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七月,盛夏的午後,天氣悶熱黏膩,引人昏昏欲睡。
季傾坐在臥室的飄窗上,腿上搭了本書,手指漫不經心的翻動著書頁,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窗斜照在她臉上,她下意識眯著眼,躲避耀眼的光線,沒多會便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意識正逐漸飄向遠方,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家裡傭人宋姨的聲音傳了進來,“小姐,鄭琅少爺過來了,在客廳裡,您要不要下樓看看。”
季傾從昏睡的邊緣被拉回來,眉頭微皺,隔了幾秒,反應過來傭人說了甚麼,激靈一下,眸光微微睜大幾分,問:“誰過來了?”
宋姨重複道:“鄭琅少爺。”
季傾轉頭,憑窗向下看,果然看到一輛黑色車子停在院子裡,眼皮跳了下,心裡發緊,慌慌張張從飄窗上跳下來,朝著外面問道:“我爸和我哥回來了嗎?”
宋姨:“先生和少爺不在家。”
爸和哥都不在家。
季傾心底微微鬆了口氣,穿上拖鞋,匆匆忙忙開啟房門,正要往樓下去,想起甚麼,腳步頓了下,停下來,吩咐宋姨,“花園裡的花都開了,從樓上往下看,風景好,你把他請到樓上來吧。”
宋姨有些意外她對鄭琅少爺的態度會這麼客氣,季傾的父母和鄭琅的父母是多年好友,兩家經常走動,鄭琅少爺和季頌少爺季傾小姐從小一起長大,宋姨很清楚,季傾小姐和鄭琅少爺在一起經常吵嘴,以前聽到鄭琅少爺過來,她都沒甚麼好臉色,有時待在自己屋裡,連人都懶得下去見,今天真是破天荒頭一遭,不僅沒甩臉色,還客客氣氣的把人請到樓上賞花。
“對了,讓廚房做兩碗冰粉上來,天氣熱,多加些冰,不要放芒果,鄭琅芒果過敏。”季傾細緻入微的吩咐。
宋姨應了聲,雖然覺得小姐今天態度反常,但也沒多說甚麼。
宋姨下樓招呼鄭琅,季傾坐到露臺的椅子上,眼睛往別墅四周掃了一圈,心裡祈禱她爸媽和她哥這會可千萬不要回家。
片刻後,身後傳來腳步聲,季傾收回投到遠處的視線,在回頭看向來人前,勾起唇角,臉上調整出一抹燦爛的笑。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身側。
季傾轉過臉,笑容明媚的仰頭和他打招呼,“鄭琅,下午好呀,天氣這麼熱,你怎麼有空過來?”
鄭琅穿一件白襯衫,衣襬整整齊齊的塞在西褲裡,黑色的皮鞋前端抵著她的椅子腿,站得很近,腰腹幾乎貼在她的椅背上,一股獨屬於他身上的氣息飄到她鼻尖。
他眼睫微垂,嘴角抿成一條線,深邃的目光注視著她。
季傾從不怕他,但此刻,他那在她面前時常掛著不著調笑意的眉眼裡流淌著一絲冷冽的嚴肅,就這麼盯著她不說話,她心底倏地湧起一股心虛,像是自己犯了甚麼大錯一樣。
她不自覺的移開和他對視的視線,抿了抿唇,眸中劃過一抹懊惱,覺得自己落了下風。
她對他有甚麼好心虛的,她又沒做甚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她姓季,他姓鄭,他又不是她甚麼人,即便是她真做錯了甚麼,那也輪不到他管教她。
季傾這麼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但腰桿怎麼都硬不起來。
原因很簡單,她有把柄在他手上。
事情發生在昨晚,她受鄭家九小姐鄭珺璟的邀請,參加她的生日派對。
鄭家人向來都是出手闊綽,鄭珺璟包下了一整個酒店為自己慶生,邀請了很多圈子裡的好友,還有很多娛樂圈的明星模特。
鄭家男人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風流,換女人如衣服,這位鄭九小姐玩起來也不比她那些堂兄弟收斂,場子一開始還正正經經的,各自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到後來都喝了酒,音樂鬧哄哄的,那些在圈子裡沒甚麼名氣,但身材不錯的模特們便紛紛脫去上衣,露出性感的腹肌,和場子裡的上流圈們暗送秋波,以此博取這些富小姐們的眼球。
這種事情在圈子裡很常見,季傾也不覺得有甚麼。
