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在下雨,林笑卻頭還是很暈,他說不清是喝了酒更暈,還是現在砸地上更難受。
他看著月生的所作所為,不知為何就溼了眼眶。
他覺得月生看起來好痛苦,身體內長滿了刺,像是扎入尖銳樹枝的荊棘鳥。
月生把衣裳絞成白綾,塞給他一頭,林笑卻不想要。
這是噩夢,可如果殺了人,那就不只是夢了。
林笑卻不得不從疼痛與暈眩中強迫自己脫離出來。
他慢慢爬起來,爬到月生身邊。他攥住這頭,反繞了幾圈,把自己的衣裳取回來了。
衣裳已經皺了,可外面下了雨,好冷,林笑卻一點也不嫌棄,把衣裳穿好又爬回了床榻上。
林笑卻聽見身後月生問為甚麼。
為甚麼?
雨水多好啊,為甚麼一定要沾上血腥。他的衣裳也很漂亮,是繡娘花了許多功夫才繡好的,明明跟白綾一點也不一樣。
用這件衣裳來殺人,連衣裳也會生氣的。
他被咬得很疼,他以後不靠近月生就是了。
頭好暈,身上也好疼,林笑卻想山休了。他不該對山休發脾氣的。
他知道山休是擔心他。
山休即使傷害所有人,也不會來傷害他。
他想回去了。
他要好好喝藥,等冬天的時候,和山休一起堆雪人。皇后娘娘很傷心,送他一個雪人算是逾矩嗎?
那就給皇帝、太子都送一份,人人都有,大概就不突出了。
林笑卻發現自己原來沒有那麼堅強。
相比被人恨,被人怨,他還是更喜歡被人愛,被人關心。
人都是嚮往溫暖的生物,他鑽進被窩裡,即使這是蕭倦的被窩,他也覺得溫暖。
這裡的被子貨真價實,只要躲進去,他就可以騙自己沒有血與疼。
才躺進去一小會兒,蕭倦竟回來了。
林笑卻躲得更深,他身上有傷痕,他不想被人看見。
蕭倦沒管一旁垂著頭的謝知池,徑自走到床榻旁。
看林笑卻還睡著,摸了摸他的額頭,搖了搖他,讓林笑卻醒過來。
都這麼久了,他都打獵又回來了,怯玉伮怎麼還睡著。真是太能睡了,一天到晚全睡過去,這日子還有甚麼意思。
林笑卻睜開眼,蕭倦細細看了看,覺得不對勁:“你做噩夢了?怎麼好像哭過。”
林笑卻哽咽了一下,強忍著,“嗯”了聲。
蕭倦道:“都快及冠了,還會被一個夢嚇著。身體像個瓷娃娃,心智也要當娃娃了?”
眼見著林笑卻又要哭,蕭倦道:“算了,沒人讓你不當。”
說完他笑了下,伸手要抱林笑卻,林笑卻直往裡躲。
看著蕭倦陰冷的眉眼,林笑卻低聲道:“臣覺得冷,不想出被子。”
“陛下,臣想多睡一會兒,可以嗎?”林笑卻不想跟他犟,不想暴露咬痕,“您的頭髮溼了,外面的雨好大,會著涼的。陛下,您快去沐浴。
“浴池很暖,把冷意洗刷掉就不會著涼。”
熨帖的話蕭倦聽得夠多,可還是頭一次聽林笑卻說。
他心裡怪怪的,說不出,有點彆扭。
眼見蕭倦真乖乖沐浴去了,都沒繼續掰扯。林笑卻鬆了口氣。
他下了床,隨意找了件蕭倦的大氅,仔細繫好。
蕭倦身形高大,林笑卻穿著有些拖地。他提著大氅,叫了一個小太監幫忙打傘。
他要回去了。
月生在背後喚他。
林笑卻沒有回頭。沒有停留。
被咬上一次就夠疼了。
他很聽話。他不會想著再靠近他。
大氅長長的,遮住凌亂折皺的衣衫,毛領子厚厚的,刺得他脖子上的傷口發癢。
在陛下這裡睡了一晚,回去卻如此模樣。
他需要一個理由。
可暈眩讓林笑卻想不出來。
若是往常,他應該早就暈過去了。可是身體上的疼痛存在感太強烈,他竟然沒辦法暈過去。
雨聲嘩啦嘩啦,小太監把傘全偏到林笑卻這邊。
小太監整個人都溼了。
林笑卻倏地認出了他。是篝火宴上被三皇子踹了一腳的小太監。
“你淋溼了。”林笑卻輕聲說。
小太監農猗[yi]連忙道:“奴才不礙事。”
林笑卻輕輕搖了下頭,把傘扶正。
這傘很大,裝得下兩個人。而且這場雨太大了,風又狂,就算把傘全推到他這邊,他的衣衫下襬還是會淋溼的。
林笑卻問他疼不疼,三皇子那一腳踹得他倒下了。
農猗仍是說:“奴才不礙事。”
林笑卻道:“可都是一樣的身軀,怎麼會不疼呢?”
