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父母有了親生兒子後,我活得狗都不如。
我崇拜舅舅,認定我是他的“兒子”。
成年後,我有了想要的生活。
我希望舅媽做我的媽媽。
不能成為她的“兒子”。
我就做她的女婿!
想要就去爭取,哪怕不擇手段。
1
我的名字叫張野。“野”字太難寫,我自作主張改成了“也”。十三歲那年秋天,我放學。
走到村口,我媽和兩個大嬸拉家常。六歲的小寶和兩個孩子在搞一隻死老鼠。
我顯然比死老鼠吸引他。
他突然抬起頭,兩隻鼠眼準確地捕捉到我,彈簧一樣跳起來,炮仗一樣撞進我的懷裡。
他仰起髒兮兮的小臉兒,吸了吸黃綠色的鼻涕,搖著我的大腿說:“哥,我要騎大馬。”
我強笑:“回家給你騎。”
“不嘛。我就要現在騎。”
我皺起眉頭,雙手抱起他往家走,哄他說,“咱們回家了。回家哥陪你玩兒。”
“不嘛不嘛。”他在我懷裡擰來擰去。
我媽發話了,“小也,你弟要騎就騎嘛。快點兒。再惹他上火。”
我聽出她的威脅,只得照辦。
我像個畜生一樣趴在地上,馱著小寶在地上爬來爬去。
小寶邊笑邊喊著,“快點。再快點。”小屁股在我背上拱來拱去。
我在地上四腳著地飛奔,時不時製造顛簸,惹得他哈哈大笑。
幾個大孩子跑過來看熱鬧,其中三個是我的同班同學,他們奸笑,肆意嘲弄。
“那不是張也嗎?怎麼跟條狗一樣?”
“他對他弟可真挺好。”
“他敢不好?你沒看上回老師請他爸來學校。他爸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兒扇他耳光。”
“……”
我怒火中燒,騰地站起來。
小寶應聲摔到地上,哇——地大哭出聲。
我惹禍了。我頭腦中閃現著我爸衝我揮皮帶,我媽掐我大腿的畫面。
我媽已經抱起了小寶,焦急地呼喊著他的名字,檢視他頭上的傷勢。
我害怕極了,只想逃跑。
唯一能救我的只有舅舅。
舅舅答應過我,他會供我讀高中,讀大學,再不用看父母的臉色。
我求求他,他一定會幫我。
我搭了村裡去鎮上的車,從鎮上坐車去城裡,沒有趕上末班車,步行一個多小時走到舅舅家。
他們家住在老小區,步梯樓,沒有電梯。我爬到五樓時,已渾身冒汗,餓得眼花頭暈。
開門的是我舅媽。
“咦?小也?快進來。”她高興地拉我進屋。
我脫下沾滿泥巴的鞋子,赤腳走進來。
房子很舊,非常乾淨整潔溫暖。
我自覺去衛生間,沖洗一身的臭氣。
舅媽貼心地為我拿來舅舅乾淨的白襯衫。
“瞧,小也穿你的衣服挺精神的,就是有點大。”舅媽笑著說。
他們正在吃飯,桌子上擺著十道菜,還有一整塊生日蛋糕。
舅舅說:“你來得正好。小穹過生日,一起吃飯。”
我坐在桌前,貪婪地望著一桌子美味佳餚,自然地接過舅媽給我盛的飯,大口吃起來。
舅媽和舅舅說笑著,我聽不清楚,我一直在吃。
太好吃了,紅燒肉太香了。紅色的大蝦,我連殼一起嚼。手抓羊排,我吃了兩根。
接下來的時間,我已經不知道往嘴裡塞了甚麼,也感覺不到身邊有人,吃到了忘我的境界。
直到小穹哭出來,我才意識到我闖禍了。我未經允許,吃掉了一整個生日蛋糕,狼狽得滿臉都是奶油。
“小穹聽話,媽媽再給你買,別哭。哥哥餓了。”
小穹的哭聲太大,舅舅怕我窘迫,抱他到房間裡哄。
我都做了甚麼?我想請舅舅收留我,想要請他跟我媽說情,話沒說出來,已經再難說出口。
我搞砸了小穹的生日宴,吃光了所有的食物。
我看著桌子上一片狼藉,又愧疚又委屈。
舅媽遞給我雪白的毛巾,安慰我說:“沒事兒,你肯定是餓壞了。”
我用毛巾捂著臉,“唔唔”地哭起來。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說:“別放在心上。”
我沒臉再待下去,奪門衝出去。
我跑到小區門口時,茫然了。
天已經黑了,我要回家嗎?回去肯定會捱打!
我要流浪在外面嗎?我住在哪裡?怎麼生活?
就在我糾結無措的時候,舅媽一邊喊一邊追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慢腳步,等她追上我。
“你跑的太快了。”她扶著我的胳膊,喘得厲害。
我沒說話,低垂著頭。
她非常討厭我吧?我沒禮貌,不懂事,總跟舅舅要錢,給他們添麻煩。
“小也,天都黑了,你要去哪裡?”
她像是在責備,聽起來滿是關懷。
我搖頭。
我不想回去面對小穹和舅舅。我也不敢回家,面對小寶和父母。
“你是不是在家裡遇到難事兒了?”
我想了想,再搖頭。
“別鬧了。今天必須跟舅媽回家住。”
我無家可歸,只能回到舅舅家。
小穹的房間我不好意思住進去,只能睡客廳沙發。
我聽到舅舅和舅媽小聲地交談。
“小也怪可憐的。我看他身上好多傷疤。他還是個孩子,你姐夫也真下得去手。”
舅舅沉默。
“咱們買那套房要是四房就好了,能給小也接過來一起住。”
我豎起耳朵,無比感激舅媽,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四房太貴了,咱們首付不夠。房子也退不了。”
“三房也夠吧。”
“你不是要接小雯過來?兩個半大孩子住在一起,不合適吧?”