男人愛細腰大胸長腿,女人自然可以享受飽滿的肌肉和性感的腹肌,都是成年人,欣賞欣賞異性美好的肌肉線條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和鄭珺璟相識多年,鄭珺璟瞭解她的審美喜好,特意為她找了幾個合她審美的模特陪她。
她發誓,她是個很有自我保護意識的女孩。
她不過就是叫了區區六個模特,上手摸了摸他們的腹肌,可能當時笑容肆意了些,看起來有些不正經,但她絕對是個正經的女孩。
誰知道鄭琅會突然心血來潮去給鄭珺璟這個堂妹慶生,剛好碰見她和那幾個小模特聊天,又很巧她剛好在摸小模特的腹肌,還很無恥的拿手機拍了她的照片。
更過分的是,她幹甚麼明明和他沒關係,他偏要擺出一副哥哥的樣子教訓她,讓她認錯。
她不承認自己有錯,他就在旁邊訓斥鄭珺璟,鄭珺璟是他親堂妹,他訓斥也就罷了,可他字字帶刀,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內涵她。
本來生日派對還沒結束,他把她和鄭珺璟提溜走已經很掃興了,還小題大做教訓人,季傾從小和他吵到大,當然受不了他突然要壓她一頭似的教訓,便回懟了他,揚言他不是自己哥哥,沒有資格教訓自己。
他倒是很平靜,說會把這件事告知她爸和她哥,讓她爸和她哥教導她。
季傾這才知道害怕,雖然她爸和她哥很寵她,但她很清楚她爸和她哥的底線,這種被一群光著上身的男人包圍的場景讓她爸和她哥看見,一準得罵她。
但當時她都和他放了狠話,氣勢已經到那了,再服軟求饒未免太難看,且她心裡還是抱有僥倖心態,覺得姓鄭的或許只是嚇唬嚇唬她,都是成年人了,何至於做出告狀這種幼稚的事。
沒想到他真的卑鄙無恥至此,堂堂鄭家繼承人,日理萬機,為了這麼點事,竟然真的上門來告狀。
她昨晚上就沒睡好,夢裡都是他在她爸和她哥面前進讒言的樣子,更糟糕的還不止於此,若只是摸摸模特的腹肌,以她爸對她的寵愛,或許多嘮叨幾句也就算了。
糟糕的是,昨晚邀請的人裡有幾位娛樂圈裡名氣不小的明星,平時花邊新聞就很多,隱隱約約聽說過玩得很花,昨晚她和鄭珺璟離開後,那些人還在繼續,大概是酒喝多了,竟然荒唐到一群人結伴找了間房子做起了不可描述的運動,還讓人拍了下來,重點部位打了碼,發到了網上。
季傾今天早上一睜眼開啟手機就看到這個色/情的新聞佔據了各大平臺頭版頭條,她媽是個緊跟時尚潮流的女人,上網衝浪速度很快,早上她下樓就聽見她媽在客廳裡跟她爸聊那幾個明星的花邊新聞,其中一個明星之前她和她爸媽一起逛街的時候碰到過,那人上來和她搭訕過幾句,她爸以為是她的朋友,早餐的時候特意叮囑她,以後儘量少和那種沒有分寸的人來往。
若是讓她爸知道,新聞頭版頭條上那條色情新聞發生的場所,她昨天也去過,而且還摸過當事模特的腹肌,後果不堪設想。
她這會是真怕了,只能向眼前這個自己一向看不順眼的男人賣乖,希望他能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做一個有良知的好人。
良久,他開口,“我來看望季叔,順便跟你哥敘敘舊。”
季傾笑著說:“我爸和我哥不在家,不一定甚麼時候回來,你應該很忙吧。”
鄭琅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雙腿交疊,“不忙,我可以等。”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告狀,裝傻充愣解決不了問題了,季傾好言好語求饒,“鄭琅,昨天的事,其實沒甚麼,你能不能不要和我爸我哥說。”
鄭琅淡淡道:“既然你覺得沒甚麼,季叔和季頌知道也沒甚麼。”
季傾果斷認錯,“其實我昨晚回來想了下,女孩子那麼摸男人確實不好,你教訓的對,我知錯了,你已經教訓過我了,就別告訴我爸和我哥了。”
鄭琅冷嗤一聲,“我算你甚麼人,怎麼敢教訓你季大小姐,我的教訓算甚麼,只有你爸和你哥能教訓你。”
季傾捏了捏手心,忍,“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和我哥是最好的朋友,我哥都叫你一聲哥,你當然可以代替他教訓我。”
季大小姐能屈能伸,喊他,“琅哥。”
鄭琅挑了下眉,“你說說,錯哪裡了?”
