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在廢棄倉庫找到我的時候,我奄奄一息。
再醒來我失憶了,茫然看著面前中年夫婦。
媽媽被我警惕的眼神刺痛:“小鴻你怎麼了?我們是爸媽呀!”
我一口否認:“不,你們不是。撕票時綁匪說爸媽情願把錢拿去送小兒子出國,也不會捨得交贖金救我。”
媽媽慌了:“我們只是一時糊塗,再原諒爸媽一次好嗎?”
拒絕。
過去那個懂事大度兒子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只為自己而活。
1
醫生說我失憶了。
警察讓我回想綁架案細節,我卻只記起一個紋身大漢。
他把我綁到了一個廢棄倉庫,凶神惡煞,怒斥同伴:
“你怎麼綁了個賠錢貨,不是說趙廠長家大業大,勒索個幾十萬輕輕鬆鬆的嗎!?”
同夥刀疤男一板磚砸在我的後腦,我頭暈目眩。
“早知道綁那個小的,趙家真牛逼,同樣是兒子區別對待,親生的不如領養的!”
“指不定那個小的才是親生兒子!”
就在五分鐘前,他們打電話向我父母要贖金,六十萬。
電話打了三次才接通,綁匪兇狠威脅不給錢就撕票。
但我爸只一句:“哦。”
那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輕描淡寫得好像聽聞隔壁的狗死掉一樣。
綁匪面面相覷,下一秒,電話被掛了。
不知過了多久,警察找到我,我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2
“失憶?!”
病床邊站著的中年夫婦不敢置信:“醫生,他不是在裝可憐、博同情吧?”
醫生怒了,將病歷重重拍在桌上:
“你們怎麼當人父母的?不識字還不會看孩子狀態麼!”
“他腦部遭到劇烈碰撞造成腦積血,血塊壓住部分記憶神經,等淤血散了會慢慢恢復。”
“一般來說,失憶後很容易身心崩潰,你們當父母的多陪伴一下吧。”
跟醫生聊完的中年夫婦走進,女人妝容精緻,男人西裝革履。
他們身後是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男生,懷裡抱著紅色的榮譽證書。
男生大大咧咧上前拉我的手臂,“哥,你怎麼變這樣了?”
我下意識甩開他的手,冷漠開口:
“我不認識你,離我遠點。”
中年女人擰眉,急切開口:“小鴻,他是你弟磊豪呀!”
趙磊豪穿著嶄新且價格不菲的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間都有幾分硬凹的貴公子儀態,襯得我狼狽又落魄。
我警惕看著他,以及面前的一切。
他們仨真像一家人。
見我眼神抗拒,中年女人含淚:
“小鴻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我是媽媽呀!”
她拿起床邊破的腕錶,試圖用母愛來感化我:
“看,這個是媽媽在你上高中的時候送你的表呢。”
“還有……”
說著,她巡視一圈想繼續找她曾對我好的物質證據。
可惜沒了。
見她有點慌張,我自覺接過了話題:
“我現在失憶了,你們說甚麼我都沒法反駁,”
“但我不相信你們,因為我記得撕票的時候綁匪說爸媽寧願把錢留著給小兒子出國,也不會拿去交贖金救人。”
“你們應該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媽媽和爸爸神色凝滯,慌亂心虛起來。
其實我還記得綁匪將表擲下地時,我不顧一切撲過去護著它,差點骨折。
可惜沒護住,玻璃還是碎了。
媽媽手足無措地坐在我床邊,緊緊握住我的手:“好了小鴻,爸媽沒有及時出現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想著小豪的音樂會,一時糊塗了,再原諒我們一次好嗎?”
“再原諒一次”這個句式太熟悉了,彷彿這幾個字一出,他們所有的錯誤、我所受到的忽視和不公,都可以輕易揭過。
“不好。”我平淡回答。
我爸怒了:“你是不是又想借這事小題大做,”
他的指關節重重敲了敲桌子,試圖用震懾的語氣掩蓋心虛,
“拋開我們沒及時趕到,你就一點錯都沒有嗎?我們叮囑你少去城中村那些破落地,自己不注意安全,怪誰?”
“更何況你不已經安全了嗎?小豪有音樂天賦,這個比賽對他很重要。而且他高三開學要轉到你的學校,畢業出國進修也是一筆費用。你以前這麼懂事,體諒一下我們不行?”
趙磊豪適時探出頭,得了便宜開始賣乖:
“爸您別生氣,您說得都對,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病了有些叛逆。”
這一家人你唱我和,白臉紅臉齊活上場。
我望向窗外的落葉,沒有說話。
3
出院的時候,我無處可去,還是被他們帶回了家。
他們接我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個小時。
我坐在醫院角落,木訥地看著人來人往,濃郁消毒水味道鑽入鼻腔。
“哥,我們來晚了!”
趙磊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他的手搭在了我肩膀上。
他白白淨淨,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言語進退有度,是乖小孩的典範。
可惜那雙眼睛不清澈,總閃爍著算計。
“小豪的鋼琴決賽拿了名次,我們陪他上臺合照,就晚了點。”
媽媽解釋了一句,就是沒道歉。
我微側目,看到趙磊豪手上的嶄新腕錶。
見我看他的手腕,趙磊豪掩飾不住的高興:
“哥,這是爸媽獎勵給我的手錶,是專櫃裡買的最時興款式,將近五位數呢!”