舅媽嘆了一口氣,責備地說:“小也怎麼辦?你就看著你姐兩口子這麼對他?”
“男孩子吃點苦——”
我聽不清了,大腦一片模糊。
第二天,舅舅送我回家。臨走時,舅媽塞給我三百塊錢。
路上,他對我說,你要考出來,考到城裡來住校。你要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他一句都沒責怪我破壞了小穹的生日。
我問他,“小雯是誰?”
他說,“是你舅媽的女兒。比你小兩歲,在老家跟她繼母不對付。”
我猜想,那個女孩兒也跟我一樣受虐待,有點同情她。
小寶的頭磕了個大包,從此以後,他學習不好都要賴在我頭上,我要養活他一輩子才能贖罪。
我爸媽收了舅舅送來的錢和我,嘴上答應著不會打我。我舅一走,他們就搶走舅媽給我的三百塊,然後男女雙打。
他們要給我一次深刻的教訓。
我爸燒紅了一塊烙鐵,印在我的大腿上。他把我吊在門口的樹上,用牛鞭抽我。
村人都來參觀。有人求情,我媽抱著小寶,解釋說,小孩子不懂事,跟畜生一樣,就得打,不打不長記性。
他們打累了,回屋睡覺,留我一個人面對寒冷的黑夜。
那是我最絕望的一夜,我忍受著透骨的寒冷,屈辱啃噬著我的心。
我的眼淚和鼻涕幹在臉上,緊巴巴的。
我真想快點死去,不用再面對村人的嘲笑和憐憫,不用再面對殘忍的父母。
後半夜,我媽放我下來。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我爸說,凍死他得了。
我媽說,留著他以後有大用。
無邊的恨滲透進我的骨髓,會有一天,你會後悔加註在我身上的痛苦。
從那兒以後,我不再想著住到舅舅家。因為有另一個女孩兒更需要住進他們家。我是男人,我不怕吃苦他們不許我住在床上,只能睡地上。我經常吃不飽飯,我在田地裡撿紅薯和玉米充飢。
我想過離家出走,又惦記著舅舅說過的話。等我考上高中,住到學校裡去,舅舅就會供我讀書。我就能脫離爸媽的控制。
舅舅送給我一個 MP4,裡面有 500 本電子書。我開始瘋狂讀書。
我要離開不愛我的爸媽,像舅舅那樣生活。白手起家,賺很多錢,娶愛我的女人,生兩個漂亮的孩子,像舅舅夫妻疼愛小穹一樣,疼愛我的孩子。
2
初三,我很瘦,但個子快速長高,已經超過我爸。偶爾照鏡子時,我感覺我的臉很像舅舅。我有了底氣,感覺到自己的強大,我的個子快速長高。
有一次,我爸拿根棍子打我。我搶過棍子,一腳踹斷。
我爸媽再不敢打我。
那天,我媽給小寶做雞腿兒。我回家,只看到兩個雞爪子和一個雞屁股。
我啃著雞屁股問我媽,“我不是你兒子?”
她白了我一眼,坦然地說:“不是。”
“我是誰生的,舅舅?”我心跳加速,真希望她能說“是”。
“不是。”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表示不信,哼了一聲。她不想我和舅舅相認,她想我永遠做她的乖兒子,“孝順”她。
“你想長大了找你舅舅,認了父親,再分他的家產?做夢吧。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兒子。”
我盯著她,“舅舅為甚麼對我那麼好?”
她得意一笑,說:“當年,他的確送過一個男孩兒給我養,你爸不同意我收留侄子,認為養不熟,早晚要回到親爸爸身邊。我堅持要養,為此,捱了他不少拳頭。”
我聽村裡人講過,我爸原本是村長,家裡的條件特別好。我媽正經過了幾年好日子。唯一的缺憾是沒有孩子。後來,我爸被人舉報貪汙,丟了公職。從那兒以後,他慢慢養成了酒癮和賭癮。他捨不得怪自己,將一切罪過賴在我媽的頭上。
我能想象,她為了保護年幼的侄子,受了很多苦。
她抹了一把淚,說:“那年,我要做個手術,需要兩萬塊錢。你爸瞞著我,賣掉了孩子。”
我震驚。那麼,我又是誰呢?
“大概過了半年吧,我在山裡撿回了你。你長得小,你舅搞生意,又交往新女朋友。三四年都沒來過一次。等他賺了一點錢,回來看我的時候,根本辨認不出你不是他的孩子。他的條件越來越好,給我寄的錢越來越多。”
我吞了口口水,無力地蹲到地上。
“你以為你將來認了你舅,你就能麻雀變鳳凰了?你就能順利繼承萬貫家財了?算了吧。他有老婆有兒子,根本不在乎你。”
“不是的,他有苦衷。”舅舅是我的神,任何人都不能玷汙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哼,他苦?他有我苦嗎?你也別想認你那有錢的爹!我一句話,就能揭穿你!你就乖乖做我一輩子的兒子吧!”
我再不想聽她說話,我絕不像她那樣活著,我起身想走。
“你跑甚麼?我救了你一條命!沒有我喂水喂藥,你別想活下來。你就該當牛作馬報答我。”
她手裡在的水瓢“啪”地扔進缸裡,像是一錘定音。
我跑出房子,奔向空曠的田地。
我不幹!我不想再過狗一樣的日子,我想活出人樣!
我要自由,我要地位,我要尊嚴,憑甚麼我就不配有人愛?