“我就好疼。”林笑卻聲音太輕了,雨聲又大,農猗沒聽清。
可他做奴才的,怎麼能讓主子再講一遍。
不回答也不成。
農猗只能猜測地再答了一遍:“奴才不礙事。”
等送世子回了院落,進了屋,農猗竟沒回過神來,舉著傘跟著進了屋。
林笑卻愣了片刻,笑了起來:“小公公,屋內不用打傘,會長不高的。”
農猗愣愣地收了傘。
他應該說些小的告退之類的話,可是腳有些挪不動。
他看著世子的笑,彷彿被澆灌了糖漿,他整個人裹在裡面,進退不得,甚麼想法都愣住。
只覺得,好好看啊。
曾經有小太監私下嘴碎,大晚上的不睡說起哪個人最好看。有不怕死的,說是皇后娘娘,也有的說是宮裡的哪個哪個。
這等閒話主子的事,若是被人知曉了,可是要命的。
農猗一句話不說,他守規矩不愛惹事。
大通鋪上好些小太監,他身旁的一個推他,說農猗你覺得呢,你長得就挺好看的,你覺得哪位娘娘最好看。
他們說不出國色天香天人之姿之類形容人的話,他們只知道好看不好看。
農猗才不說,他裝睡,就算身旁的人掐他,他也裝作睡熟了,睡成死豬了,真沒法講話。
那人放過了他,小聲地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其實……其實我見過世子爺,就有次送藥,就……”
另一個不耐煩了:“你嘰嘰歪歪要說甚麼。”
那人害怕了會兒,還是說出了口:“若論最好看,我覺得是那位世子爺最好看。就,就,不像是人,明明都長著眼睛鼻子,可是,可是,就是不一樣……”
第二天,這屋的小太監全被掌了嘴,連一句話沒說的農猗也不例外。
農猗其實還是慶幸,自己也被掌了嘴,否則小太監們該懷疑是他告的密了。
自此,大家嘴都緊了不少。晚上睡覺也不敢瞎說甚麼了。
農猗後來得到賞識,被提拔後離開了通鋪。
他也見到了那些小太監們話中的好看的人。
皇宮明明是森嚴陰冷的地方,卻有這麼多鮮活的美人住在這裡。
農猗謹守自己的本分,從來不會做出看一個人愣神的事。
美人們從鮮活開到荼蘼,農猗從來也不敢看。
可今天,他站在世子面前,世子對他笑,即使是笑他傻笑他愣,農猗也不想低下頭去了。
低下頭,只能看見主子們的鞋履,看不見世子的笑容。
農猗終於明白,那個小太監為甚麼要支支吾吾,為甚麼即使害怕也想說出口。
藏起來太難了。藏到心裡誰也不知道太落寞了。
林笑卻取來一件氅衣,遞給小公公:“你渾身都溼了。”
農猗回過神來,看著那件氅衣上世子漂亮得不得了的手,他慌了神,連告退也忘了說,傘也沒支開,抱著傘柄就跑了出去。
暴雨中,他溼淋淋的背影遠了。
林笑卻的氅衣沒能送出去。
他在床榻上躺了下來,呼吸裡,山休一瘸一拐從雲木合那處趕了過來。
山休當時說了林笑卻不吃飯也不讓雲木合吃的話,山休以為主子是氣這個,他不想主子生氣,他就主動去照顧雲木合了。
他想著只要自己表現好,主子就會忘了那茬。
是他過分了,是他身為奴才竟然想著支使主子做事。
他只是太嫉妒了。
那不是別的,那是一個哥兒,可以給主子生孩子的哥兒。
他只是害怕,害怕主子不要他了。
他就是個殘缺之人,他除了伺候主子別的甚麼也不會。他沒辦法給主子生兒育女。
他知道,主子總有天會娶妻生子,會有旁的人代替他照顧主子。
他只是一想到這,就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竟然對主子說出了那樣的話。
他一個奴才,沒有資格越過主子辦事。
他知錯了。
山休為了懲罰自己,沒有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他跪藥碗碎片,膝蓋傷得不算輕,已經發膿了。
他想著再等兩天,他再贖兩天的罪,再照顧那哥兒兩天,他就給自己上藥。
還要照顧主子,他不能變成一個瘸子。
可山休趕來,關上屋門,他發現主子身上好多傷口。
山休駭得直顫,牙齒都作響。
林笑卻說是不小心被狗崽子咬了,他說他跑到外面散心,不小心就被咬了。
山休不信。
他不是傻子,狗咬的,人咬的,他能分不清嗎?
