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聖域,第四集,錄音片場。
螢幕裡是還留有手寫字型備註的潦草分鏡。
少女與怪物交錯而過,對敵人發起襲擊。右手上的短劍寫著“閃動藍色光芒”,不斷往猿人怪物身上砍去。在會心觸發華麗效果的同時,猿人先是悲鳴,接著破碎。
在爆散開來的物體碎片當中,生命值已經進入紅色區域的少女轉過身去,發現複數的怪物已經圍攻而來。
就在她預感到死亡來臨的瞬間。
一道明亮矚目的刀光劃過,剎那之間,怪物們被接連斷成兩半,混著慘叫聲與破壞音碎裂四散。
在凋零的資料之海下,一名披著黑色大衣的男性玩家站在遠處,正緩緩將長劍收入背後的劍鞘,並不強壯的體型卻散發出強者的威嚴。
分鏡連基本的效果音都還沒新增,錄音室安靜而祥和。島津信長一本正經的坐在沙發上,表情肅穆,他看著這段時髦值飆升的英雄救美的劇情,眼中閃爍羨慕和思索,不經意間將自己帶入到強者的視角里。
王道之名,並非空穴來風。此刻腦海中的靈感,必可活用於自己的創作中。
“這些裝備足以抵個五、六級左右。我也一起去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站在中央麥克風位置的主役用平板的語調說著。松田真誠的發功姿勢稍稍有些獨特,會無意識的踮起腳尖,沒有捧臺本的另一隻手則會像按耳機似的捂住耳朵。
“咦……?”少女對這平白無故的援助和關愛表現的很是警惕,才經歷過使魔的死亡和自身的生死危機,她遲疑的說,“為甚麼……要幫我幫到這種地步呢?”
“又不是漫畫劇情……你答應我不笑的話,我就跟你說。”松田真誠輕聲嘀咕。
“我答應你。”日高愛菜一邊看臺詞,一邊對準時間軸說。
“因為……你跟我妹妹很像。”松田真誠彆扭的說。
這個答案令分鏡裡的少女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紙片人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但還是無法忍著湧上來的笑意,日高愛菜也契合的捂住嘴發出輕笑。
“你明明答應我不笑的……”分鏡裡的男子一副受傷的表情,垂下肩膀並失望地低下頭。松田真誠也繼續念詞。但不知為何,他這句話的表演給人有些沒繃住的感受,前後割裂的顯得突兀。
“Cut。”音響監督抓住這個較大的失誤,“桐人這句話的語氣肯定是不好意思和低落的,你的語氣太昂揚了,可不要跟著西莉卡一起笑喔。”
“是,非常抱歉。”松田真誠自知出了紕漏,連忙躬身道歉。
“松田桑,是我情緒太用勁了,影響到你了麼?”日高愛菜把臺本抱在胸前,適時的問。
“沒有沒有,是臺詞的關係,令我一下子想到其他事情,走神了。”松田真誠被這聲尊稱弄的有些惶恐,“完全不關前輩的事。”
“臺詞?”日高愛菜不解。
松田真誠撓撓頭,罕有的,沒有接前輩的話。
也不知被挑動了哪根神經,這句“你跟我妹妹很像”,聯絡到了那句“我把她看做妹妹的”。重要的是語錄當事人還坐在後面,總之一不小心,嘴角上揚,就沒控制住語氣。
收錄繼續進行。
臨時組隊,合力找到復活使魔珍貴道具的劍士與少女在返程的路上遭遇了想攔截奪寶的惡人公會。
“區區兩個人能怎麼樣?”敵方首領露出殘虐的笑容,伸手揮了兩下。道路兩側原本安靜的樹叢開始劇烈地搖晃,接著跑出一個接一個的人影。新出現的十個盜賊,每人都擺出一副標準的我是壞蛋的表情,分鏡裡,每個人的嘴角都誇張的咧著。
新增了龍套角色,兩個局外人終於動彈,合用一個麥克風。尹澤和島津信長互動發出刻板化的咕嘿嘿奸詐笑聲。
“桐、桐人哥,他們人太多了……”日高愛菜擔憂的出聲。
“沒事的。在我要你逃走之前,你只要準備好水晶在旁邊看就好了。”松田真誠遊刃有餘的說。
“桐人?”龍套的笑容消失,島津信長也喃喃自語,“單手劍,卻不裝備盾牌,難道是傳聞中的‘黑衣劍士’?!”
