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畫地為牢
◎甚麼都吃只會害了你自己。◎
飛鸞從茫茫墟海邊緣掠過。
“夾——夾夾!”疾速飛行的大鸞鳥忽然微微偏頭, 迷茫地往墟中看了一眼,“憨?”
鳳安心臟猛一跳,狂喜湧上腦門。
顧忌著坐在身前的穿越者以及她身上那個神秘莫測的“系統”, 他小心地控制呼吸,假裝甩頭髮, 不動聲色往墟中一瞥。
“……”
甚麼也沒有。
墟海茫茫, 放眼盡是銀黑交織的腐鐵碎沙。
哪有甚麼憨憨。
‘唉……’
湧動的血液難以平復,突突激得太陽穴跳著疼;心臟沒著沒落懸在喉嚨口, 許久放不回原處。
又一次草木皆兵了。
‘小傻子,朱雀浮雕都被我盤出包漿了, 你甚麼時候才回來?’
餘光忽然瞥見一縷微芒。
鳳安剛回落一半的心臟又一次揪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正想轉頭去望, 忽然被人打斷。
穿越者啪啪拍打他的手臂, 高聲嚷嚷道:“沒看見快要飛進墟里面了嗎!你是不是眼瞎!”
鳳安冷笑, 果斷把韁繩一挽。
飛鸞愉快地清唳著, 一頭扎向銀黑沙漠。
“啊——啊——呀啊啊啊啊——”
聽著耳畔一陣陣殺豬般的慘叫, 鳳安渾身都舒暢了。
飛鸞在墟海邊緣兜了一圈, 低低地擦墟而過。迎著狂風,鳳安把眼睛睜得發痛, 可惜甚麼也沒有看到。
“你、你給我等著……”穿越者惡聲威脅。
鳳安冷笑:“怎麼, 又想告我黑狀?別忘了你是偷跑出來的, 還敢不打自招?”
穿越者憋屈:“你就不會讓著我一點?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
“沒見過?那就讓你長長見識嘍。”
“你!”
鳳安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想起當初自己載著小傻子飛行時, 每次俯衝她都會笑得好大聲——忽然好心酸。
小傻子就在墟里面呢。
在這個貼邊飛過都能把穿越者嚇出豬叫的墟里面呢。
鳳安不禁咧唇笑了起來:“哈哈哈……呵呵呵……咯咯咯!”
穿越者本來把脖子梗得像根死硬的倔強滷鴨脖, 聽著他古怪的笑聲, 漸漸寒毛倒豎, 噤若寒蟬。
*
封無歸隨手扔掉了匕首。
他走到窗畔,眼睫輕輕垂下,周身漸漸散發出非人的氣息。
此間天地為主宰所懾,萬簌俱寂,靜默伏低。
片刻之後。
“可以。”他道,“但必須清除垃圾。有垃圾存在的地方,無歸之境無法收束。”
語氣平淡得就好像他口中的“垃圾”是真正的那種垃圾。
打掃衛生而已,並不需要甚麼情緒。
鳳寧盯著他,心潮一陣澎湃——這隻崽好冷酷,好無情,她好喜歡!
“當然沒問題!”她拍著胸脯大包大攬,“這種小事,交給禿毛崽就行!”
禿毛崽猛扇翅膀:“嘎!”
雙翼一振,呼地衝出視窗,轟隆隆燒向遠方——壓根沒覺得讓一隻幼崽獨自出門衝鋒陷陣有甚麼不對。
看著火浪一路遠去,鳳寧湊到封無邊身旁,不動聲色地拱他,和他親親熱熱擠在一起。
她可不敢再放他獨自待著,怕他傷害自己。
這個強大又脆弱的崽,真是讓她操碎了心。
為了讓自己的“看守”行為顯得不那麼刻意,鳳寧故意板起小臉:“我有話要問你,瘋烏龜。”
“你說。”
鳳寧:“你為甚麼要畫地為牢困住自己?”
他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搖頭:“不知道。”
她又問:“你之前從來沒發現嗎?”
“沒有。”他道。
雖然事後回想感覺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這樣——在目力過人的禿毛崽發現無歸之境有邊界之前,他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盲區?或許。”他道。
鳳寧皺眉:“是不是和那個神有關係?”
“你問我?”封無歸偏頭,難以置信地盯住她,“不是一直在等你替我調查真相嗎?”
“呃。”鳳寧撓頭,“嘿,嘿嘿……”
欠債的感覺真是令人心虛啊。
*
“嘎嘎嘎嘎——”一陣火浪轟隆隆席捲回來,禿毛崽大聲邀功,“殺乾淨了!從這裡到邊界,全都殺乾淨了!”
鳳寧趴到窗臺上,踮腳往外看。
“哇……”
幼崽破壞力簡直驚人,從茶樓到邊界,所有建築物被它燒得乾乾淨淨,堪稱一馬平川。
一眼就能望到頭。
封無歸閉目片刻,面無表情道:“還有人。”
禿毛崽不服氣:“不可能!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我燒掉了!絕對沒有任何死角,絕對不留任何活口!”
“我說還有。”
禿毛崽狐疑:“你說的不會是‘熟人’吧?‘熟人’倒是可能有。”
就連鳳寧這樣的小天才也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甚麼叫“熟人”。
……禿毛崽這遣詞造句,簡直就是毫無人性、鬼斧神工。
“不是。”封無歸冷漠無情,“有活人。”
禿毛崽急眼,口無遮攔地嚷道:“不可能,絕對沒有!你要是能找出一個活人來,我當場給你表演吃大便!”
鳳寧:“……”
封無歸:“……”
半晌,封無歸幽幽開口,“甚麼都吃只會害了你自己。”
*
事實證明,千萬不可以隨隨便便張嘴吃大…哦不,張嘴說大話。
燒成一片焦土的廢墟中果真遊蕩著倖存者,為數還不少。
“嘎……嘎?”
禿毛崽殺過來時氣勢洶洶,一副炸毛(雖然沒毛)的樣子。沒走多遠,氣勢就一點點洩了個精光,它蜷起翅膀,把自己縮成一隻毫無存在感的禿球。
裝死。拼命裝死。
一邊裝死一邊嘀咕:“哪裡變出來的嘛,哪裡變出來的嘛……”
鳳寧若有所思地看著封無歸:“你以前說過,無歸之境的人殺不完。”
她見過他出手。
身為鎮境守護的時候,他曾釋放威壓,將視野所及的地方盪滌一空。
但是那些人很快就會從更遠處的視野盲區圍過來。
那麼問題來了——無歸之境有邊界,這些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
鳳寧和封無歸對視。
禿毛崽瞄瞄這個,瞄瞄那個,可憐兮兮地發出微弱的聲音:“你們倒是說話啊,不要這樣,這樣我好害怕。男、男子漢一言九鼎,大不了我吃……”
鳳寧捏住它叭叭叭的喙:“別吵,噴火去。”
禿毛崽如蒙大赦:“嗷!嘎嘎!”
在鳳寧的指示下,噴火崽飛速低空掠過,轟轟吐出可怕的高溫火牆,一路平推,呼吸之間就把邊界附近清理一空。
鳳寧二人找了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坐在凝固成琥珀狀的焦黑火燒巖上,背靠著背,悠然觀察四周。
一片空曠安靜,沒有任何“新人”出現。
鳳寧微笑:“‘它’不讓你看到這些人是怎麼出現的。”
“嗯。”封無歸無所謂地點頭,起身,抬手指向邊界。
他神色淡漠,白袍翻飛,周身湧動起可怕的氣勢。
只見他冷冰冰指過之處,分隔兩個世界的幕牆忽然便像活了一樣,詭異地扭曲蠕動起來。
禿毛崽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噫~”它小小聲逼叨,“恐恐怖怖的,頭暈,耳鳴,好想吐!”
“退。”封無歸聲線冰冷。
鳳寧雙手揪住禿毛崽的翅膀,像捉雞一樣,抓著它向後飛掠。
視野所及之處,整個世界瘋狂向內收縮擠壓。
這種感覺實在很難用言語形容。
哪怕心大如鳳寧,都感到骨頭縫裡直泛寒意,心底湧起莫大的本能的恐懼。
世界觀破碎,安全感崩毀。
封無歸退到她的身邊,偏頭無語道:“發甚麼幼崽呆。”
鳳寧:“……”
一下就醒神了。
“禿毛崽,說你呢,發甚麼幼崽呆!”鳳寧義正辭嚴,“還不趕緊繼續清掃垃圾!不要耽誤正事!”
老實的禿毛崽:“哦哦!好噠!”
它撲稜著翅膀飛起來,轟隆隆吐出可怕的烈焰,無差別摧毀一切。
像它這種邊吃邊長個的崽,只要看漏一眼就會噌噌變強——畢竟是世間正兒八經的戰力天花板重練小號。
隨著無歸之境逐漸收縮,禿毛崽噴出的火焰上接天、下掘地,真正意義上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它和封無歸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火浪轟隆隆奔騰而過,世界隨之收束,彷彿一隻無形巨手在天地間作畫,先是抹上一道赤焰,隨即一筆擦除。
效率高得離奇。
無需多久,八個方向便已能夠看到邊界的盡頭——被整個世界蠕動奔赴的感覺,委實一言難盡。
是成是敗,很快就見分曉。
封無歸隨口閒聊:“另一境,人數激增。”
鳳寧雙眼微微睜大:“哇。”
這個發現再次驗證了一件事——無歸之境中的人都是真實存在的,並且他們有定數——這裡少了,別處就多了。
那麼問題又來了。
那個不停地製造無數“壞人”的真實存在的世界,它真實存在在哪兒呢?
鳳寧不禁吐槽:“崑崙豬產崽,都產不了它這麼快!”
封無歸失笑。
鳳寧抬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其實並不好,面板慘白到近乎透明。
她知道將無歸之境束縛到這種程度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只是沉默地揹負起一切。
世界收束到了身邊。
光影詭異,眼前即是全世界。
“我會盡量幫助你們回到真實世界的載體。”封無歸微笑著抬起雙手,“因為無法徹底脫離,大概會變得笨一些,實力弱一些。不過問題不大。有我在。”
“嘎嘎!嘎!”禿毛崽興奮地撲扇翅膀。
沒有一隻幼崽不喜歡探險。
鳳寧還沒來及說句話,眼前忽然一灰。奇怪的失重感襲來,她感覺自己好像從蛋清裡面被擠到了蛋黃裡面。
她向封無歸伸出手,卻一把撈空。
她的眼睛看到了重疊的畫面。
他的身影漸漸虛化,好像一幅絕美水墨畫。
她伸出的手是十五六歲少女的手,她感覺到自己雙腳踩在了微燙的銀黑腐沙上。
頭暈目眩中,封無歸微笑的面容消失在眼前。
她怔怔站穩,發現自己回到了“蘇小乖”那個身體,右手直直伸向虛空,左手掌心裡窩著一隻……鳳凰崽。
它並不禿,一身金紅的毛毛在陽光下煥發出絢爛色彩,喙和爪凜凜發出玉色光澤,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鳳寧顧不上為禿毛崽的顏值高興,她懸著半顆心,飛快地轉頭四下張望:“瘋烏龜!你在哪兒?”
禿毛崽也緩緩昂起了腦袋:“嘎?!”
左顧右盼,茫茫墟海中,只有一人一鳳,並沒有那隻烏龜。
時間點滴流逝,鳳寧的心漸漸揪了起來。
他該不會……
禿毛崽道出了她不敢想的話:“他是不是又騙人了!他是不是又偷偷死掉了!他死了送我們出來是不是!”
鳳寧感覺一團火焰在胸腔裡迅速發酵。
好氣……她從沒這麼生氣過!
他怎麼可以這樣!
“傻崽!”一道有氣無力,玩世不恭的嗓音從腦海裡傳出,“別咒我,我可比你命長得多。”
鳳寧瞬間從谷底蹦上天:“瘋烏龜!”
“我在。”他嘆氣。
“你在哪兒?!”她四下張望。
“別伸脖子了。”他的聲音懶洋洋傳來,“我在那個世界沒有載體,便先這麼著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哦……”
這麼一說她就明白了。
他在這個世界並沒有身體,所以她看不見他,也摸不到他。但他和她的魂魄仍然在一起。
鳳寧怔怔的,一時也說不上心裡甚麼感受。
怪,就很怪。
古怪之中,又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怎麼就這麼熟悉,這麼奇怪?
鳳寧迷茫地歪著腦袋陷入沉思。
看不見,摸不著,但他確實存在,隨時隨地可以和她說話,還能夠幫助她,給她助力……
這種感覺怎麼……
忽地,恍然大悟!
“哇!”鳳寧震聲,“你這樣,好像一個系統哦!”
【📢作者有話說】
第82章 陽光開朗
◎父母那不省心的愛情。◎
鳳寧是一個非常陽光開朗的崽, 她瞬間接受了“瘋烏龜變成系統”這個事實,並且接受良好。
“瘋烏龜?瘋烏龜?系統?”
鳳寧嘰嘰喳喳,“你說句話呀, 你怎麼不說話呀!”
好新奇,好好玩!
“呼叫系統龜, 呼叫系統龜, 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封無歸:“……”
和小傻子在一起, 感動永遠不可能超過三秒。
鳳寧活蹦亂跳地掠出墟海。
她用雙手托起禿毛崽,把它舉得高高的:“快, 睜大眼睛, 找出那隻飛鸞!”
禿毛崽:“……”
它很生氣:剛換到這個身體根本不適應,頭還暈著呢, 這樣強行看東西, 會傷眼睛噠!
它很傷心:自己就是個沒停沒歇日夜連軸轉的工具崽!
“東邊。”腦海裡傳出封無歸冷冷淡淡的聲音。
禿毛崽震驚:“咦, 我也只是堪堪能看見, 你竟然能和我看得一樣遠?!”
封無歸高冷地嗯一聲:“就是用你的眼睛。出發。”
“哇……”鳳寧若有所思。
原來他可以透過她和禿毛崽的眼睛看世界。
遵循“系統”的指引, 鳳寧一路向東飛掠。
狂風撲面而來, 臉頰拍得啪啪響。
禿毛崽一身金紅絨毛也被吹得亂七八糟,頂翎都歪到了眼睛後面。
“東偏南七百五十里, 進入城池, 目標丟失。”封無歸用毫無情緒的聲音導航。
鳳寧:“咦?”
奇怪, 為甚麼去城裡?穿越者不是應該把大傻子騙到危險的地方送死嗎?
正納悶時,腦海裡再次響起平直的聲音:“前方五里處有崑崙軍哨站。減速慢行。”
鳳寧:“好噠!”
崑崙將士守護在墟海之外, 就像一道最堅固的防線, 不漏一隻兇邪, 保護崑崙百姓安全。
鳳寧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崑崙鳳, 當然不可能硬闖關卡。
她放慢了速度,老老實實前往哨站。
遠遠看著那一列威風凜凜、狂風都吹不動分毫的筆挺身姿,鳳寧不禁熱血沸騰。
她回家啦!