“哦。”我裝作不在意。
經過垃圾桶的時候,我把那塊碎裂的表扔了。
我早知道這塊表是街邊地攤五十塊都嫌貴的低仿貨。
做工糙得連綁匪看一眼就知道是假,偏偏我媽說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下,我信了,視如珍寶幾年。
晚飯時間,廚房裡飄來香味濃郁的燉湯滋味,新鮮的鰱魚在鍋裡翻滾著,繚繞的熱氣激起了我的食慾。
可當我進入廚房,媽媽卻拍開我的手,
“你別動,今天晚飯要格外的豐盛,慶祝小豪今天鋼琴比賽獲得了一等獎!”
我試圖掙扎:“媽,可今天我也剛出院。”
媽媽絲毫不在意:“醫生不是說你沒事麼?男子漢大丈夫,別小題大做。”
“小豪是真的很優秀,你那是沒看見,底下別的同行老總、闊太貴婦都羨慕咱呢!”
我爸被哄得臉上有光,朗聲大笑:
“可不是,那些張總、李總的小孩再優秀又怎樣?還是不如我趙維的兒子!”
趙磊豪總能扮演別人家孩子的角色。
每當父母帶他去見生意夥伴,人家都說我爸媽心善慈軟,不偏不倚,對養子也視如己出。
加之趙磊豪人圓滑乖巧,討人喜歡,還能時不時表演點才藝滿足爸媽的虛榮心,比我這個書呆子有趣得多。
可……我也不想只當一個書呆子。
上次我問他們拿課外興趣班學費,他們以廠裡週轉艱難拒絕了。
後來我才知,他們給趙磊豪高價請了所謂的鋼琴名師給他上課。
那筆錢,明明可以我們平分,共同實現願望。
媽媽正誇得喜開顏,看到我面無表情,慌忙找補:
“當然,我們小鴻也很優秀。”
可爸爸依舊毫不忌諱嘲笑:“他?那些文縐縐的獎項有甚麼含金量麼,現在的學生就是死讀書,讀死書!”
“讀這麼多書,最後成了個書呆子,沒個才藝哪上得了檯面!”
雖然沒點出我的名字,可話裡話外都是不屑。
我看向玄關的玻璃櫃,裡面有我從小到大獲得的獎項,省級、校級不計其數。
擺在正中的是我高二時力壓群雄拿下的全國物理競賽銀獎證書,在頂燈照射下熠熠發光。
記憶點點恢復,當時班主任猛誇我是市高中的明日之星,有望成高考狀元。
可不知是我麻木了還是記憶缺失,無論哪次獲獎,都未見他們像今天這樣開心。
如他所說,都是文縐縐的東西,難擺到臺上吹噓。
我爸讀完中專就出來開廠了,我媽是鄉下跟著他一直打拼到現在,趕上了開放好時代,吃盡紅利賺了第一桶金。
說到底我們家是暴發戶,跟書香門第不太沾邊。
而趙磊豪所熟悉擅長的鋼琴,恰好能給我爸一塊進入上流社會的敲門磚。
也許是趙磊豪被誇得飄了,他竟捧著他那個國內認可度極低的比賽獎盃開啟櫃子,想替換掉我擺在正中央的物理競賽證書。
爸媽沒有阻止,只是預設。
在他手指即將碰到我的獎盃瞬間,我啪一下放筷子,厲聲道:
“趙磊豪,我的東西也是你能動的嗎?”
“你配嗎?”
4
趙磊豪沒想到我反應這麼激烈,愣在了原地。
半晌後,他驚惶地望向父母的方向,“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喜歡陌生人碰你的東西。”
我看著他無辜的樣子,心底沒由來騰起一股火。
潛意識告訴我,他不止一次不斷入侵我的私人領地。
別墅裡我的書房被改成鋼琴房就是最好證明。
心底有兩個小人在吵架。
黑色惡魔張牙舞爪說:幹他啊,這他媽能忍?
白色天使也開口:聽惡魔的,愣著幹甚麼?
趙磊豪的個子比我小一點,我走近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要不查查這個比賽是哪個野雞團體組織的?是不是給了錢就人均發獎杯?”
“人要有自知之明,別聽了人家幾句花言巧語就真把自己當回事。”
趙磊豪瞪大了眼,被我咄咄逼人的模樣嚇得磕巴:
“你……你……不是失憶了嗎?而且你也沒看過我的比賽,怎麼知道我水平不行?”
我抱胸,跟隨腦海裡的感覺脫口而出:
“聽說你鋼琴考級卡在四級就一直沒過。”
看他眼神躲閃,我就知道這記憶沒出錯。
“我剛查過了,國內頂級鋼琴大賽這麼多,你這個年紀完全足夠報名,為甚麼不去?在一群菜鳥裡拔尖,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嗎?”
他們都沒見過我這般盛氣凌人的模樣,一下子呆住了。
我爸率先反應過來,鬍子一撇反駁:
“趙鴻,失憶不是你出言不遜的理由。我們不是陌生人,是一家人。”
“一個天天只知道悶在房間裡刷題的學生,懂個屁藝術。”
趙磊豪明勸架暗澆油:“爸,哥很優秀,我想追上他,所以想把獎盃給他的證書放在一起。他只是覺得我還不夠格而已。”
我爸被煽動,繼續上頭指著我鼻子罵:
“區區一個獎盃哪談得上配不配的。趙鴻,你哪來這麼大怨氣?”
