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房間裡,沉悶的暖氣令人昏昏欲睡,頭頂的白熾燈有些刺眼,玻璃牆外林立著西裝黑褲的沉默觀察者。
這場景讓他想起警局裡的冰冷審訊室。一碗鹹菜澆醬豬扒飯,一句“你鄉下的年邁媽媽現在可是在哭泣啊”。頓時人心脆弱,潸然淚下。
其實更貼近教堂裡的告解亭,在這裡他要背行其道,收縮起靈魂,披上小丑的外衣,與駐守的神父配合無間的勾心鬥角。
而這一切,都將暴露在惡魔們面前,他們貪婪圍觀,他們欣喜注視,他們低笑聆聽,他們以愉悅為食。
審問官、神父來了,姍姍來遲。
她穿著秋冬季的風衣款女式校服,衣襬下是高D數的保暖黑色長筒襪,靴子則是耐看的茶色。秀髮綁著青春感十足的雙馬尾,臉蛋像抹了腮紅,紅撲撲的。因為在冷風下趕路,所以有些微喘。
“對不起,路上耽擱了!久等了吧!”
常駐主持人忙著鞠躬,身上殘留的室外冷空氣與淡淡的香水味跟暖氣完美融合。
年輕少女的甜蜜氣息讓人鼻子發癢。
“沒甚麼。”然而男人寡淡的回答著。
“好冷漠……還說沒生氣。”中學女生見狀小心翼翼的從書包裡摸出一袋手工餅乾,希望博取諒解。
“我只是在思考,出現在這裡的意義與價值而已。”尹澤嘆了口氣,也沒客氣,接過餅乾,順手開啟一片片扔進嘴裡。
“啊?為甚麼?”
“這是第幾回了?”
“第十二回。”少女坐下,擱好書包,脫下厚重的風衣,露出內裡的粉色針織棉衣,鄰家氣息濃郁起來。
“也就是說,第一季度結束了,這是當之無愧的首輪終點。”
“是呀。”
“那為甚麼又是我!”男孩齜牙咧嘴的拍桌。
“日部聰桑上一回已經來過了啊。”少女理所當然的說,雙手託著下巴。她一笑,眼睛就眯成可愛的月牙。
“那我也只是個龍套啊,原作中,被鞭屍的字數都比活著的戲份多,無暇的墊腳石,永遠的背影男。一季結束,作為轉折點的現在,難道不該找個真·常駐聲優來總結嗎?!”
“我不允許你這樣貶低自己。”日高愛菜一本正經的板起臉說,“艾爾雷多也好,瀧澤君也好,都是這部故事的核心所在。”
“?”
“算上廣播的時間,你實際活躍了四五集呢。而且明明工錢也都好好收下了,怎麼可以抱怨懈怠呢?這絕非是優秀的職場人所為,何況這是團隊任務,你的小情緒說不定會影響他人的發揮,到時候責任擔得起嗎?”日高愛菜皺眉。
堂堂兩世社畜竟然會被這等未成年中學生批評質疑?
“我只是在合理的剖析方案,這個位置應當有更適合,更能產出價值的人員來坐。”尹澤搖頭。
“根據網路投票和統計以往廣播的好評數,最後確定你很符合條件。努力都是有價值的,你的誠懇和真情實實在在打動了大家。”
日高愛菜說著忽然語氣慢慢低落起來。
“而做出如此優秀成績,收穫了眾人的支援與認可,卻依舊對安排不上心。或許讓你不快的真正根源,其實是我吧?是哪裡冒犯到後輩君了嗎?我一定會改,所以請不要這樣漠然,甚至彆扭的自貶,我會傷心。”
“……”
必須要強調的是,年下前輩這種可以根據情況隨時雙系統切換的存在,在職場裡是很特殊棘手的個體,何況是眼前這位閃光限定版的年下學妹資深大前輩。
在講究尊卑禮儀的這裡,前輩不可忤逆,後輩卑微舔鞋。
誠然,這裡可以選擇發動傳統藝能,以下克上,但在實際生活中,尚還未成年的她才是真實的“下”。
於是驚世駭俗的異變混合體出現了。
眼前的少女以他作為物件,同時享受著「以下克上」和「以上馭下」的雙重Buff。
這就叫做蒼天無眼。
分明是她趕電車遲到,卻僅僅在兩分鐘內,就完成了金蟬脫殼,盾解為矛,步步相逼,攻守大逆轉。
但是沒有關係。
強者,不懼挑戰。
“今天,陰天,細雨,微冷。早晨的九點九分十九秒,我一如既往地吃著便利店的飯糰,喝著廉價的袋裝奶。車廂裡,左邊擠著一位禿頭眼鏡上班族,右邊也擠著一位禿頭眼鏡上班族。但準時抵達工作場所後,卻沒見到那魂牽夢繞的倩影。起初沒有在意。三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十八分鐘過去了,飯糰的紫菜還粘在門牙上,面前的座位卻依舊空蕩。儘管很讓人難以置信,但嚴於律己的日高桑,大概的確是遲到了。”
尹澤如同唸誦散文的輕聲說。
