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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節 畸形關係

2023-10-23 作者:烏魚子無語

為陪天才弟弟參與國際比賽。

媽媽對我的求救電話視而不見。

當她被譽為當代孟母受盡吹捧時,我的屍骨正無人認領。

媽媽不在乎我,她只要她造就的童星始終璀璨。

然而她不知道,我是弟弟最後的保險。

自我死掉的那一刻起。

她耗盡畢生培養的天才,將徹底淪為失控的瘋子。

01

“你不舒服?!你有病不知道早點說嗎?”

“為今天我付出多少心血,現在是你弟關鍵時刻,你非挑這節骨眼添亂嗎?”

媽媽在電話中的狂轟濫炸,引得我耳膜一陣嗡鳴。

距離賽場只差幾步之遙,我竭盡全力呼救道:

“我就在門口,媽媽,快叫救護車……”

話音剛落,我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視線模糊間,手機裡傳來媽媽最後的聲音:

“你要真有個萬一,記得死遠點,別耽誤你弟弟比賽拿冠,我還等著上臺演講呢。”

談不上心底是甚麼滋味,心寒,失望,各種情緒或多或少都摻雜其中。

但最多的,還是遺憾。

“星闌,姐姐也許等不到你的十八歲生日了。”

我死了,死於突發性腦溢血,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媽媽的,如果她及時報警的話,我也許還能得救。

但她沒有,她眼裡只有弟弟的表演,所以等待著我的,只可能是死亡。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正以靈魂狀態,飄在滑冰場地的正上方。

範星闌在泛著藍光的冰上躍起,宛如掠過海面的飛鳥,濺起觀眾席浪潮般的掌聲。

三歲接觸花滑,十四歲一舉成名,十七歲靠著四周跳榮獲冠軍。

他是天才,是讓媽媽得以在婆家揚眉吐氣的男孩,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

無論哪一點,都足以讓他在媽媽心中的地步,比我高上許多。

範星闌的花滑已然到了收尾環節,他的表演比過去任何一次練習都要完美,獲得了評委一致的高分。

他被宣佈是冠軍的那一刻,媽媽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驕傲地高聲喊道:

“這是我的孩子,是我親手培養出來的花滑天才!”

我回首自己過去的人生,無論我獲得怎樣的榮譽,她都沒有為我歡呼過,哪怕一次。

“從他三歲時,我發現了他在花滑方面的天賦,我便為他制定詳細的計劃表,規劃飲食,練習,作息,慈母多敗兒,我高標準的要求讓明珠未被蒙塵……”

媽媽開始在臺上宣講她背誦無數遍的育兒經,說至動情處,眼角還擠出兩滴情淚:

“我將全部都傾注在他身上,正是強烈的母愛,才支撐著星闌不言放棄,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強烈地愛,我聽得好笑,忍不住開口道:

“髮絲長短都要限制,控制慾強到連頂嘴都不許得愛嗎?”

我的話語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媽媽依然在滔滔不絕地演講,而範星闌眨了眨眼,抿著嘴一聲不吭。

範星闌獲得國際比賽冠軍的事被媒體大肆報道,其中一併被提起的,還有媽媽孟母三遷的教育,她被譽為天才母親,甚至還被邀請參加演講。

自比賽場出來後,媽媽的嘴角就沒下去過,一路上電話不斷,恨不得將兒子的豐功偉績傳遍朋友圈。

我忍不住回憶,當初我拼得身體只剩一口氣,費盡千辛萬苦考上 985 院校時,她是甚麼反應。

“難怪這些天你做事心不在焉,考出這破分有屁用,伺候好弟弟才是你該操心的事,讀甚麼大學你想都別想!家裡哪來的錢供你糟蹋。”

媽媽擰著眉,嫌惡地衝我破口大罵,一度企圖靠著攆走快遞員的方式,讓那張晦氣的燒錢符別入家門。

可她不知道,為了這張錄取通知書,我熬了多少夜,多少次累得快要暈死過去卻不敢閉眼。

我怕,我怕自己一輩子被困死這個家,怕自己這輩子都只能當個與社會斷層的保姆。

而我拼命換來的一切,在她眼裡卻是不務正業的浪費時間。

跟著弟弟,我一路尾隨回家,繼父正癱在沙發上,高聲嚷嚷著我的名字:

“閻玫那晦氣玩意又忘買酒了,老子跟她說過多少回,成天跟沒睡醒似的,腦子是擺設嗎?!”