我苦澀勾唇:
“他的比賽很精彩,你們不顧我死活為他喝彩,與此同時綁匪一板磚砸得我掛彩。”
“我對獎盃有怨氣是甚麼稀奇事嗎?”
短短兩句,將他們湧上的指責怒話全部堵在喉嚨。
5
別墅裡後院有個游泳池,這算是我全家唯一能看不到趙磊豪的地方。
爸媽叮囑我,弟弟怕水。
我將手機裡各個社交軟體的聊天記錄都翻了一遍,勉強拼湊出一些過往——
趙磊豪跳河輕生過。
但這又跟我有甚麼關係?我自顧自地開始做題。
高三的緊迫感已經逐漸在蔓延,因為我被綁架的事情耽擱了一個月,下週馬上要回學校。
正寫到大題,後院出現了趙磊豪的身影。
他終於卸下那副乖巧的面具,故作難過:“哥,好可惜呀。”
“可惜甚麼?”我頭也不抬。
他站在泳池邊,“可惜你怎麼沒死在那幫綁匪手裡?”
我鋼筆一頓。
好了,他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趙磊豪眼底帶著輕嘲,
“你其實沒失憶吧,你就是想借機撒氣。只是爸媽很明智,沒有站在你那邊。”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要不是我爸媽車禍,我也不能從鄉下來到這,喊你這陌生人叫哥。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為討好爸媽不擇手段的人。”
“可是你從來不懂寄人籬下的日子有多難,你不懂時刻被拋棄的恐懼,你只會把我當乞丐一樣施捨。”
我不解:“你在向我訴苦嗎?”
趙磊豪被我輕描淡寫的無所謂態度激怒了,他瞪著我:
“對,我就是看不慣你的高傲狂妄、目中無人。”
“你明明就輕視我、瞧不起我,卻還要裝作一副聖人的模樣讓我融入你的圈子,然後看著我像個土包子那樣被周遭的人嘲笑唾棄,虛偽又噁心!”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我就覺得煩。
好巧不巧,還勾起了我心底一些令人憎惡的回憶。
於是我一腳將他踹進泳池。
還是深水區。
6
趙磊豪跟我年紀相仿。
幾年前他來我們家時整個人陰鬱又低沉,爸媽說他受到了失去親人的打擊,所以鬱鬱寡歡,悶悶不樂,讓我多包容一些。
於是我真心將他當弟弟——
帶他融入我的朋友圈,介紹我的老師給他輔導功課,帶他去我平時常去的歡樂谷暢玩,將我攢生活費買的高達滿足他虛榮心……
直到後來,我朋友轉發了他私下吐槽我的聊天記錄:
【你有沒有覺得趙鴻其實挺傲、挺虛偽的,】
【成績好就可以目中無人了,把他玩剩的積木當垃圾一樣施捨給我。】
我沒想到我對他的真誠,被他認為是施捨,被他解讀成踐踏他可憐的自尊。
沒忍住脾氣,我截圖直接發朋友圈:
“好心當成驢肝肺,爸媽還疼你比我還多呢,他們也是虛偽唄。”
可就是這條朋友圈,我遭到了報復。
高二結束,學校提前給我們舉辦成人禮。
老師讓我們邀請爸媽一同出席,我作為市裡優秀學生還會受到嘉獎,全校表揚。
然而父母一起跟我上臺領獎時,他們看到了簡訊,不管不顧匆匆離去。
有那麼一瞬間,全校目光都落在手足無措的我身上。
別人家獲獎的孩子收到了鮮花,收到了父母的欣慰關切,
而我,收穫了難堪。
事實上,我比他們早收到趙磊豪的簡訊——
“哥,以後我再也不會打擾你跟爸媽的生活,你滿意了嗎?”
成人禮後是謝師宴,我試著打電話給他們:
“爸,媽,晚飯你們來嗎?”
我爸心寒且暴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
“你弟弟都快死了,你怎麼還能吃得下晚飯!”
他還說趙磊豪因為我抑鬱發作跳河輕生,現在被搶救回來了,在醫院躺著。
在此之前,他試過私下舉報我跟給我遞情書的女生早戀,害我被通報批評;他在打籃球的時候“不經意”砸到我的頭,還跟我的朋友編排我、離間我……
也許還有更多的捅刀,但我忘記了。
我艱難地找回了我的聲音:
“那,你們想我怎麼樣?他說我排擠他欺負他,你們就信了?那要不要我去醫院跪下給他謝罪,然後你們把我殺了一命還一命?”
我媽忍不住了:
“你在說甚麼鬼話!難道我們還會誣陷你嗎?”
我忍不住了:“你們偏袒他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嗎?我上次想報班學武術,你們不也一口回絕了嗎?”
電話對面噎住了,繼而是更荒唐的說辭:
“小豪好不容易有了點自己的愛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小氣,一直揪著他不放?我們也一直養到你高三、馬上讀大學了呀,還想怎麼樣,逼死我們嗎?”
我沉默了。
雙方爭論不在一個點上。
但他們的情緒宣洩還在繼續:
“趙鴻,爸媽知道你對小豪的到來心存芥蒂,但不知道你可以冷漠殘忍到這種地步!”
也是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輸給他了。
會鬧的孩子有糖吃,他總是能撒嬌、嘴甜地奪走我一切,然後從背後肆無忌憚捅我刀子。
但凡我動了別的心思,媽媽就會說:
“他都這麼可憐了,他沒有了父母,你為甚麼還跟他爭呢?你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就不能讓一讓弟弟嗎?”
