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轉身回了學校。
小老太挎著給我送的冬衣,走了五六十里山路,在學校門口被一輛豪車撞了。
我知道她怪我,十年來她從未入夢看過我。
十年後,我成為了殺人兇手的貼身秘書。
1
我是小老太帶大的。
三歲那年,爸媽吵架,把家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我站在一地破碎的瓷器和傢俱中間。
也成為了兩個人針鋒相對的工具。
“這拖油瓶我不養,誰愛養誰養!”
“憑甚麼讓我養!你是她親爹!”
“那你還是她親媽呢!”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我爸的臉。
他就在爭吵中離家而去。
在模糊的視線和恐懼心理中,我被我媽一把拎起,甩在了門外。
“都不養!我也不會養!”
她把我丟在門口的臺階上。
“砰”的一聲將門關得震天響。
一度蓋過了我的哭聲。
早就聽見動靜的鄰居開著門。
對著我身後的門和我指指點點。
視線落在我身上時加重我的惶恐和緊張。
小老太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穿著洗得老舊卻乾淨的藍色外衣,手臂上還挎著藍花布包。
“哎喲,我的寶貝安安呀,怎麼一個人坐在外面呀?”
她把我抱起,拍著我的後背溫柔安撫。
我媽最終開了門。
小老太把我抱進去之後轉身進了我媽的房間。
我沒再哭,因而能清楚聽見裡面傳來我媽的聲音。
“我不養!那負心漢都不要了,我要她幹甚麼?
“你愛養你養,反正我不養!”
幾分鐘之後,小老太從屋裡走出。
她面帶愁容,嘆了聲造孽,然後走到了我面前。
“我的寶貝安安呀,跟外婆走吧,外婆照顧你。”
於是就這樣,我跟著小老太生活。
2
據小老太說,我剛跟她回到家的時候,天天晚上都哭。
村裡人聽見,多半會來問。
小老太不好跟他們說我爸媽的事。
只說孩子父母忙,暫時把孩子放到她這裡養。
但時間一長,大家或多或少也猜出了些。
“康老太那外孫女啊,這麼久也不見她爸媽回來看一下,估計是不要了。”
大人的話被小孩子聽了去。
那段時間,村裡欺負我的小孩子一下子變多了。
他們一邊嘲笑我,一邊往我的身上扔泥巴和牛糞。
小老太總是出現得很及時。
撿根樹枝,那雙小腳邁得飛快朝我奔來。
“你們這群小崽子,又欺負我們家安安!”
“快跑!老巫婆來了!”
圍攻我的人一鬨而散。
小老太喘著氣放狠話說別讓她再抓到。
然後一把把我從地上撈起。
“沒事吧安安?”
她問我,剛剛兇狠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慈祥擔憂。
但我只會哭。
一邊哭一邊問她我媽去哪了,甚麼時候回來看我。
小老太牽著我的手往家走去。
“等你上學了,你媽就回來看你了。”
於是我就這樣盼啊盼啊,從小學,盼到初中,再盼到高中。
我媽依舊沒回來過。
我唯一關於她的訊息。
大概就是上初中要住校,小老太打電話跟她要生活費。
“錢錢錢,就知道錢!我當初都說了不要養不要養,你偏養,我現在剛生完孩子,哪裡還有錢?!以後別找我了!”
電話那頭的女音已經變得陌生。
我唯一能記清楚的就是小老太結束通話電話後侷促的樣子。
她站在村裡的小賣部裡,轉頭看見同樣侷促的我。
“安安吶,別怕,外婆有辦法。”
她安慰我。
我不知道她想的甚麼辦法。
只知道開學那天,她真從身上那件藍色外衣口袋裡掏出了給我準備的生活費。
3
初中學校離家遠,有五六十里的山路。
每次上學,我都得先走到大一點的村鎮集市,在那裡坐班車去上學。
一個星期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小老太就會站在村鎮口的候車點等我。
寒來暑往,冬冷夏熱。
“家裡的老母雞下了好多蛋,我都留著給安安吃。”
中考我因為成績優異,本來能夠上省裡最好的高中。
但我還是選擇留在本地。
因為能減免學費,還有補助。
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科的時候,我打電話給小老太。
告訴她我選了理科。
小老太不知道甚麼是文科和理科,她只問我學校的飯菜好不好吃,生活費還夠不夠。
我告訴她,我吃得好,生活費也夠。
小老太高興,在電話裡說:
“那就好那就好,安安,好好學習啊,多吃飯。”
上高中後,我從一星期回家一次,變成了一個月回家一次。
但每次下車,我都會看見村鎮候車點小老太的身影。
我漸漸發現,小老太似乎變矮了。
她的眼睛不再明亮有光,只能眯著眼睛在車站人群裡找我。
乾枯的發也像被雪染一般發白。
小老太太終於看見了我。
她不會表達對我的思念。
只說我好久都沒回來,家裡的雞蛋又留了好多。
我挽著小老太。
記憶裡她那雙跑得飛快的小腳忽然也變得蹣跚緩慢起來。
我認識小老太的第十二年。
她變老了。
4
高三上學期最後一次回家。
我同小老太說,今年寒假老師讓我們補習,我會在老師家過。
“那……那你不回來陪我過年了?”
小老太有些驚訝。
她看向我的眼眸渾濁暗淡,隱隱有水光。
“怎麼可能,我過年肯定要回來呀!”
我握住小老太的肩膀。
有些瘦弱且硌手。
“哪年過年我跟你分開過?以後每年過年我都要陪你的!”
小老太被我哄得高興。
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樂呵呵地給我收拾東西。
還說要趕在過年前給我再買兩套新冬衣。
大年三十前一晚,我跟小老太一起吃年夜飯。
我很高興,因為老師說如果我再衝一衝,有望上清北。
我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小老太。
但小老太卻沒我想象中的高興。
她搓著衣角侷促地問我:
“那是不是考上了,就有獎錢啊?”
“是啊,如果能上清北,省裡市裡加起來有十幾萬呢。”
“十幾萬啊……”
小老太呢喃著。
“怎麼了嗎?”