他手裡攥著酒瓶,死命地將瓶底的酒精往嘴裡倒。

聞言,媽媽滿面春風的臉拉得老長,不快道:

“她又死哪偷懶去了,星闌比賽的時候她就攪渾水,現在還直接玩起失蹤來了,跟她該死的爹一樣,養不熟的野貓子。”

提及爸爸,媽媽的眉毛又再度挑起,一副獲勝者的口吻道:

“話說我今天遇見死鬼了,跟他那狐狸媚子混得可慘,兒子沒抱上,膝下全是賠錢貨姑娘,氣得他媽追著狐狸打了一條街。”

繼父津津樂道地接茬:

“說到底,還是咱家基因好,生出來這麼個天才兒子,不枉老子為他砸進去那麼多錢,如今咱家也算是光宗耀祖嘍。”

大笑著,繼父將酒瓶往地上一撂,滿地的酒瓶被碰得東倒西歪。

媽媽對爸爸有多麼恨之入骨,我是最清楚的。

因為她對未能發洩到爸爸身上的恨,全部轉移到了繼承了他血脈,和相似五官的我身上。

02

我始終記得五歲那年,我方才記事,便目睹著媽媽跟瘋子似的追著爸爸罵,罵他毫無良知,不顧自家妻女,卻跑去外面找別的女人生娃。

“都怪你,都怪你這個晦氣的掃把星,要不是你是個女娃,我會至於成天挨你奶奶的氣,累死累活還得被你死人爹戴綠帽嗎?!”

我怯生生地看著嘶吼的媽媽,小聲抽泣著道歉。

媽媽則憤恨地瞪著我,猛地抓著我胳膊往門外攆:

“滾,滾,滾去你爹那當他的累贅,別再跟著我礙眼,看著你這張臉我就煩。”

我被打得耳朵都失聰,哭聲慘得外婆看不下去,拉著我媽勸道:

“她個半大的娃娃,能懂甚麼,再說有孩子在手,才好將房子算計過來,有房子,二胎的男娃才有地方落腳。”

我宛如一隻皮球,被爸爸媽媽來回踢了數次,最終外婆勸著媽媽收下了我,理由是二胎有姐姐,也方便多個人照顧。

媽媽帶著我二婚嫁給了嗜酒如命的繼父,繼父比爸爸有錢,看著人模狗樣,私下卻混賬得很,一喝多就容易動手。

但媽媽卻很愛他,因為他基因好,在媽媽改嫁的第二年,就順利讓媽媽生下了長相可人的男孩。

弟弟的誕生讓媽媽的地位顯著提升,更讓她得意的是,爸爸揹負劈腿罵名的情人最終只生下女孩,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有弟弟後,我的生活基本圍著弟弟打轉,弟弟小時候我給他換尿墊餵奶,弟弟長大後,我被勒令放棄更好的初中,就讀離家近的學校替他送飯。

而弟弟被發現花滑天賦後,我就變得更忙了。

媽媽對弟弟的衣食住行進行了嚴格的管控,事無鉅細精確到幾分幾秒。

她無時無刻地陪在弟弟身邊當監工,我被迫承擔起所有家務,當起家中的保姆。

“你弟弟就是全家的希望,你作為姐姐,一定要好好盯著他,不能讓他被其他人帶壞了,別讓那些凡夫俗子影響你弟弟,聽到沒有?”