能啊,一直都能啊。
所以我把上一條命讓給他了呀。
7
我冷眼看著趙磊豪在泳池中撲騰。
他慘白著臉,嗆了幾口水,手腳毫無章法地在水中舞動,狼狽又可憐。
可我絲毫沒有喊人的意思
他終於不裝了,熟稔地在水中翻了個身,身形輕盈如魚般朝我的方向游來,手指攀住泳池邊緣。
他忽然抓住我的腳腕,想將我一同扯下水:
“哥,讓你失望了,在把你的東西全部搶走之前,我一定不會死!”
我佯裝驚訝,配合他演戲掉下泳池,嗆了幾口水才抓住泳池邊緣,結巴問:
“你……你不是怕水嗎?!”
他太得意了,絲毫沒有留意到有人靠近,朗聲笑道:
“我鄉下出生的野孩子,怎麼會怕水呢?我三歲就已經下河捉魚了!”
哦。
我驀然轉頭大喊:“爸,媽,你們聽到了嗎?他水性很好。”
水性很好,但是當初選擇跳河輕生。
趙磊豪臉色大變,猛地轉頭,雞皮疙瘩瞬間豎起。
匆匆趕來的爸媽臉色難看,最忐忑是趙磊豪,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被聽見了多少。
他的情緒激動得難以形容,
“哥,不是這樣的,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水,所以開始悄悄去學校游泳池……你推我下水我也沒有意見……”
我懶得回應,只是默默爬上岸。
媽媽怔住,下意識無視趙磊豪的欺騙,
“小孩子打打鬧鬧可以,不能玩命呀!小豪後天還有比賽,我還約了幾個太太一切去看呢,他可不能出事!”
“趙鴻,你當哥的讓讓他!”
她拿了毛巾給趙磊豪擦身體,然後一把抓住我的左臂,碰到了我還沒痊癒的傷口,緊緊一握就滲出了血,染得白繃帶出現一抹紅。
這時她怔住了,“小鴻,最近怎麼瘦了這麼多?”
“關你甚麼事?”我苦笑。
“我是你媽!”她怒了。
手臂在發疼,眼角在發酸,身體在發抖,
我輕聲開口:“真的嗎?我不信。”
8
房門外一陣喧鬧,似乎是哪個客人拜訪。
我開啟門的時候,看到何晴正跟我爸媽打招呼。
她是我同桌,她爸媽也是我們家很重要的生意夥伴,家境優渥。
他們不知道在說甚麼,何晴乖巧道:
“好的叔叔阿姨,我會好好勸趙鴻的,他會跟以前一樣懂事。”
爸媽很信任她:“那就麻煩你了,那孩子可能被砸壞了腦袋,變得自私了。”
我不屑,正想關上門,卻在下一秒抵住。
何晴的力氣大得可怕,明明是清清瘦瘦穿白裙子的女生,卻有能暴力拆遷的力道。
“你來幹甚麼?”我警惕看著她。
我知道她名字,不是因為甚麼例外,而是她每天都會友好親切地發微信問候我——
【趙鴻,你今天死了嗎?】
跟問吃了嗎一樣自然。
何晴勾唇,“看看你被詭計多端的弟弟弄死了沒。”
我掰著手指數了一下:“你是這個月第二個希望我死的人。”
她像是有兩副面孔,人前溫和無害,人後滿腹算計。
我不明白她的來意,直到她朝我丟了張銀行卡:
“你被綁架後為甚麼把電話打給了我?是因為篤定你爸媽不會來救你?”
我瞪大雙眼:“啊?”
不是,這 part 我怎麼不記得?
何晴:“別裝傻,要不是我幫你拖住歹徒,你現在就該在天上保佑我了。”
我迷茫。
她放棄:“算了,跟失憶的傻子說話費勁,卡里是你奧賽補習班的費用。”
我站起來:“不用,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她把卡往我手裡一塞,眉眼彎彎:“借你而已,上大學了雙倍奉還,當我放高利貸。”
格外安靜的傍晚,溫暖的夕陽從密實的窗簾縫裡透出。
何晴手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指尖。
燙得我不由自主的渾身發熱。
失憶後我安全感缺失,學會了如何用最尖銳的盔甲武裝自己,執武器刺向別人。
可我還沒學會如何抗拒或面對突如其來的溫柔。
銀行卡後面貼了張紙條,秀氣的字型寫了六位數密碼,還用畫了簡筆畫的小飛機。
我啞著嗓子:“謝謝,剛爬上岸的瞬間,我真的想過去死。”
“樂觀點。”
“那我想安樂死。”
“……”
臨走前,何晴似笑非笑:“要想重活一次,就離他們遠點。”
9
不知道為甚麼,我下意識就相信了她的話。
也照做了。
正式開學後,我向老師提交了住校申請。
班主任愣住:“你要住校?你不是說每天放學都得回家嗎?”
我迷茫:“是嗎?”
班主任隨口說笑:
“對呀,你說你爸脂肪肝,要回去叮囑他吃藥戒酒;你還說你媽媽的血壓時不時會變高,每天都得提醒她測血壓,週末複診甚麼的。”
“你對家裡的事情真是太上心了,要不是你的成績還過得去,我可真會叨叨你。”
記憶被喚醒了些。
是的,我曾經,很在乎這個家……
見我情緒低落,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聽說你被綁架了,身體還好嗎?”