那麼多牙印。到底是誰?
林笑卻只說是狗咬的。
山休咬著牙給林笑卻擦藥,到最後實在忍不得,痛哭出聲。
林笑卻抱著他,摟著他:“沒關係的。我以後不會再去逗狗了。不會被咬,不會疼。沒關係。”
山休壓抑著殺人的渴望,淚流滿面。
皇帝的寢宮裡。
謝知池望著殿外的大雨。
他不明白。
他咬傷了他,恨他怨他,毫無理由異常瘋魔地去傷害,為甚麼林笑卻不報復。
他已經將自己的性命送上,只要林笑卻拉緊那一頭,他這一頭絕不會鬆手。
他甚麼都不要了。他滿足林笑卻。
殺了他。讓謝知池的血濺溼林笑卻的身。
而不是這一場大雨。
謝知池摟緊自己,明明不久前他懷中還有人的,溫熱的,山林的小鹿。
他抱著他,仇恨地親吻他,吻他的淚,舔他的血,謝知池做了鬣狗,要去咬傷善意的小鹿。
他見不得那雙乾淨的眼。
可林笑卻鬆開了手。
林笑卻把自己的衣裳取回去了。他不肯把衣裳當白綾。
他穿好自己的衣衫,爬到了蕭倦的龍榻上。
他鑽進被窩裡,瑟瑟發抖,受了傷的小獸,再不肯對謝知池說哪怕一句話。
謝知池問他為甚麼。
他不肯答。只是在被窩裡越鑽越深。
謝知池都要看不見他了。
可皇帝回來,他就肯說話了。
輕聲細語,溫言軟語,帶著壓抑的哭腔。
好聽的言語是對蕭倦說的。可那哭腔謝知池知道,那是他咬出來的,謝知池竟然為此感到一剎那的饜足。
那一刻,如果謝知池有刀,他要用蕭倦的血徹底洗乾淨林笑卻。
他要抱著林笑卻離開。
而不是隻能站在林笑卻的身後,看著他走遠,喚他的名,無回應。
林笑卻沒有停留,他走入雨中,不曾回頭。
屋外的雨聲裡,謝知池想起年少時走過的夜路。
那一輪遙不可及的月。
他啃著手中的餅,當月滿的那一天,他騙自己咬到了餅就是咬到了月。
圓滿、快樂、幸福……月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他把月亮咬出一個陰晴圓缺。
雨聲裡,謝知池手中沒有月也沒有餅。
他咬著手腕,嚐到了自己的血。
腥得發甜。
淅淅瀝瀝,雨打秋涼。
林笑卻發現了山休膝蓋上的傷。
他本想問怎麼傷的,可是記憶裡突然跳出來一個畫面,他把碗摔碎了。
他聽到山休跪了下來。可是他沒在意。
山休連忙說不疼:“主子,奴才不疼,奴才只是忘擦藥了。”
“奴才自找的。是不是太難看了,您不要嫌棄我,”山休攥住林笑卻的衣襬,“奴才知錯了,奴才會很快好起來,絕不會留下傷疤,汙了主子的眼。”
林笑卻紅著眼眶搖頭,他讓旁的小太監叫來太醫,他讓太醫給山休瞧。
山休又要跪,林笑卻說:“我沒有怪你,沒有。”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林笑卻望著窗外,“山休,等冬天來了,我們一起堆雪人吧。
“堆出一個你,堆出一個我,堆出滿宮的人,乾乾淨淨。他們不會受傷,融化的時候才會像落淚一樣。”
太醫在給山休治療完後,才發現世子昏迷了過去。
病勢洶洶,太醫一時間竟慌了神。
蕭倦沐浴完出來,看見自己的寢宮裡淋淋灑灑散著血跡。
怯玉伮不見蹤影。謝知池倒在角落裡,手腕上咬痕斑駁還滴著血。
