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各地的觀眾,粉絲們,大家好,這裡是漆黑幻夢談的第十二回。我是常駐主持人,同時也是飾演潘妮斯的日高愛菜。”
“久疏問候,我是為艾爾雷多獻聲的瀧澤悟。”
“不知不覺已經第十二回了,光受好評的動畫第一季也在之前華麗結束。瀧澤君對此有甚麼想法嗎。”
“作為很早就殺青的角色,雖然不像日高桑那樣無縫參與,但我還是在關注故事的進展,精良的畫面暫且不提,環環相扣,層層推進的劇情也讓人無法自拔,真期待更加刺激的第二季。”
“瀧澤君目前最喜歡哪一段劇情呢。”
不知道,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尹澤停頓了幾秒,畢竟壓根就沒看,先前都是萬金油模板的客套話。
“……對我個人而言,果然還是第一集吧,開篇便是經費狂燒的戰鬥戲,稱得上業界頂級作畫,許多非原作粉絲也是因此入坑的。”
“情理之中的選擇呢,瀧澤君。”
“總的來說,是我們羈絆的開始啊,日高桑。”
“但很快就生死分離了啊,瀧澤君。”
“可心意已經傳達到了啊,日高桑。”
對坐的兩人,中間只隔著十幾厘米距離的桌面。可不知為何,視線卻難以對碰,營業達人似乎不在狀態,眼神飄忽,語氣不穩,連開場白也沒前兩回活潑可愛,散發著心不在焉的敷衍。
尹澤有些失望。
小孩子就是沒見過風浪,想必迄今為止,憑著早慧和伶俐,沒有在社交中吃過虧吧。現在被迅哥兒打出僵直也是可以理解的。
唉,就讓我暫時挑起大梁,把工作走下去吧。
“說回來,日高桑,今天格外的冷呢。”尹澤普通的閒扯著。
“喔……喔,畢竟下過夜雨嘛。”日高愛菜半迷糊的回答。
“東京真是會毫無徵兆的就下雨啊,淅淅瀝瀝的,我望著雨滴落滿城市的景色,偶爾想,這算不算老天爺在給這座烈火烹油的大都市降溫呢?總是有些人太忙了,也只有在街角屋簷下駐足等雨停時才會休息片刻。”尹澤笑著說,“我很喜歡窩在被子裡,聽雨水的滴答聲,靜靜地消耗生命,胡思亂想。日高桑有鐘意的天氣嗎?”
“我的話,夏季的酷暑吧。”少女想了想。
“那還挺能折騰啊。”
“不不,我也沒想在烈陽底下跑馬拉松,我喜歡的是那種知了群鳴,大啃冰西瓜的慵懶感受。”
“的確,夏天有不少獨有的美妙之處。像是有穿木屐與浴衣的年輕女孩的祭典、蘋果糖章魚燒的煙火大會、以及屬於青春期學生的漫長暑假。真的是容易留下美好回憶的季節啊。”
“噢,瀧澤君很懂呀,就是這個意思。”
“那有做類似觀察報告的長期作業嗎?還有帶著捕蟲網去山裡抓天牛甚麼的?”
“因為附近沒甚麼山林,所以我的研究物件是家門口的螞蟻,班上同學倒是有回老家抓蟲的。”
“嚯嚯,日高桑原來是東京土生土長的大小姐啊。”尹澤抱手輕哼。
“幹嘛用這麼失禮的口氣啊,才不是甚麼大小姐,我很普通的!”日高愛菜不滿。
“只有歷盡千帆,蹉跎歲月後,‘我很普通’這句話才會顯得有重量感。日高桑這完全是自謙啦。”
“哪會有因為坐不起計程車,只能悶頭跑到工作地點的大小姐啊!”
“這就是今天遲到的原因嗎?”