綁架事件發生以來,竟是個外人對我說出第一句關心。
哪怕是走形式的。
我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沒事,命大,就是忘了些事。”
班主任想了想:“那物理呢?還會做題嗎?”
我拍著胸脯:“我只是丟了不開心的記憶,沒忘記我擅長的事。”
他欣慰點了點頭:
“快去準備物理競賽吧,如果入圍了國家集訓隊,對你前程有幫助。”
“相信自己,你會前途無量的。”
事情得辯證地看,雖然我失憶了,但也丟掉了包袱。
轉學之後的趙磊豪,依舊不打算讓我好過。
他故意在我晚修的時候朝我扔紙球,干擾我解題的思路;
他特意課後活動策劃時跟我一組,專挑表功的事做,將吃力不討好的差事留給我……
以前我還會顧忌甚麼,但現在我失憶了。
連爸媽我都無所謂,還在乎他?
我拿著被揉爛畫花的試卷丟在趙磊豪桌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趙磊豪,針對我就大大方方,背後放暗箭膈應人?”
他從女生堆裡出來:“哥,你在說甚麼?我只是想請教你一個數學題。”
我拿過他的試卷,慢條斯理地撕掉,笑得瘮人:
“別喊我哥,我根本不記得你。”
“你也別向我請教,開學摸底考至今已經考了三遍,巴甫洛夫的狗多訓幾次都能形成條件反射,你怎麼就不會寫這些基礎題呢?”
見我拐彎抹角罵他,他臉色白了白:
“哥,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這個窮鄉僻壤來的……”
我陡然提高音量,打斷了他的話:
“對!看得出你小時候是從泥巴潭裡爬出來的,跟蓮藕一樣滿是心眼。”
“你到處跟人說我有錢,但我全身上下這行頭加起來夠得上你一隻進口鋼筆嗎,到底是誰在用所謂的鈔能力走後門?”
“我們這是火箭班,就你這水平,敢不敢說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趙磊豪 18 歲年紀輕輕就有了三套房,左心房,右心房,還有破大防。
他掀了我的課桌抓住我的衣領,咬牙切齒:
“趙鴻,別胡說八道!”
說完,他還揮著拳頭朝我砸來。
可這班裡都是我的死黨,他們看我眼色立馬拉開他。
何晴更是不嫌事大,還到外面喊四處大喊:
“不好啦!有同學打人了!”
他們早看不慣趙磊豪的行事作風,大夥都是拼死拼活才進了年紀頂尖資源的火箭班,偏偏他一來就是 C 位,本就差一個發洩口,現在更是趁機摔了他兩回。
事情鬧得很大,現場粗略分為懊悔派、保守派和激進派,
懊悔派懊悔沒第一時間動手,
激進派認為大夥打得太輕了,
保守派認為激進派太保守了。
10
有人說過,既然解決不了矛盾就激化矛盾。
將事情鬧到明面,自然就會有人替我收拾他。
何晴作為班長,公(添)平(油)中(加)立(醋)地講明事件緣由,將矛頭委婉地對準了始作俑者趙磊豪。
但我爸向來自大,不分是非先按頭:
“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麼這麼失職?跟小豪去道歉!”
我媽則是心疼地替鼻青臉腫的趙磊豪擦拭傷口。
本人也不是吃素的,捂住頭搖搖欲墜:
“老師,我的頭有點暈,可能是內傷,後面的物理競賽可能會發揮失常了。”
說完,我眼神潰散癱在椅子上。
趙磊豪抬眼,震驚於我的不要臉。
我明明毛都沒少一根。
班主任本打算意思意思指責我兩句,但聽我說完,立馬緘口不言。
因為我是學校唯二進入物理奧賽全國決賽的人。
另外一個是何晴。
他真的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我們。
一方面是為校爭光的同學,一方面是捐了小型移動圖書館的趙廠長,他也陷入兩難的境地。
於是他開始和稀泥:
“家長不必大驚小怪,這也許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在鬧矛盾而已,青春期很正常的,兩個孩子都是熱血少年。”
“而且都是兄弟,哪裡有甚麼隔夜仇呢?”
趙磊豪神情複雜,更多的是不解,他終於悲催地發現,百試百靈的請家長環節失靈了。
他好像再也沒有甚麼可倚仗的了。
我昂著頭,輕蔑看著他,朝他比了個口型:
你、輸、了。
11
丟掉家裡一堆煩心事,我更專注於競賽了。
可我還沒改掉以前的臭毛病,在週末回家的時候習慣性向他們報喜:
“爸,媽,我物理競賽成績不錯!”
這種心情,大概就像是孩童在幼兒園時獲獎回家報喜,期待獲得父母的正反饋。
可很快,一盆涼水就迎頭而下。
“喊這麼大聲做甚麼?是不是故意刺激小豪。”
爸爸的聲音帶著怒意,
“你明知道他第一次月考成績不佳,初轉學不習慣發揮失常,還故意來刺激他!”
爸爸從廚房出來,“他被打的事情,也是被你穿小鞋的吧?道歉。”
我站在原地,不痛不癢開口:
“我沒做錯道甚麼歉?你們慣得他激起群怒,就不會反思一下?”
我爸氣憤得伸手想抽我,可我高出他一個頭,輕鬆躲過,
“趙鴻,你怎麼敢這麼跟爸爸說話?要反思也是你自己反思!”