小老太看著我。
“安安,前幾天你媽打電話來了,說想要給你轉學。”
我的笑僵在臉上。
“她說你弟弟馬上要上小學了,要買……買學區房……”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我冷了臉,幾乎只是一瞬間,一股無名怒火便衝上了我的腦門。
“我讀書這麼多年她沒管過我一點!憑甚麼她說轉學就轉學!我是她親女兒,可她到底是不是我親媽?!”
小老太被我的怒火嚇到。
她無措地看著我。
“安安,你別生氣你別生氣,你媽說那是市裡最好的學校……”
“屁最好的學校!她就是想要我的高考獎金!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我摔了碗筷和杯子,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最早的班車回了學校。
5
回到學校,我不再想轉學的事情。
有天中午,老師把我叫住。
“喬安,你家人來了!”
是小老太?!
我衝到校門口。
不,不是小老太。
是一個陌生女人。
我剋制住內心的欣喜所裝出的彆扭在那一刻被一盆冷水潑醒。
我警惕地看著這個站在我面前,燙著捲髮穿著鮮豔靚麗的女人。
女人臉上掛著裝出來的親切的笑。
“安安。”
她朝我走來,伸手要摸我的頭。
被我避開。
她的笑有一瞬間的僵滯,很快又恢復原樣。
“我是媽媽呀,你還記得我嗎?”
怎麼會不記得。
小老太破舊的嫁妝箱子裡有一張她的照片。
和我一般年紀,穿著校服。
但我卻找不到自己和她半分相似之處。
我只記得,小老太告訴我等我上學了她就會回來看我,卻等我上了初中也都一直沒來。
我沒敢告訴小老太,其實我也曾偷偷去見過我媽。
我揣著小老太給我的生活費,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
靠著無意間偷聽到的小區名字問了一路的人。
最終被保安攔在了小區門口。
我在門口又等了兩個小時。
天近黑的時候才看到她。
她抱著一歲的小嬰兒,輕聲哄著他從我面前走過。
溫柔恬靜的模樣,與我三歲印象裡那撕心裂肺爭吵瘋癲的女人全然不同。
“你來幹甚麼?”
我表現出了強烈的排斥。
女人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安安呀,我聽說你馬上要高考了,我想給你換一個好一點的學習環境。”
“我不需要,你走吧。”
我扭頭回了教室。
6
原本以為她會就此歇了這心思。
沒想到她竟然直接去找了我的班主任。
辦公室裡,班主任委婉道:
“馬上就高考了,這時候轉學對孩子也不好。”
“甚麼好不好的?你們這學校能比得上我給孩子安排的嗎?!”
我媽一改剛剛的溫柔。
環胸抱臂得理不饒人的樣子終究與我的回憶重合了。
“趕緊的,你們把這章蓋了,時間可不等人。”
我衝到了辦公室。
推開了我媽的動作。
“滾!我不轉學!”
我當著辦公室眾老師的面對她大吼。
我媽被我推得愣了一下,隨即怒了。
“康喬安!我可是你媽!要不是我把你生下來!哪還有你!”
“我三歲後你就沒管過我養過我,你算甚麼媽?!我不轉學,就算死,我也不轉學!”
我朝著我媽嘶吼。
她怒意上來,直接揚手給了我一耳光。
“這麼些年,你就學了這些?!有你這麼跟親媽說話的嗎?!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老師們紛紛站起來阻攔我媽繼續打我。
一片混亂中,突然有同學衝了進來。
他喘著粗氣,臉被寒風吹得通紅。
“喬安!你外婆出事了!”
7
我和小老太吵架的第二天。
小老太走了五六十里山路,要給我送新買的冬衣。
在距離學校還有幾百米的地方,她被車撞了。
身上的藍色外衣被血染得顏色極深。
那是一輛通體閃光發亮的車,極矮的底盤。
圍觀群眾說這是一輛豪車,連車牌號都是豪的那種。
我站在邊上。
也不知道是因為我媽抽的那耳光,還是其他。
整個人腦子充血一樣混沌得厲害,耳鳴也不斷。
對方派了律師和保險公司的人來。
“我是周京澤先生的代理律師,這是我的名片。”
“周家,是經常上財經新聞的那個周家?!”
我媽握著名片手不停地顫抖,眼睛裡有不可置信的光。
對方說:“這件事情,如果您同意私了,我們會滿足您的一切條件。”
我媽震驚地抬起了頭,眼裡的光閃爍。
在她沉默的幾秒裡,我不知道她在思考甚麼。
可我完全沒有權衡利弊的心思。
我只有滿腔的怒火和恨意。
“憑甚麼私了!他撞死了我外婆!我要他償命!”
我衝向那名精英律師後面的少年。
“你這個殺人兇手!還我外婆的命來!”
少年被眾人護在身後。
他皺眉看著我,眼底或許有幾分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
“你給我冷靜一點!別惹事行不行?!”
我媽一把扯回我,對我怒聲吼道。
我掙扎著,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了。
“不私了!我要他償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媽!別私了!”
我身子癱軟著哀求她。
她扯著我,眼神裡全是厭惡和不耐煩。
“真是個掃把星!要是你早答應我轉學!會有這麼多事嗎?都是你害死你外婆的!”
我媽伸手不停地打我耳光。
一邊打一邊罵。
我的鼻血被打了出來,糊了一臉。
對方的律師看不下去,伸手阻攔。
“這位太太,你冷靜一點。”
“她就是這樣,不打不行!”
我媽憤恨地說。
“夠了。”
最後還是律師後面的少年開口。
他自有上位者的壓迫,聲音又冷又沉,足以讓人忽略他的年紀。
我媽果真停下了手,又怕又討好地點頭。
8
小老太的死最終選擇私了。
周家賠了 50 萬,還解決了我弟弟上學的學區房以及我媽現任老公的工作。
小老太的葬禮上,周家派人來弔唁慰問。
我站在人群外面。
看著我媽一家三口笑著歡送人家。
人潮散去,小老太的衣物連同那個嫁妝箱子都被燒燬丟掉。
曾經覺得狹小吵鬧的房子突然變得空曠起來。
我媽從外面走進,一邊拍身上的灰塵一邊問:
“康喬安!你好了沒,快點,待會趕不上車了。”
小老太死了,我的監護人變成了我媽。
她態度強硬要給我轉學。
即便學校領導多番勸告也無濟於事。
我從小縣城的高中轉到了市裡最好的一中。
可我並未感到歡喜輕鬆。
因為小老太的死,加上環境的變化,那年我高考失利,連一本都沒考上。
我媽從一開始小心翼翼地討好到後面罵罵咧咧。
“原以為是個有出息的,沒想到這麼廢物!
