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卻捧著玉蘭簪小心翼翼上了馬車。
他不知道該怎樣儲存,這根簪子才會永永遠遠完完整整流傳下去。
哪怕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會流傳下去嗎?他問233。
233說不值錢的,就算你活著時好好儲存了,你死了,也沒人會在意這根普普通通的簪子。
233話題一轉,又說:【不過皇帝贈予的那寶劍,倒很可能流傳幾百年。天降隕石,皇帝親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相關詩歌讚歎丞相獻禮的忠誠,皇帝對功臣之子的厚待。君臣佳話,寶劍詩詞,後世的人會很喜歡的。】
【宿主,】233道,【不過一根簪子而已,活著的人都死了,還管後世的人做甚麼?】
【百年過去,此時的王侯將相都已消亡,而新的王侯們又有新的故事,那時候的事,與宿主無關,更與皇后無緣。】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沒有盡頭的遠方。宿主,別在身上揹負太多,你會走不動的。】
林笑卻捧著簪子,細細撫摸簪頭的蘭花:【不,我只是……只是……想要娘娘的玉蘭簪被看見,娘娘被看見。歷史上有那麼多人,後世的人會了解那麼多那麼多,有沒有哪怕一個,就一個,透過紙頁透過似是而非的逸聞軼事,也能感受到娘娘此刻的心跳,感受到娘娘的呼吸。】
233道:【他已經死了。】
【那時候,他早就死了,他會是蕭倦的皇后楚氏,他會有自己的諡號。他很美,蕭倦宴上親點他為太子妃的事會流傳下去。後世若有影視作品,也會找個美人來演。皇后生前身後名,都不需要宿主操心。】
【宿主能做的,就是避嫌。不要給他帶來麻煩,不要有閒言碎語流傳。】
馬車向前,秋風蕭瑟。
林笑卻撫著簪子,乏力道:【我死後,應該會有墓葬。簪子做隨葬品,到時候被掘了墳,就算現在不值錢,在歲月的流逝裡也會成為古董。】
【沒準會被展出,】林笑卻道,【他們會說這是我的簪子,是很久以前大鄴王朝異姓王林從濟兒子的隨葬品。】
【父親很有名的,我沾光也能有點名聲。】林笑卻問,【如此,這根簪子就會被好好對待,對嗎?】
【這根簪子被認為是我的,娘娘會惱還是會開心……】
林笑卻看著手中的玉蘭簪,他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會問出口。
233心道,除了專業考古團隊,還有盜墓賊呢,前者簪子能入博物館,後者就不一定了。
但他怎麼會這麼殘忍地告訴宿主,233肯定了宿主的問題:【當然,這簪子會被好好對待,永遠流傳。】
用最柔軟的綢緞包裹了很多層,箱子裡又塞滿了其他柔軟的填充物,林笑卻合攏小箱子後,才抱著箱子輕輕靠在了車壁上。
他微仰著頭,神思微微恍惚。
233問他在想甚麼。
林笑卻給了個意外的答案。
【這箱子太重了,我抱著有點手疼,腿也疼。】
233說:【你就不該選個木箱子。沉得很,壓腿。還刻有花紋,手抱著也不舒服。】
林笑卻沒有反駁,但抱著箱子不鬆手。即便山休說幫忙放好,他也不松。
他抱一會兒,就只抱一會兒。
結果抱得馬車行了好遠,都到另一座行宮了,他都沒鬆手。
還想著自己抱下去。
還是233勸:【你抱不動,會摔壞的。】
林笑卻才緩緩鬆開手,把不大一個的沉沉木箱交給了山休。
他說了好幾遍一定要放好,一定不能摔。山休只差跪下來說他人碎了簪子都不會碎,林笑卻才放心了一點。
走下馬車,林笑卻腳步沉沉。
他大腿好像被箱子壓腫了,手一抬,也是紅腫著,木箱子的花紋都印上去了還沒消。
走了幾步,233勸讓坐轎子。
【你病還沒好透,別逞強。】
林笑卻不肯,會被人笑話的。
誰知沒走幾步,皇帝蕭倦騎著馬過來了。
一句話不說,垂腰一摟就把林笑卻擄到了馬背上去。
林笑卻驚得呼吸急促,冷不丁都不打個招呼的。
都到行宮了,也只有蕭倦會騎馬踩在磚石上進去。
蕭倦身形較常人高大許多,林笑卻背朝前路面朝蕭倦在他懷裡,馬的速度越快,林笑卻心跳得越急。
不斷往後退,甚麼都看不到,只被一個人單手抱著,若是那人鬆了手……林笑卻趕緊抱住了蕭倦,他急促喘息著,想叫蕭倦停下來。
他不喜歡這樣,甚麼都看不到,太快了,會不會撞到甚麼。
蕭倦的馬烏婪可不知馬上的林笑卻心情,跑得更歡更快,顛簸了一下,林笑卻驚得雙手都抱住了蕭倦。
他頭靠在蕭倦胸膛,感覺自己要被甩飛了。心怦怦地跳,他忍不住喊:“停下。”
“我不坐了,不坐了。”他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就被甩下去,抱得太緊,秋風都熱了。
不知甚麼時候停下來的,林笑卻已經風中凌亂。
蕭倦抱著他下了馬,他都沒回過神來。
蕭倦問:“這就怕了?”