在這一刻,他的父權被挑戰了。
他覺得在他的掌控下,一切事情都不可能是他的錯。
比如我被差點被撕票,他不會歸咎於自己沒耐心跟歹徒周旋,而是指責我放學亂跑;
比如我控訴他偏袒弟弟,他不會承認自己行為有失偏頗,而是指責我小心眼;
他的內心越來越自大,越覺得他天下最牛逼。
為甚麼明知父母對我不公,可我之前還是渴望他們分我一點愛呢?
大概因為我一直活在他們的打壓式教育下吧。
眼前場景虛化,我彷彿看到小學考了 99 分的我,回家跟他們分享喜悅。
可他們只丟下一句:
“考 99 有甚麼用?隔壁黎叔的兒子雙科滿分呢!”
當時我想,是我還不夠努力做到極致,所以得不到他們的誇讚。
所以往後的日子我越來越努力讀書,越來越想奪得皇冠上的明珠,然後被他們誇獎一句。
可他們沒有。
無論我多優秀,他們只奉行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原則,我永遠只是個趴在谷底的人。
還好,歹徒一板磚把我過往的自卑和自我懷疑拍個稀碎。
我本不需要他們的認可。
我本來就很優秀。
認清事實後,我開始多收拾幾件衣服,轉移話題:
“爸,媽,學校封閉訓練,我下週不回來了。”
見我拿著行李箱,我媽坐不住了,但我爸依舊嘴硬:
“哦豁,不道歉就算了,還藉口鬧離家出走?”
“今天你踏出這個家一步,就再也不用回來了!”
12
於是我真的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們還是覺得我離了他們,就活不下去了。
何晴本來在校外租了房子,但她愛往家裡跑,於是騰出來給我暫住。
封閉訓練時的花銷是學校出的,我暫時不需要擔心吃喝。
他們終於慌了。
我許久沒回家,媽媽發現再也沒有人提醒她吃降壓藥、陪她幾天幾夜跑醫院,爸爸發現他每次回家都不會有人留燈、煮醒酒湯。
沒有我,他們甚至不知道給趙磊豪請的家教是否合格,平白無故被輔導機構騙了很多冤枉錢。
於是他們輪番賣慘,還給我發煽情資訊:
“小鴻,你忙……忙點好,就是記得常回家看看。”
反手黑名單。
人就是這樣,你上趕著倒貼討好的時候,他們就把你的真心當狗一樣反覆踐踏;可當你不在乎了,他們又發現其實沒甚麼可倚仗的,於是又上前求你。
我避而不見,以免影響心情。
於是在兩個月後,我終於摘下了高二時沒拿到的競賽金牌,進入國家集訓隊。
還提前鎖定了國內頂尖學府的保送名額。
頒獎儀式上,班主任給我買了一束花,
“趙鴻,經歷過綁架的事你整個人都變了,眼底都有光了!”
我認真思考:“可能只是陽光比較猛,反射到我眼裡了。”
何晴忍不住了,跳起來給了我一個爆慄:
“趙鴻,你特麼浪漫過敏吧?”
我摟住她的肩膀,“大小姐,我只是認真在學怎麼開玩笑!”
咔嚓——同學抓拍到了我久違的笑臉。
拍立得照片裡,冬日金燦燦的陽光如同我唇角清爽的弧度,一樣的意氣風發、開朗耀眼。
而我身旁的何晴,墨眸綻放出璀璨神采,少女長開了的面容姣好清秀,還伸手在我頭上比了個心。
拿著拍立得相機的同學悄悄打趣我:“喂,你到底追到何晴沒有?”
我耳根一熱:“別亂說,我不想早戀再被通報。”
他看我小心翼翼地把合照放妥帖,眯眯眼意味深長:
“嘖,你被通報得還少嗎?失憶之後,放開了不少嘛。”
“每天早上蹲點給何晴送早餐,老師點她的名字你比她還緊張,昨天放學跟瘋狗似的去跟隔壁學校的小混混打架,就因為人家差點掀她的裙子。”
我輕咳:“別亂說,讀書人的事能叫打架嗎?我那是討教。”
同學:“人家牙掉了倆。”
我:……
聊到半途,何晴湊近:“說甚麼呢?怎麼臉紅紅的。”
我心虛了,動作一蹦三尺高,“沒……沒甚麼,我們……敘……敘舊呢……”
何晴認同:“也對,你們兩個小時沒見面了,是得好好敘舊。”
咳。
正鬧得歡,爸媽趕來了,想跟我合照。
我爸還想讓我在記者面前說一下他的名字,我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等晚上坐下刷朋友圈,我看到了我爸發的動態——
【兒子爭氣,直接保送了!都是我教導有方!】
配圖是他遠遠在人群中拍我上臺領獎的照片。
很快親戚就在朋友圈下面調侃:
【怎麼不放你們合照?是不是親父子呀?】
往常趙磊豪拿個甚麼小獎項,他巴不得九宮格把自己擺在中間,誇得自己是個盡職盡責、天上有地上無的好父親。
這次他屁都不敢回一個。
13
等高三結束,我順利上了離家上千公里外的大學。
而趙磊豪的成績爛泥扶不上牆,等遇到高手雲集的鋼琴比賽,又一敗塗地。
學音樂不僅需要天賦,還需要很多錢。
那個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正如吸血螞蟥一樣向他們討要天價學費;
而那個他們嗤之以鼻的兒子,正站在國際物理競賽舞臺上大放異彩,斬獲最佳總成績獎,耀眼且矚目。
當他們看到學校喜報的時候,又鬧著來見我了。
而此時,當年的綁架案真相浮出水面。
這天何晴正在把最佳女選手的證書放在架子上,又神秘兮兮:
“你知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被綁架?”