“甚麼?那不是從封閉測試就一路玩上來的高手麼?這傢伙是攻略組!”尹澤擠開島津信長,對準麥克,驚愕而懼怕的說。
“攻略組的人才不可能跑這來閒逛,這傢伙肯定是冒名頂替的假貨,再說了,就算是本尊,我們這麼多人,他也肯定不是對手!”為惡人首領獻聲的春日野陽子霸氣的說。
“攻略組大人,身上一定有不少錢和裝備吧,真是好獵物呀。”
“不錯不錯,今天走大運了啊。”
“不就是封弊者麼,難道還能一個打完我們?照搶不誤!”
尹澤和島津信長各自使用不同的聲線起鬨,營造出十多個人齊齊叫囂的氣氛。
“桐人哥,不可能的,我們快逃走吧!”日高愛菜擔憂至極的說。
然而劍士並不出聲,既不害怕,也不狂妄,只是毫無動作的,靜靜的佇立在原地。將他的波瀾不驚視作放棄,盜賊們舉起武器,像瞧見鮮肉的鬣狗般,爭先恐後地跑起來,朝劍士發起圍獵。
“喔啊啊啊!去死吧!你這臭小鬼!”島津信長吼得很開心,顯然是入戲了。
刀劍與長槍目不暇接的穿透過劍士薄弱的身體,全部指向弱點,砍出了暴擊。壞人們沉浸在宣洩暴力的滋味中。但是用力攻擊了很久,劍士都沒有倒下的跡象,反而愈加的精神。
“你們怎麼了?快點幹掉他啊!”春日野陽子不滿地大喝。
“不,不是,這傢伙……怎麼完全不掉血?”尹澤震驚的說。
盜賊們驚疑不定的退後幾步。站在中央的劍士終於抬眼看了眾人一眼。松田真誠平靜的說,“——每十秒400,這是你們給我製造的傷害總量。我的等級是78,生命值上限是我所擁有的戰鬥回覆技能,每10秒可以恢復600點。說白了,你們的輸出連我的衣角都打不破。”
“哪,哪有這樣的,太誇張了,我不承認!”尹澤失聲。
島津信長也哀叫一聲。心中則為這波風輕雲淡的刷時髦值橋段大力點贊,幻想著挪用到自己的創作中。
黑衣劍士最終單刷了壞蛋群體,原地啟用迴廊水晶,挨個挨個將壞人們丟到了冰冷的黑鐵宮監獄裡面。
龍套們結束打工,又回到沙發上旁觀主役表演。
視窗撒入夕陽的紅色光芒,少女順利的復活了使魔。但這也宣告著她短暫的邂逅即將結束。在暮色的光輝中,遠去的劍士只留下一個難忘、安心感十足的模糊剪影。少女的掌心中捧著新生的藍色幼龍,對著劍士離開的方向,雙眼湧出淚水。
“畢娜,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說。關於今天刺激冒險的事……還有幫了我們,當了我一天哥哥的那個人的事。”日高愛菜用抑制的哭腔低語敘述。
時間軸到此結束,分鏡也停止了。
“辛苦了,麻煩稍作等待幾分鐘,我這邊整理下檔案,有需要調整的話,之後會告訴大家。”音響監督是個福態的中年人,隔著工作臺朝他們舉起大拇指。
聲優們頓時都從工作狀態中脫離出來,出於對片場的尊重,他們仍然避免製造出多餘的聲音,但會開始互相攀談、聊天了。
松田真誠第一時間朝沙發的角落突擊,步履匆匆,活像去食堂搶飯佔座的學生。但半途就被春日野陽子逮住,硬是拉到身邊坐下,以“又有長進”、“生活壓力現在還大嗎”、“之前女主役找你說話怎麼光露出梅乾臉卻不吭聲呢”為話題,開始了面對面的促膝人生相談。
“明明松田和這個角色有很大的偏差,談不上本色出演,但聽完演繹後,又覺得非他莫屬,真是怪了。”島津信長看著在熟女前輩的教導下,逐漸狼狽不堪的主役,摸著下巴說。
“哪裡有很大偏差?”尹澤懶洋洋的搭話。他靠在墊子上,貌似閉目養神,實際上是在觀賞網劇《無證之罪》。正巧播放到反派摘掉棉花濾嘴,反向點菸的經典時刻。
“這才第四集,就已經開始沾花惹草了,這角色絕對的桃花運拉滿啊,你再看看主役……”島津信長嘆息。
“哦。”尹澤象徵性回覆,同時把腦中電影院的混響除錯的更加動人。
忽然間,一股年輕活潑的空氣輕輕撲來。不是濃豔的香水味,那種香味是有毒的。而是某種淡淡的香味,或許是普通的香波,清新動人,平凡得緊。