蕭倦緩緩走過去,一腳踩在了謝知池受傷的手腕上:“怯玉伮去哪了。”
他說得平淡,但腳上的力度踩得謝知池骨節作響。
謝知池不答,慘白著臉譏嘲地笑。
蕭倦道:“你想死,沒那麼容易。謝知池,狗能活幾年,你在朕手裡就得活幾年。”
“從始至終,你都沒有認清自己的身份。江山萬里,你一步步走到朕身邊。在朕的身邊,只能跪,而不是妄想著和朕一樣,與朕平起平坐。”蕭倦收了腳,踩在大地上,他道,“朕給過你很多機會,你偏要做一柄寧折不彎的劍,對準朕。”
蕭倦笑:“劍尖的光芒耀眼,除了把你踩在腳底,朕找不到別的理由放過你。”
張束上前,說世子回自己的院落去了。
蕭倦收回了看謝知池的目光,望向殿外:“這麼大的雨,逃得倒快。”
又道:“把謝知池拖下去,找個太醫治,別留下傷疤。”
張束望向謝知池的手腕,咬得慘不忍睹,觸目驚心,這要不留疤可就難了。
只能先抬下去。
到了傍晚,雨小了,毛毛雨秋情秋意。
蕭倦讓人叫怯玉伮過來用晚膳。
太監去了又回,說是世子病得厲害,昏迷不醒。
蕭倦擰著眉頭,有些不悅。但到了林笑卻的床榻旁,才發現他竟是真病了,而不是又託病不出。
蕭倦摸著林笑卻的小臉,燙燙的,在發燒。
許是覺得癢,林笑卻昏迷了都還要躲,把臉扭到另一邊去了。
蕭倦直接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抱在懷裡,看他還怎麼躲。
這一抱出來,蕭倦就看見林笑卻脖子上的傷口。他道:“誰傷的?”
聲音低沉鬱怒,屋子裡伺候的人跪了一地。
沒有人答。蕭倦片刻後也就得到了答案。
除了他養的那條狗,誰還能仗著利齒亂咬人?
蕭倦道:“張束,去把那條狗的嘴堵上。”
張束心想,可是要拔了牙齒割了舌頭?但陛下連疤痕也不讓留,估計就是口枷堵著,以後除了用食,再也別想開口說話,更別說亂咬人。
蕭倦望了下床簾,張束連忙上前將床簾放下。
有了遮擋,蕭倦才解開林笑卻的衣衫,他看到更多的傷口,胸膛起伏,壓抑著怒道:“掌嘴,讓朕的那群護衛,蒙了眼到月生跟前,輪流掌他的嘴,力度輕些,別落了牙齒。要叫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張束應“是”,誰料他剛跨出房門,蕭倦又叫住了他。
“算了。”蕭倦道,“杖責即可。你讓太監行刑,自己看著辦吧。”
張束心中一激靈,不明白陛下怎麼輕饒了。
他看著辦?他可不敢打傷了。謝知池本就傷了手腕,這下若是正常杖責,可不一定能熬過去。
張束掂量了下,準備意思意思做個樣子。
倒是謝知池……張束心道,那副慘樣,竟惹得陛下都輕拿輕放了些。
雖還是要堵嘴杖責,但到底不是讓護衛輪流掌嘴這樣的侮辱。
床帳內。
蕭倦抱著林笑卻,在傷口邊緣撫過。
傷口已經上了藥,但怯玉伮被咬的時候一定疼極了。真是個傻的,打不過謝知池,還不能叫人來打嗎?
一定是強忍著,不敢發出聲音,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性子,甚麼都往肚裡咽。
蕭倦掐了掐林笑卻的臉蛋:“問你呢,怎麼這副孬樣。躺著讓人咬,你當你是活菩薩?”