“康喬安!你外婆都死那麼久了,你整天擺著個臭臉給誰看!
“你就是個討債鬼,掃把星!當初生下來就應該把你掐死!”
高考失利後我第一次出門。
經過一座剛開業的商場,商場人很多,擁擠不斷。
渾渾噩噩間我聽見了熟悉的字眼。
“這商場又是周家建的,可真有錢。”
“是啊,像這種,我們投胎八輩子也趕不上。”
周家。
我朝商場大屏看去。
大屏正在放今天的開業剪彩儀式。
我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周董事長身邊的少年。
他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有著不符合校園少年的成熟穩重感。
他看起來奪目耀眼,可我卻只看到了四個字——
殺人兇手。
9
回去後,我提出復讀。
我媽不同意。
“你就這樣了,還讀甚麼?哪有錢給你讀,你還不如早早出去打工賺錢!”
我媽指責道。
可當初他們讓我接受外婆的死私了這件事時不是這樣的。
“喬安啊,媽也是沒辦法,你想想,你上大學還要錢,你還有個弟弟,這哪樣不得花錢啊?
“你外婆這筆錢,將來還不是用到你身上。”
如今我看著她嫌惡的模樣。
倒也說不上心寒,畢竟我對他們早就失望了。
“不讓我復讀,我就把你丟棄親生女兒的事情說出去。”
我放下狠話。
沙發上我媽怒火沖天,衝過來要扇我耳光。
“你胡說甚麼?!你個孽種!”
我攔下她的手,死死地盯著她威脅。
“不信你就試試!”
我媽氣得喘粗氣,眼睛裡既有震驚又有憤怒。
晚上她丟給我三千塊錢。
“你要讀就讀,這是你一年的生活費!高考結束你就給我滾!”
我拿著這三千的生活費回到了學校。
我選擇住校,即便放假也沒有回去。
我媽一開始還會來學校找我,後面見我不搭理她,罵罵咧咧走人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我將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學習當中。
好在當初底子不錯,用力學學也能跟上。
第一次模擬的時候,我考了全校第一。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是運氣好。
直到聯考和一模,我再次佔據榜首。
我成為了那個市裡闖出來的一匹黑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媽被校領導邀請到學校,她高興,大手一揮就說要讓我考清北。
我當眾拆了她的臺。
“我不想去清北。”
看見她難看又難堪的臉色,我轉身離開。
進入三輪複習的時候,我翻到了《陳情表》。
背誦時裡面有一句: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我忽然淚流滿面。
第一次學到這篇課文時,老師讓我們寫下了想考的學校,激勵我們奮發前進。
我寫的是北方的一所名校。
甚至還打聽好了只要辦好手續透過稽核。
我就能帶小老太一起去上學。
我從沒跟小老太說過這件事情。
想著高考結束給她一個驚喜。
她養我十三年,往後我養她餘生。
我初讀這篇課文時,只覺索然無味。
而如今槍中眉心,痛入骨髓。
我再也沒有機會為小老太“終餘年”。
可害死她的人,我絕對不會放過!
10
小老太去世一年後,我再次高考。
那一年我高分佔據榜首,成為了市狀元。
除了我媽,一向對我冷淡的叔叔都笑容盈面。
遇到鄰居他不再說我是“親戚家寄養的小孩”,而是“我女兒”。
我媽他們妄圖插手干預我的高考志願,因為那關係到我的高考獎金。
我態度明確。
填完志願當天便收拾行李離開了這個家。
“你說的,高考結束我就滾,以後,我就不回來了。”
我對著我媽說。
語氣冷靜且無情。
我媽氣得又要扇我,但這一次,她再也無法追上我。
我去了滬城,在周氏公司大廈附近轉了一天。
然後找了對面的一家咖啡店打暑假工。
我看著衣著光鮮靚麗的精英們出入這座大廈,也看著無數豪車停留門口,但下來的都不是我想見的那個人。
一個下午,對面的人過來買咖啡。
等待間她們言語交談。
“哎,聽說周小少爺要去國外留學了?”
“真的假的?哪個學校啊?”
我側著耳朵聽著熟悉的名字。
留學的字樣讓我心底一沉。
難道這輩子,我再也沒辦法給小老太報仇了嗎?
我悄然記下了那個國家和學校的名字。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放棄。
上大學後,我參與關注了學校的留學資訊以及各種對外交流研討。
我在各種可能找到周家人資訊的社交軟體和平臺上收集一切。
漫長的一年,我卑劣得像是陰溝裡窺探他人的老鼠。
可讓我沮喪卻無能為力的是,我依舊沒得到任何能接近、跨越的途徑。
11
就在我日漸絕望時,事情卻突然有了轉機。
大一暑假結束,升大二。
我抱著課本進入教室。
低頭記筆記的瞬間,我周邊的光影一暗。
“同學,這沒人吧?”
