黑道世家大姐頭髮現弟弟竟然會被校園不良少女組團欺負般恨鐵不成鋼的嘆息。
“我記得你不是放下過豪言,要成為小說家,要重新定義輕小說的寫法嗎?折騰了這麼久,有沒有起色?”春日野陽子對桌上唯一一個還沒有當過主役的聲優問。
“已經斃了好幾個大綱了,雖然都有百萬級的潛力,但我的目標卻是千萬級。想征服讀者,首先要征服自己。快了,很快了,我的嘔心瀝血之作即將誕生。”島津信長富有餘裕的說,“如果各位有投資頭腦,現在就應該向我求取簽名了。”
“這意思就是還沒開始動筆?”日高愛菜一知半解的說。
“動了,也沒動。”尹澤說,“寫了,但基本是廢話,約等於沒寫。”
“此乃謊言。你看過的都是實驗品,我真正的大作你還沒有拜讀。”島津信長撫摸著挎包,裡面放著他的驕傲,他的靈魂,“這回閃電文庫大賽,我必將拔得頭籌。”
“碳基生物美學開拓者又有新草稿了?”尹澤皮笑肉不笑,“這回又是怎樣超前的藝術呢?”
“也罷,今天被請吃飯,就提前放出一些情報助興。”島津信長慎之又慎的從挎包裡抽出一沓用反尾夾固定好的影印紙,彷彿那是億萬訂單般的貴重。
就坐在旁邊的尹澤徑直拿了過來,定睛一看。
起初還不以為意,漸漸就呆若木雞。
《魔族戦線》
「重點大學生島田信源,因研究可控核聚變,在一場實驗爆炸中消失。醒來卻發現沒有死,反而以另外一個身份來到異界。這裡是屬於劍與魔法的世界,沒有嚴謹的科學,有的,僅僅是繁衍到巔峰的劍術與禁咒!冰冷與黑暗並存的魔界深處,九具龐大的天魔屍體守護著黃金古棺,亙古長存。而一封退婚書,開啟了信源不平凡的救世獵魔之路……」
我草!!
男人的內心,因這些文字,如海浪般的狂亂了。雷電烽火,將靈魂都劈熱燒焦。
“你,你究竟是誰?”尹澤拿稿紙的手掌微微顫抖,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副模樣,難不成是被吾之力作折服了?”島津信長一愣,旋即得意的笑了,“雖然不想承認,但你的那些建議和點子都不錯,我熬夜思索,最終才定下這一版,此書定能攪動業界。”
太對了哥,哥太對。
“怎麼樣,這個,有沒有搞頭?”島津信長昂首挺胸。
這回可不是鬧著玩的,尹澤沉吟良久,最終只能感慨一句,“大帝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