“……很抱歉,剛剛已經檢討過了。”
“觀眾們可能不清楚,今天苛刻無比的日高桑可是遲到了快四十分鐘,又小鬧了一陣,也是剛剛才整理好開播。”
尹澤語氣又一轉,親切的撫慰。
“其實人生難免會繞遠路,因為真的會遇見各種各樣的煩心事嘛,這時候有物件可以傾訴是最好的。所以接下來,也讓咱們來聆聽觀眾的煩惱與詢問吧,日高桑,把信遞我一下。”
常駐主持人乖乖照做。
“廣播名‘跳水泥運動員’的來信。瀧澤先生,日高小姐兩位好。前年開始我成為了一般社員,現在從事運輸,唸書時算是個偽宅,喜歡拼模型,追漫畫和玩GalGame。等工作後,漸漸就疏遠這些愛好了。偶然間聽到了第四回瀧澤先生的人渣發言,大笑著的同時翻找前幾回廣播並接觸了原作。
“二位都是健談的人,互動有趣且和諧,言語間也透露出了強大的行動力。這份特質我很羨慕,枯燥的工作已經磨光了我的激情和慾望,曾經想做樂隊的夢想也無休止的擱淺了。不知幽默的二位有甚麼理想呢?”
“是很正經的行文呢。”日高愛菜說。
“嗯,既沒奇怪的要求,也沒離奇的內容,煩惱也只是提了一兩句,字裡行間都是矜持啊。”
“那麼瀧澤君的理想是甚麼呢?”
“沒有。”男孩即答。
“哈?也太決然了吧?”日高愛菜一愣。
“因為確實沒有。”
“不可能吧,撒謊是不好的喲,怎麼可能會有人連夢都不做的,還是說是比較羞恥的事,比如成為光之巨人這樣的?”日高愛菜追問。
“少年該有的中二浪漫自然有,不過,似乎沒有特別渴望某種生活方式,以及特別想實現的目標啊。”尹澤說。
“也許是剛剛達成過一個階段性成功,有些失去方向吧?畢竟,作為學生,已經完成了對高等學府的挑戰,一時片刻鬆懈也很正常。”日高愛菜這樣理解著。
“其實我沒想考大學,打算拿了高中畢業證就想辦法出來混口飯吃的,能進一高,以及坐在這從事聲優工作……時也命也吧。”尹澤有點小尷尬。
“咦?沒有報考大學的意思嗎?”少女有些疑惑驚奇。
“我那陣,正好缺錢,租的房子面臨拆掉,強行被退,缺乏主要經濟來源,同時居無定所,所以壓根沒想過這個。”尹澤自然的說。
“……怎麼會呢?”少女下意識小聲問。
“家庭因素嘛。”尹澤輕飄飄略過,“當時想的都是去哪兒睡,眼瞅著得去橋洞底下或者網咖甚麼的應付,託兄弟的照顧,沒露宿街頭。後來中學的校長和教導主任承諾,考上一高,替校爭光,給獎學金,我就去備考了。這筆錢才解決了燃眉之急。”
“……所以才拼命擠進東大的嗎?”少女聲音輕而細,似乎生怕觸動他。
“也不算拼命吧。”尹澤誠實的說。
“那,做聲優也是巧合,是怎麼呢?”
“大概就是投了簡歷,過了測試,一覺睡醒卻忘了這茬……後來得知入選,半推半就的來了。其實我考慮的是,也像‘跳水泥選手’君那樣去開車拉貨,或者做個網路搬磚工,或者先給繪本、兒童讀物之類的做些插畫。”
男孩摩挲著下巴。
“滿腦子想的先是三餐加肉,睡覺沒風之類的,這種日常瑣事。但實際上,失去危機感後,同樣也沒有特別的野望。所以理想啊,暫時還真沒有類似的渴望。”
“也就是低慾望人類吧,挺好的呀,生活中很容易滿足,不會饞嘴,也不會超額消費。”日高愛菜好像有些回過神,工作狀態在甦醒,“至於我的理想嘛,姑且是環球旅行吧。”
“確實,世界那麼大,又只來一遭,不去看遍風景遺蹟,可惜了,可以先定個小目標,先周遊日本吧。”尹澤頷首。
少女習慣性掛起笑容,跟他扯話,逐漸的在把話題氣氛炒回來。男孩接話也頗為熟稔,姿態心情都普通放鬆。
所以那是真心的回答。
但為甚麼要真心實意。
這只是個取悅大眾的廣播,是節目,是作秀而已。
娛樂圈就是名利場。
不是刻意尋求安慰,不是有意製造噱頭。
有捉弄人的機靈,卻懶得虛偽包裝。
只是有人稍微正式的問,就不設防的回應,就可以把鮮血淋漓的傷口大大方方的展露出來。
少女抿抿嘴,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面對他的心情。
好奇怪的人。
好熱情的人。
好認真的人。
以及。
好像……很堅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