真的回家啦!
阿爹阿孃曾經說過,有崑崙軍將士駐守的地方,就是崑崙人的家。
鳳寧快樂撲向哨站,彎著眼睛,用力揮舞胳膊,蹦蹦跳跳向視野中的每一位將士揮手示意。
面無表情的崑崙軍將士:“……”
這是哪兒冒出來的朝氣蓬勃的傻子?
前沿哨卡條件簡陋,灰磚搭建的哨站下,一位英姿颯爽的崑崙女將士迎向鳳寧,用監測兇息的法寶將她從頭到腳查驗了一遍。
女將士微皺著眉頭問:“你不知道過了梅里線就是墟麼,那邊很危險。越界的時候沒人提醒你?”
鳳寧看著她那張曬得黑紅黑紅的、冷峻卻親切的臉,忍不住一個勁兒傻笑:“嘿嘿,我下次一定不會再去啦!”
女將士頗有些無語。
雖然這麼一個清澈的憨憨看起來實在是不像會有任何潛在危險的樣子,但她還是沒有輕易放行,銳利的目光盯向蹲在鳳寧左臂上的禿毛崽。
女將士:“這是甚麼?”
鳳寧瞄了一眼絨毛凌亂的禿毛崽:“……紅毛鸚鵡!”
反正誰也沒有見過這種幼崽形態的真身崑崙鳳。
女將士一臉嚴肅:“檢查。”
她伸出手,掌心閃爍著淡淡的青光,將禿毛崽整隻捋了幾遍。
揮揮手,冷聲利落道:“過。”
離開哨站好遠,禿毛崽終於弱弱開口:“她幹嘛一直摸我脖子後面……摸了好幾下!還摁我!”
鳳寧:“……”
颯氣大姐姐就是厲害,一下就發現了最好玩的富貴包。
輕咳一聲,鳳寧一本正經:“人家那是盡職盡責。懂嗎?”
“哦……”禿毛崽鄭重點頭,“懂!”
過了哨站,前方便是修葺得平整筆直的官道以及大片大片的良田。
官道四通八達,連線著一座座大城小鎮。
往來便利,川流不息。
官道上有牽著老黃牛的農人,有行色匆匆的商隊,也有擔著四季果蔬、雞鴨魚肉、針線雜貨進城售賣的小販。
鳳寧一邊風馳電掣,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觀察崑崙百姓。
唔……崑崙的人,兜裡有錢,嘴角有笑,眼角有光。
當然,也存在外國有而崑崙無的東西——比如奴隸,比如進城稅。
鳳寧得意極了,連蒙帶猜地向另外兩隻崽吹噓:“看,崑崙修的路,有一百萬里長!隨便一座城裡,都住著一百萬個人!還有一百萬個陣保護著大家!”
禿毛崽激動得拍翅膀:“一百萬!一百萬!”
封無歸:“……距離前方城池,一百二十里。”
城池巍峨灰白的輪廓越來越近。
鳳寧漸漸放慢了腳步。
“我有一個問題。”她說,“如果瘋烏龜是系統,那麼誰能保證系統不是瘋烏龜?”
雖然她的表述歧義很大,但封無歸能夠明白她的意思。
他和穿越者身上的系統也就是所謂的“神”,顯然有著極深的淵源。
他從一開始就能聽到穿越者和系統對話,那麼誰敢保證系統就不會發現他的存在呢?
更直白一點說……
誰敢保證系統和他,本質上不是同一種東西?
沉默片刻,封無歸道:“即將進入休眠。非緊急情況,嚴禁喚醒。”
鳳寧:“……”
她原地蹦了起來:“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系統啦!瘋烏龜你說人話,說人話說人話說人話!”
魔音再灌也沒有用,系統龜完全無響應。
禿毛崽看透一切,抖毛嘆氣:“唉……”
叫你把人家當工具,當系統叭,這下好啦,被報復了叭。
話又說回來,都已經被報復了一路,她竟然現在才意識到他在和她“系統式冷戰”,心是不是也太大了一點?
父母不省心的愛情,真是讓崽崽操碎了心。
*
東蘭城內。
“我真是看不懂了。”穿越者嘲諷地牽起嘴角,“有沒有必要這麼虛偽?就憑我們身份還要排隊進城?讓他們把護城的陣撤掉,我們直接飛進來不香嗎?拜託,你能不能少搞點這種形式主義,就為了顯示你親民?真是無聊透頂!”
鳳安把飛鸞牽在身後,規規矩矩走在車馬道上,前面是隻騾子,後面跟著兩匹白角馬。
話不投機半句多,鳳安並沒有教育穿越者的興致——左右這玩意兒也聽不懂人話。
在崑崙,誰都知道飛鸞是崑崙鳳的伴生獸。
但是飛鸞出現在大街上並不會引起甚麼轟動,也不會有人刻意給飛鸞讓路——這才是崑崙鳳一族真正的驕傲。
尋一處驛館安頓好飛鸞,兄妹二人回到街上。
這是座不大不小的邊境城池,東望能夠看到護洲大陣,出了大陣便是東郢國。
鳳安注意到穿越者一直左顧右盼,好像在找甚麼人。
“你找誰?”他問。
“我認識的朋友!”穿越者左右甩頭,把頭上的珠串和腰間的佩飾甩得啪啪響,“那可是真正的大佬!”
鳳安扯唇一笑,無所謂地點點頭。
這幾年,穿越者用鳳寧的身體用得越來越順手,唇語大師已經很難再讀到有用的訊息了。
能夠確定的是,系統可以用穿越者的眼睛看、用穿越者的耳朵聽,並且能夠以一種不為人知的方式幫助穿越者給人傳訊。
利用這個方便的“金手指”,穿越者暗中結交了一些“朋友”。
可想而知,都是些甚麼心懷不軌的壞東西。
鳳安故意不屑道:“你一個九歲的小孩,整天待在山上,能有甚麼朋友?”
穿越者素來看不上鳳安,聞言頓時冷笑:“我若盛開,蝴蝶自來。自立自強的人,自然知交遍天下!”
鳳安被這番自吹自擂給雷了個外焦裡嫩:“……”
“你有多優秀,你的朋友就有多優秀。”穿越者高高在上地教訓鳳安,“當你身邊一個支援你的朋友都沒有的時候,你就徹底廢了!”
鳳安:“?”
他甚麼時候變成孤家寡人了,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不過……
鳳安不動聲色,果斷試探:“你可別告訴我你還有本事交到崑崙外面的朋友。”
“怎麼沒本事!”穿越者得意洋洋,“不怕告訴你,便是在天統神皇大佬面前,人家也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鳳安:“……”
厲害了。
本以為這一趟釣的是內部奸細,沒想到居然還有境外大魚。
興奮之餘,鳳安不禁心頭微凜——雖然知道這幾年時局動盪,暗潮洶湧,但確實沒想到連境外殺手都已經有本事滲透進來。
‘無所謂。’鳳安冷笑,‘阿爹會出手。’
只要在崑崙境內,鳳仙老爹便是絕對無敵的存在,釣出大魚?那自然是越肥越好。
【📢作者有話說】
第83章 敵明我暗
◎守護最好的崑崙。◎
鳳寧快樂地東張西望。
東蘭城很熱鬧, 是那種滿滿人間煙火氣的熱鬧——烙餅、撈餛飩、煮糖人、炸串串……
對於鳳寧這個年紀的崽來說,人生頭等大事裡面,必定得有個“吃”。
找人和吃東西並不衝突, 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鳳寧買了一隻熱騰騰的果子煎餅,呼呼吹開香噴噴的白氣, 一口咬下去, 捲餅嚓嚓響。
又香又酥,又鮮又脆。
啃到一半, 發現禿毛崽抿著小喙,一對赤紅的小眼睛幽幽注視著她, 用目光無聲地譴責她。
“傻崽, 我沒有忘記你哦。”她笑眯眯安撫它,“到前面就給你買糖豆子吃, 幼崽最喜歡的就是甜食!我懂噠!”
在無歸之境中, 鳳寧學到了一個關於親子教育的道理:自己受過的苦, 絕不可以讓幼崽再受。
於是她得出結論——她小時候吃不到的糖, 一定要給禿毛崽吃, 吃多多!(幼崽帶崽, 難免要走一些奇奇怪怪的歧路。)
禿毛崽生氣:“誰要吃了,我不吃!沒有心情, 根本吃不下!”
它好氣。
烏龜爹都和她冷戰了好久好久, 她也不去哄哄人家, 就知道吃,還吃得這麼高興, 這樣兩個人怎麼能和好嘛!
吃甚麼吃, 氣都氣飽了!
阿爹阿孃要是和離, 最可憐的當然是崽啊——這隻崽已經腦補到十萬八千里外, 自己嚇自己。
心大如盤的鳳寧完全體會不到崽子幽微的心思,聽它斬釘截鐵說不吃,她不禁目露敬佩:“不愧是將來要成為戰神的崑崙鳳!”
面對這麼多好吃的,居然一點都不心動。
於是鳳寧又買了香酥的炒栗子和會粘牙的糯米糖。自己吃獨食。
禿毛崽:“……”
它氣得富貴包都鼓了起來。
怎麼辦嘛!
讓它主動去安慰烏龜爹,勸爹孃和好,它又拉不下那個面子——畢竟“父子倆”向來不怎麼對付,平時都習慣了互別苗頭,互相傷害。
要它找他軟唧唧說話,它說不來。
它只能暗中生氣,用眼神瘋狂譴責這個沒有心的女人。她怎麼一點兒都不在意他!氣死個崽了!
在禿毛崽幽怨的注視下,鳳寧走過一條街,買了糖豆子。
它忍不住暴躁開口:“我說——”
趁它張嘴,鳳寧順勢把一粒紅色的糖豆投餵到它的喙裡。
她眨了下眼睛:“你說甚麼?”
禿毛崽氣急敗壞,翅膀撲稜亂扇,大聲抗議:“我不吃!我甚麼也不吃!我噗……誒?”
舌尖一卷,噴到喙尖尖處的糖豆被它精準銜了回來。
片刻之後。
這隻毫無節操的幼崽果斷閉上雙眼,衝著鳳寧張大了嘴巴:“啊——”
從封無歸的口頭禪“我說——”,過渡到鳳寧的日常命令“張嘴,啊——”,僅用了一枚糖豆的時間。
心大如盆的鳳寧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又打贏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暗戰。
“好吃吧?幼崽的心思,我最懂啦!”
她愉快地擼著禿毛崽頸後順滑的絨毛,一粒接一粒餵它吃糖。
*
鳳寧帶著禿毛崽,逛遍整個東蘭城。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化成灰都能認得出來的聲音。
雖然找到穿越者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當鳳寧真真切切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還是瞬間上頭了。
熱血衝腦,眼珠滾燙,耳朵嗡嗡響,像溺在水底一樣。
她甚麼也聽不清,除了那道刺耳的聲音——“告訴你!本姑娘今天就是要主持公道!你這種女的我可見得太多了,傻逼戀愛腦,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人!”
穿!越!者!
鳳寧感到掌心發燙。
緩緩低頭一看,只見凰火已經自發燃起。
‘殺!殺!殺!殺!’
周身殺意澎湃,復仇之魂熊熊燃燒。
就在這時,忽然又聽到一個聲音。
【哼!系統你自己看看,要是當初遇到男主的時候我就有這身份這氣質,怎麼可能攻略不下來?】
“?!”鳳寧腦瓜子仍在嗡嗡響,她抬手摁住瞳仁亂顫的眼睛,強迫自己稍微冷靜下來。
這也是穿越者的聲音。
與平時說話相比,穿越者在腦海裡與系統對話的聲音更貼近“蘇小乖”本人。
鳳寧咬緊牙根,逼迫自己更加冷靜。
系統,別忘了穿越者還有系統。
【可惜了,要是男主能看見我主持公道仗義直言的樣子,他就會發現我和這些假惺惺的封建女人完全不一樣!】
【這些女的,真是一個個比豬還蠢!】
鳳寧瞬間就明白了。
擁有“瘋烏龜系統”之後,她也能聽見穿越者和系統的對話了。
鳳寧徹底從仇恨中清醒。
穿越者不是一個人,她還有系統——那個神秘莫測的“神”。
“神”能困住瘋烏龜,能幫助穿越者奪舍,而自己對它幾乎一無所知。
鳳寧完全冷靜了下來。她收斂掉凰火和殺意,迅速將自己的身影藏入人群。
這個不能莽。
幸好瘋烏龜提前休眠了,要不然這一下子肯定是雙向暴露。
眼下敵明我暗,正好暗中觀察。
穿越者那邊,場面還挺亂。
人群裡裡外外圍了好幾圈,正中處有一對哭天搶地的中年夫婦、一個臉色難看的年輕女子、鳳安,以及穿越者。
穿越者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那個年輕女子破口大罵:“你父母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為了養出你這個倒貼男人的白眼狼?人家浪費那麼多錢養你,拿去吃喝玩樂它不香嗎!”
一聽這話,禿毛崽忽然就炸毛了。
只見它瞪圓一雙赤紅的小鳳眼,翅根和腳杆緊緊繃直,殺氣騰騰地問:“這就是豬泔臭?”
鳳寧:“……”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豬泔臭是“比百年豬腳老店臭豬毛漚出的泔水還惡臭”的縮寫。
“對!”鳳寧點頭。
禿毛崽振翅欲飛,被鳳寧及時薅住了小腳杆。
“我殺豬泔臭!你幹嘛!”它膽大包天地兇她。
鳳寧面無表情:“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觀察一下,懂嗎?”
禿毛崽:“……哦。”
那一邊,中年夫婦看到有人撐腰,頓時哭得更大聲了:“天殺的喲!生了女兒,就是討債賠錢喲!她弟弟都不好了,她還忍心胳膊肘外拐,要把藥白白送給外人——大夥說說,有沒有這種道理喲!”
一片混亂中,中年男人暗暗踹了年輕女子好幾腳,想把她摟在懷裡的包袱搶走。
年輕女子死死抿住發白的嘴唇,倔強地護住包袱,就不鬆手。
中年女人邊哭邊打她:“拿來!把藥拿過來!你不給!你不給你就是存心想害弟弟,將來好貪我們家財!你有沒有良心喲!”
年輕女子蜷起身體,把包袱摟得更緊了。
周圍有人好心上前勸道:“哎哎,你們別打人啊,都是一家人,有甚麼話好好說嘛!姑娘,你也別那麼犟,有甚麼委屈你也說說啊。”
年輕女子微微抬頭,抿著唇,很感激地看向說話的人:“我……”
穿越者冷笑著上前,劈手搶奪年輕女子懷裡的包袱,嘴裡高聲嚷嚷:“別給白眼狼找藉口了!還委屈呢,把家裡東西往外扒拉,不就是個跪舔男人的蠢豬嗎!”