“……他是在補覺麼?”日高愛菜揹著手湊來,看了眼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安詳的彷彿在做核磁共振的男生,忍不住小聲的詢問。
“這個問題,意外的很有哲學性。”島津信長露出了微妙的笑容,然後把問題皮球踢給了當事人,“畢竟我們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呼——”尹師傅沒有明說,而是迅速的打起了呼嚕聲,想用成年人社交法則中的暗示來表達心態,可惜因為熟練度不夠,嗆到了,睜大眼睛陣陣咳嗽。
日高愛菜噗嗤一聲,遞出了未開過的礦泉水。尹澤道謝並接過,擰開蓋子喝了幾口。
“今天還是要去私塾麼?”尹澤看到女孩今天隨身攜帶了書包,隨口問。
“嗯。”日高愛菜輕點頭。
“真勤勉呀,也快要升學了吧?打算考哪所學校?”尹澤又問。
“東京範圍內就行,主要是工作原因,也沒法去其他地方。”
“那還是有點壓力的,能開在這兒的學校,要求都不算低。國立的比較難,私立的學費貴,但你提前工作了,收入遠超同齡人,這倒好解決。只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考取好的學府是為了獲取更好的工作,你已經完成了,而且現在事業勢頭很好……似乎考不考學都不重要了。”
“我還是想盡力,考上好的大學,雖說到時課業負擔不小吧。但這卻是我的一個小願望。”日高愛菜說,“學生二字,幾乎詮釋了青春呢。”
“真是成熟的思想呀。”尹澤再次讚賞。
“在這塊,我還得朝後輩君多多取經。你現在也是同時兼顧工作和學習吧?”日高愛菜語氣輕柔,“平時在片場見到你,總是癱在位置上,閉著眼休息,一定很累吧?”
“那倒沒有。”
“嘿,逞強裝酷?”少女挑眉。
“真沒有……”
“大前輩跟你說話,你不起身就算了,也不請人家坐下,真是沒大沒小。”一旁的島津信長有點看不過去,陰惻惻的出聲。
“是是,疏忽了,前輩快坐。”尹澤趕緊站起,雙手邀請。
“在人生的道路上,你是我的前輩。”日高愛菜搖頭,“更何況是我請教你呢,私塾的老師總是誇獎我的作業做的很好,還當做範例,給其他學生講解呢。”
“順手而為,不值一提。你出題吧。”尹澤習以為常的點頭。
“那就又麻煩咯,師匠大人。”日高愛菜挨著男生坐下,熟練的從書包裡取出教材和習冊。
這究竟是怎樣的畫面呢。
身著夏季校服的女生,微微彎著腰,絲絲秀麗黑亮的頭髮垂落,眼眸裡倒映著那個人的身影。幾乎用不著刻意的引導,就會無意識的翹起嘴角。男生坐著的姿態輕鬆,就像剛打完一場與隔壁班的籃球對抗賽,標緻俊正的臉龐上寫著青蔥美好。蟬鳴是窗外漸漸倒數的鐘聲,考卷的分數是往上爬的樹藤。
“布匿戰爭羅馬得到了第一個屬州,是西西里島。”
“和愷撒一起三頭政治的另外兩人都是最基礎的必背內容……”
“屋大維在阿克提姆海戰和埃及的克利奧帕特拉聯合,戰勝了馬克·安東尼……”
“俾斯麥為了從學校教育,政治活動裡排除天主教的介入,打壓天主教徒,試圖徹底實行政教分離……”
“有點難度,但基本考史實,不需太多論述和評價,這是參照的東大風格吧,著重基礎學力和邏輯,單詞不需背多少。早稻田和慶應難度相對簡單,不過摳要語,啥人名地名都得記。喔,國立學府裡,一橋也蠻難的。”尹澤掏出地中海教導主任和鐵血教育家古泉校長傳授的經驗逐步分析。
“說得好像我能去考一樣。”日高愛菜翻了個小白眼。
“你們……在學習?”島津信長看著兩個人湊在一起捧著課本的情景,有些茫然,硬核的內容離他所幻想的交談相去甚遠。
“這話真奇怪,我是大學生,她是高中生,一塊討論知識有毛病麼?”尹澤轉頭,有些鄙夷,“你以為誰都像你,整天做著不切實際的二次元文豪夢?”