我實誠:“我比較倒黴。”
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宛若帶著惋惜:
“討債的上門了,你爸馬上要惹官司了。他們綁你,是想討回血汗錢。”
不可能!我下意識反駁。
我爸靠當包工頭一路壯大發家,趕上了地產行業如日中天的好時候,開始賺錢。
他三十出頭的時候為人實誠,老闆拖欠手底下人工程款,他掏空積蓄墊錢給農民過年,然後在除夕夜拉著橫幅替其他兄弟上街討薪。
黑心老闆還發過他的懸賞令,只是最後不了了之。
成立公司後,他專門僱了律師團隊幫欠薪農民討錢,錢也一路如水而來。
可何晴繼續把殘忍的真相剝落在我面前:
“我讓我爸查了一下,他前幾年就開始私吞公款拖欠薪資,工程質量事故頻頻。很多事情積累成質變,大廈將傾,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渾身發冷。
難怪,難怪爸媽一直跟我抱怨廠裡週轉困難。
可他們這幾年依舊打腫臉充胖子,花錢如流水……
其實我早就該料到會是這樣。
“所以你到底記起來沒有?”何晴說到一半,突然猛地湊近。
我一抬眼就能撞見那雙噙著些笑意的眼眸,狹長的眼梢彎著,彷彿讓人覺得悸動的情愫撞進了心底。
然後心跳成功失了節奏。
我聲音啞了:“記……記起甚麼?”
“你當時被綁架了,最後一通電話打到了我這裡。”
“為甚麼?”
記憶進度條被猛地拉回去。
當時綁匪打了兩次我爸媽的電話,毫無意外全部被結束通話。
千鈞一髮之際我想起了何晴,還有當時她硬要錄進我手機裡的號碼。
於是我跟歹徒說,我有很多富二代朋友,能快速弄到錢。
他們信了,何晴也周旋了,只是意外發生了,當時倉庫安保想趁夜偷走建材拿去賣錢,驚動了歹徒。
他們以為我託人報警,才將我打得遍體鱗傷。
我抬眼,一字一頓認真道:
“因為那時我只信你,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死活了。”
哪怕是血脈相連的父母。
她臉頰微微發紅,微卷的波浪秀髮落到我的鎖骨上,長長眼睫下眸中情緒翻湧,彷彿在分辨我這話的真假。
窗外的紫藤恰好不知何時早已爬滿了牆壁,風過顫顫輕搖,陽光正好。
空氣中彷彿連靜謐都恰到好處。
“暗戀我?”何晴將手指抵在我唇上,
“噓,別藏了,你情書都被他們放到我抽屜裡了!”
我瞳孔一縮:“不可能!我沒寫完呢!”
她若有所思:“哦,那就是真的有情書。”
大意了,丟城池了。
良久,我耳根燒得厲害:“嗯。”
她知道我緊張,緩和氣氛擺擺手,玩笑:“逗你玩玩而已。”
我站起身,踉蹌幾步將藏好的首飾盒小心翼翼拿出,
被綁匪用磚砸後腦的時候我沒有害怕,被爸媽趕出家門的時候我沒有害怕,參加物理奧賽決賽的時候我更沒有,
只是這時候,握筆的手竟不自覺顫抖。
在何晴震驚的目光下我鼓起勇氣,雙手捧到她跟前,
“我沒有開玩笑。”
“生日快樂,我的大小姐。”
項鍊呈光芒放射狀,鑽石立體鑲嵌其中,光影交錯間熠熠生輝。
這是我攢了半年的外快,到珠寶店精挑細選,選中的太陽圖案。
她是我的太陽。
無數次被我爸否定,只有她會說世間天才千萬,我將會是其中之一;
無數次被我媽忽視,只有她藉口補習約我出去,訂了蛋糕讓我看流星許願;
何晴給我的暖意,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
她的簽名我還記得——
【高興就日出東方照亮一切,難過就鋒芒畢露全部曬死。】
霸氣與直率齊飛,熱烈共燦爛並存。
“不行,我不能收。”
她退後半步。
嗯?我渾身血液涼了一半。
“你得跟我回家見我爸,”她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踮起腳直接攬過我的胳膊:
“不然我爸可能會打斷我的腿。”
我輕輕地將頭倚在她的肩膀,彷彿在汲取陽光給的勇氣:
“等我把家裡的事處理好,一定過去。”
14
在我爸媽第三十二次朝我哭訴下,我回家了。
家裡的情況亂糟糟的。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有人曾闖進來打砸過,明顯被搶過一些東西,連大門的花草都無人修葺,荒涼破敗。
我爸整個人變得狼狽,胡茬凌亂,頹廢又潦草。
我媽的白髮又多了幾縷,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精緻美婦人模樣不復存在。
我走進客廳的時候,他們渾濁的眼珠一亮,
“小鴻,你終於肯回家了?”
“我來幫你們了。”我放下行李,聲音依舊帶著漠然。
我爸看見身旁的何晴,彷彿看見了第二根救命稻草,
“是不是可以拉到注資?我看報紙說你有學校給的一大筆獎學金。小鴻,我們只是一時週轉困難了,賠償的官司讓大部分資產都被查封了,只要我們贏了官司……”
我殘忍打斷他的希冀,
“我僱了律師,房子車子該變賣就變賣,該破產清算就破產清算,該給工人還錢就還錢。”
話音剛落,我爸一怔。
隨後,他氣得青筋暴起,拿起手邊物件砸向我:
“趙鴻你個沒良心的討債鬼、白眼狼!這些都是爸媽的心血,是血汗錢!”