我對著麥田大喊,“我是誰?我要爸爸,我要媽媽,我要快活!”
一夜失眠,我想明白了。
我對我媽說,你最好對我好一點。我有能力了,會幫你照顧小寶。你再虐待我,我就整小寶。
我的威脅很管用。
我爸仍舊對我惡言惡語,我媽提供給我的伙食好了許多,至少能夠我吃飽。
我遮蔽掉我不是舅舅的兒子的事實。我相信,我就是他的兒子。
我和他的小兒子劉穹,繼女李雯同樣享有繼承權。
等我考上大學,就會融入舅舅的家庭,成為他們家不可或缺的一員。
我跟我媽說,等我繼承了家產,會分給小寶三分之一,到時候你和小寶就吃穿不愁了。
其實,我不過是緩兵之計。我不會分給他們一毛錢,我恨不得他們一輩子受窮受苦。
我以高於取分數線兩分的成績考入縣一中。舅舅沒有食言,為我繳納了全部費用。
暑假,我去舅舅的新家作客。
他家已搬到新小區,120 平的三房,客廳特別大,家裡一如既往的乾淨整潔。
我終於見到了小雯,她是個清清爽爽的女孩兒。
她見了我就撇嘴,一臉嫌棄。
我窘迫得滿臉通紅,不安地揪著衣襟。
舅媽瞪她一眼,笑著招呼我,給我拿水果。
我看著雪白的沙發,不敢坐上去,只肯坐餐廳木質椅子。
舅媽看小雯悠閒地沒事兒,在客廳看電視嗑瓜子。她沒好氣兒地吩咐,“小雯,你陪你小也買幾件衣服。”
小雯白了她一眼,說:“現在誰還在商場買衣服?都在網上買。”
“你先陪他去商店買兩套穿的,再到網上買。”
“我還看電視呢。”
舅媽霸道地關掉電視,兩手掐腰,“現在就去。”
小雯不情不願,嘟著嘴回房間換衣服。
我很過意不去,說:“舅媽,我自己去就行。”
舅媽面對我很快變了一張笑臉,說:“沒事兒,她都呆懶了,正好她也活動活動。”
小雯嫌我寒酸,不許我離他五米以內,要求我遠遠跟著她。
她給我挑了兩套品牌休閒裝,要求我馬上換上,然後帶我剪了頭髮,買了鞋和襪子。
我改頭換面,她兩手插兜端詳我半晌,舒了一口氣。
“你可算像個人了。”
我被她看得紅了臉,說:“花了好多錢呢。”
她嗤笑,“你以為我給你花錢呀?我回家要給我媽報賬的。她還得給我辛苦費呢。”
她帶我去吃飯,怕我在新學校受歧視,教我“生存之道”。
她說,一定要多看多聽少說。你甚麼都不說,人家摸不透你的心思,會高看你一眼。
即使你害怕,甚麼都不懂,他們也不知道。
就你這種鄉巴佬,一說話同學老師肯定瞧不起你。你要學林黛玉進賈府,察言觀色。
以後你有不懂的,就給我發微信。
她送我一個 MP4,裡面有上千本書和音樂。她說,這東西可有紀念意義,是你舅舅送你舅媽的禮物,書都是他們倆找來下的。
我如獲至寶,隨時隨地有時間都能看書,太好了。
小雯說:“瞧你的長相,跟你舅舅還真挺像的。估計他年輕時,就長你這樣吧。”
我心頭一動,再次懷疑我媽對我說謊。
也許她想有個控制我的籌碼。
舅舅和舅媽對我很好,一家人野餐,遊樂場,看電影等家庭活動都會叫上我。
小雯和小穹的關係很好,兩人打打鬧鬧,就像親姐弟。
我很珍惜融入他們的感覺。
高中三年,我發奮學習。我必須考上大學,否則,我會回到一無所有。繼續受父母的控制。
我在家裡受的是皮肉和精神的雙重傷害。那些活得像狗一樣的日子,我必須擺脫他們。
我從全學年倒數第二,一路追到前十。
舅舅舅媽非常自豪,就像我是他們的兒子。
我的父母眼看無法再控制我,恨得咬牙切齒。
假期,學校住不了。我就去飯店打工,晚上在飯店並兩張桌子,就能當床了。老闆看我可憐,還多給我三百塊守夜錢。
時間充裕我就讀書,讀不懂就多讀幾遍。
我偶爾會住在舅舅家,睡客廳的沙發。
小穹忘記了我曾破壞過他的生日。他偶爾會約我爬山,我受寵若驚。事後,我才知道。小雯怕遇到壞人,小穹一個人打不過。
陽光明媚的週末,舅媽和舅舅開車帶我們去郊遊。
小雯在草地上打滾兒,我無意間看到她露出的雪白扁平的肚皮,心中的小鹿亂竄。
我喜歡小雯恣意鮮活的樣子,不像我,事事瞻前顧後,不能坦蕩。
經過深思熟慮,我選擇報考計算機專業。大學期間,我假期在劉頌的廠子打工。他的廠子做手機零件。我學習計算機,研究相關維修維護知識,正好理論和實踐相結合。我很快成為廠子裡的技術主力。
他很大方,工錢上從不虧待我。而且,學費生活費零用錢照給。
我媽像領工資一樣,每月必會來跟我要一次錢。
“小也,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泡菜。”
她眼看控制不了我,對我的態度大轉變,笑得很是討好。
我拒絕,“媽,您別再給我帶東西了。我也都是扔,您背得辛苦。”
“這個月有多少錢?”
“我不會再給您錢了。”
“別,好歹我也養你十幾年。”
“我在咱們家吃得比狗差,幹得比牛多。你還年年跟我舅那兒騙大把的錢,我也不欠你啥吧?”