雖然在崑崙鳳一家的眼裡穿越者就是個鐵廢物,但普通人並沒有能力與她抗衡。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年輕女子抓在包袱上的手指被生生掰折,怪異綿軟地垂下。
穿越者奪走了包袱。
年輕女子急道:“不……”
“哎不是!”人群有人驚呼,“你怎麼傷人呢!”
穿越者冷笑著,把包袱拋給那對中年夫婦:“拿走,不謝!哼,最見不得吃裡扒外的蠢貨!隨手做件好事,替你們主持公道!”
“不啊——”年輕女子顧不上彎折的手指,踉蹌著衝向那隻包袱,“那是救命的藥,你們不能把它拿走!”
包袱到手,中年夫婦露出得意的笑容。
“早這樣不就沒事了?”那婦人道,“你弟弟變聰明瞭,將來有出息,還能少得了你的好處不成?你可不要再胳膊肘往外拐,扶香算甚麼東西,非親非故的,這麼好的東西還能便宜別人!”
年輕女人連痛都顧不上,絕望地伸著一雙發紫的手,拼命伸向那隻包袱。
鳳安臉色鐵青,上前扶住女子,手法利落地替她接上斷骨。
他冷聲開口:“全部閉嘴。聽她說話。”
穿越者想嗆聲,被鳳安冷冷一眼盯了回去。
女子望著那隻被搶走的包袱,眼眶通紅,抽噎著開口訴說:“弟弟一出生,他們就把我扔到山裡!是扶香姑娘救了我,把我養大……扶香現在病得厲害,很健忘,甚麼也不記得……醫師說,她很快就會把呼吸都忘記,那樣會憋死的……”
“我和幾個兄弟姐妹一起進山採藥,三哥五哥摔下懸崖,十八妹也被熊咬死了,好不容易才採夠了藥材……可是他們,”她顫抖著指向自己的父母,“他們聽說這藥吃了會變聰明,就來堵我,逼我把藥讓給弟弟!”
人群頓時譁然,發出一陣陣噓聲。
“扶香姑娘收養了幾十個孤兒,”有人大喊,“香山附近的人都知道!我娘好幾年前給扶香居送米麵,扶香姑娘都不收,她說她敢撿,就能養得活!扶香姑娘是好人啊,大好人!”
“無良父母!”一名圓臉的中年婦人怒斥那對夫婦,“這年頭,誰家還能養不活兩個孩子了?!當初狠心扔掉女兒,如今還有臉搶人家的東西,我呸!”
“還不把東西還給人家!”幾名壯漢怒目圓睜,作勢要挽袖子。
中年夫婦慌了,抓住穿越者這根救命稻草:“恩人,快幫幫我們啊恩人!”
穿越者梗起脖子,指著年輕女子:“這不就是她的一面之辭!隨便說說就信了?你們也太容易被洗腦了吧!”
年輕女子憤怒地看著她:“是你汙衊我!沒有甚麼男人!大家都知道扶香姑娘是女子!”
在她拼盡全力保護那隻包袱的時候,這個人信口開河往她頭上潑髒水,用那麼多汙言穢語誣衊她,現在還有臉扯甚麼一面之辭。
“就是!”有人指著那中年婦人道,“她親口說了這藥是扶香姑娘的藥,大夥都聽見了!”
“聽見了!”
“我也聽見了!”
“譁!”穿越者滿臉詫異,“居然不是為了男人?那你是為了一個女人跟你親生父母作對?不是吧!你腦子沒病吧!”
鳳安恨不能把這玩意兒敲暈找個地方給埋了。
真是丟死個人。
“就算你父母真的有錯,”穿越者滔滔不絕,“那你就可以不念生恩了嗎?為甚麼非要把事情做絕,你就不會好好報答父母,一家人冰釋前嫌,這樣難道不香嗎?”
“受不了了。老子真的受不了了。老子聽到‘不香’就想殺豬!”禿毛崽氣到嘎嘎怪笑,“你放開我,讓我燒死這個醜八怪,豬泔臭!”
鳳寧依舊面無表情:“那是我的臉。”
禿毛崽:“……”
好氣,氣到學公雞打鳴!
崑崙民風彪悍,眼見事情水落石出,當即有人從那對無良父母手中奪回包袱,送還給年輕女子——順便“不小心”把中年夫婦踩得抱腳猛跳。
穿越者看上去只有九歲,眾人倒也沒為難她,只是指指點點,語重心長地勸說鳳安。
甚麼“娃娃三觀要從小抓起”,甚麼“小來偷針,大來偷耕”,甚麼“劣苗要早矯正”,甚麼“勿以惡小而為之”。
聽得鳳安眼皮一通亂彈,想跳腳,卻只能狠狠憋著。
人家都是好心,說得也沒毛病。
看著自家哥哥憋成個胖球,鳳寧很不厚道地幸災樂禍起來。
“嘿嘿嘿。叫你跟穿越者一起玩!”
那一邊,穿越者更是氣到面目猙獰:“愚民!一個比一個蠢!人家文明開化的地方,公民才不會像這樣蠢笨如豬!”
一邊悻悻罵人,一邊灰溜溜逃離人群。
眾人威風凜凜地護送著年輕女子,帶好那份沉甸甸的藥,送往扶香姑娘居住的地方。
鳳寧看了看這群熱血熱心的百姓,又看了看灰頭土臉的中年夫婦,沉思片刻,雙眼一彎,快樂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我家小白衣能不能聽見?”她給封無歸取了個臨時外號,悄聲對他說,“我們崑崙有這——麼——多好人,而且個個都明察秋毫,只幫好人,不幫壞人,我好開心!”
沒想到善惡遊戲中的美好世界,竟然能在真實世界裡親眼看見。
“這麼好的崑崙!”鳳寧笑著笑著,忽然有點想哭,“這麼好的崑崙,嘿嘿嘿!”
一對毛絨絨的小翅膀捧住了她的臉。
禿毛崽不知道甚麼時候偷偷飛了起來,腦袋狠狠一甩,砸中鳳寧腦門。
“嘭!”
“我們一起守護叭!”
【📢作者有話說】
第84章 扶香姑娘
◎“送人上路,手有餘香。”◎
日光明媚, 滿城人間煙火。
鳳寧一邊專心覓食,一邊分心跟蹤傻大哥。
她完全不擔心會跟丟,因為穿越者的腦子裡實在是太吵了, 想跟丟都難。
【垃圾!垃圾!這些愚民暴民怎麼不去死!蠢貨!全都是蠢貨!到底甚麼時候給我金手指,讓我弄死這些大傻逼!】
【甚麼扶~香~姑~娘~yue!聽名字就知道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真是煩透了這些愚不可及的蠢人!】
鳳寧瞄了瞄周圍憨厚傻樂的百姓們。
“如果有壞人罵你, ”鳳寧樂呵呵彎著眼睛, 一本正經地說,“那隻能證明一件事——你做對了, 並且幹得漂亮!”
禿毛崽扇了扇翅膀,若有所思:“這樣哦……”
“喔!”旁邊一個頭上綁毛巾的老大哥湊過眼睛, “你這隻鳥還會說話!甚麼品種?”
鳳寧很大方地抬起手, 亮出自家漂亮的崽:“紅毛鸚鵡!”
老大哥面露遲疑:“紅毛鸚鵡?不像吧,我怎麼看著它有點兒像……那個鳳、鳳……”
禿毛崽雙眼微微一亮, 驕傲地挺高了胸膛, 甩了甩頭頂紅燦燦的翎羽。
呵, 它就知道, 像它這麼漂亮的鳳凰肯定是瞞不住噠, 隨隨便便就要掉馬甲。
它得意洋洋地想:既然你這麼有眼光, 那也不怕讓你知道,我, 就是最最威猛純正的崑崙……
“鳳、鳳、鳳玄?”老大哥把手一拍, “啊不對, 玄鳳!對!玄鳳!就是那個玄鳳鸚哥!”(鸚哥=方言鸚鵡)
禿毛崽:“……”
老大哥一副過來人的樣子:“雖然你這個也好看吧,但是那啥, 鸚哥其實還是要綠腦袋的品相最好。”
禿毛崽大怒:“???!!!”
鳳寧笑得好大聲:“噗哈哈哈哈!”
遠處, 人群裡的鳳安忽然心中一悸, 本能地回頭望去。
茫茫人海, 熙熙攘攘。
不知道為甚麼,他最近頻頻出現幻覺,總感覺小傻子就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方才,恍惚像是又聽到了她的笑聲。
然而眼前人山人海,卻沒有那張熟悉的笑臉。
他懨懨回頭,目光微嘲,望向身旁的穿越者。
這個東西正準備對他下手——這種時候老感應到小傻子,似乎不是甚麼吉兆。
鳳安急急打住思緒,不願深想。
說起來,還真沒摸透穿越者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在這東蘭城裡腿都快遛細了,也沒見著所謂境外大佬的半根寒毛。
怎麼回事?到底動不動手了還?
鳳安沒想到的是,穿越者也在瘋狂追問同一個問題——
【你給我的劇透到底靠不靠譜啊!那個崑崙內應不會耍我吧?不是說好了只要把鳳安弄到東蘭城,軍師大佬就會出手?他人呢?】
【我還等著趕緊辦完了事,跟軍師大佬好好接個頭,讓他向神皇大佬轉達我的誠意呢!】
【到底甚麼時候才動手?!】
鳳寧正在吃糖葫蘆。
牙一咬,拉出長長的粘稠香甜的糖絲。
她微微眯起眼睛。
崑崙內應。神皇。軍師。
很好。
抬起手,用力擼了一把禿毛崽的富貴包。
她冷笑道:“敢來?那就準備承受崑崙戰神的復仇怒焰——降臨吧,獵殺時刻!”
“哇……”禿毛崽被唬得一愣一愣,“好凶殘一崑崙鳳,好酷一崑崙鳳!所以你要殺光那些壞人嗎?”
鳳寧可愛地眨巴眼睛:“當然不是我呀。”
“?”禿毛崽,“那誰的獵殺時刻?”
鳳寧理直氣壯:“你!”
禿毛崽:“……???”
它一個幼崽,會不會承受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滄桑?
*
穿越者逛進一家珠寶首飾店鋪,鳳安懨懨抱著手臂等在門口。
店鋪裡有一對小夫妻,頭湊著頭挑耳墜。
妻子挑來挑去總不滿意,忍不住氣咻咻抱怨:“別人都出三十銀,就你偏要出五十,可把你能的!扶香都病多久了,就差你這點藥錢?”
丈夫賠著笑:“怪我怪我。你只管買你原先看中的那件,不用考慮錢的事……”
妻子哼道:“我還買它,然後一起喝西北風啊!”
一聽這話,穿越者眼睛都亮了。
【哈!我就說了,扶香絕對不是甚麼好鳥吧!看看看,不就是個典型的綠茶白蓮聖母婊?真正自立自強的女人,誰用男人一毛錢!】
【哼,還有那麼多人替她說好話,我看啊,就是一群大傻逼!】
店鋪外頭的街道上急匆匆跑過一行人。
這一行人面容焦躁,步履匆忙,個個滿頭大汗。
其中一人往首飾店裡瞟了一眼,轉身摺進來,拉住那個陪媳婦買首飾的男子,急切問道:“你今日,有沒有見過扶香姑娘?!”
男子頓時屏住了呼吸:“沒有啊,扶香怎麼了?”
“她不見了!”來者頓足道,“小十三送藥過去,找不到扶香姑娘,一打聽才知道扶香早晨出門之後就沒再回家!”
買首飾的男子大驚失色:“這麼說,人已經失蹤大半天啦?”
“是啊!”來者急得跺腳,“嗐!”
一個患了嚴重忘症的病人失蹤這麼久,絕不是甚麼好事啊。
男子道:“你別、別急,我們這就去找,大夥一起找,一定不、不會有事的……”
二人說著便要往外跑。
穿越者一個箭步掠上前將人攔下。
“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們這種舔狗!”她鄙夷地揚起下巴,高聲道,“外面女人一句話,就讓你們巴巴跑斷腿,做人怎麼就能這麼賤!扶香能是甚麼好東西,勾搭有婦之夫,爛人一個!你媳婦卑微懦弱不敢吱聲,我可受不得這憋屈氣!”
穿越者得意洋洋地“伸張正義”。
不曾想,那個年輕小媳婦聽到這話,竟然扔開手裡耳飾,衝上前,對著穿越者抬手就是一巴掌!
“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穿越者被殺了個猝不及防,雖然憑藉修為堪堪躲過這一巴掌,卻也狼狽踉蹌了好幾步,差點兒摔個大馬趴。
還沒回過神,潑辣小媳婦便指著她鼻子痛罵:“沒家教的東西,嘴那麼臭!你說誰呢你!再敢瞎咧咧一句!”
穿越者氣到跳腳:“我幫你說話,你竟然向著那對狗男女?!”
小媳婦大怒,抬手又想抽:“誰許你汙衊扶香姑娘!”
穿越者氣急敗壞:“沒救,封建女人被洗了腦,真心沒救!無知!愚昧!腦殘!蠢!垃圾崑崙,一個正常人都沒有,怎麼還不亡!”
一聽這句,就連袖手旁觀的店鋪老闆都開始擼袖子。
穿越者大怒:“你們甚麼東西!竟敢以下犯上,知不知道我是甚麼身份!我——”
鳳安疾步上前,啪一聲捂住穿越者的嘴,把吱哇亂叫的穿越者拽開。
他好脾氣地衝著四周賠笑:“抱歉抱歉,諸位,這小孩腦子有毛病,請不要和她計較。請相信,我們泠山王氏絕大部分還是正常人,也不是每個人都有病,呵呵,呵呵。”
泠山王氏——受崑崙“迫害”逃到東郢國,亡於一場秋日火災的家族。
“算了算了,沒事,病人就不要放出來亂跑了。”
“哎哎!”鳳安賠笑,“哎!”
眼下尋找失蹤的扶香姑娘要緊,眾人也沒功夫計較。
就連店鋪老闆也嘩嘩拉上木排門,關張找人去了。
“哼!”穿越者掙開鳳安的桎梏,滿臉不忿,“蠢!一個比一個蠢!我敢打包票,那白蓮花絕對是裝的,半點事都不會有!不信你等著瞧!”
鳳安面露嘲諷:“啊對對對,誰還能有你懂了!”
*
東蘭城的崑崙人十分熱心。
聽說扶香姑娘的事,大小店鋪紛紛關張,眾人自發組織起來,三五成群地前往各處山林湖泊尋人。
鳳寧都看呆了。
“哇……”
她隨手拉住尋人隊伍中的一個大哥,問道:“你認識扶香姑娘?”
“不認識啊!”這人摸了摸腦袋,“咦,你不就是養玄鳳鸚哥的那姑娘?”