一道身影落座在我旁邊之後才問。
我轉頭一看。
那一瞬間血液回流,身體的寒意從腳底開始升起。
少年看我,眉眼有高人一等的漠然和疏離。
見我久久不應又盯他太久。
他微微皺了皺眉,染上不悅。
那一瞬間,他的面容和我記憶中的再次重合。
我握緊筆桿,壓下翻湧的恨意,露出笑容。
“沒人。”
小老太死後的第三年,我終於見到了害死她的兇手。
周京澤。
我等你……好久了。
周京澤只來上了一節課,就引起了學院的注意。
無數人聚集在一起議論。
也難怪,無論是頂流的長相還是豪門繼承人兼校董兒子的身份,都是巨大的談資。
而我也從這些議論中得知了周京澤為何會出現在我學校,甚至和我成為同學的原因。
原來周京澤當初出國留學是為了追求自己的白月光。
因為他的決定並未得到家人的同意。
一年後周京澤被勒令和白月光分手回國。
周董事長把他塞到了自己投資建設的一所高校裡面,讓他學金融管理,將來好繼承家產。
“而且聽說周京澤和他的女朋友還是高中就認識的。”
他們如是說。
但可能那白月光神秘,他們也沒得到太多訊息。
但對我來說,周京澤回國,就已經夠了。
而如今他成為了我的同學,對我來說,更是再好不過。
12
周京澤回國半年。
學校組織了一次和國外學校的研討交流會。
好巧不巧,交流的學校正是之前周京澤留學的學校。
得益於兩年多我對這學校的關注和了解。
我被選中參加此次研討。
而周京澤,因為曾“出身於”這個學校,也被選中。
我們合作了,終於有了進一步的接觸。
但我不敢急於求成。
我害怕周京澤會認出我。
因此始終和他保持距離。
即便因為研討交流需要開會,我和他的接觸也僅僅侷限在課堂或會議上。
其餘時間,就算是在學校裡遇見,我也只當他是陌生人。
直到距離研討會還有一個星期。
我從圖書館查完資料出來,發現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圖書館外面的屋簷下,等待著這場雨散去。
但站了二十分鐘,也沒見它有變小的趨勢。
反倒是見到了破開雨簾朝這邊駛來的一輛黑色豪車。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他舉著黑色的傘走上溼漉的臺階。
對著我身邊的人喊道:
“少爺。”
我這才發現,原來周京澤竟然在我身後。
男人將傘遮在周京澤的頭頂,護送他上了黑色的車子。
那一幕,倒真有點像電視劇裡的豪門闊少。
周京澤上了車,對著那個男人說了話。
沒一會兒那男人就去而復返。
“同學,這傘給你。”
他遞給我一把黑色的傘。
我下意識朝周京澤看去。
他也在看我。
透過霧氣朦朧的雨簾。
少年漆黑清冷的眉眼依舊冷淡漠然。
周京澤轉開視線。
“謝謝。”
我接過傘。
黑色的車子駛出我的視線。
13
研討會前一天。
我將傘還給周京澤。
“謝謝你的傘。”
“送你了。”
周京澤說道,語氣莫名有些煩躁。
我沒多話,重新回到團隊。
隊里正在商量明天的研討辯論。
話題突然轉到了周京澤的身上。
“哎,周京澤最近怎麼了?怎麼那麼煩躁的?”
“這你們都不知道?對方學校派出的代表,有一個是周京澤的前女友。”
“啊?真的假的?”
“我去,分手後前女友變成了賽場上的死對頭,這堪比火葬場啊。”
眾人八卦。
第二天研討會上場前,團隊互相說加油。
我也跟周京澤說了一聲。
周京澤興致缺缺,把玩著打火機。
會場上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周京澤的白月光。
霍舒顏。
並非想象中的溫柔恬靜。
反倒像熱烈的紅玫瑰,張揚明媚。
她對上的是周京澤,唇槍舌劍可謂毫不留情。
莫說我,在場的人都看出來二人這有點故意的針鋒相對了。
“下面,有請正方三辯。”
周京澤落座。
眉宇間的煩躁更甚。
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關於對方辯友所言,我有幾點需要反駁,第一……”
我的聲音不急不緩,響徹會場。
相比強硬張揚的霍舒顏。
我顯得寧靜柔和,不卑不亢。
我尋到對方辯題漏洞幾次反攻。
扭轉局勢。
隊友宛如看救世主一樣驚歎地看著我。
就連周京澤都忍不住扭頭抬眸。
中場休息時,我提議將周京澤換掉。
“抱歉,並非對你的實力有意見,只是,在賽場上感情用事,你不太合適。”
我很直白。
周京澤這回看了我好久。
“行。”
但他最終點了頭。
14
我和霍舒顏再次對上,對方這次換了策略。
專尋我的錯處。
我幾次避開漏洞,也總有出錯的時候。
“請對方辯友如實回應我的問題。”
霍舒顏揚著下巴傲然道。
我腦子高速運轉了半個多小時。
突然一下子變得空白。
“抱歉,我請求場外支援。”
我提議,將目光轉向周京澤。
“周京澤,請你幫我。”
周京澤愣住了。
霍舒顏瞪著他,又瞪著我。
會場不算安靜,但有暗流湧動的緊張氣氛。
這場研討會,說是友好交流,卻難免存在比賽競爭性質。
而我、霍舒顏、周京澤三人的舉動。
無形中又加強了這種緊張。
我握緊拳頭,等待周京澤起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我的心漸漸沉到底的時候,周京澤站了起來。
“對方辯友……”
周京澤聲音不大不小,藉著話筒剛好能讓所有人聽清。
沉且清冷。
我鬆了口氣,眼底漫上淺淺的笑意。
學校對我們在研討會上取得的成果十分滿意。
說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轉頭就撥了一筆資金下來獎勵我們。
團隊商量著聚餐慶祝。
結果聚餐的時候正好碰上霍舒顏他們。
於是兩隊合併。
我吃到一半藉口去了洗手間。
出來就碰到了霍舒顏和周京澤。
“你今天居然為了別的女生當眾讓我下不來臺?”
霍舒顏委屈道。
周京澤站在她面前,眉目微蹙,隱有不耐。
“霍舒顏,這是比賽,而且,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不管!我不能沒有你。京澤,我錯了,你再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提讓你難過的事了。”
霍舒顏不管不顧地抱住周京澤。
周京澤或許是心軟了,沒動。
霍舒顏問:“剛剛那個女生,你是不是喜歡她?”
“不是。”
周京澤答,剛說完便看見了我。
他愣了一下。
霍舒顏也轉身看了過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路過。”
我說道,轉身要走。
霍舒顏讓我站住。
“你就是今天讓京澤幫忙的那個女生?叫康喬安是吧?”
霍舒顏敵視著我。
“呵,像你這樣的女生我見過了,無非是想引起京澤的注意,我告訴你,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不是甚麼人你都配喜歡的。”
她語氣中高高在上的姿態成功惹惱了我。
我轉過身,直視霍舒顏。
“你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有甚麼資格在我面前叫囂。
“既然你都能喜歡周京澤,為甚麼我不能?畢竟,我也並不差。”
我依舊不急不緩,甚至是笑著說的。
“你!”