她臉上掛不住笑,冷下來,說:“我救你一命呢!一條命值多少錢?”
我耍無賴,說,“既然無價,我也不好用錢還。有機會我也救你一命,咱們兩清了。”
我笑得陰險,絕情。我忘不掉那個寒夜,我被吊在樹上,垂死掙扎。我要討回我的尊嚴,洗刷我的恥辱。
小寶是父母的希望。我絕不允許他有出息。
我給小寶買最好的電腦,給他下載了一款燒錢的網遊。他喜歡得不行,很快入坑,玩得不亦樂乎。
我小寶說,玩好了遊戲能賺錢。你好好玩兒,學會打裝修,號玩大了,賣裝備,賣號,都能賺錢。他信以為真。
我媽也以為我疼小寶,很是欣慰。
我媽再沒來跟我要過錢。但是,她威脅我,有能力讓我一無所有。我覺得,她就是虛張聲勢。
她要不來錢,就在舅舅那兒要得更多。
我爸的賭癮越發嚴重。我媽要錢的理由越來越離譜。
小寶交了女朋友,需要一輛車;
你們家郊外的別墅空著,過戶給小寶,他結婚也好有著落;
你姐夫工作不順心,你給他安排個好一點的活兒,每月少說也要七千,少了不夠他喝酒的。
舅舅滿足不了她的要求,只好拿錢給她。
開始,我以為是舅舅善良。後來,我猜測是因為我。
父親拋棄了親生兒子,任由姐夫虐待十幾年,不管不顧。孩子長大了,有能力賺錢了,再想認回兒子。兒子會接受父親嗎?
他怕我恨他,怕我跟他翻臉。
我只盼著他早點和“我媽”翻臉。
有一次,我陪舅舅談個訂單。正談到關鍵時刻,她的電話又打過來,反覆結束通話還要打,舅舅氣得青筋暴突,直接關機。
談判對方見他不夠專心,終止了合作意向。
舅舅肯定是忍耐到了極限,否則不會在大事情上失控。
我勸他,“我媽那樣逼你,你為甚麼還總是滿足她?”
他有心絞痛,我常備著速效救心丸。他犯病時,我餵了他幾顆。
他吃了藥,臉色緩和些,說:“小時候,你姥爺重男輕女。我媽去世得早,全靠你媽照顧我。她家裡家外忙活,吃了不少苦。你姥爺對她不好,不供她上學。我又不省心,給她添了不少負擔。現在條件好些,我總想補償她。沒想到,她沒完沒了。”
“我媽就是無底洞,您還是省省吧。我欠她生養之恩,您可不欠。”
他猶豫了一下,面露難色,說:“小也,有件事我不敢跟你說。說出來,我就不用再怕你媽媽了。”
我猜到他要說甚麼,裝作緊張好奇的樣子。
我怕他說出來,又盼他說出來。
“其實,你是我兒子。我那時太年輕,沒有能力養你。我想著,姐姐不能生育,她來養育你,一定能對你好。我沒想到,她又生了小寶。”
他擔憂地看著我,滿眼歉意,很怕我生他的氣。
我很緊張,眼含淚水,隨即側過頭,怕露出破綻,不敢和他對視。
我說:“我想象過無數次,我該是您的兒子。舅,您不說出來,我也當您是我的『父親』。”
他激動地擁抱我,哽咽著說:“謝謝。謝謝你不怪我。”
“不會,沒有您就沒有我。”這是實話,沒有他,我早就在絕望中迷失。我想過喝農藥;殺了養父母再自殺;抱著石頭跳河淹死自己。
我找到談判對方的負責人,講述了精編版的父子相認的故事。
他很受觸動,同意再給舅舅一次機會。這次,我們成功挽回了訂單。
為表慶祝,舅舅給舅媽母女倆各挑了一款貴重的包包。
我看上一條絲巾,很配舅媽的氣質。但是,單獨買給她,小雯肯定不高興,只得再給她挑一條。
舅舅大方地一起買單。
“哈哈,你小子還挺細心,你舅媽跟著沾光了。換了我,可不會買這些東西。”
看來,他誤會我想討好小雯,順便“孝順”舅媽。
我想解釋,又怕他不信,只得紅著臉預設了。
“你喜歡小雯吧?”舅舅興沖沖地問我。
我喜歡她。衝口而出地回答,我卻猶豫了。如果我說喜歡,他會不會撮合我們?那麼,小雯願意嗎?我可不想她因為不想得罪舅舅繼父,違心地同意和我交往。
舅舅誤認為我的沉默是表示肯定。
我以為他會鼓勵我追求她,沒想到他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我想,他對小雯比對小穹好。他也捨不得勉強小雯女兒吧?
沒想到他回家不久,就把小雯推給了朋友的兒子。
我不太服氣,自卑感侵襲著我。在父母眼裡,我還不如個“花花公子”嗎?就因為他是“富二代”?
舅舅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雯配不上你。”
我差點驚掉下巴,原來他不贊成我追求小雯。難道他對小雯的寵愛都是假的?
3
我帶著兩個同學加班一週,為舅舅的工廠更新了裝置。
他很高興,大方地給我們最高的佣金,還請我們吃飯。
我的兩個哥們兒恭維他,勸他喝了很多酒。
舅舅喝多了,滿眼都是看“兒子”的驕傲和喜愛。
我怕他心臟受不了過量的酒精刺激,給舅媽打電話。
舅媽很快來接走了他,她歉意地跟我說,“你舅真是不識相,他就不該來,你們小哥們兒多自在快活。”
兩個朋友很羨慕我,誇我低調,深藏不露。
我只笑不答。我的故事太長,隱瞞的事太多,我難以向任何人啟齒。
我們遇到了小雯和男朋友吃飯。我偷聽到她男朋友對著電話說,等我把她騙上床就分手。
我驚愕不已,匆忙回家跟舅舅講了。
舅舅像聽到了新奇故事的孩子,眼睛亮亮地問我,“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趕忙點頭,急切地說:“快點告訴小雯,別讓她吃了大虧。”
他絲毫不慌,擺擺手,說:“不用。女人都喜歡渣男。”他順便教育我,“你也不用太正經。撈不到好白菜。”
“舅,你怎麼了?你不是最疼小雯嗎?”