媽媽總愛把這話掛在嘴邊,我看著機械地服從一切的弟弟,只覺得好累。

他被同學罵怪胎,罵沒斷奶的嬰兒,因為他沒忍住在校內吃了口同學分發的蛋糕,媽媽就在家長群內大發雷霆,衝去老師辦公室破口大罵:

“這蛋糕有多不衛生你知道嗎?裡面的糖分,脂肪,都是害死人的東西,我兒子未來是要靠花滑出名的,要是吃出個好歹,你們負得起責嗎?”

我陪著弟弟在校門口吃飯,看著他眼淚一串串地掉,而他同學都離他遠遠地,竊竊私語:

“送他點東西還得被罵,他又不是精貴少爺,那麼脆弱還跟我們一塊上甚麼學,有毛病吧。”

“全班就他搞特殊,死活只吃家裡送的飯,真不知道矯情甚麼。”

我陪著範星闌,努力聊些他感興趣的話題,到最後能聊的開心事都說完了,我就小聲哼歌給他聽。

他混著淚水將飯往下嚥,微不可聞道:

“姐姐,你累嗎?我好累啊。”

活在這個家的每個人都好累,神經兮兮,把弟弟當救命稻草的媽媽好累,一刻不停,毫無自我可言的弟弟好累。

被當成出氣筒呼來喝去的我,也好累。

我總忍不住想,世上的每個人都跟我們一樣,活得這麼艱難嗎?

無論如何,我都先一步從這個家解脫了。

酒瓶碰撞著,其中一隻空瓶滾到範星闌腳下。

範星闌皺眉,正欲俯身扶起,就被媽媽慌忙攔下:

“哎呦,這破酒瓶子留著你姐收拾就行,這個點你該去吃飯了,你頭髮又長了,回頭我替你剪短兩厘米,表演賽的衣服還得搭配……”

“媽媽。”範星闌輕聲打斷道:

“姐姐呢?她說好今天要來看我表演的。”

“她?她不重要,寶貝,她在家的唯一價值就是準備營養餐,替你洗好要換的演出服,長姐如母,她該分擔的是我的工作。”

媽媽語氣輕描淡寫,溫柔地將手搭在範星闌肩膀上:

“無論她怎樣都不是你要擔心的,小福星,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抓緊練習,瑜然還等著跟你共進晚餐呢,記得親熱些,有她的照顧,你以後的路才更好走。”

範星闌微微垂眸,眼底短促地閃過厭惡的情緒,再抬頭時,他便又如言聽計從的乖孩子般:

“知道了,媽媽。”

夏瑜然,範星闌的粉絲中最為瘋狂的私生粉,曾做過半夜尾隨範星闌進酒店偷拍的過激行為,但也數次為範星闌的表演一擲千金。

說白了,她是位無法無天的有錢人大小姐,做事不顧後果,但凡看上眼的東西,無論如何都必須佔為己有。

範星闌不待見她,因為她多次辱罵其他支援他的粉絲,並當眾譏諷她們是窮逼,不配和她看同一場演出。

範星闌討厭佔有慾強的瘋子,但媽媽喜歡,她喜歡夏瑜然背後的財權,喜歡她手中掌握的資源和邁向更大舞臺的機會。

而範星闌,討厭一切媽媽喜歡的東西。

“星闌,我都安排好了,表演賽是雙人舞,正好你也沒固定的舞伴,我讓爸爸打通了關係,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上臺表演。”

夏瑜然雀躍地在餐桌上說著,範星闌安靜地含笑頷首,媽媽則搶先接話道:

“這樣好呀,正好星闌有個環節設計要送女伴花束,瑜然你喜歡甚麼型別的花,到時候讓星闌當眾送給你,也免得他粉絲總質疑你們關係。”