林笑卻輕晃了下頭,甚麼?他沒聽清。
他站不穩。
蕭倦撫上林笑卻臉頰,不准他輕晃,跟個小貓似的,晃甚麼頭。晃起來只會更暈。
林笑卻面龐不自覺朝著蕭倦手心倒,整個人也軟了,蕭倦立刻抱住了他。
林笑卻喘息著,蕭倦撫上他胸膛給他順氣兒,又摸摸他額頭,摸摸小臉蛋,摸摸唇。
要摸進去時,林笑卻趕緊扭開了臉龐。
好髒,都沒洗手,剛摸了韁繩,說不準還攥了馬毛。
蕭倦就是故意的,故意要他一嘴馬毛味。
蕭倦掐著林笑卻臉蛋,叫他不得不扭回來看著蕭倦。
蕭倦見他睜著眼煩煩的、懨懨的,又不能反抗的樣子,撥弄了一下唇瓣就沒摸了。
他帶他沐浴去。
好在不是一起洗,林笑卻鬆了口氣。
洗漱完,林笑卻已經徹底睏倦了,甚麼都不想做,只想睡覺。
蕭倦卻還要折騰他。
明明牙已經刷過,蕭倦非讓他張嘴,他要親自給他刷一遍。
這甚麼可惡的嗜好。那麼喜歡摸唇摸齒,養個小白兔天天摸咬死他。
林笑卻不肯張,蕭倦就掐著他臉蛋迫使他張。
“朕給你刷牙,你還不領情。”
林笑卻推他,推不動。
蕭倦撥開他的手:“別動。”
沾了牙粉的牙刷橫衝直撞,林笑卻疼得眼淚都冒出來了。
蕭倦見著那淚,動作停了,牙刷扔了。遞給他漱口茶叫喝了吐。
林笑卻喝了吐了,直想躲:“臣能自理,陛下要不去養只狸奴吧。狸奴很乖的。”
狸奴就是貓貓,真的會很乖的,別折騰他了。
蕭倦不說話,又剝他衣裳。林笑卻這下真愣住了。
好在蕭倦沒幹甚麼,就是看他身上咬傷好沒好透。
林笑卻佛了,假裝自己是芭比娃娃,在蕭倦手裡被梳妝打扮玩來玩去。
蕭倦摸著那淡淡的咬印,問:“你當時怎麼不喊下人進來。”
林笑卻躺在床榻上,微微彆扭:“男子漢大丈夫,臣能自救。”
蕭倦聽了,那雙眼看過來幽沉沉的。
林笑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蕭倦翻過去打了屁股。
這不重的一巴掌,把林笑卻男子漢大丈夫的片刻氣魄全打沒了。
他紅著臉,口腔疼著,屁股不疼就是太羞辱了。
他跟233抱怨:【我不行了,皇帝太變態了。】
233沒辦法,只能勸:【忍忍,等出了這個世界,讓他們自生自滅去。一個二個都是短命鬼,只有咱們宿主,長生不滅。】
就算活一百年,在系統233看來,也跟短命鬼沒啥區別。
林笑卻吐槽:【我簡直跟只寵物似的,皇帝眼神不好,不去養貓養我這個大活人。】
233道:【沒錯,他就是個瞎子,就是個變態,就是個烏龜王八蛋。】
【宿主等等,我去下載一下髒話一百零八條,保管罵得皇帝狗血淋頭。】
林笑卻臉埋在被子裡笑了,蕭倦還以為他哭了。那悶悶的一聲,似哭似笑。
林笑卻道:【這倒也不必哈哈——】
腦海裡還沒笑完,他整個人就被翻了過來。跟條鹹魚似的。
林笑卻趕緊改笑為哀,蹙著眉一臉傷心樣。
蕭倦垂手,點在林笑卻的眉心,命令林笑卻不準皺眉。
簡直了,怎麼會有人連別人的表情都要管。
林笑卻迫於形勢,不得不舒展了眉頭。
蕭倦這才將他衣裳穿好,抱在懷中,他的下巴抵著林笑卻的頭頂。
林笑卻聽得他道:“怯玉伮,你還是不明白朕的意思。