舅舅認定了我是他的兒子,在我面前很放鬆,他說:“小也呀,實話跟你說,我最看不上小雯。虛榮,懶惰,女人的兩大缺點都佔全了。”
我說:“您不是誇她漂亮,會哄人兒?”
“漂亮頂飯吃嗎?傻孩子,女人的實用。”
我迷糊了,他娶舅媽只為實用?我真替她不值得。她為舅舅養育了小穹,小穹也不是她親生的,她視如己出。
反觀舅舅對小雯。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他們夫妻似乎不夠平等。
舅舅沒有意識到他的形象已在我心中悄悄崩塌,他說:“小也,小穹聰明是聰明,不如你務實。咱們家的廠子將來還得給你經營。對了,你也要哄好你舅媽。她有一半的股份。我瞧著她也看不上小雯。這樣挺好,將來沒人跟你搶。”
我的目的基本達到了,我卻沒有預期得興奮和滿足。
處心積慮算計來的財富,不如自己憑本事賺來的錢心安理得。
我跟小雯說,我聽到她男朋友說的話。我說:“你要小心一點,別被騙了。”
她愣了愣,忽地笑了,說:“他就愛跟朋友胡說八道。”
我看她臉色難看,怕她尷尬,說:“也可能是我聽錯了,你別放在心上。”
她苦笑,說:“沒關係,我也沒那麼幹淨。”話鋒一轉,她說:“小也,你現在可是你舅的『新寵』,我都沒想到他那麼疼你。他怕咱們倆湊作一堆兒,塞給我個渣男。”
我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知道了,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我很喜歡她,很想和她交往。
她眼中淚光閃閃,微笑著說:“到頭來,我還是最不受待見的那個,真真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親媽都不稀罕。”
她那樣無助,勾起了我的保護欲。我一把將她摟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我說:“誰說的?我稀罕你。”
她略略掙扎了一下,身體慢慢變得放鬆,最後摟住我,顫抖的身體表示她在無聲飲泣。
兩週後,小穹打電話給我,說小雯被分手了,讓我快去看看她。
我飛車趕到時,只看到小雯的車屁股。我跟了她十分鐘,她就撞到了廢棄的橋墩上。
幸好,沃爾沃的安全性超高,她沒有大礙。
全家人從醫院折騰到家,已經累壞了。
舅媽失去理智地罵小雯,罵她沒出息,連個渣男都看不上她,還被人家設圈套分手。
我幾次想要阻止,都沒有插上話。
我同情小雯,舅媽對誰都好,唯獨對她嚴厲得不近人情。某種程度上,她受的是親媽的精神虐待。
我突然想到萬無一失的好辦法。
趁著小雯不受待見,我想對追求小雯,她不過是個缺愛的孩子,滿身的刺兒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等我們結為夫妻,就算我不是劉頌的兒子的事實曝光,我也是家裡的一員。
小雯鬧著要離家出走,家裡亂作一團。小雯指責舅媽一味拋棄她,嫌棄她,不給她好臉色,受夠了親媽媽的精神虐待。她指責舅舅,只會給她錢,還為了自己的利益,不顧她的幸福。
她憤恨地聲稱,要和劉家斷絕關係。她收拾好行李賭氣要出門時,我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衝上去,說:“我早就喜歡小雯了。舅舅舅媽,小雯就交給我吧。”
我來守護小雯,舅媽也會開心吧?
我期待舅媽感動。不想,她正冷冷地看著我,像是看透了一切。
4
我很不理解女人們的感情。
昨天還像敵人一樣劍拔弩張,今天就像閨蜜一樣親密無間。
舅媽和舅舅吵了一架,就不去廠子裡上班了。
多年來,舅舅只管找資源,抓業務,不怎麼管廠子裡的事,放權給舅媽。
舅媽“罷工”以後,廠子漸漸亂起來。
我沒有插手,不想架空掉舅媽的地位。劉家沒有舅媽,就不是我喜歡的家了。
我仍然追求小雯,我要舅媽知道,我言出必行,出自真心。
小雯換了工作,正式上崗之前,母女倆要去逛街。
“小也,你去嗎?”
舅媽的意思是,你最好拒絕。
“去。”我怎麼可能放棄討好她們母女的機會。
小雯衝我笑笑,僅為表達一種友好。但是,她已經開始接受我。
我們還沒有達到兩情相悅的地步。
我很早就有機會追求她。
她十八九歲的時候,我撞見過她掉落浴巾的樣子。那時,我就發誓要對她負責。可惜,她瞧不起我。
母女倆光鮮靚麗,像一對姐妹說笑著穿梭在商場裡,和諧的場景吸引來羨慕的目光。
我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黑色墨鏡,保持一米的距離,手裡拎著各種“戰利品”,滿足了小雯被追求的優越感。
我看得出,舅媽沒有干涉女兒的選擇權。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雯問我為甚麼喜歡她。
“我要是說你長得漂亮,你會不會打我?”