“夠了。”
周京澤開口打斷霍舒顏。
“我先送你回去。”
他拉著霍舒顏離開,離去前看了我一眼。
那沉沉目光,似帶著不悅,又似帶著其他。
15
我說這話不過是逞口舌之快。
卻不知道被誰聽去了,學校裡面就流傳出了我喜歡周京澤的流言。
霍舒顏回了學校,聽說沒多久就脫單了。
這訊息隔著大西洋傳回國內還能傳到周京澤的耳朵裡。
她的心思不可謂不清楚。
但周京澤不為所動。
大三那年,周京澤開始創業。
他突然找到了我,要我做他的合作伙伴。
“你是在害我?”我問。
現在大家都在傳我喜歡周京澤。
霍舒顏還試圖透過脫單使周京澤吃醋。
這時候周京澤選我做合作伙伴,這朝夕相處孤男寡女的,豈不是加重了流言?
“你信這些?”
周京澤反問。
我笑:“不信。”
周京澤說:“我也不信。”
不信甚麼?
是不信我喜歡他,還是不信流言越傳越兇。
總之,我答應了周京澤的請求。
能答應,自然是因為我相信自己。
畢竟除了資本,腦子、才能和實力,我樣樣不輸周京澤。
想來這也是周京澤選我合作的原因之一。
創業初期艱難。
但周京澤朋友多,又放得下面子。
大三剛過去一半,我們就賺到了第一桶金。
不多,可能還比不上週京澤曾經一晚娛樂的花銷。
但那天他倒是挺高興,我也高興。
“喬安,我們距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是啊,我距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16
畢業之後我繼續選擇跟著周京澤。
周家人有生意頭腦。
周京澤從小跟著周董事長耳濡目染,眼光毒辣敏銳得很。
畢業四年後,周京澤創業小有所成。
公司掛牌上市,成為業界一匹黑馬。
而與之相對應的,從大三創業一直陪伴他至今的我,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
周京澤給了我大部分的權力。
曾經那個在風雪中走泥濘路的小姑娘,如今也站在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和最高的樓層。
周京澤下午約了好友聚餐,順帶把我帶上。
我向來對普通的聚餐沒興趣,一般這種場合,我都當結交人脈的。
車內,周京澤耷拉著眉眼,神情懨懨,問我:
“那你今年過年回家嗎?”
時間一轉眼,已經來到十二月了。
這座城市已經下了好幾場雪。
我一愣,恍然驚覺小老太竟然快離開我十年之久了。
“不回去。”我低聲說。
周京澤看我:“你怎麼每年過年都不回去?”
“公司忙。”
“以前忙情有可原,現在不一樣。”周京澤說。
確實,之前因為創業,人手少。
我和周京澤年年從頭忙到尾,過年都是一塊。
這幾年周京澤回家的次數並不比我多。
“你要回你回吧,我不回。”
我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語氣也淡了下來。
一句話堵死了周京澤。
“我沒有親人了,不用回去。”
車廂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周京澤看著我,曾經面對我冷淡漠然的眉眼早已隨著與我長時間的相處變得親近柔和。
所以他才會說出剛剛的話。
“啊……對、對不起。”
周京澤結巴道,眼神侷促地看著我。
“沒關係。”
我依舊冷淡。
周京澤敲著打火機。
靜謐的車廂只有“噠噠噠”的聲音。
半晌,周京澤說:
“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家過年吧。”
我:“???”
17
到了聚餐的酒吧。
我跟周京澤並排而行。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周京澤的神情不太對。
他從下車開始就這樣了。
我也沒去理會。
周京澤的兄弟我見過。
尤其是這幾年公司發展良好。
不管是在公眾場合還是私下,見面的次數並不少。
“喬姐來了?!”
眾人打趣我。
其中一人偷偷湊到我身邊。
“喬姐,舒顏回來了。”
霍舒顏?
我一怔,朝著卡座沙發看去。
幾年不見,我早已忘了霍舒顏的樣子。
但此刻相見,曾經在學校研討會上我和她針鋒相對的樣子再次浮現。
她的面容也逐漸清晰。
和以前沒甚麼區別,不過大家都長大成熟了些。
且霍舒顏看我的眼神,依舊有敵意。
“京澤,好久不見。”
霍舒顏無視我站到周京澤面前。
我看周京澤,他沒半點情緒波動。
反倒眼底那種冷淡和不耐又浮現了出來。
霍舒顏面子上掛不住,把矛頭指向我。
“不是說發小聚會嗎?把外人帶過來是怎麼回事?”
外人?
哦,我。
懂。
我識趣,笑了笑。
“那我先回去。”
我轉身就走,突然手臂被人一拉。
周京澤扯回一個我。
他捏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到身前。
我幾乎要挨著他的身體。
“喬安不是外人。”
那一刻,周京澤兄弟落在我身上的視線閃閃發亮。
這話有歧義。
我的心因為剛剛的一拉一扯晃盪了一下。
直到現在都沒有平復,只能愣愣地看周京澤。
霍舒顏表情忍了又忍。
這次聚餐註定不會愉快了。
中途我藉口去上了一次洗手間。
出來就看見霍舒顏等著我。
霍舒顏上下掃了我一眼。
“看來這幾年你在京澤身上撈到不少好處,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了。”
嗯,別說她了。
如今看鏡子中明豔美麗的女人,我都要認不出我自己了。
霍舒顏見我表情淡淡,怒火更甚。
“康喬安!識趣點撈到了好處就離周京澤遠一點,別妄想嫁入豪門。”
我終於明白過來。
合著霍舒顏是把我當情敵和撈女了。
“霍小姐,恐怕你是出國太久不瞭解國內行情,不如先回去翻翻資料,再來跟我說話。”
我好心提醒。
畢竟先不論我對周京澤是何感情,以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任誰見了我都要叫一聲“喬總”。
就連曾經誤以為我和周京澤關係的周董事長,如今也願意在酒會上跟我交流兩句,談談最新的經濟形勢。
霍舒顏瞪著我。
我也不願意和她過多交流,徑直離開。
剛走出來沒兩步,霍舒顏氣急敗壞的聲音就響起:
“康喬安!你給我站住!”
