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卻行了禮,皇帝蕭倦遲遲不讓他起身。
雖不是跪拜,只是彎身行禮,可林笑卻也有些受不住了。
他按住桌面,手臂微顫,垂著眸抿著唇,胸膛起伏呼吸聲漸漸急促。
“陛下?”皇后楚詞招喚了聲。
蕭倦沒應,只是坐在椅上,等太監佈菜。
太子蕭扶凃拉住林笑卻另一隻手,道:“父皇,怯玉伮知錯了。”
蕭倦這才抬眼看向林笑卻,見他顫著又要倒下的模樣,道:“跪著可以跪半天,彎身行個禮就支撐不住了?”
林笑卻抿緊了唇,蕭扶凃安撫地撫上林笑卻的腰背,輕聲道:“快給父皇道個歉。”
233也道:【這個皇帝很危險,宿主,咱們別跟他一般見識,道個歉算了。】
林笑卻深呼吸了一下,低聲道:“臣知錯了。”
皇帝蕭倦的目光從太子覆在林笑卻腰背處的手上,移到了林笑卻的唇角。
林笑卻說完又緊抿著唇,不甘不願的模樣。
蕭倦道:“哪裡錯了。”
林笑卻胸膛起伏,簡直不該來赴宴,可皇后娘娘的宴不能不來。
“臣忤逆陛下的決定,該罰。”
蕭倦道:“那就繼續跪著吧。”
“父皇!”蕭扶凃求情道,“怯玉伮他只是一時昏了頭,現在已經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會再犯。”
蕭倦只是道:“跪下。”
林笑卻攥緊衣袖,跪了下來。
四個位置,為了避嫌,林笑卻沒有坐在皇后身邊。現在左手邊是太子,右手邊是皇帝。
他這一跪,生生矮了他們大半截。
林笑卻感到一種屈辱,針扎似的穿透心腔。
在現代,他哪裡跪過任何人,到了這裡,皇帝的命令不得不聽,簡直是任人宰割。
之前長跪是為了走劇情,周遭也沒甚麼人,現在跪,就跪在他們跟前,人都坐著就他跪著,林笑卻咬著唇抑制情緒。
他蔫了似的,垂著頭,誰也不看,甚麼也不想說。
“委屈了?”蕭倦道,“朕看你是嬌生慣養慣了,忘了規矩。”
林笑卻垂著頭一言不發。
蕭倦伸手,緩緩抬起了林笑卻的下巴:“怯玉伮,朕對你的優待不是你威脅朕的理由。”
林笑卻垂著眼眸,當自己是個死的。
蕭倦撫上林笑卻咬著的唇瓣:“咬住就能不說話了?”
林笑卻覺得不對勁,他想往後退,蕭倦掐住他的下巴他退不了。
蕭扶凃見此,咬牙退開,亦跪了下來:“父皇,您饒恕怯玉伮這一次,兒臣以後定會好好管教他。”
皇后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他站起來,親自給蕭倦佈菜,緩和道:“陛下,菜涼了。”
林笑卻跪在地上,抬眸看了蕭倦一眼。蕭倦的神情說得上悠閒,沒有半分怒意,只是鉗制著他,逗狗一樣。
見林笑卻不垂眼裝死了,蕭倦終於鬆開了手,緩緩摸了摸林笑卻的頭:“怕甚麼,朕又不會殺了你。起來吧。”
蕭倦心情好了些,甚至給林笑卻夾了菜:“吃。弱不禁風的,叫人笑話。”
蕭扶凃也立馬站了起來。他淨了手給林笑卻夾菜道:“父皇說得沒錯,怯玉伮,你以後要多吃些。”
“還有,”蕭扶凃將隱隱的怒氣壓下,“你頭髮亂了。”
他將蕭倦摸亂的頭髮整理好,林笑卻抬眼望著他,在林笑卻的眼神裡,蕭扶凃冷靜了下來。
他給皇帝蕭倦佈菜道:“父皇辛苦了,怯玉伮不知事,勞父皇教訓。”
他如此說,好似他才是怯玉伮親近的人,皇帝蕭倦教訓怯玉伮,只是代勞。