經歷過磨難,她終於肯正眼看我了。我猜,我的評分已經遠高於“富二代”了。
舅媽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小雯不滿意,也受用。
“我喜歡你清清爽爽的樣子,又總覺得配不上你。我是窮小子,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現在,我不靠舅舅,也能賺錢。”
“你的同學呢?沒有喜歡的嗎?”
“一個都沒有。”
我說謊了,我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兒。我太過自卑,不敢主動爭取。我總覺得,我配不上太完美的女孩兒。
“切——”小雯不屑地撇嘴,“騙誰呢?”
舅媽起身去廁所,故意留下我們單獨聊幾句。
“不開玩笑了。”我正經地說,“我撞見你掉浴巾那次,我就決定非你不娶。好看的外表不如有趣的靈魂,你兩樣都佔。”
她羞得滿臉通紅,卻不慌張,她說:“謝謝你。”
她謝我甚麼呢?謝我對她的忠誠?謝我執著地喜歡她?還是謝我在她最失意的時候,拯救她?好歹我心甘情願做她的備胎多年,仍然痴心不改。
我問,“你為甚麼突然對舅舅不滿意了?”
“他在捧殺我。給我錢,要我膨脹,又做不成富二代的闊氣。明知道我媽對待我的方式有問題,他不去幹預,冷眼旁觀。他覺得我配不上你,找了孫家的渣男硬塞給我。人人都以為他愛我,實際上他沒安好心。”
我很羞愧。這本是舅舅的錯,又像是我做的錯了。
“你還放不下前男友嗎?”我問,畢竟她差點兒為他自殺。
“哪有?我就是過不去自己的坎兒。他不值得。再說,我因為一場事故,我媽對我好多了。我多幸運。”
她居然想通了。真難得。她變了,懂得感恩。我想好好愛她,讓她會因我的愛感到滿足。
“看來,我的機會來了。”我討好地握起她的手。
她羞得臉紅,容著我撫摸一會兒,才慢慢地抽出去,說:“我媽說,想要吸引優秀的男人,不要去討好他,要自己變得優秀。”
舅媽她是對的。我佩服她的智慧。
我理想中的母親,就該是王妍的樣子。舅媽是第一個讓我感受到“母愛”的人。我做不了她的兒子,做她的女婿也很好。
5
我爸養父輸得傾家蕩產,急火攻心得了中風。
我媽養母找劉頌要錢,被拒後,一怒之下,說出我的身世。她特意打電話來告訴我,“你的好日子結束了,你又變回喪家犬了。”
她想多了,我有能力得到我想要的。
我當甚麼都不知道,仍舊登堂入室。在舅舅和舅媽之間周旋。他們會慢慢發現,家裡的每一個人都離不開我。
舅舅心情不好,除了老婆罷工外,還在糾結我是不是他兒子的問題。
我很奇怪,他為甚麼不願意做親子鑑定。
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也不願意承認我不是他親生。
非常奇妙,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是父子,卻比父子還像父子。
解決問題的途徑只有面對,我想好了,即使沒有血緣,我也願意當他給過我生命,報答他。
舅舅對我若即若離的,表面上和原來一樣,暗地裡在防備我。說話不如之前坦然,他的書房也換了密碼,阻止我們三個孩子進入。
我的當務之急,是幫他和舅媽和解。
“你舅媽過得好嗎?”
我們在吃早飯的時候,舅舅問我。
“特別好。她們母女跟閨蜜一樣,活得可滋潤了。”
舅舅嘆了一口氣。
“您為甚麼不請舅媽回來?”
“我——”
“您不會拉不下臉吧?我得提醒您,舅媽再不回來,您不能按時交貨,賠人家違約金是小,廠子的信譽是大。您在業內樹立的口碑就塌了。”
“你說的對。”
舅舅約舅媽吃飯,他下了血本,壓上了全部家產請她回家。
我想,他已相信了我媽的話,心灰意冷。家產拱手送給舅媽也不覺得可惜。畢竟,老婆比假兒子重要多了。
我相信舅媽深愛著舅舅。她的目的是守護舅舅,不失去“領地”。
我的目的是不失去“家人”,守護舅舅。
舅舅是我心裡上的父親。
我和小雯確定了戀愛關係。我向所有人介紹她,經常曬戀愛照片炫耀,請她的同事吃飯。所有男朋友應該做的,我都會做到最好。
那天,我接小雯下班。遠遠看到她的前男友在糾纏他。我很想過去,又怕她想和他複合,沒有及時去幫她。
她看到我,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我面前,怒問:“你怎麼回事?我遇到壞人,你都不來幫我?”
我說:“我想給你們一點解決問題的時間。”
她抬起手想打我,巴掌到我臉上時,力道非常輕。她是怕我翻臉還是心疼我?兩個原因都讓我心動。
我沒有躲。我抓起她打我的手腕,為她吹著手掌,皮笑著說:“看你,仔細手疼。”我在她的手掌上吻了吻。
她紅了臉,繃不住笑意。
我輕輕摟她在懷裡,說:“知道了,我在你心中是第一位的男朋友。以後,我會好好表現。”
國慶節和中秋趕到同一天。
上午,我開車去養父母家裡看他們,帶了一車吃的。
我準備跟父母做個了斷。冤有頭,債有主,總是要還的。
小寶兩眼藍幽幽地幫我往屋裡搬東西。
他坐在飯桌前,一邊玩兒遊戲,一邊開啟零食吃。遊戲已俘獲了他,他難以自拔。他說:“哥,舅舅甚麼時候死呀?”
我吃了一驚,他怎麼突然盼舅舅死?我問:“你為啥盼他死呢?”