夏瑜然興奮得眼睛都亮了,嘰嘰喳喳跟媽媽討論起花束的事情,口乾舌燥間,夏瑜然撩起耳邊碎髮,冷不丁問道:

“話說阿姨,你們家保姆今天怎麼不在,平時總在餐桌上忙前忙後的,突然沒見著她,我都覺得有些不習慣。”

她口中的保姆,自然是常年在家中忙前忙後的我。

自從範星闌出名後,我不被允許上桌,不被允許跟範星闌並肩出行。

家中有我的合照被媽媽盡數撕毀,生怕我平庸的存在玷汙弟弟天才的名號。

範星闌落了筷子,皺眉道:

“她不是……”

“她不是家裡有事嘛,過段時間就回來了,也難怪你不習慣,她不在都沒人幫著添酒水。”

媽媽笑眯眯地替夏瑜然倒滿酒,隨後不悅地瞪著範星闌,冷聲道:

“星闌,我平時怎麼教你規矩的?餐桌上也不知照顧著點女孩子,半點眼力見沒有。”

“你哪教過?但凡是個女的就得被你當假想敵,多說兩句話都得被你罵狐狸精,自己放過的屁自己倒忘得挺快。”

我沒好氣地陰陽怪氣,但幽靈的話語自然沒法引起活人的注意。

媽媽和夏瑜然談笑如常,倒是範星闌突兀地輕笑了一聲。

媽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淡然道:

“沒事,想起以前的一些小事了。”

他說的小事我自然清楚,畢竟那件事給我們留下太深的陰影,以至於彼此默契地閉嘴不提。

03

在高中時期,為替範星闌送飯,我中午必須在學校和家間來回奔波,我沒法融進班級的圈子,因為我沒錢買零食,也不好意思收下其他同學的零食。

我成績不算好,疲倦讓我花課間補覺,久而久之,班上同學沒幾個跟我來往,甚至有男生譏諷我“上夜班”,因此才總睡不醒。

我希望自己聽不懂,奈何媽媽罵過太多類似的髒話,耳濡目染下,我自然也懂得不少,所以當我被開黃色玩笑時,我沒忍住哭了。

男生笑得更大聲了,譏諷我矯情,在沒人替我說話的節骨眼,宋念柏拍著桌子站起來,指著他鼻子罵:

“笑屁,欺負女孩子噁心死了,她好歹是全班前十,你有資格跟她比嗎?哪樣都不行就這張嘴犯賤,怎麼,你是個弱智所以沒智商考高分?”

那一刻,她在我眼中,如同照進黑暗的光。

是因為她,我才意識到就算不優秀也是值得被愛,女生不是生來就只有當保姆的,我也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我本以為我們能是永遠的朋友。

直到一次偶然,她見到了正在接弟弟放學的我,友好地湊過來跟我打招呼道:

“玫玫,這是你弟弟嗎?長得好帥呀,你們家基因真好,個個都是美人坯子。”

她手上戴著紫色的手串,是我和一起去廟裡祈福時求來的,我額外送了一串給星闌,希望能給他的比賽帶來好運氣。

奈何這兩串除了款式外天差地別的手串,在疑神疑鬼的媽媽眼中,卻成了定罪的證物。

她素來對範星闌身邊的女人草木皆兵,生怕一不留神,範星闌就跟爸爸一樣,被哪個狐媚子騙走。

媽媽如蠻牛般衝了過去,扯著宋念柏的頭髮下死手地打,邊抽著她耳光邊罵:

“不要臉的臭婊子,誰給你的膽子勾引我兒子,你個狐狸精,我現在就撕爛你這張臉,看你還敢不敢出來害人。”

邊罵著,媽媽邊從包裡摸出保溫瓶,將整瓶滾燙的開水,沿著宋念柏的頭頂潑了下去。

宋念柏的尖叫我至今都記得,這尖叫聲從未從我的噩夢中消散,相反,它們久久迴旋,無時無刻地提醒著我:

“閻玫,你就是個垃圾。”

宋念柏的臉嚴重燙傷,她媽媽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拽著我衣領一遍遍問我:

“我女兒到底做錯了甚麼?!憑甚麼要無緣無故地遭受這一切?”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甚至我有些懷疑,我是否真的去醫院看望過宋念柏,還是說這些都是我的噩夢。

媽媽吵了很久,鬧得學校每個人都知道宋念柏勾引我弟弟被打了,不少人懷疑她是不是當了小三,還是做了甚麼出格的事情。

我的解釋沒人聽,最後媽媽也沒鬆口賠錢,宋念柏從謠言中救了我,卻因我揹負上了謠言。

那次,我趁著深夜,用領帶死死地勒住範星闌的脖頸,看著他的臉因窒息漲得通紅。

“為了你,媽媽毀了我的大半輩子,我替你作牛作馬不說,就連最後一個朋友都沒了,你為甚麼不去死啊,為甚麼不去死啊。”

範星闌沒掙扎,我們面對面地掉眼淚,他無聲地挪動嘴唇:

“姐姐,你殺了我吧。”

我最後還是沒下得去手。

那之後,我遭受長達半年的校園霸凌,有人往我抽屜中丟死老鼠,有人故意撕爛我作業。

不過霸凌最終停止了,因為我將死老鼠抓著塞到了霸凌者嘴裡,將一整桶垃圾全倒在課代表身上,逼她找出我的作業本不可。

我是校內知名的精神病,連老師見我都得繞道走,不過我不在乎,媽媽也不在乎,她缺席了所有的家長會,連我在哪個班都不知道。

只要我在家裡還是聽話的保姆就好,其他媽媽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天才弟弟。

我開始發瘋地學習,靠著學習逃避記憶中的噩夢,靠學習逃避我窒息的家。

我想,只要足夠努力,我遲早有一天能從這個家裡逃出去。

哪怕救不了別人,至少我能救救自己。

從記憶中回神,範星闌吃完晚餐,正禮貌地同夏瑜然告別,他如常般洗漱回房,躺進被子開始裝睡。

他裝睡的技術出神入化,很快騙過媽媽的眼睛,趁著半夜,他從被子中起身,沿著窗戶翻到陽臺,避免經過媽媽的房門。

看他輕車熟路地做溜出家,我難免覺得好笑,然而下一秒,我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他開始用備用機撥通我的號碼。

“喂,嗯,我是閻玫的家屬,我是她親弟弟。”

我沒法聽到話筒那頭的聲音,只能聽到範星闌的回答:

“好,我現在過去一趟,麻煩你們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比我想象中的要冷靜許多,放下手機的那一刻,他眼眶微微發紅。

“明明說好了,等比賽結束,等我過了十八歲生日。”

“我們就離開這座城市,躲去別的地方,換個姓名,我好不容易攢夠錢,就差一點,我們就能離開媽媽,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我能聽出他言語間的遺憾,撐著臉,我長長地嘆口氣:

“你獎金的錢會不會被媽媽發現還不一定呢,再說媽媽那性子,哪怕逃到國外,她估計也能把你追回去。”

身為死者,我的話語沒法影響活著的人,但我由衷希望範星闌別為我的死太過傷感或是遺憾。

範星闌垂眸,我沒法讀懂他眼底的情緒。

願望總是豐滿,想要實現卻很難,媽媽始終牢牢地將我們的錢把握在手中,而沒有錢,我們寸步難行。

“無所謂,反正沒有你我早該死了,行屍走肉到現在,我也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範星闌望著夜空言語,扭頭搭車去了警局。

因為電話打不通,我的屍體在停屍間擱置許久,此刻已然是見不得人的模樣了。

他接手了我的手機和僅剩的物品,其中他也看到了被接通的最後一通來電。

他沉默許久,才低聲喃喃:

“很痛吧?姐姐,為一場比賽,她連親生女兒的命都不在乎。”

那一刻是心痛的吧,但太早就麻木了,所以沒那麼痛了。

“沒關係姐姐,有我呢,我會替你,解決好一切的。”

他安排好屍體的火化後,再度沿著相同的路線溜回家,此時天已經開始亮了。

我看著他躺回房上,然後在床頭櫃的夾層中,拿出了一盒藥。

那是明禁的興奮劑藥物,包裝全新尚未開封,我震驚地看著這瓶藥,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

“你瘋了?一旦被查出來你所有的成績都會作廢,你的前途就……”

我下意識地想伸手去奪那瓶藥,手指卻徑直穿透範星闌的身體。

而範星闌將藥愈發攥緊,低語道:

“我的前途要完了,媽媽,你會害怕嗎?”

他笑得很得意,他捏著興奮劑的藥瓶,將其中的藥片替換到營養品的盒子裡。

我突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他說,他早該死了。

範星闌干出這種自毀前途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04

我高中畢業那年,他透過世界賽級標準,即將登上國際舞臺。

另一方面,媽媽為四萬彩禮,將我強行灌醉,送上大我十八歲瘸腿漢的婚床。

“閻玫,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安心在家裡當好你弟弟的保姆,我們家也不缺你一張吃飯的嘴。”

媽媽在床頭絮叨著捆牢我的手腳,我拼命掙扎,身體卻使不上勁。

“你倒好,慫恿你弟弟偷懶,招惹狐媚子給你弟弟添滿身騷,這些舊賬念在星闌的面子上,我都沒跟你算,結果你呢?”

媽媽舉起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臉上,目眥欲裂:

“你居然教星闌撒謊騙我,你打感情牌能糊弄老師,可糊弄不了我,你今天又帶星闌去哪廝混了,快說!”

臉頰瞬間腫起,口腔內湧出股血腥味,我怒視著媽媽,開口道:

“我沒撒謊,他就是病了,我才跟老師請假帶他去醫院的。”

“還嘴硬,他病沒病我難道看不出來?!我告訴你,他是我耗盡精力才培養出的天才,你休想毀了他。”

媽媽拿著衣架,抽得我胳膊皮開肉綻,我死死咬住嘴唇,不往眼淚往下掉:

“我毀了他?!你瞪大狗眼看看,他都被你逼到甚麼地步了,他才這麼小,腰部受損到要做手術。”

“他病得快瘋了,最嚴重的一次,他險些將半瓶安眠藥吞下去,要不是我搶得及時,他那次就死了”

忍無可忍,我猛地嘶吼出聲:

“要不是我,星闌早死了,被你這個殺人犯給活活逼死的,你知不知道!”

媽媽的理智徹底斷線,她不顧一切地拿衣架抽我,抽得鐵質的衣架都斷裂開,我的胳膊上全是青紫一片。

“你就跟你爸一樣,是個該死的禍害,留在家裡早晚惹出禍端。”

撂下這麼一句話後,媽媽扭頭摔上門,我想,她是去聯絡瘸腿漢了。

頭暈目眩間,我如溺水後被打撈起的人,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當滿身惡臭的男人進屋,開始粗暴地撕扯我衣服時,我禁不住地思考,若我因殺人入獄,範星闌會怎樣。

事情最終沒進行到那一步,因為範星闌一腳踹開房門,直接掄起拳頭招呼到男人臉上。

他揍得男人慘叫不斷,卻仍不解氣,順勢折返廚房,從中抽出把水果刀。

我絲毫不懷疑,但凡我拽住他胳膊的動作再慢一秒,他是真的會舉著刀撲上去跟男人拼命。

目睹弟弟的歇斯底里後,媽媽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跟在他身後一個勁地尖叫:

“範星闌,你瘋了,那是你姐夫,他們夫妻交流感情,你添甚麼亂,趕緊出來,聽話!”