鳳寧:“……”老大哥摘了頭上的毛巾,一時沒認出來。
“嗯,”她問,“那你為甚麼幫忙呀?”
老大哥擺擺手,隨口道:“這有甚麼為甚麼,扶香姑娘救過那麼多人,也沒為甚麼呀!”
鳳寧眼眶發熱:“嗯!”
眾人拾柴火焰高,很快便尋出一條線索——有人帶著扶香姑娘,往東面邊境線方向去了。
東蘭城再往東,過了哨站及一處天塹峽谷,便是東郢。
城中老人不禁連連皺眉:“東邊那一塊兒,除了封路的大雪山和墟,就只有咱們邊防軍駐守的要塞……把扶香姑娘帶那兒去幹嘛?”
“還能為甚麼?”穿越者冷笑,“白蓮花當然是要故意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的,好讓蠢男人去英雄救美啊。”
“嘖。”鳳安輕嗤一聲,“還真叫你說對了,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做英雄。”
他大步踱向客棧,召出飛鸞,往東疾行。
*
鳳寧追著半空的飛鸞,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邊境線。
護洲大陣流轉著淡藍微光,這座東部要塞鎮住了通往崑崙腹地的墟間穀道,可謂險峻之極的咽喉要地。
東出要塞,穿過穀道,便是東郢。
遠遠望去,只見要塞前方聚著一大群人。
七嘴八舌的,熱鬧得很。
要塞前的談判似乎已經膠著了挺久。
統領要塞守備官都說急了,喉嚨冒著煙:“諸位鄉親父老!這裡都是崑崙子弟,還能騙你們不成!外頭真不是甚麼好地方!一旦出去啊,後悔都來不及!”
人群高聲叫嚷起來。
“真想為我們好,就放我們去過好日子!”
“還真以為你們能一輩子瞞住老百姓了?人家東郢那邊,不用幹活也能天天吃香喝辣!還能白送修為!這破崑崙,誰愛待誰待,老子要遠走高飛!”
“他們就是想把我們留在崑崙當牛做馬!我呸!”
“讓路!讓路!放我們投奔東郢去!休想殘害我們一輩子!”
“別再拖延了!再等下去萬一等來了兇邪潮,到時候想走也走不成啦!”
“對!不廢話了!”一個尖利的公鴨嗓叫道,“再不放行,我們殺了扶香!”
人群轟然叫好。
“讓不讓路!李守備,沒記錯的話……你跟你手下兩個副官,都是扶香姑娘養大的吧!”公鴨嗓威脅道,“從來也沒有不許離開崑崙的規矩,你是要固執己見害死自己的大恩人呢,還是做個順水人情,放大夥去投奔榮華富貴過好日子呢?”
李姓守備額角青筋暴突。
身旁兩個副官也憤怒地握住了腰間刀柄:“你!”
公鴨嗓嘻嘻笑著,示意隨從,從人群后面推出來一個身材瘦小的女子。
“看看清楚這是誰。是不是你們的大善人扶香姑娘!”
眾將士大怒:“卑鄙無恥!”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最欣賞的就是這樣的自由鬥士!不錯,用白蓮花通關,也算是廢物利用了!聰明人,我喜歡!】
忽地聽到穿越者的腦音,鳳寧不禁感到一陣無語。
她覺得系統一直不吭聲,大概是這幾年裡已經被穿越者徹底給幹沉默了。
鳳寧眨眨眼,望向那位受制於人的扶香姑娘。
這是一個病人,身患奇怪的、嚴重的忘症……
視線落到扶香姑娘身上,鳳寧不禁一怔,然後樂了。
扶香姑娘並不是個年輕姑娘,而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小個子老奶奶。
老奶奶被推到人前。
她笑眯眯地望向那一列威風凜凜的邊防將士。
“唔……小夥子們真精神,個頂個精神!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呀?”
一聽到這溫吞熟悉的嗓音,幾位鐵骨錚錚的將士霎時眼眶通紅。
李姓守備牙根緊咬,別開眼睛,嘴唇微顫道:“當然見過!您是扶香,永遠十八歲的扶香姑娘!誰不認得您呀!”
“哦……”
“少囉嗦!”領頭闖關的公鴨嗓揚聲道,“放不放人,一句話!”
“錚——錚——錚——”
幾個將士憤怒拔刀。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扶香姑娘依舊是樂呵呵的樣子,“大家都是好孩子,有話好好說,大老遠過來見個面,不要見面就吵架。”
她絲毫沒有被人挾持的覺悟,瘦小的身體左右搖擺,一臉輕鬆愉快。
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被強行帶到這裡的。
李姓守備雙唇緊抿,目光冰冷地從扶香身後那人身上掠過——這群人顯然是有備而來,那個修行者的手掌始終放在扶香的心脈上,就算能夠將其一擊斃命,他也有機會拉著她一起死。
片刻沉默。
“行。”李姓守備冷聲開口,“放你們過去,可以,放了扶香姑娘。”
“那可不行。”公鴨嗓一口回絕,“還得讓扶香姑娘護送我們過谷地,平安抵達東郢呢,要不然,誰知道會不會撞上‘兇邪之禍’把我們給滅口了?”
“你!”眾將大怒。
這群人的心思不難猜。
不但要過關,還要讓邊防將士護送他們到東郢。
真是打得滿地算盤珠子。
眼看氣氛又要再一次陷入僵持,一道身影驀地跳了出去,站在人群前方。
只見穿越者一臉神清氣爽,彷彿找到了自己的擁躉一般,昂起頭,用鼻孔指著邊防將士,頤指氣使道:“我命令你們放人!我看得起的人,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邊防將士:“……”
這又是甚麼奇形怪狀的東西。
眼看鳳安大傻子總算是落了單,鳳寧“嗖”一聲掠過去,逮住傻大哥,把他噌噌拽到一棵大禿樹後邊。
鳳安一臉不耐煩,抬手一甩……
整個人忽然僵成了大呆鵝。
嘴巴張大,“阿阿阿”半天,沒喊出個完整名字。
鳳寧順手把他往樹上一摁,“噓!”
鳳安深深吸氣,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垂在身側的手猛掐自己大腿。
做夢吧?這是做夢吧?!
鳳寧忽然發現自己需要抬頭看人了——大傻子足足高了她一個頭。
從一個普通的大傻子,變成了一個玉樹臨風的大傻子。
“嘶!”鳳安如夢初醒,反客為主,咚一下反手把鳳寧懟到樹上。
鳳寧:“……”
“別讓她看見你!”鳳安疾聲交待,“不能莽,聽見了沒有!原因我遲點再告……”
鳳寧嘆氣:“我都從城裡偷偷跟到這裡了,哪裡就莽啦?”
“哦……”鳳安恍然,“原來真的是你在笑啊……嘿嘿,呵呵,哈哈哈……”
“?”
鳳寧發現長大的哥哥變得更傻了。
她踮起腳,飛快地和他咬耳朵。
“幫她殺你的人叫‘軍師’,是神皇的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人家已經把她吃得死死的!”她指了指人群中眉飛色舞的穿越者,“算準了她一定會帶路出崑崙!”
鳳安微微挑眉:“這樣啊。那我們……”
“當然是幫她一把!”鳳寧露出鳳安熟悉的小惡魔微笑,亂用俗語道,“送人上路,手有餘香。”
【📢作者有話說】
第85章 崑崙女將
◎揚鞭縱馬,風華絕世。◎
鳳寧盯著自家大哥, 眼睛都捨不得眨。
上輩子最後一次看見的他,就是眼前這張年輕英俊的臉。
對視片刻,鳳安大傻子很不自然地抬眼望天, 裝模作樣地咳嗽:“咳,邊境這裡, 風真大。”
“是哦。”鳳寧也趁機抬手揉了揉眼睛, “好多沙子!”
西護府匆匆一別,時隔七年半, 大傻子和小傻子再一次順利會師。
她盯著他,他也盯著她。
穿越者滔滔不絕的表演變成了背景音。
說的還是鳳安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的那一套, 甚麼舉世皆敵, 甚麼反思自己,甚麼裁軍撤陣, 甚麼自由平等(?)。
簡直就是說到了那群闖關者的心坎裡, 眾人紛紛拍手叫好, 那叫一個群情激憤, 那叫一個熱血沸騰。
鳳寧歪頭:“他們都不知道外面有奴隸嗎?”
鳳安雙眼一眯, 忽地冷笑:“怎麼不知道。自詡人上人, 以為到了外邊兒,自己能當奴隸主老爺。”
“嗯嗯。”鳳寧乖巧點頭, “送走送走。垃圾都送走。”
“我就知道你這個崽不會有事。”鳳安抬起手, 很有兄長風範地拍了拍鳳寧的胳膊, 沉穩地交待,“你放心, 爹孃甚麼都知道, 釣魚來著。不需要我們莽。”
鳳寧頓時心花怒放:“哇!”
“那我先出去應付……”鳳安忽地僵住, 雙眼瞪大, 不可思議地盯著那隻蹲在鳳寧胳膊上的鳳凰崽。
“這是?”
禿毛崽早就歪著腦袋觀察了他半天。
見他終於看過來,它拍了拍翅膀,得意地介紹自己:“我是她崽!我聽她提過你哦,你是我傻大舅!”
鳳安虎軀猛震。
只見他的額角卟一下蹦出了好幾道青筋,不可思議地瞪向鳳寧,低聲吼她:“你自己還是個幼崽!怎麼能生崽……我殺瘋烏龜!”
鳳寧老實解釋:“其實它不是……”
鳳安和禿毛崽齊聲吼她:“還不承認!不準狡辯!”
鳳寧:“。”
鳳安鼻孔噴火:“你知不知道自己幾歲!連我都還沒到尋找配偶的年紀!你生甚麼生!”
他抬起氣得發顫的手,狠狠摁住那隻小“孽障”,恨不得把它當作瘋烏龜一把掐死。
咦。
……絨毛好滑,好軟。
……身體圓滾滾的,好皮實一隻崽。
……怎麼還有個富貴包。
鳳安氣急敗壞半天,牙根都咬麻了,終於不情不願憋出兩句話:“一看就是我們家的崽。這富貴包,像太爺爺哈。”
鳳寧攤手:“它本來就是啊!”
鳳安並沒有正確領會她的意思。
他拂袖轉身,踱出幾步,側回身來,食指朝著鳳寧恨恨戳了戳。
一副“回頭再跟你算賬”的樣子。
就很頭疼。
讓他怎麼跟爹孃交待嘛。
沒走兩步,鳳安把腳一跺,返身折了回去。
他從頸間摘下一枚光華流轉的護心羽,鄭重其事地繫到了禿毛崽的脖子上。
“它能擋人間聖一擊。”他很不爽地說,“湊合先拿著,下次再送你更好的。”
禿毛崽:“嘎!”
鳳安沒走兩步,又折了回來。
摸出一直帶在身上的軟糯香甜地瓜幹,往禿毛崽嘴裡一塞,“吃!”
“嘎!”
*
鳳安回到人群時,穿越者剛發表完震驚四座的“正義”演說。
闖關者的吹捧令她眉飛色舞。
裝逼打臉人生巔峰,莫過於此。
她輕蔑地朝著邊防將士冷冷一笑,秀出高光時刻:“現在,我以崑崙公主的名義,命令你們放行!”
沉默。
沉默,是此刻的邊防。
不僅邊防將士,就連那群闖關者都沉默了。
——敢情是個瘋子啊。
穿越者更加得意:“這就震驚到說不出話了?等著瞧吧,看我將來怎麼大殺四方,驚掉你們眼球!”
“……”
別的不好說,腦子倒是掉得滿地亂打滾。
穿越者得意叫囂:“我們走!我就看誰敢攔!”
鳳安揉著額頭上前,將那位要塞守備官拉到一邊,手掌微晃,暗暗亮出一枚鳳紋令牌。
“自己人。特殊任務。放心,會救扶香姑娘。”他小聲道。
李守備恍然:“哦……”湊過頭,輕聲一嘖,比劃個大拇指,“小姑娘演技厲害了,連我都想違反紀律,抽她兩個大嘴巴子。”
鳳安生無可戀:“誰說不是呢。”
“咳!”李守備咳嗽一聲,闊步上前,冷冰冰道,“最後提醒一遍,此刻回頭,為時未晚。倘若爾等執意要叛出崑崙,那可就再無後悔回頭路!”
說罷,扶刀側身讓道。
闖關者一陣歡呼,湧向要塞之外。
“後悔個屁!”有人喊道,“崑崙這鬼地方,下輩子也不來!”
有人嬉皮笑臉道:“不是我說,你們這些當兵的天天守著個破石頭城,和尚似的,多沒勁。看看人家東郢,逢年過節都有青樓妓子犒勞三軍,嘖嘖,這待遇,我還不信你們就一點兒不眼紅!別假惺惺了,不如跟著我們一塊兒投奔新東家!”
邊防將士個個臉色鐵青,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扶刀怒目而視。
百來號人順利離開灰白巍峨的邊防要塞,進入東雪隴道。
這一處穀道地處兩片墟海之間,南北兇邪交匯處,是一處兇險要道。
“趁著沒兇邪,大夥快走!過了隴道,便是東郢!”
人群一陣歡呼。
李守備親自率了一隊邊防戰士“護送”這一行人。心中極為不齒,恨不得離他們遠遠的,卻又憂心著扶香姑娘,不得不跟近些。
扶香姑娘已經完全忘了剛才“吵架”的事情。她樂呵呵地四處張望,時不時摸摸身邊人的衣裳,擔心人家著涼。
“這個路滑,姑娘夥子們,慢點走,不要著急摔跤嘍!”
薄薄的雪層下面,是黑乎乎、琥珀狀、凹凸不平的大道。
踏上這條道路,鳳寧心頭莫名一凜。
放眼望去,前方黑白相間的世界,充滿了陰沉肅殺的氣息。
禿毛崽抖了抖翅膀,悄聲跟鳳寧咬耳朵:“我感覺這個路上全是死人!”
它的感覺沒有錯。
鳳寧看到了道路兩旁密密麻麻的立碑。
“X年X月X日,二十七人戰死,阻兇邪於此線。”
“X年X月X日-X日,二百九十八人戰死,阻兇邪於此線。”
“X年X月X日-X月X日,一千零七十人戰死,阻兇邪於此線。”
越往前,碑越密。
碑疊著碑。
鳳寧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她知道腳下這條路是怎樣鋪成的了。
石碑間時不時能看到風乾的祭品和紙紮的花奠,寫著一串串名字——這是倖存的將士們紀念自己的戰友。
新紙疊舊紙。
舊紙零落成泥,當初祭奠戰友的將士,或許已經變成了新紙上的名字。
氣氛冷肅,除了腳步聲,漸漸再無其他雜音。
“哈!笑死個人了!”