他說:“媽說,等他死了。你就能繼承家產,會給我分一半兒。等我有錢了,打一套裝備。我就能當國王了。”
我火氣上湧。我得錢跟你有甚麼關係?舅舅的家產跟你有甚麼關係?舅舅給過他的好處,他完全不顧念,還盼著他早死。真跟我爸一個模子,狼心狗肺。
我冷笑,說:“好像不行。咱媽跟舅舅說,我不是他兒子。舅舅的錢跟我沒關係了。”
小寶責備地看我媽,說:“媽,你都做了甚麼?”
我媽拍拍小寶,說:“沒事兒,媽有辦法。”
我抬頭看她,真不明白,她是怎麼想的?我小時候,她能對我好一點,我也會報答她的養育之恩。為甚麼要處處跟我過不去?
偏癱的我爸靠在裡屋的床上,衝我瞪眼睛,口齒不清地叨咕著甚麼。
我拿了一套衣服送給我媽。她最重儀表,一定喜歡。
兩個月未見,她頭髮白了不少,背不如之前挺拔。
破天荒,她遞給我一個香蕉。
“媽,我不明白,您為甚麼能忍受我爸?”
“不忍怎麼辦?”她在掰玉米。
“我是專門來感謝您的。我想,當初您救我的時候,也當我是您唯一的兒子疼愛吧?”我搬了小凳坐在她的身邊。
她沒有吭聲,手上沒有停,眼睛看著手裡的玉米。
“您一輩子都在過苦日子。您失去『劉小也』的時候,一定很心疼。”
她嘆了口氣,眼裡有些亮亮的東西。
“有了小寶以後,我爸對您好了許多,我也為您擋了不少拳頭呢。”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您救了我一命,我當了您十年的出氣筒,咱們能否扯平了?”
她停下手裡的活兒,拿了毛巾擦眼淚,仍然有大滴的淚水掉落。
窮途末路,她也意識到,再沒機會翻身了,自作自受。
“媽,我覺得,您的不幸都來自我爸。沒有他,您比現在幸福一定比現在善良得多。要不是我爸折磨您,您也不會那樣對我。
我舅說,他小時候多虧您照顧。
我記得您也是愛美的女人。您看看,您都被我爸折磨成甚麼樣子了?他也想報答您,可惜您要的太多了。我真心為您不值得。您自己能花幾個錢,還不都添補給了我爸。”
“別說了,說這些做甚麼?”她顫抖著唇,聲音帶著哽咽。
“事到如今,您連解脫的機會都沒有。我爸沒病,您還能離婚。您現在不想要他都不行,遺棄罪您都承擔不起。您還不到五十歲,要受罪到甚麼時候?”
她不想再聽我說了,慢慢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走進廚房。
禍害我的罪魁禍首是我爸。他的人生不得意,全都發洩在我媽和我的身上。但凡他能活得像個男人,我媽也不會心靈扭曲。
從小到大,我沒有從我爸身上得到一絲溫暖。他只盼著我早點死掉,沒有一點憐憫。他必須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來到裡屋,坐到養父的床上,削了一個蘋果餵給他。
“我媽早就受夠你了,沒有你,她會比現在快活得多。你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早點解脫。是不是?爸。”
我在他耳邊說,他氣得差點把蘋果吐我臉上。
他中風後,智力也有下降,男人的尊嚴受到嚴重挑釁。可惜,他再不能耀武揚威。
我嘲諷地笑他,“生氣了?我好怕呀!要不是你病成這副德行,我真想讓你也嚐嚐烙鐵的滋味。”
他起身拿起牆邊的柺杖,哆哆嗦嗦地要打我。
我趁機跑出去,開車揚長而去。
他們必會迎來一場戰爭,不死也傷。
我回舅舅家裡過節。
近郊的一處別墅,已經打理乾淨。
我趕到的時候,廚師夫妻已經走了。滿桌的菜只等我回來開席。
全家人都說著祝酒詞,吃著可口的飯菜,又似乎各懷心思,都不得開交。
我說:“怎麼大家都不開心呢?”
小劉穹嘆了一口氣,說:“我快畢業了,不想讀書也不想工作怎麼辦?”
全家翻白眼給他。
舅舅說:“我就在想,我掙命賺錢,到底為了甚麼?我看你們三個孩子,沒有一個能夠接替我的廠子。廠子現在是紅火,賺到了錢。將來呢?”
我心驚,舅舅和之前說得完全不一樣。他在暗示,不會由我來插手他的企業。看來,他已經改變主意,不想由我接手廠子。我真不理解,血緣真有那麼重要嗎?我也該表態,不會覬覦他的財富。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害怕舅舅不認我。我有我的事業,不再需要他的廠子安身立命。
我說:“舅舅,我和同學合夥做了一家軟體公司,專門給企業做內部軟體系統。服務了幾家大型企業,反饋不錯。我們正在研究做個網站,以後,您就是我的客戶之一。”
“你小子,想給我撂擔子?”他半真半假地吼我。
小雯說:“銷售還挺有意思的,我也不準備換行了。”
舅媽炫耀地說:“小雯的銷售做得不錯呢,這個月差點當上銷冠,等她能力強了,換一家大公司,成長更快。”
舅舅說:“好呀,有能力了來廠子裡幫我。”
小雯撇嘴,說:“我才不來呢。廠子太小,施展不開。”
我鼓勵地看向她豎大拇哥,表示非常欣賞她的成長。
她衝我做了個鬼臉,自信滿滿的樣子。
我心情複雜,擔心她變得太出色,又怕她不夠出色。
舅舅說:“你們都不打算接手廠子了?”