林笑卻昏得厲害,哪能回答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被掐,本能地躲,躲不出去,只能往蕭倦胸膛處蜷縮。
蕭倦不知為何,竟覺得心軟。
怪怪的,澀澀的。像吃了枚酸杏子。
此時已不是杏子的成熟季,只有杏子做成的蜜餞。蕭倦讓人端來他嚐了顆。
太甜了。
和心軟的滋味不一樣。
蕭倦拈了顆喂林笑卻,林笑卻不肯張口。
他以為又是苦藥,苦死了,不要喝了。
蕭倦硬是掐著臉頰,把去了核的蜜餞喂他口中。
林笑卻蹙著眉頭,但竟然是甜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太醫勸最好不要喂昏迷的病人蜜餞等物,當心卡了喉嚨。
蕭倦被擾了興致,竟沒惱。林笑卻味都沒嘗夠,蕭倦又掐得他張開唇瓣,把那蜜餞取出去了。
下人捧著裝瓜果殼的瓷器接了蜜餞,又為蕭倦淨了手。
林笑卻還尋覓著那甜味,蕭倦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指給他吮。
林笑卻吮吸了半天也沒吮到甜味,嫌棄地吐了出去。
蕭倦大笑著抱著林笑卻倒在床上:“你怎麼這麼傻,嗷嗷待哺的小崽子都沒這麼傻了。”
他這樣說他,林笑卻也沒反應。只是發著熱汗冷顫,蕭倦突然就不想折騰他了。
蕭倦把林笑卻的衣衫合攏,把他好好放躺在床榻上,蓋好被子。
他讓太醫仔細照顧,若有甚麼情況隨時稟報。
蕭倦去了麗妃那裡。他去見最小的兒子。
可九皇子乖乖地慢吞吞地走到蕭倦面前,奶聲奶氣叫蕭倦父皇,蕭倦心中也沒有生出心軟的情緒來。
他讓奶孃把九皇子抱下去,擄著麗妃上了床榻。
一番雲雨過後,除了身體上的略微滿足,仍是沒有生出面對怯玉伮時的情緒。
他撫著麗妃的面龐,明明這一張嬌豔無比的面孔,不輸給任何人,為甚麼只是覺得平平。
“陛下?”麗妃微微慌亂地詢問。他害怕蕭倦此時的目光。
打量的,審視的。他做錯了甚麼嗎?
麗妃本就渾身沒了力氣,心中又怯,一時之間眼眸都溼漉漉的了。
蕭倦些微厭倦,蒙上了麗妃的眼眸。他強迫自己親吻下去,可即將落到麗妃嬌豔的面龐上時,蕭倦換了位置,吻了自己的手背。
蕭倦允許妃嬪親吻他,但從不曾主動親吻嬪妃。
到最後,他也不明白為甚麼要逼迫自己去做那種令人厭倦的親密舉動。
或許是,有那麼一剎,抱著怯玉伮的時候,掐著他臉蛋的時候,撫過他傷口的時候,蕭倦心中竟生出了親吻的念頭。
蕭倦走後,麗妃躺在床上,乏力的手從枕下摸出一條紅色的髮帶,髮帶上繡了精緻的蓮紋,赫然是林笑卻送給九皇子的那條。
麗妃費了好大功夫,才哄得九皇子把這條髮帶忘了。
麗妃撫摸著,親吻著髮帶,陛下龍威虎猛,實在不會憐惜人,他太累了,又疼,若是怯玉伮壓著他,絕不會如此粗暴。一定是柔和的,憐惜的,那眼眸中充盈著他的倒影。
麗妃將髮帶慢悠悠擱到小腹上,他想再生一個孩子,是怯玉伮的,是陛下的,誰的都好。都來愛他,深深地愛他,而不是隻把他當個偶爾寵幸的玩物。
夜深了,月明星稀。
林笑卻終於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山休上前,溼著眼眶握住他的手。
林笑卻想開口說甚麼,可啊哦兩下,竟是覺得喉嚨疼得不行。
山休端來湯藥潤喉,林笑卻飲了,勉強開口,仍是聲音嘶啞。
“你的傷好些了嗎?”乏力的、低啞的聲音從林笑卻口中說出,山休垂下臉去,擦了擦眼才重新抬起頭來。
“奴才沒事,奴才早就沒事了。”山休輕聲道,“只是主子,您以後去哪都帶著奴才好不好?”