“怎麼會這樣?我剔著牙齒,倚在三樓的窗沿邊眺望鉛灰的世界,擔憂的思考著,是甚麼玷汙了她的完美?是風霜嗎,亦或是泥濘嗎。漸漸地,這份擔憂化為了緊張和自疑,說不準,是因為要和我合作——又要對這個無趣的男人強顏歡笑,又要強行製造話題,營造和諧的氣氛,真是苦惱啊。我開始惶恐起來,先前那聽似親密無間的聊天,其實是暗自咬牙頑強苦熬的結果。”
“我不安的等待著,直到你出現。果然,禮節性的寒暄後,你開始隱約而強硬的挑出我的不專業性和不上進心。我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湧出。潘妮斯殿下、忠你的騎士、王下的誓言、靈魂永隨……但又總覺得被甚麼擋住似得,單在腦子裡迴旋,吐不出口外去。”
“溫柔的日高桑臉上現出虛假和偽裝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態度終於端起來了,分明的叫道,後輩——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同時明白了,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男孩的臉上佈滿哀傷,覺得辛苦,缺又說不出來,只是嘆息。
“最終還是令你失望了,讓你看到了廢物真是抱歉,我會馬上離開。等到鄙人功成名就之時,再在春暖花開之日相見吧。”
“誒?”
日高愛菜呆住了。
呵,某人邪魅一笑。
早熟的姑娘,不曾見過這番連消帶打吧?
跟那些對付你束手無策的人不一樣,我可是更高段位的存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哼,就好好把這份人生初見的強大,牢牢記在心底吧。
大約幾秒後,少女才轉過神來,眼神飄來飄去。
“啊,是這樣,原來我們都在對彼此擔心,要是早些像這樣說出來就好了。”
開始示弱,是打算結束這段小插曲了嗎?明智的選擇。
“那麼就……”
“我也沒想到,看起來爽朗陽光的瀧澤君,會這麼纖細敏感,如果早點知道一個稱謂都會引出這麼多焦躁和陰影,我肯定會有準備的。”
少女打斷他的話,開始緩緩吟唱著。臉上仍舊是笑眯眯的靚麗微笑,甜的彷彿能捏出蜜糖汁。
“後輩君這種肯定不能用了。而且作為決心拉近距離的證明……”
女孩輕輕歪頭。
“今後可以叫你‘悟君’嗎?”
這一句話如同扭開禁忌之門的鑰匙,無窮猙獰的魔神狂吼而出,天空撕裂著墜落,雷鳴電閃黑海翻騰。凍絕萬物生靈的寒冬冰凝席捲所有,咆哮的侵蝕淹沒了近在咫尺的男人。
連玻璃牆外的沉默觀察者,在此界位高權重執掌殺伐權柄的廣播製作人也感到震動,金絲眼鏡差點從鼻樑滑落。
竟然是這種必殺技?!
男人靜默了幾秒,迎著那小心機的眼神,半迷惑半隨意的撓了撓頭。
“好啊。”
我無所謂。
奇蹟的言靈落下,殺氣盡除,失色天地重新明亮,萬物復甦,天高海闊。
反向席捲。
“誒?”廣播製作人。
“誒?”日高愛菜。
“不過這肯定是雙向的吧?所以,我也能叫你愛菜嗎?”男人又說。
“誒?!”廣播製作人。
“誒?!”日高愛菜。
叫個名字罷了,種花家哪個不是混面熟了就直呼其名,哪怕是張三這種單字名,也能做個疊詞處理喊三三。
唉,日本人就是麻煩,繁文縟節的,稍微普遍的姓氏還容易撞口。以前做日本專案單的時候就煩這點,通篇場面話,洋洋灑灑三頁文件,總結一下就是“不好意思”、“再改改”。
倒是聽說直呼名諱是親切的做法。
那就親切嘛。
老闆天天都親切和善的喊他“阿澤,麻煩提交完再走。”
——這能親切到哪裡去?
“噢,呃,也不,不是不行,但是,誒?!”少女久違的陷入了慌亂,胡亂的言語試圖掩飾心虛。
還是太年輕了,剛剛被迅哥兒打出的傷害現在才觸發,學學別人打職業德州撲克的,人人都是沒有感情的垮臉機器人。
“行了,孩子氣的交鋒就到此結束吧,今後多多磨鍊就是。製作人,啥時候開工啊?”尹澤不疑有他,回頭招呼。
廣播製作人迅速扶好眼鏡,找回社會精英的氣質。
“實不相瞞,已經開始了。”
“?”
“?!”
“哈哈,放心,這又不是現場,胡鬧的都會後期剪掉的。”
這句話誰說都可以信。
他說,絕對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