一片靜默中,穿越者陡然發出的聲音顯得猶為尖利。
她指著路邊幾處奠紙,擺出一副抓到了天大錯處的表情,示意周圍人看。
“看看,看看!這上面都寫著甚麼——賀天寧等十四名兄弟、章平等二十名兄弟、冉念等一百四十名兄弟……”她撇嘴嘲諷道,“所以是我們女子不配有姓名?怎麼,在崑崙女子就要低人一等?真垃圾,看看人家白玉京……”
鳳安冷聲打斷:“有沒有可能這個是陣亡名單。”
“陣亡名單怎麼了!”穿越者梗起脖子,“你是想說英雄都是男的唄!女的就不配唄!你是男的天生就該做少主,我就不配唄!呵!呵!”
鳳安:“……”
扯半天,原來惦記的是這個。
“你怕是不知道,阿爹是從奶奶手裡繼承的位置。”鳳安面無表情,陰陽怪氣,“一天到晚張嘴叭叭叭,有這麼多時間,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這樣難道不香嗎。”
穿越者給噎得不輕:“你!”
鳳安其實也沒見過奶奶,聽阿爹說,奶奶是太爺爺幾個崽裡面最像太爺爺的崑崙鳳。
一隻超級威猛漂亮的大鳳凰。
太爺爺“戰死”之後,奶奶便繼承了崑崙君之位。
可惜每一代崑崙君都難逃戰死的宿命。
“哼!”穿越者顧左右而言他,“別岔開話題,我說的是他們寫的這個紙——我們女的就活該低人一等,就活該白白送命,死也白死,真是笑話!”
“哈哈哈哈——”
一道極其清脆悅耳的笑聲傳來。
“讓我瞧瞧,是誰在咒我們姐妹死啊?”
只見一列列戰馬從雪嶺間躍出,猶如神兵天降。
領頭那位身姿矯健,面容姣美,只見她旋身立馬一個亮相,大紅披風在身後颯颯飄揚。
一面旌旗迎風招展,繡有“娘子營”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只見這位女將軍身後,近千戰馬排列齊整,令行禁止,氣勢非凡。
清一色英姿颯爽的女將士。
領頭的女將微微眯眸,身上頓時泛開淡淡的煞氣。
李守備上前招呼:“閻將軍。”
“老李。”女將緩緩瞥他一眼,懶洋洋偏著頭,等他解釋。
“咱們娘子營,數戰連捷,近三年來,陣亡者零!”李守備大聲道,“是全軍的楷模和榜樣!”
閻將軍輕輕一扯唇,笑容凌厲,風華耀眼:“與其長眠於此,不如活著殺敵——老李,我這身本事,你們可還有得學!好好學著,別把自己名字糊到紙上去了!”
身後一片大笑聲響起。
有豪邁,有嬌俏,有清越,有軟糯。
形形色色的女子,個個芳華絕代,璀璨奪目。
穿越者以為抓到錯處,高聲叫嚷道:“這裡死了那麼多人,虧你們還笑得出來?!你們還是不是人!”
女將們笑得好大聲:“戰友若泉下有知,不知多替我們驕傲!”
“將士投身報國,蛇鼠倒嚼舌根。”
“可笑,可笑。”
“哈哈哈哈——”
揚鞭縱馬,踏雪而去。
【📢作者有話說】
第86章 神的福氣
◎系統:關鍵詞觸發!◎
獵獵紅裳消失在雪道盡頭。
“嘶!”有人指著地面驚呼, “地上怎麼沒、沒有馬蹄印……她們不、不會是一群女鬼吧……”
邊防將士們嗤地笑出聲:“沒見識!娘子軍全員高階修行者,馬術陣術天下無雙,踏雪無痕潛蹤之術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一眾闖關者交頭接耳。
“呵!”有人不屑道, “崑崙就愛整些虛頭巴腦的,這種花架子也就圖個好看了, 對殺敵能起到半點作用嗎?”
“張兄所言極是, ”另一人嘖嘖有聲,“不是我說, 三年零陣亡還不容易?我看她們就是逢年過節出來表演個踏雪尋梅吧?這不就是個歌舞營,怎麼死人, 大夥評評, 怎麼死人?”
“汪老弟一針見血!人間清醒啊!”
姓汪的拱手道:“哪裡哪裡,不過是這些年見得多了, 對崑崙好大喜功愛吹牛皮的劣根性再清楚不過。”
“哎哎, 別那麼直白嘛, 人家聽不得真話, 咱就別去叫醒裝睡的人了。”
“說得好!”穿越者如魚得水, 樂不可支, “你們才是真正的明白人!這崑崙,全是那些溜鬚拍馬的形式主義, 愚昧落後, 像我們這樣真正有本事的人註定要被埋沒!等著瞧吧, 再不聽我勸,他們長久不了!”
人群議論紛紛, 搖頭不迭, 入耳一片“沒救”、“要亡”。
邊防將士個個臉色鐵青, 摁在刀柄上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哇!”突然不知從哪裡飄出一個變了調的嘹亮嗓門, “這麼熱鬧?來來來,我有一首打油詩送給大家!”
不待眾人給出反應,只聽這個辨不出男女老幼的聲音笑呵呵地念了起來——
“侮崑崙他喜,
誇崑崙他疑。
吹洋人他喜,
罵洋人他急。
你聽他大喊真香?
定是洋人放了個屁!”
眾人還沒回過味,便聽這個聲音擲地有聲道:“一首《慕洋犬》送給各位賣國賊朋友!”
寂靜片刻,邊防軍將士中爆發轟笑。
“不好,不好!”大夥兒一邊鼓掌,一邊快樂地笑道,“辱犬啦!辱犬啦!”
鳳安以袖掩面,好不容易才憋住沒回頭去找自家小傻子。心裡偷笑,嘴上罵罵咧咧:“沒個正形!”
闖關人群譁然。
“誰!是誰!是誰在那兒胡說八道!”
“侮辱誰呢!誰賣國賊!”
“罵誰呢你!罵誰!有本事你站出來!”
鳳寧換了個方位,捏著鼻子陰陽怪氣:“哇,他急了~他急了~他破防了,他破防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聽到真話就急眼吧?”
她溜得飛快,喊一嗓子換一地方。
眾人氣到跳腳。
穿越者自然也急了。
【系統!系統你出來!這人說話怎麼回事,不會也是個穿越者吧?這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穿越者?】
聽到這一句,鳳寧不禁露出小惡魔微笑。
“呀,這下完全可以確定,穿越者就是從‘那個世界’過來的。她懂我的梗哦!”
“嘎?”禿毛崽歪頭,“這還能不確定?”
鳳寧嚴肅地敲它腦殼:“要嚴謹!現在非常確定啦!”
“哦!”禿毛崽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赤紅小眼睛,把喙撅得高高的,“我不管,只想莽,想殺豬,殺蠢豬!怎麼會有這麼煩的豬!”
“正常正常。”鳳寧一下一下捋著它頸間的毛毛,裝出一副沉穩大氣的樣子,“蠢壞不分家嘛。”
其實她胸口也一直燃著火呢。
誰還不想殺豬了。
鳳寧腦海裡浮起封無歸的原話。
——“當一個人為了利益顛倒黑白,給自身一切卑劣行徑冠上冠冕堂皇的藉口,那便是在對抗消磨與生俱來的良知。”
——“徹底泯滅良知之輩,已非你族類。”
就差直接報穿越者的身份證號。
這東西和無歸之境裡面的蛆蟲就是一丘之貉。
“我家小白衣說得對。”鳳寧彎起眼睛,“人啊,生來就有一種智慧,能夠明善惡、辨是非,它就是良知。扔了良知等於扔了智慧,那可不就是沒腦子啦!”
“哦!”禿毛崽小喙張大,恍然大悟,“原來是蠢壞相間的豬。”
鳳寧腦海裡頓時浮起畫面——蠢壞相間——五花肉。
她正要樂呵,耳畔忽然炸響一個刺耳的警報。
【警告!觸發關鍵字監測“良知”、“白”,立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
【警告!觸發關鍵字監測“良知”、“白”,立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
【警告!觸發關鍵字監測“良知”、“白”,立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
足足重複了三遍。
鳳寧驚奇:“哇……”
這是她第一次親耳聽見“系統”說話。
眼神偷偷一瞥,只見穿越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系統警告給炸懵了。
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系統?你在說甚麼啊?甚麼關鍵字,甚麼東西,亂七八糟的!】
警報聲平直地重複:【立刻確認“良知”與“白”的出處,排除威脅!】
【哈……哈?讓你給我金手指你就裝死,難得吱個聲,又淨整些沒用的!甚麼良知,甚麼白,就這麼幾個字能有甚麼威脅?你這系統真是莫名其妙!】
【立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立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
系統開始魔音灌耳。
鳳寧腦袋嗡嗡響,心臟跳得怦怦快。
念頭一陣飛轉。
一個不小心,居然把“神”給釣了出來。
看來“白”和“良知”,很關鍵啊!
她剛才說了甚麼來著?
良知就是良知。“白”則出自“小白衣”,是她給瘋烏龜隨口取的臨時外號。
難道她蒙到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預備開啟地域檢測……】
這句系統音讓鳳寧心頭一凜。
穿越者這個豬隊友不頂事,系統它要自己動手了。
天地之間,似有甚麼東西發生了變化。一種沉悶的風雨欲來的感覺壓上心頭,令人幾乎喘不上氣。
“什……麼……啊……”
禿毛崽驚奇地攤開翅膀。
只見它身上細密的絨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就像被雷電鎖定了一樣。
雪嶺之外的墟海彷彿泛起波濤,一種極為宏大、磅礴的震顫,正在撼動無邊無際的墟海,即將席捲這一方天地。
似地動又非地動。
“怎麼回事?”眾人面面相覷,“地震嗎?”
鳳寧心中湧起極其糟糕的直覺——一旦被發現,絕對要出大事!
眼前這種力量絕非人力可以抗衡。
雪嶺和腳下的隴道也開始震顫,有甚麼東西蓄勢待發,即將一掃而過……
來不及了!
必須做點甚麼,不能這樣等著!
這種感覺很可怕,就像被甚麼毀天滅地的深淵巨獸盯住一樣,戰慄感來自骨縫最深處,是一種極為深沉本能的恐懼。
所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鳳寧咬緊牙關。
崑崙鳳……才不怕這區區未知之物!
她把心一橫,猛地混到闖關者中間,衝破窒在喉嚨的恐懼,大聲模仿公鴨嗓說話:“要我說幾次,但凡你們這些崑崙兵有點良知,就該白送我們到東郢!”
她嗓門太大,震住了周遭一切嘈雜。
【二次觸發關鍵字監測“良知”、“白”,即刻確認出處,排除威脅。】
那股席天卷地的恐怖震動暫時歇止。
提示到如此地步,穿越者再沒腦子也能答得出來了。
【哪有甚麼威脅,大驚小怪!是我們一起的人,他說——但凡崑崙有點“良知”,就該“白”送我們去東郢。】
【關鍵字確認……威脅評估中……】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鳳寧心臟懸得高高的,一隻手捏住禿毛崽腳杆,另一隻手掐住它的翅膀。
時間過得好慢好慢……
終於。
【警報解除。】
“呼……”鳳寧悄悄吐出一口長氣。
感謝系統擁有豬隊友。
緩過神來,低頭一看,只見手指粘滿了絨毛——禿毛崽都快要二次返禿了。
“嘿嘿……”
心驚之餘,腦海裡瞬間推斷出了幾條重要線索。
第一,“良知”之中,一定藏著非常非常關鍵的秘密。第二,“白”很可能和瘋烏龜有關,系統非常非常忌憚他,當然得是全盛的他。第三,系統遵循節能原則,能不浪費資源絕不浪費。
“哇……我真厲害。”
時隔數年,鳳寧依舊是那個心理活動相當豐富,表達能力依舊貧瘠的崽。
面對禿毛崽求知的視線,她斟酌半天,深沉地開口:“我太厲害了!”
禿毛崽:“……”
誰要聽這個!
*
那一邊,穿越者好不容易逮住了系統,頓時開始一通密集輸出。
【我說你這系統真是的!正事不見你幹,就會神神叨叨。我剛才問你是不是還有別的穿越者,你怎麼不回答!】
【沒有其他穿越者。】
【沒有就好。那我再問你,到底甚麼時候才給我金手指?就那麼點劇透算甚麼金手指?是,我以後是很爽,是能被一群大佬圍著寵,問題是我現在不爽啊!我就從來沒見過像我這麼憋屈的穿越!這都憋屈多少年了!穿越者該有的天賦呢?實力呢?氣運呢?一個都沒有!這身體也太垃圾!】
【……宿主是否打算更換奪舍目標?】
【我倒是想!問題是哪有甚麼優質目標給我選?】穿越者忿忿不平【世間這麼多大佬,就沒一個專情的!哦,崑崙君倒是隻有一個老婆,但是他太聖父了,一點兒都不蘇!我只喜歡殺伐果斷的男人,甚麼狗屁蒼生,我就要他為我殺光全天下!】
鳳寧:“……???”
天下人遇到你,可真是倒了大黴。
不過系統遇到你,還真是它的“福氣”。
【📢作者有話說】
第87章 細思恐極
◎值得尊敬的對手。◎
“我有一個問題。”
鳳寧表示懷疑人生, “我,團寵?”
禿毛崽歪著翎毛,和她大眼瞪小眼。
用穿越者的話來說, 在“原劇情”裡,崑崙小公主鳳寧(也就是鳳寧本人)一生錦衣玉食, 將來還會成為所謂的團寵。
被一群“大佬”圍著寵——代表人物竟是白玉京的天統神皇。
“……?”
那得是甚麼牛馬場面?
兩隻輩份成謎的崑崙鳳對視了好一會兒。想不通。
“是我們不懂穿越嗎?”
“大概是他們不懂崑崙鳳叭。”
*
突發的天地異狀, 讓眾人加快了行進速度。
道路兩旁,石碑密密成林。
英雄兒女長眠於此, 護送一行人穿過東雪隴道。
過了隴道,便能看見東郢國第一要塞的輪廓。
這是一座雄偉關隘, 由白玉京斥資為東郢建造。白玉京常年駐軍於此, 防備著崑崙——名義上當然是防兇邪。
人群沸騰起來。
遠遠看見了兩國界碑,有人便按捺不住, 開始拔腿飛奔。
一邊奔跑, 一邊扒掉自己身上的外袍, 隨手扔向路邊。
鳳寧:“???”
脫衣服幹嘛?
定睛一瞧, 只見這人雪白的中衣上用硃砂寫了幾個大字——[東郢萬歲!崑崙必亡!]
鳳寧:“……”
她還以為這個人要向東郢展示甚麼獨特的本領, 沒想到就是拍馬屁、罵崑崙。
“哇!”鳳寧大聲感慨, “做叛國賊,門檻這麼低的嗎!”