金光閃閃的物件從我耳邊飛過。
伴隨著砸下地板的清脆響聲,我的獎盃赫然裂成兩半。
“沾了血的錢,也算是血汗錢嗎?”
我冷笑,“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們很窮,窩在出租屋裡三個人擠一張架子床。你說再窮也不能昧著良心賺錢,工地裡的叔叔都是出賣力氣的辛苦錢。”
那年除夕夜,家家戶戶都在吃團圓飯。
他帶一群工人兄弟拉著橫幅將老闆堵在工廠,半夜捂著討回來皺巴巴的一百塊,帶我和媽媽去吃了麥當勞。
麥當勞餐廳收留了三顆漂泊的心,暖黃色的燈光打在麥樂雞和漢堡上,就著三根薯條和蘸取的紅色番茄醬,我們許下了新年願望——
要住大房子,要過好生活。
可,
房子越來越大,家的味道越來越淡,直到後來,只剩戾氣。
媽媽見我如此堅決,不可思議喃喃:
“你以前可是個很平和的孩子,怎麼跟我們生疏到這個地步……”
我被氣笑了,伸手抹去眼角不小心溢位的淚珠:
“那個趙鴻死了!死在你們認為他惡作劇的那晚上。”
“還有,子女不和,多半是父母無德。你們捫心自問,自己就沒有半點錯嗎?”
她一行濁淚滑落,歇斯底里:
“你不就是在怨我們當晚沒去救你嗎?你們不就是在怪我們這些年沒有一碗水端平嗎?”
我已經懶得爭辯了,情緒平和了些:
“不是一碗水沒端平,你們是一碗盛滿水,然後一腳踢翻另一隻空空如也的碗。”
“正常的父母碰到關於孩子的詐騙電話,都會花點心思求證。”
“可你們沒有多問一句就指責我在惡作劇,甚至綁匪說要將我賣去緬北你也不為所動。”
記憶一點點如潮襲來。
當初我爸掛了綁匪的第一次電話,撥通第二次的時候,鋼琴曲響起了,他不耐煩破口大罵:
“趙鴻,你別把你那些要錢的小心思擺到檯面上。”
“想要錢,你就去緬北掏心掏肺得了,自己不還是個心肝脾肺腎齊全的人麼!”
連綁匪都在懷疑他是不是我親爹。
可我不在乎了,“爸,媽,有些關心我做夢都想得到,你們不給,就別怪我醒後轉身。”
15
我拿起行李箱,將自己這些年獲獎的證書都塞進去:
“你們也收拾一下,後面房子會轉手了。”
他們面如死灰, 惶恐不安。
可事情還沒完,趙磊豪從門外衝進來, 頭髮染成了黃色, 一身酒氣。
像是社會上混的不正經人。
他上前揪住我的衣領:“不能賣,這別墅爸爸說馬上要過戶給我了!”
我一根一根手指地掰開他的手,“不賣也行, 他們去坐牢。”
趙磊豪醉得厲害, 不經意間說出真心話:
“我才不管他們!”
“當初如果不是我爸媽代替你爸媽去考察工地, 今天痛失雙親的就是你!”
“當時房子塌了, 我爸媽沒了,你們家才憐憫我, 收養我!”
“這是你們家欠我的!”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在他耳邊如惡魔低語:
“那座大樓,就是因為你爸私吞工程款,購買質檢不合格的鋼材,地基不穩、成了臭名昭著的豆腐渣工程, 樓塌了他們自己造的孽。”
趙磊豪渾身一顫。
我將法律文書和調查結果拍在他胸口。
其實我以為我爸會吸取教訓,
只可惜人在歷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訓, 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特別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
這回旋鏢,形成綁架案, 最終報應到他的後代,也就是我身上。
爸爸聽到了他的第一句話, 怒從心頭起,發洩般地給了他幾巴掌, 痛罵他不孝。
我無心再看這場鬧劇, 頭也不回離開。
這個家沒甚麼可以留戀的了。
16
離開之後,我繼續遠走北方上大學, 一路碩博, 進了研究所。
我跟何晴在博士畢業的那天求了婚。
趙磊豪本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沒錢之後走上歪路,最後進了局子。
後來他交代, 那天晚上綁匪原本盯上了他。
可他說自己是不受父母重視的養子, 要討錢, 就得綁個親生的。
他算好日子給綁匪透露我上學的必經位置,一個藉口把放學回家的我拖住十五分鐘, 然後讓我成功被綁走。
他還篤定那天晚上的鋼琴賽,父母舍不下面子離開,更舍不下錢救我……
爸媽瘋了,猛地哭喊著自己這些年瞎了眼,養錯了兒子,將他趕出家門。
而他們也被迫變賣了工廠和房車,艱難地還清債務,搬入城中村的小單間裡。
由奢入儉難,生活極其拮据,我只是按照最低標準每個月寄幾百塊回去, 盡一下法律層面上的撫養義務。
因為抑鬱,爸爸很快得了病,如果說時間就是金錢,那麼他也快破產了。
可他們不斷地託人詢問我的聯絡方式, 甚至想參加我的婚禮。
而我在馬爾地夫的海灘上開著遊艇曬著太陽度蜜月,
認真生活的人,才會感受到新生的溫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