我轉過頭,一個沉悶的耳光拍在我的臉頰。
不僅痛,而且天旋地轉。
但這時我整個人突然被人扶住摟在懷裡。
“霍舒顏!你發甚麼瘋?!”
熟悉的氣息和聲音讓我反應過來護住我的人是周京澤。
18
這是我第一次見周京澤發怒。
以往任何時候他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
如今面對霍舒顏,他眼底的怒火都要噴出來了。
霍舒顏被他的眼神刺痛。
“周京澤!你竟然兇我!你還說你不喜歡她?!你根本就是喜歡她是不是!”
霍舒顏大喊。
周京澤眼神沉得像一團墨。
“我喜歡誰,跟你沒關係。”
他攬著我離開。
留下發瘋的霍舒顏。
車裡周京澤給我擦藥。
我“嘶”了一聲。
“痛嗎?”
我白了他一眼,這不廢話。
周京澤悻悻:“那我小心點。”
他指腹點了藥,慢慢地在我臉上揉開。
動作很輕,像是羽毛劃過。
車內的燈有些暗,周京澤為了看清楚點湊得有些近。
等他發現,氣氛突然一下子變得靜謐起來。
我不敢動。
周京澤也不敢動。
他的目光顫動著,想看我眼睛,又不敢看。
“喬安,我……”
“到了,我先回去了。”
我拉開和周京澤的距離,打破這曖昧氛圍。
周京澤哦了一聲,收回手。
他替我開了車門。
“早點休息。”
“嗯。”
我一步也沒回頭,上了樓。
第二天周京澤就出差了。
我經手公司的重要專案,以周京澤的名義簽下專案書。
霍舒顏時不時來找我茬。
但沒有預約,她也見不到我。
元旦前,我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安安呀,我是媽媽……”
19
咖啡廳,女人不安地搓著手。
“上次回去整理你外婆的東西,碰上了回村過年的女娃,她說在你的公司上班,見過你……”
“有事嗎?”
我打斷她的開場。
對面女人的不安更加明顯。
“你外婆那個村,修了路,要搞旅遊開發,那個拆遷……”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皺起眉頭。
女人說:“你外婆去世前把房子過給你了,你看看能不能……”
“不能。我不會讓任何人拆那個房子。”
我厲聲呵斥。
女人不樂意了。
“反正你在大城市安家又不回來住了,你弟馬上就上高中了,我不得給他準備好以後上大學的錢嗎?!”
咖啡廳人不少。
來來往往盯著我們看。
這種視線似乎給了她底氣。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自私?當初要不是我讓你復讀,有你現在好日子過嗎?!”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當初高三的小房間。
她喋喋不休地指責和嫌惡謾罵。
可如今,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除非我死,否則誰都不能動外婆的房子!”
“好啊,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哎呀~真是造孽啊!”
女人開始撒潑起來。
我握緊拳頭,忍了又忍。
“夠了!”
我呵斥道,掏出一張卡摔到女人面前。
“這裡面有二十萬,你別打那個房子的主意,從今以後,我們沒有任何情分了。”
女人撿起那張卡,那眼神中的光似曾相識。
我腦子突然覺得混沌一片。
不想再待,起身離開了這裡。
20
我妄圖息事寧人。
可我忘記了,我媽並不是一個容易安分的主。
回到公司沒幾天,我便接到了同村人的電話。
“喬安,你外婆的房子拆了。”
那一刻可謂五雷轟頂。
我買了最近的一班車回到那座久未踏足的小縣城。
坐上了曾經的大巴。
我媽說得對,十年過去了。
這裡已經大變樣。
路修得寬敞又完美。
再也不會晃晃悠悠泥濘難走了。
剛一下車,挖機轟鳴的聲音便響起。
外婆的小平房已經被推倒了牆體。
“住手!給我停下!誰讓你們拆的!”
我衝過去。
發瘋一般阻擋在挖機面前。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你誰啊?!怎麼不讓拆?!”
“我沒同意!這房子是我的!我沒同意!”
“這拆遷款都補了,不同意也得同意。”
有人來拉我。
我掙扎著。
眼睜睜看著牆體被推倒,外婆的房子變成一堆破土堆。
我癱軟在地,寒意從四面八方來。
“喬安?”
因為我的鬧事,他們叫來了負責人。
聽見聲音的那一刻,我的整個天靈蓋被劈開。
周京澤站在我面前,好看的眉眼微皺,擔憂又溫柔。
周京澤……
周京澤……
周京澤!!!
為甚麼又是周京澤?!!
一瞬間,寒意變為恨意。
我從地上站起來衝向周京澤。
撕心裂肺。
“為甚麼要拆我外婆的房子!為甚麼?!為甚麼?!”
周京澤茫然無措地看著我。
他被我打得步步後退。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周京澤悶哼一聲,沒推開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說,愧疚且真誠。
可週京澤啊。
你對不起和不知道的,又何止這些?
21
原來周京澤的出差是因為周家的旅遊專案規劃。
周董事長年紀大,受不了奔波,才派了周京澤來。
周京澤也沒想到,周家看中的那塊地,居然是我外婆的家鄉。
周京澤帶我回了家,我生了病。
周京澤照顧著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
我不該怪他,可我無法不怪他。
“喬安……”
“周京澤,你知道我外婆嗎?”
周京澤緊張茫然地看著我。
“我是我外婆帶大的,從三歲到十六歲,都在那個小房子裡生活。高三那年,我外婆出車禍,被人撞死了……”
周京澤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無措。
我說:“那房子是我關於我外婆最後的一點念想了。
“但現在它也沒了。
“我見她最後一面還跟她吵了一架,她一定在怪我,十年了她都沒有來看過我。”
我流下眼淚,整個人泣不成聲。
周京澤握住我顫抖的肩膀,將我攏在懷裡。
“是她來的時候太小心了,她知道你睡得輕。”
“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周京澤很快派人調查了我外婆房子拆遷款的事情。
是我媽陽奉陰違。
周京澤將打過去的拆遷款盡數收回。
重新打到了我的卡里,估計是為了補償我,後來還多了好幾個零。
他沒追問我當初撒謊說自己沒有親人的事情。
那是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但也僅僅止步於此。
生病難受,我沒再去上班。
周京澤乾脆放了我幾個月的長假。
“你這麼多年都沒有休息過,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周京澤重新接手公司事務。
除此之外,還有周家。
這些年,周董事長已經有意讓他回家繼承管理家業了。
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卻還有時間下班來探望我。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你明天想吃甚麼?”