他劃一道界限,告訴自己的父皇,怯玉伮是他的,不是甚麼別的可以隨意玩弄的哥兒。
蕭倦擱下筷子,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是第一次發現似的,道:“你長大了。”
皇后心裡一突,連忙道:“還小呢,凃兒也是個不知事的,做事莽莽撞撞,還不快坐下。”
蕭扶凃也驀地清醒過來,如淋了兜頭的寒風,他緩緩坐下,收起了張揚的爪牙,老老實實吃起菜來:“母后說的是。”
皇后楚詞招一邊說著太子兒時的趣事,一邊溫言細語伺候皇帝用膳。
林笑卻在一旁垂著頭默默吃飯,這一頓晚宴未免太漫長了些。
好不容易送走皇帝,林笑卻站起來告退。
蕭扶凃牽住了他的手:“母后,兒臣也告退了。”
楚詞招淺笑著,竭力不讓目光落到太子牽著怯玉伮的手上。他攥著錦帕說了好:“慢慢走,夜間涼。”
等到兒子和怯玉伮都沒影了,楚詞招才扶住額頭晃了一下,霧映連忙扶住皇后:“娘娘!”
楚詞招千言萬語無法說,他被扶到了床榻上,而後道:“下去吧。”
“娘娘,奴婢請太醫來!”
“下去。”
霧映擔憂,但不能違背主子意願,只好憂慮地退下。
沒了人,楚詞招躺在床榻上,近似嗚咽地喘了聲。
他感到一種荒謬,一種巨大的荒謬將他淹沒。
月影徘徊。
蕭扶凃牽著林笑卻走了很久,林笑卻讓他鬆開手他也不松。
夜色深深,宮燈四起,蕭扶凃有一種草木皆兵之感。
他停下了腳步,叫伺候的太監們都退開。
“殿下?”
蕭扶凃勉強笑了下,可笑意很快就消散在了幽冷的夜色裡。
“怯玉伮,答應孤,以後離父皇遠遠的。”蕭扶凃道,“父皇是個無情之人,你別信他。”
林笑卻低低地“嗯”了聲:“我知道了。”
林笑卻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他現在也說不清皇帝到底是把他當成了不忠的狗崽子,還是一個驀然注意到的新玩物。
他問233:【我的身份確實只是個炮灰攻對吧。】
233答:【當然。宿主不用擔心會和主角受發生關係。不會的。炮灰攻歸根究底只是炮灰而已,玷汙不了主角受。】
林笑卻想問的不是這個,但他說不出口,說出來顯得怪矯情的。
他換了個話題:【這是一本虐戀情深追妻火葬場文嗎?我覺得皇帝有些變態,實在難以想象他為愛低頭的樣子。】
233心道,虐身虐心有,追妻沒有,火葬場更別提。古早狗血報社文衍生出來的世界,跟爽點無緣。
一些小說陰差陽錯得了機緣,從一次元文字開始向三次元小世界衍生,但衍生初始損耗了個別角色,導致衍生無法進行。
快穿部應運而生,讓系統帶著任務者進入這些小說補上缺口,讓故事得以往後發展,小說繼續衍生成為獨立小世界。
林笑卻進入的這本小說,便是衍生初始缺少了炮灰攻這個角色,導致文字無法進化為世界。
林笑卻一來,初始配置齊全,文字開始衍生。
但文字是文字,世界是世界,任務者的蝴蝶效應下,之後的劇情並不會跟文字裡的內容完全相同。
快穿部維持的並非劇情,而是促使世界發展,快穿部只需要填上缺口,保證投進去的任務者符合人設能補上缺口即可。
當缺口被補上,初始配置到位,文字衍生進化為獨立小世界,之後的劇情快穿部並不在意。
畢竟文字是固定的,世界是多變複雜的,在意一個獨立小世界的劇情固不固定,無異於杞人憂天完全沒必要。