“就算有狗,奴才去捉狗,捉來給主子玩。主子不要自己動手,被咬得一身傷,太疼了。”山休撫著林笑卻的額頭,給他擦汗,“若主子喜歡那個哥兒,等那哥兒傷好了,我和他都陪著主子,哪裡也不去,就陪著主子。”
“山休,”林笑卻緩了片刻,嘶啞道,“若你覺得,我待那哥兒是歡喜,恐怕我對你能算是愛了。”
山休怔在那裡,明明這就是打了一個比方,可山休希望自己聽不懂,沒有前言沒有後語,沒有附加的言詞,就只有那句“我對你是愛”,那該多好啊。
他確實嫉妒,嫉妒得快瘋了。他主動去伺候那哥兒,極盡妥帖,可是換藥的時候,他多麼希望那是毒藥,毒入肺腑,那人就沒救了。
他願意償命,哪天主子不需要他了,他就自裁謝罪。
可那叫沐雲的哥兒,雖貌不驚人,寡淡如雲,性子卻是極好的。腿傷了不能動,處處麻煩人,他覺得難為情,就一直手不停,做些刺繡,想著報答照顧他的太監們。
山休最開始對他沒有好臉色,沐雲也不惱不怒,好好吃飯好好喝藥,不卑不亢也不自暴自棄。山休主動去服侍他了,他也沒有得意忘形而是真心推辭。
見推不掉也沒有一直堅持,麻煩了山休便做些繡品報答。
山休當然不缺那點繡品,但是一個人受了傷還那樣堅持給出自己能給的報答,怎能不讓人動容。
山休奪走沐雲沒完成的刺繡,輕柔放到一邊,不准他再操勞。
山休說主子說了,是要他好好養病,而不是費手費眼,耽誤了休養。
“奴才們跟在世子身邊,甚麼也不缺,”山休添了句,“你以後也不會缺甚麼,不必勞累了。”
山休望著那樣的沐雲,即使仍然嫉妒難掩,卻也沒辦法再生出害人之心。
都是可憐人,他何必為難。主子若是喜歡,他應當愛屋及烏,而不是想著毀滅主子的喜歡。
山休希望世子快樂,快活地自在地開心地生活,哪怕那樣的幸福裡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以前的山休動不動就挨老太監的打,現在終於有了些地位,他該知足了,而不是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得到主子的在意,便想著主子的歡喜。
他一個奴才,既不能帶給主子權勢,又不能給主子生兒育女,他有甚麼資格被喜歡?
月夜裡。林笑卻覆上山休的手:“我想說的,不是我不喜歡他,山休,我想說的是,我在意你。”
林笑卻分明才清醒,說話嗓子都疼,可他不想等,他想告訴山休,以後不要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要用那樣的方式來道歉,那不好,那是最糟糕的事。
說錯了做錯了,改就好。林笑卻也有做錯事的時候,他會改,但不會自傷。
林笑卻躺在床上,說著山休不能完全理解的話。
“每個人都是單獨的個體,山休,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奴才。我們能夠相遇,是一件很好的事,但絕不需要用自卑、自殘、自辱作為代價。”
“哪怕你覺得我很好,哪怕你眼中我高高在上,那也不要矮下去,矮到塵埃裡,我看不到的。居於高位的人,只會踩過去,哪怕是短暫的停留,也足夠腳下的塵埃粉身碎骨好幾回。”林笑卻溼著眼眶,身上又在發汗,他又覺冷又覺熱,“山休,你要像山一樣高起來。當你成長得足夠高,誰也不能將你忽視。”
“包括我。”林笑卻說完,再也沒了力氣。
他乏力地闔上了眼,好累,卻睡不著,頭好疼,太熱了,又發冷。
嗓子也疼,被咬的傷口又疼又癢。他沒有力氣撫摸自己的傷口,也好,避免感染才能很快好起來。
233在腦海裡問為甚麼要花心思在一個奴才身上。
【因為我和他一樣。】林笑卻說,【沒有人能永遠站在上峰。】
【我勸他自愛自重,也是在勸我自己。倘若有一天,我淪落到不堪的境地,無論如何,也不要靠傷害自己的精神或肉.體尋求解脫。】
【233,】林笑卻道,【我要活下去,而活下去不是為了更深地傷害自己。】
【來自他人的傷害無法避免,我只怕某天,連我自己也成了殺害自己的幫兇。】
林笑卻眼尾濡溼,他想到了月生:【那樣太苦了。】