要塞漸近。
人群紛紛奔跑起來, 蜂擁而上, 一個個滿面潮紅, 雙眼放光,一邊狂奔一邊亂扒自己身上的衣裳。
鳳寧:“……”
這場面, 知道的是投敵,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準備對東郢軍實施甚麼獸行。
要塞城門緩緩開啟, 行出一隊人馬, 與崑崙將士遙遙對峙。
只見兩軍之間,百來號人員烏泱泱亂成一團,爭先恐後越過界碑,撲上前去,七嘴八舌向東郢士兵表明心跡。
“軍爺!軍爺!您看我,我花整整十年時間,記下了東蘭周邊地圖,每一處哨站都記得清清楚楚!將來攻打崑崙,我第一個帶路!”
“軍爺軍爺,這是小小禮物,不成敬意,請您多多關照……”
“軍爺,我這兒沒甚麼好東西,不過您看,我女兒生得水嫩吧!”
“求求軍爺讓我進去,我想天天吃香喝辣,我不想幹活兒。”
“……”
鳳安示意穿越者:“都到東郢了,讓你的‘朋友’放了扶香姑娘。”
穿越者啪地翻了一記響亮的大白眼:“你以為東郢想進就能進?人家只歡迎有識之士,誰收她呀!這還用得著特意去說。”
鳳安激將道:“怕不是你說話不管用,他們根本不聽你的吧!”
一聽這話,穿越者頓時跳腳:“你等著!我這就去說!”
她疾步上前,趾高氣揚地拽住那個領頭的公鴨嗓。
“喂,把那個扶香放了!”
這一路吵吵嚷嚷過來,即便是同類,聽見她的聲音也頭疼到不行。
“放放放!”公鴨嗓不耐煩揮揮手,“放!”
打發了穿越者,公鴨嗓把老臉綻成菊花,忙不迭擠到前面給東郢士兵遞煙去了,“軍爺,這些人都是跟著我過來的,保證個個忠心耿耿!您看,我是不是比較適合當個管人的小官甚麼的……”
眼看穿越者順順利利就把扶香姑娘帶了回來,鳳安不禁望天感嘆:“只要用得好,廢物也能變成寶。”
扶香姑娘依然一副樂呵呵的樣子,望望這個,望望那個。
“小夥子長得真精神!我們是不是曾經認識呀?”
她已經忘了這是自己不久之前剛說過的話。
幾個將士眼眶泛紅,默默抿唇點頭,“您是扶香姑娘,永遠十八歲的扶香姑娘。”
眾人正待返程,東郢軍中忽然飄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哎喲,難得有崑崙軍過來投奔咱們呀!”
說話的是個一身痞氣的東郢老兵,他咬著火草煙,嬉皮笑臉道,“來都來到這裡了,還扭扭捏捏個甚麼勁兒,趕緊的,過來跟上,跟你們這些兄弟一塊兒進城——犬舍管夠!”
一名年輕的崑崙小將大怒:“你才是狗!”
李姓守備抬了抬手,制止手下與對方對罵。
“我們走。”語氣堅冷如冰。
“呵呵,這有甚麼好氣急敗壞的,”穿越者高談闊論,“留不住厲害的人才,難道不是崑崙自己有問題嗎?怎麼不好好反思一下,想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如人家!”
眾將士:“……”
“是哦~”不知道哪一個將士身後飄出幽幽的嘆息,“厲害的人才都跑了~崑崙竟然還能越來越強大~崑崙真是好、逆、天、哦!”
眾將一愣:“……噗!”
鳳寧捏著鼻子,繼續陰陽怪氣:“哇!人才都跑了,還能發展得那麼好,一定是因為崑崙的治國之道太完美了叭~”
眾將士:“噗哈哈!就是就是!”
“其他國家難道就不應該好好反~思~自~己,向崑崙學習學習嘛~”
“噗,咳咳!”鳳安扶額,忍俊不禁。
厲害了,幾年不見,小傻子都學會用巫術打敗巫術了。
穿越者被噎得說不上話,氣到直跳腳。
【系統!給我查一下到底是誰在一直跟我作對!氣死我了!】
鳳寧根本不虛。
穿越者早已經用實際行動向系統證明,她提出的種種無理要求沒有任何價值,根本不值得浪費資源。
系統理她才怪。
果然,穿越者很快就二次跳腳:【垃圾系統!又裝死!一天天就會裝死!】
鳳寧攤手:“我就說叭!”
東郢那邊沒討著嘴上便宜,便耍起無賴來。
只見那個叼著火草煙的痞兵拉下臉,拔刀,用刀面“啪啪”抽向那群人的臉,“頂嘴!還敢跟老子頂嘴!”
牙血飛濺。
那一群人駭得不輕,紛紛下跪磕頭,有人膝行幾步,抱住士兵的靴子連聲求饒。
“軍爺,軍爺,我們是誠心誠意投奔貴國的啊!”
“是啊是啊,我們和那些崑崙的死忠倀鬼不一樣!軍爺息怒啊!”
“軍爺別理那些小人,他們自作孽不可活!我們已經棄暗投明了呀!”
甚麼爺爺奶奶爹爹祖宗都亂喊了出來。
鳳安望向穿越者,低聲笑道:“這就是你常掛在嘴邊的‘跪舔’啊?嘖嘖,不愧是你一見如故的同道中人,這親身示範是相當到位了。”
“你!”穿越者跺腳,“還不是怪他們!”
她指向一旁看笑話的崑崙將士,“要不是他們故意激怒人家,人家就不會拿那些無辜者出氣!”
“無辜?”鳳安冷笑,也不裝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可別侮辱了無辜二字!”
“你!”
一聲淒厲尖叫傳來。
那東郢兵痞見崑崙將士要走,當場揮刀劈開了一個跪在面前的腦袋。
砍瓜似的。
他甩了甩紅白相間的刀,用刀尖指向界碑,“老子讓你們滾過來投降。聽、懂、了、嗎?”
地上那一群人駭得心膽欲碎,顫巍巍便衝著崑崙將士大喊大叫:“你們快過來啊!”
“你們怎麼見死不救啊!”
“還不投降!你們要害死人嗎!”
“甚麼崑崙軍一心為百姓,都是騙人的!”
一片嗚嗚喳喳,吵吵嚷嚷。
那東郢兵痞冷笑著揚起手中的長刀,還要再斬。
“住手——”
要塞下方,一個面容稚嫩俊秀的年輕士官騎馬趕來。
“籲!”
到了近前,士官勒馬落地,疾步上前制止兵痞:“休要傷人!”
“又是你這個死小白臉,天天跟老子作對,你是真活膩歪了!”兵痞冷笑著指了指對方,“當初就該直接弄瞎你眼睛,讓你滾回家吃娘奶去!”
俊秀士官眼睫微動。
他的左邊眼皮上有個很明顯的烙疤。
他望向界碑外的崑崙將士,抬起手,鄭重地行了個軍禮。
李姓守備沉默片刻,舉手回禮。
俊秀士官轉身朝向那個兵痞:“你的所作所為,不是一個軍人應該做的。”
兵痞冷笑:“不然呢?像你一樣吃裡扒外?整天崑崙軍長崑崙軍短,百姓如何如何愛戴,這麼崇拜,怎麼不乾脆過去投奔你的崑崙主子啊!”
“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崑崙軍人。”俊秀士官神色認真,“崑崙軍紀律嚴明,是值得敬佩的軍人。請停止你卑劣的行為,這是我們東郢的恥辱。”
“哇!”鳳寧愉快地捋了捋禿毛崽後頸順滑的絨毛,“東郢也是有好人噠!不知道他會不會願意到我們崑崙來呢?”
兵痞彷彿聽見了鳳寧心聲,揚刀指向界碑:“那你滾過去投奔他們啊!就像地上這些狗一樣,舔得崑崙人高興了,說不定就收下你嘍!”
俊秀士官又笑了笑:“你又在侮辱我,侮辱崑崙軍人。”他回眸,與李守備視線交匯,“我是東郢人,也是東郢軍人,與崑崙立場敵對。倘若有朝一日越過界碑,定是戰場相見,堂堂正正,一決生死。”
李守備不禁扶刀朗笑:“好!我記住你這個對手了!”
鳳寧也更加認真地看了看這個人。
俊秀士官微笑頷首,然後回身望向那群蠅營狗苟,淡聲道:“他們既來投奔東郢,便交給政司處置吧。”
見他這麼好說話,一群人如蒙大赦,紛紛上前跪呼青天老爺。
這一下又大大傷害了兵痞的顏面。
兵痞面露狠戾,在俊秀士官轉身時,忽然從背後發起偷襲,揚刀橫劈!
“鐺——”
俊秀士官左手揚過右肩,就這麼反手生生抓住了刀鋒。
僵持一瞬,他往後一扔——
兵痞踉蹌著連退好幾步,噗地噴出一口血來。
抬眼一看,只見刀鋒一片坑窪,清晰留下了手掌和五指的形狀。
“不可能……你絕不可能晉階!”兵痞震驚道,“你得罪那麼多人,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晉階的淨血精魄!你哪來的修為!”
“不對……沒有兇息,怎麼沒有兇息……”他怔怔看著手中的刀,“你根本沒有用過淨血精魄!”
俊秀士官沉默不語。
“你完了……”兵痞瞳仁顫抖,臉上漸漸擠出獰笑,“你修了崑崙邪法,你一定是修了崑崙邪法……你露餡了,你完了!”
“我並沒有。”俊秀士官輕聲回答。
“證據確鑿還想抵賴!”兵痞大笑,“等著吧,你死定了!”
他倒退著跑向要塞,顯然要去向上峰告密。
俊秀士官沉默地站在原地。
“喂,兄弟!”李姓守備喚他,“你得罪小人了啊!自己得當心!”
士官微微頷首:“多謝掛懷。沒有關係的。”
鳳寧感覺心跳加速,彷彿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
邪偶師說過甚麼來著?!
——九大洲的修行者,其實並不一定非得藉助淨血精魄。
——那些不借助的精魄修行的人,會被第一時間消滅,包括所有知情者。
——他們每一個,都是普世意義上的“好人”。
好人能夠頓悟無需精魄的修行之道?
這樣的“好人”,面前似乎就有一個活生生的。
眼見俊秀士兵轉身要走,鳳寧急忙模仿李守備的聲音叫住他:“朋友請留步!”
李守備:“……?”
甚麼甚麼?是我說話了嗎?我好像沒說啊?沒管住嘴?
突然開始懷疑人生。
朝著士官的背影,鳳寧飛快地說道:“我有確切訊息,每一個不借助精魄修行的人,都會被白玉京出手暗殺!我非常非常誠摯地邀請你,請到崑崙來!”
俊秀士官沒有回頭,他微微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下,似是笑了笑。
“好意心領。但是不必了。”頓了頓,“多謝。”
他沒回頭,徑直走向要塞,步履輕而堅定。
鳳寧喊道:“他們會殺了你!這樣白白送死太可惜了!你是好人啊!一個容不下好人的地方,值得你為它死去嗎!你不是很喜歡崑崙嗎?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哦,而是真的非常非常誠摯地邀請你到崑崙來!”
他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依舊沒回頭,飄來的聲音帶著笑。
“如果我的故國做得不夠好,身為其中一份子,我必定有責任和義務來讓它變得更好,而不是背棄它。微不足道的性命而已,當然值得。”
他走了,一步一步,再沒回頭——自始至終也沒有回過頭。
鳳寧呆呆望著這個很普通的人。
這道背影分明平平無奇,卻彷彿會發光,照得地上那群卑劣蟲豸無處遁形。
“哇……”
這樣一個人,哪怕立場敵對,也令人肅然起敬。
‘良知!這就是良知!’
鳳寧震撼難言,‘難道,良知不僅帶來智慧,還有力量!’
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細思極恐啦。
【📢作者有話說】
第88章 我太難了
◎軍師。◎
如果良知帶來的不僅是智慧, 還有力量。
那麼這個世界一定會是一個超乎想象的美好世界,因為力量都掌握在善良的人手中。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鳳寧正在細思極恐,忽然就被人逮住了。
高大的陰影罩在她的身上, 冷峻面容揹著光,低頭盯住她, 壓迫感十足。
……是李守備。
“呃。”鳳寧一頓撓頭。
模仿人家聲音被抓個現行, 怎麼辦怎麼辦。
她靈機一動,推人頂包:“嘿嘿, 我家玄鳳鸚鵡,亂學別人說話,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它!”
禿毛崽:“嘎?我甚麼時候……”
鳳寧一本正經:“看, 它還會狡辯!”
李守備差點兒沒能憋住笑:“……哪來這麼個活寶!”他壓低了嗓門,問道, “方才罵那些‘慕洋犬’的, 也是你…鸚鵡?”
鳳寧得意:“不哦, 那個是我本人!”
禿毛崽:“……”
壞事它背鍋, 好事就是她本人。
它怎麼就攤上了這樣的無良父母!(掉線的也躺槍)
李守備噗一下笑出聲。
笑罷, 望著那道消失在要塞城門下方的背影, 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這小夥子, 怕是要遇上大-麻-煩。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苗子, 你聽聽那些人說甚麼, 像他這樣的人,在東郢都沒晉升機會!他要是我手上的兵, 那該多好啊!”
鳳寧深表贊同:“是哦!”
“這麼好的苗子, 落我手上不得往-死-裡-操練啊!”李守備恨鐵不成鋼, “你看看他, 姿態鬆鬆垮垮,肩沒繃緊,背沒挺直,腿踩地沒勁兒!一看就知道沒有每日負重行軍百里以上!沒有早中晚堅持八百深蹲!沒有睡前扎夠兩個時辰馬步!沒有頓頓吃掉大量蔬菜……”
鳳寧:“……”
怎麼感覺人家好像逃過了一大劫。
*
微風拂過界碑,要塞關閉城門。
眾人動身返回崑崙。
只見穿越者吊在隊伍最後面,暴躁地跺著腳,頻頻回頭張望。
【怎麼回事,軍師到底來沒來啊,怎麼還不動手!再磨蹭,鳳安都要回去了!煩死,甚麼都不順!這破世界跟我有仇啊,怎麼處處針對我!】
鳳寧:“……”
您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叭。
【剛才那個帥哥倒不錯,東郢人就是不一樣,特別講究民族精神,特別有骨氣!真是笑死個人了,這些崑崙人被洗腦洗得神智不清,還真以為崑崙是甚麼香餑餑?別人憑甚麼要自降身份去崑崙?真是丟人現眼,人家不會以為我和這種蠢人是一夥的吧?】
鳳寧:“……”
系統日復一日承受這樣的荼毒,真的不會變成人工智障嗎。
嘖嘖。
鳳寧轉過頭,繼續聽李守備聊他的訓練大計。
“……就這麼過個三五年的,你看這小夥子該有多精神!”李守備把自己腦補得神清氣爽。
說到精神小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折騰一路,早就累到不行。脫身沒多久,便趴在一個後背有膘的將士背上睡著了。
望著那張和藹的睡顏,李守備露出懷念的笑容:“身體想要好啊,早睡早起,多吃蔬菜,秋褲一定要記得穿!她從前總是這麼說。”
鳳寧點頭:“扶香姑娘真是個好人啊。”
“是啊。”李守備道,“我從未見過如她一般善良通透樂天的人。”他用下巴點點身後,“你看,那邊十來個弟兄都是她養大的,得知她出事,一個個硬是要跟來!攔都攔不住!”