“你弱,但朕給了你諸多外力。你不用,自找死路,沒人會憐憫。”
他說著不會憐憫,但又開始給林笑卻擦頭髮了。
頭髮還沒幹,蕭倦就慢慢地摸,慢慢地擦。
他總覺得不夠,明明怯玉伮就在懷中,任他施為,可為甚麼覺得不夠。
沒有被填滿,全是空,空茫一片。
他擦著擦著不肯擦了,摸上怯玉伮的小臉,摸上他眉眼、鼻尖、唇瓣,他摸進去,怯玉伮想咬,就讓他咬。
量怯玉伮也不敢用力,也沒力可用。
這麼弱的,這麼不值一提的,一個怯玉伮,憑甚麼讓他心腔空茫了一大片。
是唇齒裡藏了毒藥?
蕭倦摸得林笑卻涎水流淌,林笑卻掙扎起來,蕭倦終於冷靜了。
他抱著他,一句話不說。
林笑卻口腔疼,也不想說話。他回去了一定要刷一萬遍的牙,漱一萬遍的口,把蕭倦的氣息徹底洗清。
過了許久許久,林笑卻都快睡著了,才聽得蕭倦說:“朕是皇帝,朕會賜你很多東西,柔軟的美人,傳宗接代的孩子,無數的下人,一個王位,最好的宮殿……
“等回了宮,朕就讓人另起一座華美的宮殿,你會住在裡面,美人服侍你,孩子圍繞你,下人在你腳下。怯玉伮,你甚麼都不用做。
“你是朕的。”
林笑卻肚子叫了,咕咕的,打攪了這奇怪的氛圍。
蕭倦這才想起來,還沒給怯玉伮餵飯,怯玉伮當然會餓。
膳食擺了滿桌,蕭倦抱著林笑卻不放手,非要夾菜給林笑卻吃。
那麼多伺候的人在旁,林笑卻羞窘得沒話講。
【完蛋了,】他對233說,【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他們會不會以為我是蕭倦的男寵。】
【放心吧,】233說,【他們只會以為陛下突然想養孩子了,對於嬪妃寵姬,一向是抬過來享用了就抬回去。】
林笑卻問:【那怎麼不養九皇子。】
233道:【小孩子會尿的,會哭鬧,蕭倦要是被尿一手,恐怕孩子下一刻就要落地了。】
林笑卻嚥了口氣,他是個大人,受罪就受罪吧,小奶娃要是摔了,可就沒命了。
233故意說得那麼狠,就是讓林笑卻不要多想,有時候想得越多越煩惱,甚麼都不清楚反倒開開心心的。
蕭倦再是變態,也不至於把自己孩子摔死。畢竟孩子,他父皇可是喜歡得很。
孩子很珍貴,比美人珍貴,蕭倦要讓林笑卻也擁有。
不要像父皇那樣,痛苦很多年才得他那麼一個。
“張嘴。”蕭倦命令道。
林笑卻推辭:“陛下,我手真的不疼,可以捏得住筷子。”
233在腦海裡勸:【宿主,既然這皇帝上趕著當僕人,你就用用唄。】
林笑卻:【可我不想當廢人。】
233道:【這怎麼會是廢人?宿主會擁有無數的身軀,這只是其中一具而已。就算這具壞掉了,宿主走掉就是。身軀廢,不代表宿主廢。】
【就像你頭上那麼多頭髮,一根落了,就能說你禿了嗎?】
【宿主放開點,道德底線靈活些。有時候做個壞人可比當規規矩矩的好人快活多了。】
林笑卻直白道:【系統,你在試圖教壞我。】
233道:【不,我只是告訴宿主另一種規則。】
林笑卻道:【有時候我覺得,相比皇后、山休他們,你更認同皇帝。】
233道:【我只是保護宿主的權益。在這個世界,皇帝能給你更多,能保護你,他很危險。我不希望你逆著皇帝幹,落到——】