周京澤問我。
起身離開前我拉住他的手。
“太晚了,在這休息吧,明天讓司機來接你。”
我輕聲開口。
周京澤愣了,回頭望我的眼神似有光亮。
片刻後他反握住我的手。
“好,你先睡。”
他在隔壁給自己收拾了一個客房。
漸漸地,我家多了周京澤的東西。
連我的書房都被周京澤佔了去。
他每天處理工作到凌晨。
我不工作後閒得輕鬆,偶爾早起給他做些吃的。
日子過得普通又平靜。
周京澤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但那段時間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22
“喬安,等手上這個專案結束,我陪你一起跨年守歲。”
距離過年還有十多天,周京澤已經訂好了位置,空出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往年過年我們也是一塊。
但今年,周京澤似乎更重視一些。
我察覺到了甚麼,卻沒有拆穿。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安順遂。
只待來年。
直到幾天之後,周家投資的專案突然被曝出是豆腐渣工程。
而周京澤的公司,也被翻出來偷稅漏稅。
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但堆在一起,又麻煩。
周京澤焦頭爛額。
事情,遠不止於此。
我以周京澤名義簽下的那些專案書。
包工頭攜款跑路,專案又交付在即。
資金斷裂露了一個大窟窿。
我將自己摘得完美。
眼睜睜看著周京澤大廈將傾。
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
可笑的是,周京澤卻還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不想讓我知道。
我便裝作不知道。
除夕當天,公司全體員工放假。
周京澤也早早下班來接我去跨年。
站在這座城市最豪華的酒店頂樓,能俯瞰到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
周京澤叫了好多人。
新年到來,每個人都很高興。
周京澤眉眼染光,深邃動人。
他說:“喬安,今年是我們認識的第七年了,真快啊。”
是啊,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我陪伴周京澤這麼多年。
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得沉穩老練。
他矜貴無雙,傲意凜然。
可我對他的印象卻始終停留在十年前的審訊室裡。
少年微抬的眉眼洩露出對卑微弱小者的不屑和不耐。
可週京澤不知道。
他雙眸明亮,似意氣少年。
“喬安,你願不願意……”
天台風大,周京澤的聲音只傳到我耳邊一半。
便被人打斷。
霍舒顏衝了過來。
她不管不顧地大喊著:
“周京澤!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個騙子!”
她指著我,語氣神情癲狂。
“她是康喬安,她外婆!就是當初我們開車撞死的!十年前,我們撞死的那個人,就是她外婆!”
霍舒顏妄圖把所有人都拉入泥潭深淵。
她甩出一沓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頁。
那些報頁紛紛揚揚,像是新年的第一場雪。
她惡毒道:“她就是來報復你的!”
轟——!
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地上的報頁四散著。
破舊泛黃,就連報頁上被塗滿筆汙的痕跡都有些年頭了。
圖片上,是十年前的周董事長參加某商場剪彩儀式的報道。
在他身邊,那個被筆汙糊了模樣的人。
是十七歲的周京澤。
愛要面目全非才刻骨。
恨也是。
23
周京澤的視線落在我腳邊的報頁上。
他伸手去撿。
那一刻,他的手在顫抖。
幾秒之後,他抬起頭。
我們對上了視線。
周京澤的眼底迅速泛上痛苦和不可置信的水光。
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
我竟然感受不到害怕。
反而覺得解脫。
天台一下子變得空曠安靜下來。
周京澤把所有的人都趕走了。
只留下了我。
風太大,吹得人的眼睛澀疼。
周京澤頹然坐在地上。
臉上那心如死灰的表情竟和當初的我如出一轍。
我走過去。
周京澤終於有反應了。
他望著我。
神情目光俱是痛苦。
“原來是你……居然是你。”他念叨著。
錐心之痛讓他不能自已,眼睛裡突然落下淚來。
周京澤抱住我。
“對不起,喬安,原來一開始……我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也流下眼淚。
24
還在年假,我就已經跟周京澤遞交了辭呈。
周京澤沒敢挽留我。
我們的最後一面就這樣匆匆結束。
後來,我回到了和小老太生活過的故鄉。
當了一名小學老師。
年後新學期過去一半。
我刷到一條財經新聞。
因為資不抵債,拖欠公款和偷稅漏稅等多項罪名,某上市公司負責人被判刑入獄 5 年。
新聞配了圖片,犯罪嫌疑人被打了馬賽克。
但我一下子還是認了出來。
當老師的第五年。
曾經在我和周京澤手下打工的同村女生回來了。
她給我帶回了一則訃告。
“周總因為胃癌,在獄中生病去世了,這是他託人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有聽到那人的訊息。
我愣了好久。
反應過來,我訥訥道:
“我不……”
“周總說,你要是不看,丟了也行。話我帶到了。”
女人將信塞到我的手上。
太沉了。
像小老太曾經給我送的包裹。
我不知道怎麼流下眼淚。
學生問我:“老師,你怎麼哭了?”
“我想我外婆了。”
“那你怎麼不回去看看她?”
“看不了了,只能她來看我,可這麼多年,她都沒來看過我。”
“怎麼會,肯定是她來的時候太小心了,知道你睡得輕。”
童言無忌。
我的眼淚卻掉得更兇。
周京澤番外:
十七歲那年,我陪我爸來到一座小縣城出差,卻意外接到了霍舒顏的電話。
“京澤……我、我撞人了……”
她慌亂無助的聲音讓我瞬間清醒。
我震驚於霍舒顏出現在這裡。
更震驚於她竟然出了車禍。
我趕到的時候,霍舒顏正站在路邊發抖。
車子不遠處躺著一個瘦弱的小老太。
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把她身上那件藍色外衣顏色染得很深。
霍舒顏不安地揪著我的衣角。
“京澤,我本來想來找你,她突然闖出來,我……”
“先報警。”
我說道。
霍舒顏攔住我:“不能報警!不能報警!我會坐牢的!