鳳寧輕輕咦了一聲:“扶香姑娘沒有嘗試修行嗎?”
如果那個細思極恐的猜測是真的,那麼像扶香姑娘這樣的好人,應該會成為一位修行天才。
“沒有。”李守備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說,“但是扶香姑娘會變戲法!”
鳳寧:“?”
李守備說著便笑了起來,眼睛裡閃爍起少年般的光芒:“她見到孤兒就往家裡撿,見一個撿一個,那麼多張嘴要養啊。有時候實在是青黃不接,她就站在田梗邊上,彎著腰,衝著稻穀一頓唸叨,快快長大,快快長胖……”
“後來她的戲法成真了——每次打出米麵來,能有別人好多倍!缺的越多啊,那多出來的米麵就越多!”
眼角的笑紋越綻越深,“大夥都確信,這些多出來的米麵,就是咱們扶香姑娘用戲法變出來的。”
鳳寧也樂了:“哦呵呵呵!”
自己要是扶香姑娘的鄰居,肯定也會偷偷往她的袋子裡面藏東西噠!
這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戲法”啊。
扶香姑娘的戲法讓鳳寧整隻快樂了起來,身體輕飄飄,走路帶著風。
禿毛崽也拍打著翅膀傻樂呵。
李守備笑道:“都說寵物養久了像主人,你這鸚鵡確實通人性了。叫玄鳳是吧?是有點兒像咱崑崙鳳,傻乎乎一身正氣!”
鳳寧:“……”
禿毛崽:“……”
它揮著翅膀,腦袋擺來擺去,有點不滿又有點暗爽地嘀咕,“哪裡傻乎乎,哪裡傻乎乎!他才傻乎乎,他才傻乎乎!”
鳳寧攤手:“唉。”
就這,還敢說不傻?
*
一路穿過東雪隴道。
天地之間安安靜靜,沒有兇邪突襲,也沒有從雪中跳出甚麼伏兵。
隴道盡頭,漸漸能夠看到要塞的輪廓。
鳳寧警惕地拎著禿毛崽的小耳朵尖,讓它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無論敵人是甚麼修為,再不動手可就真沒機會了。
上輩子鳳安的屍體是在墟附近找到的,找到時已經被啃得不成人形。穿越者支支吾吾裝傻充愣,一問就哭,故意不說清到底是在哪兒出的事、怎麼出的事。
所以鳳寧也沒有甚麼線索。
“有動靜嗎?”她低下頭,咬禿毛崽耳朵。
它歪著腦袋,認真搖頭:“沒!”
“那,”鳳寧更加小小聲,“你能感知到附近藏著一隻非常威猛厲害的大崑崙鳳嗎?”
鳳安大傻子告訴她,爹孃甚麼都知道,阿爹在當釣魚佬。
“沒有哦。”禿毛崽歪頭,“不過我可以感知到前面護洲大陣噠!”
鳳寧微微點頭:“哦……”
所以阿爹是藉著大陣把自己隱藏了起來。
好聰明一崑崙鳳。
“是爺爺嗎?”禿毛崽天真地問。
鳳寧:“……”
心裡默默盤了好一會兒,她憂傷地告訴它,“他是你爺爺,也是你孫孫。”
禿毛崽糾正她的錯誤:“……他是我爺爺,我是他孫孫!”
“不。”鳳寧一本正經地糾正,“他是你爺爺,也是你孫孫!”
禿毛崽:“……”
算了,不跟傻子計較。
兩隻崑崙鳳齊齊望天——我太難了!
*
要塞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可以看清大陣上面流轉的淺藍波紋。
“還是甚麼動靜也沒有嗎?怎麼可能沒有!”鳳寧狐疑地把禿毛崽的耳朵拎成個銳角。
禿毛崽:“……就是沒有嘛!”
“驚魚了?”
鳳寧悄悄回頭,一眼就瞄到人群后方的鳳安大傻子。
他走在穿越者身邊,垮著他那張英俊的傻臉,活像一個過期魚餌。
隊伍前方,帶隊的李守備就要踏入巨陣範圍了。
此時此刻,就算殺出一個人間聖,也無法阻止這隊人馬逃進要塞。
“……真就送了個狗?”鳳寧低頭望著禿毛崽,發出靈魂疑問。
禿毛崽眨巴眼睛:“嘎。”
赤紅的雙眼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
炫麗的光芒一點點晃過它的眼眶,頰毛,頸毛,眨眼之間,整隻禿毛崽都在閃閃發光。
鳳寧:“?”
正當她驚奇地睜大雙眼時,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呃!”
出事了!
心中彷彿有一塊大石頭噗通下落。
鳳寧急急抬頭。
看清眼前景象,心中不禁一陣錯愕。
只見地面被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線條分割,這些線條閃爍著赤紅的光芒,將要塞外的隴道分隔成一個個整齊的四方格。
每個格子三尺見方,差不多剛好圈住一個人。
赤紅的光芒從腳下大地升騰而起,直直沒入雲霄。
放眼望去,天地間彷彿多了一隻黑白作底、赤線如割的棋盤。一個一個人,像是棋盤上的子。
方才正是有人踩到了棋線。
此刻那個倒黴將士蹲坐在地,冷汗涔涔,身側雪地上灑滿了鮮血。他啞聲警告戰友:“別碰這些線!”
李守備急急下令,全隊原地待命。
他拔出佩刀,蓄足全力,一刀直劈向前!
只見那勁光勃發的刀尖在觸到紅線光面的霎那,猶如蟬翼碰上明火,眨眼間灰飛煙滅。
紅芒氤氳,殺氣四溢。
誰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是鋪天蓋地的邪煞兇息。
禿毛崽聲氣弱弱:“嘎?我真的很用力很用力在看了……”
鳳寧重重捋了捋它頸後的絨毛以示安撫。
遇事時,只有沒腦子的傢伙才會責怪同伴,無能內耗。
她沉下眉眼,認真觀察四周。
透過刺眼的紅光,仍能看清周圍景象——密密的石碑,祭奠之物,荒山雪嶺,肅冷隴道。
並沒有發現敵人的蹤影。
就在這時,一道陰沉森冷的聲音乍然在耳畔響起。
“三之六。起手。”
鳳寧和禿毛崽一齊睜大了眼睛。
身邊並沒有敵人,聲音是從每一條“棋線”上傳出來的。
左前方傳來低低的驚呼。
只見座標(3,6)的位置上,一名將士呆呆地垂頭站著,四肢僵直,身上一點一點攀升起恐怖的兇息。
眾人紛紛倒吸涼氣。
崑崙修法與外間不同,修士身上絕不可能出現兇息。
“楊兄弟!楊兄弟!”
任憑將士們如何呼喚,那名受害戰士卻無半點回應。
兇息不斷湧入體內,他的軀幹和四肢都像是注水的魚膘一樣,飛快地膨脹起來。
被那詭異恐怖的棋線阻攔,眾人慾救不能,個個目眥欲裂。
“該你了。”
陰沉森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在邀誰對弈。
【軍師大佬!一定是軍師大佬!好帥!帥爆了!】
【📢作者有話說】
第89章 猛鳳掉淚
◎她就是個寶寶!◎
邪異的“棋盤”分割隴道。
座標三之六的位置上, 受害戰士身軀膨脹,面板被繃得薄而透明,隨時有爆體而亡的危險。
鳳寧捉著禿毛崽的翅膀, 把它的爪爪往棋格外面探。
禿毛崽的腳爪越過赤紅的棋線,立刻自發燃起了護體的凰火。
“滋滋!”
“我出得去!”它怒睜小眼珠, “但是沒辦法帶你一起出去!除非找到他的本體, 要不然消滅不了這些方格線線!”
鳳寧揪著翅膀把它拎回來:“這樣哦。”
那就麻煩了。
禿毛崽不像她一樣可以吸掉別人身上的兇息,它的凰火只會無差別把人和兇息一起焚燒成渣。
想救人, 就得把那個藏頭不露尾的軍師找出來!
天地之間,忽然一靜。
飄落的雪花短暫滯空, 地面雪層微微上浮。
一道清正浩然的威壓蕩過隴道, 空間驀然一震,再小的蟲豸也無處遁形。
‘阿爹?!’鳳寧雙眼一亮。
風停了片刻。
雪片緩緩下落, 拂過沉默的石碑。
鳳寧激動地用手指撐大禿毛崽的眼皮, 幫助它用力觀察四周。
“還是沒有看見。”禿毛崽弱弱地說。
鳳寧自己也把雙眼睜到最大, 專注捕捉任何一縷風吹草動。
然而敵人並沒有現出半點蹤影。
“呵呵呵……”那道陰沉的聲音詭異地冷笑起來, “我遠道而來, 誠心誠意邀你對弈, 你就這麼不禮貌?”
格線幽幽閃爍著血色光芒,縹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出, 無處不在, “不過你既然讓我一步棋, 那我就不客氣了——七之八!”
話音落下,人群中間再一次傳出憤怒的低吼。
又有一名戰士渾身僵直, 呆立不動, 身軀被兇息不斷充斥。
同一時間, 第一位受害者腳下的一條棋線緩緩消失……只見三之六點位, 與相鄰的四之六,漸漸連成了一個長方格。
“呃……”
身體膨脹如魚膘的受害者抬起一雙沒有瞳仁的渾白眼球,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戰友。
“老、老楊!”
面對這樣一幕,莫說站在四之六位置的將士了,便是相隔幾十丈的其他人,也不禁後心發涼,頭皮麻炸。
“老楊,老楊你醒醒!”
失去神智的受害者動了。
他的喉嚨裡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吼,搖搖晃晃揚起一雙浮腫到五指相連的手,合身向旁邊的戰友撲去!
戰友不忍對他下手,只能狼狽地左閃右躲,口中大吼他的名字,試圖喚他清醒。
“老楊!楊廿九!”
棋格僅有三尺見方,不過瞬息間,四六位置的戰士便被逼到無路可退。
“你醒醒啊楊廿九!楊廿九!”
“嘭!”
避無可避之下,戰士被這個兇息膨脹、勢沉如山的龐大身軀狠狠砸中!
在周遭將士一片驚恐的吸氣聲中,膨脹到極致的受害者轟然炸開。
“轟嘭——”
血光飛濺,黏稠流體撞上四面棋格,像雨打蕉簾,淅淅瀝瀝往下淌。
人群中,呼吸聲徹底消失。
每個人的瞳仁都在狠狠顫抖。
視野漸漸清明,只見連線在一起的兩個棋格中,一人屍骨無存,另一人伏在地上,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血腥味道濃郁嗆鼻。
面對如此驚悚邪詭的一幕,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崑崙將士,也不禁周身發寒,腦海一片空白。
不待眾人回神,那道陰森縹緲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我的棋局,我定規矩。現在——該你了。”
很顯然,棋盤上的所有人已經成為他的人質。
找不到幕後黑手的藏身之處,無論修為有多強,也得投鼠忌器。
禿毛崽聳翅大怒:“鬼鬼祟祟的東西!他敢不敢出來和我決一死戰!”
“噓!”鳳寧摁住它的翅根,啞聲道,“冷靜!不要莽!”
這個傢伙顯然強過頭了。
甚麼樣的實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潛到阿爹眼皮子底下佈陣殺人,阿爹卻連他的毫毛都摸不到?
一定有哪裡不對。
此刻時間不等人,倘若再不回應,就要出現新的受害者……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橫空出世!
“軍師大佬!是你對吧!”只見穿越者一臉喜色,踮著腳,用力揮舞手臂,“我在這兒!你可別誤傷了我喲!”
鳳寧趁機和鳳安對視一眼。
大傻子眉頭皺得死緊,顯然和她想到了一塊兒。
“是我。”棋盤上飄出那道陰沉森冷的聲音,“我怎會傷你分毫呢,尊貴的小公主。”
“哼!”穿越者跺腳,“那你還關著我?”
“抱歉,讓你受了委屈。”軍師道,“我只是想要先把局面控制好,這樣才能令你放心——請相信,在我這裡,你擁有絕對自由。”
話音落下,穿越者身後的棋線一點點淡去,給她讓出離開棋盤的通道。
短暫寂靜。
穿越者腦海中炸起震耳欲震的尖叫。
【呀呀呀——他好蘇!他好寵!】
【不愧是我,這麼快就收穫了又能幹又寵我的忠犬!】
【他一定早就在偷偷觀察我,被我人格魅力征服了吧!哼,算他有眼光!】
“這還差不多。”穿越者裝模作樣拎起裙子,像踏著花毯一樣往外走,“這地方真髒,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
軍師從善如流:“我明白。”
棋線一閃。
另一個棋格開啟。
鳳安盯著腳下淡去的棋線,雙眉越皺越緊。
“護送小公主去東蘭城的任務,便交給你這位兄長負責吧。”軍師的聲音無處不在,“應該不會讓我失望?”
鳳安皺眉不動。
穿越者急了,停住腳步抗議:“甚麼?!我、我不要他送!”
她拼命暗示軍師不要忘記自己的任務——殺鳳安。
“請安心在東蘭城歇息等待。”軍師的語氣謙卑而陰沉。
穿越者跺腳:“哎呀怎麼跟你說不清,我不需要他送!我自己回去,一個人回去就可以!”
她加重語氣提醒對方。
表情隱隱扭曲——總不能讓她當眾開口承認自己要殺鳳安吧?這種事怎麼可以在人前說呢?她可是有身份、要面子的!
“請安心上路。”軍師道,“答應你的事,我都會做到。”
“是嗎?”穿越者狐疑。
“請放心。保證‘你’會平平安安回到家。”
穿越者總算是心領神會:“哦……”
是“你”,不是“你們”啊。
【搞不懂為甚麼要畫蛇添足?讓鳳安直接死在這裡不香嗎?】
【算了算了,他是大佬,聽他的!】
鳳安眸光冰冷,站在原地不動。
身側紅光棋線熠熠閃爍,軍師的聲音陰惻惻飄出來:“不要動那些聰明的小心思,我會一直看著你。去吧,送你妹妹去東蘭。”
忽明忽暗的赤紅光芒提醒鳳安,他就是在用這麼多人質來威脅他。
鳳安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瞄向鳳寧。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鳳寧正在悄悄咬禿毛崽的耳朵,“他做這個局,就是為了把阿爹拖在這裡,好對鳳安大傻子下手。”
顯然,軍師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在釣魚。
這傢伙絕對不是那種平平無奇的蠢貨。
“你跟去!”鳳寧重重擼了一把禿毛崽的富貴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等鳳安大傻子釣出魚來,你就獵殺他!”