但有一點,劇情的變化必須是合情合理的。任務者不能突然ooc(,意為不符合個性,扭曲人物性格,使人物完全脫離原型*)。譬如聖母聖僧變成殺人狂魔,大殺特殺,這會導致任務者不再適配缺口,會被小世界擠壓出去,靈魂受損。嚴重者還會導致世界崩塌,衍生進化失敗,任務者跟著陪葬。
快穿部曾經就發生過這樣一件慘事。
有一本小說裡缺少的是主角受,那是一本究極變態的抹布文學,主角受被畜化、廁化、非人化。當時二級主管建議放棄,說這樣的小說衍生不需要維護,會帶給任務者非人的折磨。
但一級主管是個非常偏執的人,他堅信任何一個小世界都是瑰寶,都是生命,不可能放棄。
最後在沒有任何系統願意帶著任務者進入該世界的情況下,一級主管自己進去了。
進去前,他從靈魂上剝除了痛覺,堅信這是一次證道之旅,但最後他瘋了。
變成了殺人狂魔,毀滅了該世界。一級主管自己也在世界的崩塌下被壓成了齏粉。
快穿部為一級主管舉辦了葬禮,即使他的靈魂早就毀滅在崩塌的世界中,成了無法回收的齏粉。
快穿部自那以後,封存了一些會帶給任務者非人折磨的小說,並且更加註重任務者的心理健康。
他們對系統強調:宿主並不是工具,他們與系統是合作關係,和系統一樣為著世界的衍生、進化做出貢獻。系統有義務保護好宿主。
在233看來,林笑卻是他的宿主,他保護林笑卻是符合規定的義務。
但是小說世界裡的其他人物,與系統和宿主都沒有甚麼關係,他們本就存在於那裡,本就遭受著各自的命運。宿主不能冒著ooc的風險插手,就算不ooc,合情合理地插手也是沒必要的。
主動插手劇情,導致後續劇情改變,會帶給宿主無法預估的風險。
只要走走劇情就能結束的事,何必讓自己陷進去呢。
任務者一旦進入小說世界,是無法主動脫離的,必須在符合人設的情況下走完該世界,自然合理地死亡,促成世界的衍生進化。
系統也無法帶任務者離開,必須等到宿主死亡,才能帶著宿主的靈魂離去。
這樣一來,如果任務者主動插手,導致後續劇情變化,己身遭受折磨,也只能受著。
233想了這麼多,在林笑卻的等待裡,也不過一秒而已,這就是程式的便利之一。
面對林笑卻追妻火葬場的問題,233道:【當然,宿主的死亡就是一個節點。前期主角受虐身,後期主角攻虐心,最後兩人放下過往,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就是這類文的大概劇情。】
林笑卻問:【虐身虐心還能幸福he,他們真的愛對方嗎?】
233道:【天生一對,矢志不渝。他們是最般配的,離不開彼此。】
林笑卻道:【即使主角攻有那麼多妻妾,孩子成群,也是天生一對嗎?】
233道:【後期後宮虛置,他們只會有彼此。】
林笑卻問:【那皇后呢?】
233道:【皇后只是炮灰,跟宿主一樣。愛情故事裡總是需要一些配角的。皇后比宿主這個角色的結果好,就算沒有皇帝的寵愛,也依舊是皇后,宿主不用擔心。】
233說著真真假假的話,安慰宿主的心。
他不會告訴宿主,主角受遭受了怎樣的非人虐待,最後又是怎樣瘋癲。而主角攻,永遠高高在上,高坐於皇位之上,享受著眾人的苦難。
虐心?主角攻或許有心,但那顆心裡裝著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