“京澤,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她卑微哀求。
那個時候,我和霍舒顏正在談戀愛。
她像是耀眼奪目的玫瑰一樣,永遠高高在上驕傲無比。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慌張無措的脆弱模樣。
我不忍她受到傷害。
將電話打給了隨我爸一起出差的律師,讓他幫忙想想辦法。
律師說:“得儘快找到死者的家人,如果她的家人願意和解私了的話……”
這個好辦。
周家向來不缺擺平事情的能力。
很快,受害者的家人就被找到了。
在表明周家的身份和我們給出的條件之後,我看到對方眼中出現的猶豫和搖擺。
顯然,這件事情比我想象中的容易。
但我沒想到會出岔子。
一個女孩,準確地說,是死者的外孫女。
她對我們提出的私了十分抗拒和憤怒。
她衝向我,說要我償命時,眼中的恨意不似作假。
但最終,她失敗了。
她看起來不得寵,被她媽媽扇了好幾個耳光。
鼻血眼淚糊了一臉,狼狽落魄。
唯獨那雙眼睛的恨意不減。
為了這件事不再節外生枝,我們滿足了那個女人提出的一切條件。
並且將霍舒顏送出了國。
霍舒顏剛出國那段時間,陷入了夢魘。
天天晚上夢到那個小老太來找她索命。
霍家沒有辦法, 只能拜託我出國照顧。
我爸得知我為霍舒顏出國的事情很不喜。
再三勒令讓我回國。
霍舒顏不高興, 病情再次發作。
我寬慰她:“舒顏,事情已經解決了, 是你過不去心裡那坎。”
“我不管!你不許走!周京澤, 當初我要不是為了來找你,怎麼會撞死人!都是你害的,那個死老太也是你害的!”
霍舒顏癲狂道。
我深感無力,卻也明白自己此生將揹負這樣的罪責。
一年後,霍舒顏病情穩定。
我不得不回國。
霍舒顏再次威脅我:
“你要是回國, 我們就分手!”
“那就分手吧。”我無力道。
她不知道, 我們的感情早已在這一年中消耗殆盡。
我重新回到了國內。
答應我爸繼續攻讀管理為繼承家業做準備。
但也就是那時。
我遇到了康喬安。
其實早在轉學時我就聽說過她。
一個能上清北的人卻放棄了清北。
她得到了全校老師的肯定和愛護。
所有人都誇她是一個聰明玲瓏的學生。
可我見她第一眼。
我便知道, 她和我有相似之處。
她有秘密, 我也有。
且都是不可告人的。
康喬安這人,在老師眼中是優秀學生。
但在同學眼中,卻是怪胎。
因為她獨來獨往,從不與人交流。
幾次見她, 都是孤身一人。
讓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天下雨。
她站著等雨停等了二十多分鐘。
沒有人來接她嗎?
或者, 打電話讓室友來送傘也可以。
我困惑,就這樣看著她。
等到來接我的人到了, 她這才發現我。
但她似乎對我無感。
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裡永遠都是平靜且冷漠的光。
直到學校交流研討會。
我和霍舒顏再次相遇。
因為康喬安的出色發言,引起了霍舒顏的不滿。
在下半場比賽的時候霍舒顏故意針對她。
但我沒想到康喬安居然會找我幫忙。
“周京澤,請你幫我。”
那天她看著我,眼睛裡是認真的請求和執著。
我愣了,一瞬間我的心跳加快。
霍舒顏問我是不是喜歡康喬安。
我不知道, 回答了不是。
但我沒想到會被康喬安聽到。
霍舒顏警告康喬安。
喬安第一次露出了挑釁和生氣的神情。
“既然你都能喜歡周京澤, 為甚麼我不能?畢竟, 我也並不差。”
她聲音清冷有力,格外好聽。
可我所有的注意力, 都在前半句。
康喬安,也會喜歡我嗎?
我想,掌心竟然微微發汗。
可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不會。
喬安永遠都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冷漠。
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我藉著創業的名義邀請她參加。
她問我這樣做不是加重了學校裡流傳的她喜歡我的流言嗎。
我問:“你信這些?”
“我不信。”
“我也不信。”
我也不信她喜歡我。
我知道喬安厲害,她不輸任何人。
她註定會有一番作為。
但我沒想到她竟然願意陪著我一起創業。
一起就是好多年。
那時候我們的身邊只有彼此。
我很清楚我對喬安的動心。
不同於年少時。
那是成年後認真且成熟的想法。
朋友們都知道我的心思,鼓勵我大膽些。
可喬安不是普通女孩。
她像是個冷心冷情的人。
直到一次出差。
喬安外婆的房子被周家拆遷。
那是我第一次見喬安如此悲傷難過。
她撕心裂肺控訴我。
我無端感到恐懼害怕。
這種恨意我此生只感受過兩次。
我原本以為喬安會遠離我。
卻沒想到, 喬安生了一場病。
那場病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喬安拉住我的手讓我留下的時候。
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朋友繼續慫恿我告白。
我答應了。
我想在跨年夜給喬安一個新的開始。
即便那段時間麻煩事很多。
可喬安, 可抵未來。
我準備好了一切,甚至也準備好了被拒絕的可能。
卻沒有想到,事情會被顛覆至此。
喬安, 我原以為我們的初見是那時我問你教室座位旁邊有沒有人。
卻沒有想到, 原來是十年前那個狹小的審訊室。
陳舊用力的筆汙塗滿我臉。
那是隱藏了十年的恨。
原以為新年會是我們新的開始。
卻不想早在十年前, 我們便已無解。
我終於知道,原來喬安一直都想報復我。
我選擇自首入獄。
喬安的痛苦因我而起,也該因我結束。
我調查了霍舒顏。
雖然當年的事情追訴期已過, 可出國期間她再次犯事。
等待她的是和我一樣的結果。
牢獄生活清苦,讓我更能靜心回憶從前。
我已經想好該如何贖自己的罪孽。
可一場病痛將我的生命拉到終點。
多年創業應酬,我的胃一直不太好。
看來那時便有預兆。
可我得知結果, 卻並無害怕恐懼。
喬安,我害死你外婆,也虧欠你許多。
如今用這命來償還,也算全了你這麼多年的恨。
只是, 我還是想問問……
喬安。
我們相伴六年,你默許我進入你生活時,可也是因為……對我有半點的喜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