禿毛崽猛回頭,急道:“那你怎麼辦!”
鳳寧嘿嘿一笑:“我有阿爹。”
禿毛崽不答應:“萬一你爹也走了怎麼辦!”
鳳寧嘆氣:“他要是能丟下這麼多人不管,那軍師也不會設這個陷阱啦!”
禿毛崽似懂非懂:“哦……”
那一邊,鳳安不情不願地召來飛鸞,帶著穿越者騎上去。
他攥緊手掌,捏得手背上全是青筋——‘阿爹,你萬萬不會想到阿寧也在這裡吧!你一定要解決軍師,護好阿寧啊!’
飛鸞騰空而起,鳳安咬緊後槽牙,心緒一陣翻騰。
很想給阿爹留點甚麼提示,又擔心弄巧成拙。
他甚至完全不記得考慮自己安危——哪怕明知道這就是衝自己而來的圈套。
鳳寧拍了拍禿毛崽圓滾滾毛茸茸的身體,雙眼一眯:“去!”
手一揚,小傢伙撲稜稜扇著翅膀,低低從受困將士們的腿邊穿過,掠出棋陣,雙翼一振,悄然貼著地面,不動聲色追擊而去。
無數道目光追著那隻飛鸞,直至視野盡頭。
棋線幽光微閃。
就在軍師的聲音將將從陣中飄出來時,另一道溫和斯文的嗓音壓過了他。
“輪到我了。”
即便鳳寧已經反覆做過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眼淚還是唰啦一下湧了出來。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
鳳寧心臟直髮抖,又激動又害怕,眼眶酸燙到不行,她使勁兒把眼睛睜到最大,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熟悉的清俊身影罩上了朦朧波光,彷彿從夢中向鳳寧走來。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阿爹!’她的心臟被一隻又酸又甜的手掌揪得緊緊的,整個胸口皺巴巴縮成一團,憋出無聲的吶喊,‘——阿爹!阿爹!’
活的活的活的活的!
沒有經歷喪子喪妻之痛的阿爹,年輕英俊,溫和斯文,眼睛清澈通透,裝滿了慈祥的智慧。
不像那時,絕世強者竟然佝僂了脊背,鬢角爬滿霜白。
還……還過個門檻都會被絆到腳!
鳳寧盯著自家老爹,緊緊抿住唇,不讓自己露出難看的哭包臉。
重生之後,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表現得非常非常堅強勇敢的崑崙鳳幼崽,第一次在心裡“嗚哇”大哭。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阿爹我在這裡!’
‘快看我!快看我一眼!’
‘鳳寧寶寶在這裡!嗚!’
不管,在爹孃面前,她就是個寶寶!
【📢作者有話說】
第90章 猛鳳破局
◎(修順了尾巴)◎
有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時, 總會故意做出誇張的動作、故意高聲說話、故意哈哈大笑——以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
但無論裝得多麼堅強,只要看到自家父母的身影,立馬就會破防。
鳳寧正是一個這樣的崽。
她盯著鳳仙爹, 內心一頓猛鳳暴哭。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哇!’
哭得活像個寶寶(蛋)。
*
崑崙君走近,停在棋陣邊上。
“主君!主君!”
將士們神情一振, 整整齊齊立正行禮。
崑崙君微笑回禮, 舉手投足令人如沐春風。他面容年輕,但是在他面前, 卻總會讓人下意識地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位慈和的長輩。
鳳寧盯住老爹,激動得直捏拳頭。
‘阿爹看我, 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唸咒, 一直唸咒。
眼見阿爹的目光就要掃到她身上,鳳寧不禁屏息、踮腳, 把嘴角繃得緊緊的。
視線忽然被打斷。
只見棋陣紅芒閃爍, 傳出軍師陰惻惻的聲音。
“崑崙鳳一族, 真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偽君子。在自己兒女和外人之間, 必定是要假惺惺選擇外人的——為了保住一個大公無私的名聲, 活得這麼虛偽, 你就不累麼?”
此言一出,眾將士不禁大怒。
正直剛烈的崑崙鳳, 到這些蛇鼠之輩口中竟成了偽君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崑崙君並沒有被激怒。
他輕輕抬手, 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他溫和地笑了笑, 不疾不徐地開口:“我妻曾說,高尚者從不標榜自身高尚, 卑劣者卻必定要以己度人, 以為旁人的心思都與自己一樣見不得光。如此, 方能安撫他那點可憐可笑的自尊心。”
軍師想要反唇相譏, 卻被崑崙君用平平淡淡的語調給堵了回去:“你認為我留在這裡是因為虛名,唯獨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心裡除去虛名之外,竟然空無一物。”
眾將士紛紛應和:“崑崙人的意志,你們這些宵小懂個屁!”
“也不怕叫你知曉。”崑崙君平和道,“我留下來與將士們共進退,原因其實很簡單。”
眾人眼巴巴望著自家主君,等他說出一番慷慨激昂的道理。
“呵。”紅芒閃爍,軍師冷嘲熱諷道,“你說啊,用你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說服我,讓我相信你大公無私,毫不利己,說不定我就洗心革面跟著你做個好人了!”
“你是真不懂我。”崑崙君微微向前傾身,笑容神秘,語氣親切,“怎麼就不想想,我留下來,是因為給孩子安排了其他高手保護。”
軍師:“……”
眾將士:“……噗。”
一不小心都給繞進去了。
“呵……”軍師幽幽開口,“那便走著瞧——落子吧!”
鳳寧緊緊盯住鳳仙老爹,心裡繼續唸咒:“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崑崙君眸光微動,緩緩掃視人群。
將士們個個挺起胸膛,腦袋後仰,一個比一個立得筆直。
眼下誰也不知道被點到名會發生甚麼事,但他們爭先恐後,願為戰友蹚雷。
鳳寧心跳加速。
看過來了看過來了!
阿爹的視線並沒有在她身上停留,略微一晃,便落在她右手邊那位身材高大的邊防戰士身上。
鳳寧的心臟悠悠盪了個鞦韆,緩緩掉回原位。
‘就這麼一眼,沒認出我也正常哦。沒有關係噠,阿寧不失望!’
上輩子阿爹阿孃都看不見她,而現在,阿爹已經看到她一眼啦!比上輩子好了一百萬倍!
鳳寧又傻乎乎地樂呵起來。
只見崑崙君笑笑地看著她身旁的戰士,很隨意地點將:“八,之六。”
那位被注視的戰士驕傲地把胸膛挺上了天,雙足利落一併:“是!”
“呃……”
無數雙眼睛整整齊齊地豎著從前往後數下來,默數到八,然後橫著往右數過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再數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還是七!”
被崑崙君和藹注視、寄予厚望的那一位,是八之七,並不是八之六。
這就有點尷尬了。
戰士本人察覺氣氛不對,高高後仰的腦袋緩緩傾斜,視線落向身側棋格,“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
嘴角微微抽搐,目光復雜地盯住真正的八之六——鳳寧。
鳳寧一蹦三尺高:“哇!”
這叫甚麼,這叫上天註定!
她望向自家算術不太好的老爹,只見崑崙君臉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衝著她微微頷首。
“嘿嘿!”她光明正大地傻樂起來。
身邊四道棋線緩緩消失,然後再緩緩浮現。
愛玩遊戲的幼崽一下就領悟了——這是讓她選一格前進。
此刻,第二位被軍師點名的將士已經膨脹到不成人形,棋線消失後,他渾無神智地撲向右側的戰友。
有過一次慘烈的經驗,右側那位將士不再坐以待斃,而是含淚拔刀,擺出防禦姿態:“對不住了,趙四哥!”
鳳寧心中微微一動。
她沒有急著移動自己的位置,而是和其他人一樣,緊張地注視戰局。
“噗!”
蘊滿力量的長刀斬中膨脹如浮屍的身軀,嵌入半截。
戰士眼含熱淚,身軀抵住刀背,口中一聲悶喝,將眼前全無人形的受害者狠狠往後推去。
“嘭!”
浮腫的身軀爆在了自己的棋格內。
巨大的衝擊力掃向隔壁,滿臉淚水的戰友將長刀豎在身前,堪堪擋下爆炸衝擊。
一口鮮血噴出,身心俱是重創。
其他將士只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悲痛自不必說。
塵埃落定,眾人紛紛把目光轉向鳳寧。
她並沒有被兇息吹成大魚膘。
她緩緩蹲到地上,就像幼崽觀察螞蟻搬家那樣,開始專心致志地研究身前忽明忽暗的棋格。
軍師沒有繼續點名——此刻輪到鳳寧移動位置。
鳳寧托腮,眼珠時不時轉一轉。
忽而落在陣外的鳳仙老爹身上,忽而落到李守備的臉上。
這一隊戰士中,和她最熟的當屬李守備。
中年硬漢神色悲痛自責,雙眼血絲密佈,目光在兩個受害者的棋格之間來回穿梭,自虐一般盯著那些破碎血肉。
楊廿九,趙四——這是兩位受害者的名字。
鳳寧繼續磨蹭。
“軍師!”她衝著面前的線線問道,“你不著急嗎?”
軍師大約也沒料到會有“棋子”這麼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
沉默一瞬,他的聲音幽幽傳出:“該著急的是你——你經過的地方會變成活棋。想救誰,就找他去。”
鳳寧點頭:“哦。”
她繼續埋頭研究那個線線。
“你這個遊戲,好沒意思哦。”她很認真地挑毛病,“規則不清晰,勝負不明確,策略也不聰明。”
軍師:“……”
他是來跟她玩遊戲的麼?!
“十息倒數,九、八……”
棋線閃爍加快,晃得鳳寧快要眼瞎。
她想了想,挪進身前的棋格。
軍師冷冷一笑,又點一人。
倒黴的將士身軀一震,就像吹氣泡一樣,由內而外迅速膨脹起來。
李守備大怒:“你衝我來!別欺負他們!”
“該你了。”軍師並不理會棋子的無能狂怒,他衝陣外的崑崙君陰笑道,“下棋就專心下棋,掘地三尺找我有甚麼意思?怎麼樣,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鳳寧望向鳳仙老爹。
他依舊是那副好脾氣的樣子,但鳳寧知道其實他很生氣。
她爹這個崑崙鳳,一生氣就忍不住摳自己左手大拇指指甲蓋,月牙那兒常年被他挖出個小坑坑。
此刻他臉上笑眯眯,其實指甲都要摳禿了。
這麼詭異一個陣,絕無可能遠距離操縱。既然藏在附近,怎麼可能找不著?
棋線變暗,鳳寧又可以挪動了。
在她一步一步向前方移動時,軍師陸續又點了三四個將士。
死狀慘烈,血腥撲鼻。
‘所以為甚麼軍師不在去的路上動手,而要選在回來的時候?’
‘既然軍師擁有如此強大詭異的實力,為甚麼還要調虎離山,拖延時間?’
‘設計這樣一個無聊的遊戲,就只是為了嚇人嗎?’
鳳寧腦筋動得飛快,隱約間,總感覺好像有條線索在眼前晃來晃去。
定睛一看,晃來晃去的是李守備。
他微微張開雙臂,神情焦慮,試圖用身體攔住另一個棋格——在他側後方,一名後背有肉膘的小戰士揹著熟睡扶香姑娘。
對於不知藏身何處的軍師來說,這樣的舉動純粹是徒勞。
崑崙君視線掠過。
“二之五。”
李守備雙眼一亮,目露感激——崑崙君點的“活棋”,正是扶香姑娘的棋格。
棋盤中,“活棋”漸漸連成片。
軍師挑選棋子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每步落子前都需要反覆斟酌。
鳳寧心想:‘他在拖延!這個遊戲,根本不需要動腦筋!所以他是故意在拖延!’
軍師拖延時間,似乎很正常——畢竟他的目的就是把崑崙君拖在這裡。
但似乎又不是那麼正常——到現在為止,近百位將士裡面“僅”犧牲了不到十人——軍師是一個殘忍冷酷的敵人,絕無可能憐憫崑崙將士,對於他來說,死人自然應該越多越好。
畢竟只要還有活人在,崑崙君就不可能中途離場。
‘去時不動手……’
‘殺人有顧忌……’
有沒有一種可能,軍師其實並沒有“點誰誰死”這麼強大詭異不可捉摸的技能呢?
如果那群叛國者也在場,是不是更容易暴露他點中的人都有某種共性……而此刻回程,在這裡的人全是崑崙軍將士,其餘的特徵便會不那麼明顯。
楊廿九,趙四。
剛才她又聽到了另一個名字,依舊是數字。
數字名字的人,除了受害戰士之外,鳳寧還曾聽過另一個,那就是被無良父母拋棄的“十三姑娘”。
鳳寧心臟猛跳,目光微凝。
又輪到她了!
此刻她已經走到了隊伍前列,她的右手邊,是已經變成“活棋”的扶香姑娘和一名小戰士。她的前邊,是渾身緊繃的李守備。
無數道急切的目光落在了鳳寧身上。
她選擇哪一個棋格,那個棋格便會成為安全的“活棋”。
鳳寧左手邊是個圓臉小將士,他急迫地示意鳳寧:“別看我!保住守備將軍!將軍不能出事!”
周遭幾位將士也低聲道:“姑娘,這兒沒人怕死!但是將軍身負重任,請先保住將軍!龔平他不會怪你的!”
圓臉小將士龔平:“我感激都來不及!”
鳳寧此刻能選擇的,有左、前、右三個方向。
左邊是一臉殷切的龔平,右邊是已經被阿爹點為“活棋”的扶香姑娘二人,前方便是正處於危機之中的李守備。
李守備沉聲道:“這些小崽子們,修為可比我差遠了!這魑魅玩意兒根本就不敢動我!他若敢來,儘管讓他放馬過來!姑娘,我這一身本事可不是白練的,你只需顧著別人去,且看他能奈我何!”
鳳寧點點頭,果斷踏進右邊棋格。
眾將士愣怔當場:“扶香姑娘那兒是活棋……活棋就不用去了啊?!”
恰在此時,軍師點了一個位置。
“一之四。”
李守備!
李守備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他臉上的傲氣還未斂去,神情便一點一點徹底凝固。
在他呆立的片刻,兇息由內而外泛起,令他身軀漸漸膨脹。
“李將軍!”周遭將士目眥欲裂。
事實證明,便是修為強如李將軍,也難逃被兇息吞噬的厄運。
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將士們驚痛交加,滿懷不解——為甚麼要浪費一次機會去救已經是活棋的扶香姑娘啊?將軍就差這一步!就差這一步啊!
這未免也太令人痛心扼腕!
鳳寧臉上卻沒有半點懊悔之色。
她眸光微冷,體內火線運轉到極致,斷然出手!
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扶香姑娘!
棋盤外,崑崙君停止摳手,眼角笑出彎彎的紋。
“妹妹真聰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