他不知道月生到底經歷了甚麼,當月生那樣決絕地脫了他衣裳當白綾,要絞死自己時,林笑卻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心中的觸動。
他只能爬起來,再疼也爬起來,把衣裳取回來,穿好,爬到床榻上去,鑽進被子裡去。
太疼了,疼得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疼,還是月生在疼。
他不敢看他。
也不敢靠近他了。
或許在月生心裡,他是火,灼燒的火,他的靠近除了燙傷月生,再無別的意義。
害人害己的事,林笑卻不做了。
初見月生,月生就是跪在那裡,穿著那樣薄的衣衫,閨中之樂的衣衫給了他這個外人瞧。
太薄了。他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眼,就紅了臉。
蕭倦強迫他摸月生,他被強制順著脊骨摸下來,整個人都要叫軟玉溫香燙得融化滴滴淌,他快要昏過去。他摸了他,還給他取了一個月生的名。
那時候起,林笑卻總覺得自己是有一點點義務在的。
心底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鼓勵林笑卻走近他,瞭解他。
第二次見月生,他還是跪著。跪在皇帝的位置旁。
他是皇帝的人,是蕭倦的寵姬。不管蕭倦對他做甚麼,林笑卻都沒有資格過問。
可林笑卻還是忍不住看向了他。
月生戴著面具,總是戴著面具,面具太冷了,人不該被面具包裹。
可月生不想取下來,林笑卻便走了過去,抱走玩鬧的九皇子。
第三次帶著欲,第四次沾了血,林笑卻不想回憶了。
他覺得冷,他輕輕地說出了口。山休想要上床來抱住他,用體溫溫暖他。
可山休來不及上床,蕭倦就來了。
這麼深的夜,陛下不去休息,還要到世子的院落來。山休只能含恨退下。
蕭倦站在床榻旁,看著林笑卻輕輕地戰慄,明明此處無風,他卻似風中的葉顫得無法停下。
蕭倦解開氅衣,抱住了他。
大氅落了地,小太監都沒來得及接,就聽到陛下說點宮燈。
“多點些。”
陛下的命令下人怎敢不從,除了嶄新的精美的,連閒置的宮燈都拿來點上了。屋內好亮,火光好烈,彷彿燒起來一樣。
蕭倦問怯玉伮還冷嗎。
蕭倦說不清點宮燈是為了給怯玉伮取暖,還是為了在夜色裡能更清楚地看他。
燈怎麼能取暖呢?又不是火。
光洋洋灑灑,蕭倦脫了中衣,更緊地抱住林笑卻。
今夜月明星稀,無數的宮燈似是星辰落到了地上。
蕭倦撫著林笑卻的眉眼,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
快及冠了,病弱得還像個孩子。騎不了馬拉不開弓,連走路走遠了都會腳疼。
林笑卻緩緩睜開眼,乏力道:“陛下,您怎麼來了。”
聲音微弱、嘶啞,蕭倦撫上他的喉嚨,問他說話疼嗎。
林笑卻半闔著眼眸,只說他困了,想睡覺了。
“陛下,您該回去了。”他不舒服,說得就好慢好慢,像是光融進了水裡,水裡金色的波紋慢慢盪漾。
蕭倦摟緊他,摸著他的頭:“疼就不多說了,朕沒讓你跟大臣似的絮絮叨叨。”
“朕問你幾個問題,你想要就點頭,不想要就搖頭。”蕭倦撫著他唇瓣,太乾了,讓小太監遞上水來,蕭倦指尖沾了水給林笑卻潤了潤唇。
宮燈的璀璨金光裡,蕭倦問:“你想要月生嗎?”
林笑卻蹙著眉,連忙推辭:“陛下,臣跟他並無關係。您不要折辱他,也不要折辱臣了。”
蕭倦道:“你自己急著說,喉嚨疼你也自己受著。”
“你不想要月生,那孩子呢?朕給你挑個哥兒,給你生幾個孩子,熱熱鬧鬧的,沖沖喜。”蕭倦撫著林笑卻的頭髮,長長的,順滑如水。
他纏著他一縷發,把手指都纏住了。他在等怯玉伮的回答。
林笑卻道:“陛下,臣真的不需要甚麼。”
林笑卻抬眼望他:“您放過臣吧,您有那麼多孩子,他們比臣更需要您的照顧。”
蕭倦道:“他們要甚麼,朕心裡清楚。唯獨你——”
蕭倦鬆開林笑卻的發,捧起他的臉龐:“你要甚麼,得你自己說。”
林笑卻到最後也沒有給蕭倦一個答案。
他太累了,在蕭倦的胸膛上睡著了。
蕭倦撫過他汗溼的碎髮,竟沒逼他醒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