舅媽說:“看來,你只能指望小劉穹了,他啥也不會,來接你的班兒正好。”
全家都笑起來。
舅舅非常失落。
他處心積慮經營的事業和家庭遇到了危機。
舅媽不再愛他如命;我不再是他最信任的“兒子”;小雯不再崇拜他;小穹不聽他的話。
他心灰意冷,神色憔悴。
我無意中偷聽到舅媽跟他說,“還是做個親子鑑定吧,不管結果怎樣,你就踏實了。”
晚上,我們接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我媽殺死了我爸。
我爸沒打到我,一口氣發洩不出去,找到廚房裡的我媽,披頭蓋腦地打她。
他拿著柺杖沒準頭,也打得我媽養母不輕。
我媽怒推了他一下。
他倒在地上,頭撞到門框上,口吐白沫地抽搐。
我媽招呼小寶來幫忙抬。
小寶不情不願地過來,兩人根本抬不動。
小寶說:“媽,留著他有啥用?不賺錢,還得花錢。萬一你哪天不在了,我可養不起他。”
一句話,我媽上頭了。
她拿起案板上的尖刀,刺穿了我爸的心臟。
壓抑已久的怨氣釋放出來。我的揚眉吐氣終於可以覆蓋年少時的屈辱。我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想,我媽失去了自由,但是她解脫了。
我去看我媽,我終於能平靜地看她,不再恨也沒有愛。
她告訴我,當時我爸的確賣掉了我。
但是,兩個月後,我生了病,買家要求退貨。
我爸不幹,威脅他們要報警。他們不甘心,把我家的牛給牽走了。
我爸氣得要命,想要餓死我。
她捨不得,喂藥喂粥救活我。那段時間,她沒少挨我爸的打。
等我好了,她又心疼牛。想著,將來我長大了,也不一定孝順她,又覺得不值得。
有了小寶以後,我爸對她體貼多了。但是,從那兒以後,我爸再打我,她就慶幸,那些拳腳沒有加在她的身上。
久而久之,她也和我爸成為同一種人。
她說,聽說會判終身監禁。挺好,不愁吃喝,心無掛礙。
我很驚訝,她不再憂心小寶了嗎?
她說:“小寶就是來討債的,由他去吧。”
我給小寶找了份遊戲陪練的工作,反正他對其他事情沒有慾望,有吃有喝能上網,他就知足了。
6
舅舅沒跟我說過,我不是他的兒子。
我也沒跟舅舅說起,我的確是他的兒子。
舅媽單獨跟我聊過一次,她說:“你舅不敢做親子鑑定,我幫他做了。”
她拿了一份親子鑑定書給我看。
我掃了一眼,淡淡一笑,說:“舅媽,您覺得這東西對我還重要嗎?”
舅媽說:“對你舅很重要,他不好意思跟你談。他說,之前對你的冷淡,你肯定都看在眼裡。他想向你道歉,又低不下頭。”
我說:“我沒關係。我對他的感情從來沒變過,不管他怎麼對我,我都感激他。”
舅媽嫣然一笑,說:“小也,你太優秀了,比你舅強。”
春節過後,我和同伴的公司開始運營。
因為經驗不足,出現了資金斷流。
舅媽知道後,帶人來我公司做了兩輪考察。評估後,決定注資。她成為公司最大的股東。
一年以後,我的公司步入正軌。
舅媽說,我的兩個合作伙伴只提供技術, 沒有管理能力, 建議我趁著公司不值錢, 買斷他們的股份,由我擔任總裁。
我聽從了她的建議,我的兩個合作伙伴見我開出的價格驚人,非常配合讓出股份。
我不再糾纏我的身份。
我的公司日益壯大, 我越來越忙。閒暇之餘, 我站在四十五層的辦公室裡, 看著城市的一片燈火, 感覺自己終於從深淵爬上了雲霄。
我在員工的眼裡捕捉到敬畏和崇拜, 我很滿足。我夠努力, 也很幸運。
小雯開始抱怨我陪她的時間少了。經過舅媽的教訓,她不再糾纏我,時間和精力投入工作中, 不再對我過於上心。
我覺得,全情投入工作的她, 更有魅力。但是,也會希望她能以我為中心。將來婚後能回歸家庭,相夫教子。
舅舅舅媽是我的再生父母,他們值得我用餘生守護。
十月,舅媽暗示我,小李雯有了追求者。
我想過,如果小雯要求分手, 我就找個平凡樸素的女孩兒結婚。
我感謝舅媽,她幫助我克服了自卑。不管小雯做出甚麼樣的決定, 我都願意支援她。
我本想和小雯攤牌, 若是她遇到真愛, 我願意放棄。
舅媽罵了我一頓, 要求我向小雯求婚。
她說:小雯不傻,她一路看著你成長為 CEO, 怎麼會輕易放棄?我培養你這麼多年, 你以為我為甚麼?就因為你是我的繼子嗎?你必須報答我,跟小雯求婚。
原來,小雯根本不喜歡追求者。
舅媽看我日漸強大, 怕我變心,故意刺激我, 逼我求婚。
我也捨不得舅媽, 說:“那小雯怎麼想的?”
她說:“我不管她怎麼想,你們就是結婚再離婚, 我也認了。”
我們很快舉行了婚禮。
舅媽對我比對小雯和小穹都好。她說, 我從小沒得到過母愛,她要全都補給我。
小雯和小穹嫉妒得不行。
舅舅因親子事件傷了心神, 他就是跟自己過不去,突然老了十歲。
他逼著小劉穹接手他的工作, 進入半退休狀態, 整天玩貓逗狗,遊山玩水。
小雯遲遲不懷孕,我們倆又查不出問題。
舅媽為我們找了好多方子,無果。她煩不勝煩, 逼著我們做了試管嬰兒,直接生了一對龍鳳胎。
我的丈母孃真是我的神助攻。
見到一雙兒女那天,我熱淚盈眶。
今生再無所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