233住了嘴,落到謝知池的下場嗎?可宿主根本不知道謝知池到底經歷了甚麼。
他也不會告訴他。
233本來只想宿主走走劇情點,完事了就離開。現在皇帝參與進來,他不好把控,只能勸宿主順著些。
畢竟宿主疼,他無法代宿主受。
林笑卻道:【不管落到甚麼下場,我希望是我自己選擇的。系統,不要洗腦,我不進傳銷組織。快穿部聽上去很高階,系統聽上去也很厲害,可如果非要我變成另一個人,那就不高階不厲害了。】
林笑卻話說得很軟,系統聽了卻有點難過。
一定是人性模擬板塊又更新了,他竟然覺得難過?現在快穿部科技真是越發先進。
先進得系統不想更新,他不是人,也不願成為人。他是系統,守護宿主是他的責任。
小世界裡的人,都是歷史長河裡的碎片,那麼多人,要關心哪能關心得過來?
宿主心軟,他可不能心軟。他是宿主的刀,是宿主的盾。
233覺得小說讀取多了,也會變得中二。甚麼刀啊盾的,宿主就是隻爬不動的小烏龜,他勉強做他的烏龜殼好了。
反正長河漫漫,爬得再慢,也有到終點的那一刻。
腦海裡的交談非常迅速,思維的運轉光速般,聊了那麼久,現實裡也就過去了一秒鐘。
現實裡,蕭倦聽林笑卻說捏得動筷子,他道:“等甚麼時候,你能提得起劍了,再來跟朕討價還價。
“張嘴。朕不說第二次。”
林笑卻默默道,可是你已經說第二次了。
林笑卻猶豫了會兒,張了嘴。
飯才入口,林笑卻還沒咀嚼,只是咬合了一下,口腔上的疼就由點及面蔓延擴張,眼眸生理性溼潤了。
疼。
蕭倦根本不會給人刷牙,硬要強刷,他口腔沒準破了。
林笑卻勉強咀嚼,嚥了下去。嚼一下就剮蹭一下,太疼了。
他不吃了。
蕭倦放下筷子,撫上他的眼眶,今天的膳食竟這麼難吃?都到了要哭的程度。
蕭倦嚐了一口,普普通通,沒甚稀奇。
林笑卻這會兒恰對上了蕭倦的腦電波,沒好氣道:“口腔破了,不是御廚的問題。”
蕭倦聽了,又要看哪裡破了,林笑卻扭過臉龐,不讓他瞧。
蕭倦這次又不強迫了。只是讓人叫太醫來。
他抱著他,自己也不用膳,就等太醫來。
太醫來了又走了,中途蕭倦沒說一句話。下人去熬藥,藥喝了,蕭倦還跟個雕塑似的抱著他。
本來午後是要繼續向前的,中途只是短暫休息。但皇帝都不走,底下的人自是不走。
張束見狀上前詢問,蕭倦不說話,張束不敢問了,惴惴不安地下去讓明天再往前。
蕭倦坐得住,林笑卻坐不住了。
他輕輕推了他一下,說:“我餓了。”
蕭倦這才“嗯”了聲,讓下面的人弄些湯粥來。
這次喂肉糜粥,林笑卻沒犟,慢吞吞忍著疼吃掉。
每吃一勺,蕭倦就摸摸他頭,吃完小半碗,林笑卻吃飽了,蕭倦才消停。
不餵了就繼續抱著他。
氣氛太怪異,林笑卻不得不說:“陛下,您該用膳了。”
蕭倦聽到此言,竟緩緩鬆了手,讓林笑卻離開。
林笑卻不明白怎麼肯放他走了,但他自是想趕快離開,恭恭敬敬告了退,心情悠揚地走掉了。
蕭倦也不看他,等到粥都冷了,蕭倦竟拾起林笑卻沒吃完的小半碗肉糜粥,吃了兩口。
涼了的,難吃。
蕭倦將碗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