季傾十分誠懇的懺悔,“不該隨便摸陌生男人的身體,不該學那些不著調的人拿錢買笑。”
鄭琅:“還有下次嗎?”
當然還會有下次。
季傾心裡這麼想著,嘴上說:“不會再有下次,琅哥,你今天就只是過來和我哥敘敘舊,應該不會提昨晚的事吧?”
鄭琅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沒說話,態度不明。
宋姨端了兩碗冰粉上來,季傾殷切的接過那碗沒有芒果的冰粉,等宋姨下樓後,親自用勺子舀了一勺,遞到鄭琅唇邊,小心翼翼討好,“琅哥,真的知錯了。”
鄭琅伸手捏住她下巴,問:“是真的知錯了,不會再犯,還是口是心非,嘴裡這麼說,心裡在罵我。”
季傾下巴被他捏得發酸,目光和他對視,在他眼底看到一絲彷彿將她看透了的譏笑劃過,惱羞成怒,也不裝了,將手裡的冰粉重重的放到桌子上,一巴掌拍開他手背。
“姓鄭的,我在小模特身上花錢,我樂意,礙著你甚麼事了,你不去相你的親,管我的閒事幹嘛?”
聽說鄭家最近在給鄭琅安排相親,季傾前天去餐廳吃飯的時候,就恰好碰到他和一個女人吃飯。
鄭琅冷笑,“不叫哥了?”
季傾白了他一眼,雙手環胸,撂狠話,“你要是敢把這事告訴我爸和我哥,我跟你沒完。”
鄭琅:“你想怎麼沒完?”
季傾想了想,威脅,“你相親一個,我就去破壞一個,讓你找不著物件,打一輩子光棍。”
鄭琅笑了下,說:“季傾,你缺德。”
季傾回懟,“你卑鄙無恥,是你先來我家裡告狀的。”
話音落,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門外開進院子。
鄭琅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下樓,季傾瞥見她爸從車上下來,急了,一把抓住鄭琅胳膊,拔高音量,很有氣勢的瞪著他,“你不許說,你說了,我絕對跟你沒完。”
鄭琅說:“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好好說話,該怎麼叫我?”
季傾聽他語氣鬆動,立刻又軟了聲,“琅哥。”
鄭琅微微頷首。
季傾確認道:“琅哥,你不會告訴我爸了吧?”
鄭琅嗯了一聲,說:“不會。”
季傾懸在心上的大石總算放下,又捧起那碗冰粉,說:“天熱,吃一口吧。”
鄭琅道:“不必,季叔回來了,我和他說幾句話就走。”
他已經答應不會再告狀,季傾也沒再討好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隨意。
天氣熱,季傾就喜歡吃冰粉,自己坐在露臺上吃完一碗冰粉,見鄭琅的車還停在院子裡,起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處,就聽見鄭琅的聲音,“季叔,有件事,我認為很嚴重,必須要告訴您,今早上熱搜的那幾個明星和模特發生關係的場所,昨晚傾傾也在,給幾個模特花了錢,還上手摸了模特。”
季傾腦子轟隆了一聲。
攥拳咬牙。
姓鄭的說話不算話,說好了不告訴她爸,扭頭就跟她爸告了狀,還添油加醋。
下作無恥的狗東西,她絕對跟他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