“你,你怎麼這樣空口無憑的辱人夢想?”島津信長瞪大眼睛,“我讀書的時候也曾擔任過學生會長,是師生眼中的榜樣和楷模,這陣更是閱覽古今海內外名著,將靈魂點綴的更加璀璨,我要求你對自己的失言道歉!”
“對啊,說的太過分了。”待人處事都禮貌規矩的日高愛菜用手指戳戳男生。
“就如同夫妻間的吵架和跪遙控板,不過是兄弟間的打趣罷了。”尹澤推開她作祟的手指頭,“其實我一直特別欣賞他,剛認識那會,就覺得他才氣迫人。說起來,很久沒瞧見你做矯情文學了,雖然土了些,但太澤前輩當面,你能不能當場發揮,就地即興賦詩一首?讓人知曉你青一事務所的底蘊?”
“不不不,我作詩都是有批判性的。”島津信長婉拒。
“沒關係,整一個嘛。”尹澤吆喝。
“那我試試吧。”島津信長環視周遭的環境,打量眼前的二人,又看看遠處不停在挽袖擦汗的老哥,沉吟片刻,緩緩的說,“片場音監反饋響,訴說主役本無常,職場規矩盡失色,現充轉衰如滄桑,驕奢淫逸不長久,好似春夜夢一場,強梁霸道終覆滅,好似芒星沉墜揚——!”
“噢!”日高愛菜驚訝的鼓掌,“好厲害。”
“哈哈,隨手之作,不足掛齒,箇中有所隱喻,皆是為了文學性,切莫深究。”島津信長爽朗一笑。
“真強呢,島津哥。”某人顧忌有外人在場,勉強附和說。
“一般般呢,瀧澤弟~”
“不好意思,耽誤各位了,確定就這一版了,大家可以下班了。”音響監督寬厚的聲音響起。
“下班了!”尹澤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精神氣都不同了,宛若活出第二春,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下班了。”松田真誠聽到這句話,也露出歡喜的表情,活像被留校,終於等到班主任接到老公叫她回去吃晚飯的電話,從而得到解放的學生一般,“陽子桑,下次也請多多指教。”
“你急著走?之後有安排嗎?”春日野陽子卻還有些意猶未盡,她覺得自己正談到關鍵。
“呃,沒有。”松田真誠一愣。
“那就好辦了,一起去吃晚飯吧。”春日野陽子滿意的點點頭,“你們剛起步,生活多有困難,就由身為前輩的我來請客吧。”
“……”
“喂,你們也一起來吧?”春日野陽子熱情的發出邀請,“咱家的招牌新人、太澤的日高醬,還有青一跑龍套的。”
“怎麼到我這就垮掉了?”島津信長心痛不已。
“事實如此嘛,你要是不樂意,就不算你了?”
“在下樂意與否,這得看待會吃甚麼山珍海味了。”島津信長深沉的說。
“日高前輩待會要去私塾……”尹澤正解釋。
“沒事,我可以去的,私塾那邊可以請個假,畢竟是春日野桑的邀請嘛,往大了說,這可是Em和太澤的交流了。”日高愛菜昂首。
二位各自在社內的地位有如此之高麼,直接就上升到外交級別了?
“好,那就走著。”春日野陽子一副黑道大姐頭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