“甚麼姐夫,他就是個強姦犯,媽,你還真把我當小孩糊弄呢?”

範星闌嗤笑,轉頭握緊手中刀,悠悠開口道:

“媽,你怕不怕,要是我這刀捅進去,明天咱家就會從培養出天才的模範家庭,變成天才隕落為殺人犯的醜聞中心。”

“到時候,不光是我,我們全家的名譽就都完了,你畢生的心血也徹底毀滅了。”

媽媽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欲言又止數次,最終吞嚥著口水道:

“星闌,有甚麼話好好說,你要甚麼媽媽都滿足你,別想不開,你現在可是大明星……”

“我要你送姐姐上大學,學費打到她微信上,現在,不然我立刻弄死這個人渣,明早就送我們家上新聞。”

我離範星闌很近,能看到他手心滲出的汗珠,聞言,媽媽的眼神突然變得隱晦不明,她沉默地盯了範星闌許久,最終答應了下來。

待轉賬成功的瞬間,範星闌終於放下刀,而媽媽直接衝上前將刀踢遠,怒不可遏地扇了範星闌一個耳光:

“範星闌,我為了供你,捱了你人渣爹多少毒打,我將這輩子都投入在你身上了,現在你居然要為這個賤人,來威脅你的親媽?”

這是媽媽頭回對範星闌動手,連帶著劈頭蓋臉地將我罵了一頓,最終媽媽自虐般開始扇自己耳光,大聲嚎哭起來:

“我那麼愛你,我為你花那麼多錢,省吃節用培養你成才,到頭來我還吃力不討好,你不是要殺人嗎?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算了。”

範星闌麻木地目睹媽媽崩潰地哭泣,挪動嘴唇衝我比了個口型:

“你走吧,有我陪著她。”

這個家就像一攤爛泥,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掙扎,卻只能越陷越深。

是我一次次將範星闌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告訴他,咬牙堅持下去,總會有一天,我們能脫離這個家,迎接新生。

如今,我失約了。

表演賽前,範星闌一切如常,媽媽今天專門換上最昂貴的衣服,素來邋遢的爸爸,都用心打理了造型。

待準備就緒後,臨上場前,範星闌沒頭沒腦地問了句:

“媽媽,姐姐今天也不來了,你不擔心嗎?”

媽媽狐疑地瞥他一眼,隨口應付道:

“姐姐要忙學業嘛,等你表演賽結束,媽媽喊姐姐回來陪你吃飯好不好?”

範星闌沒回答,他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冰場,突然扭頭笑道:

“姐姐,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花滑表演啦,你可得好好看著哦。”

他含笑注視著,是我的方向。

05

這次花滑安排的是雙人舞,奈何範星闌選擇的舞曲,卻跟事先約好的完全不同。

而身為這場雙人舞舞伴的夏瑜然,自然跟不上他的節奏,到最後當眾摔得爬都爬不起來,好端端的雙人花滑最終成了範星闌的獨舞。

全程,範星闌的視線壓根沒在夏瑜然身上停留,他自顧自地起舞,沉浸在與冰相擁的世界中。

在他最愛,也最恨的冰場上,他此刻要取悅的只有自己。

我坐在評委席的桌子上,在他優雅的謝幕動作下,猛地鼓起掌。

迎著我的掌聲,範星闌輕盈地捧起花束,徑直來到我的面前。

“範星闌干嘛呢?那花不是給瑜然準備的嗎?”

“全程把舞伴晾冰上躺著,他到底記不記得這是雙人舞啊……”

耳畔全是旁人的竊竊私語,就連我身後的女評委都忍不住問道:

“範星闌,現在還在比賽過程中,請問你是有甚麼,啊?”

女評委猛地張大嘴巴,因為範星闌赫然將花束擺放在評委席前。

他的眼眸聚焦在旁人眼中空無一物的方向,而我知道,他此刻正在看著的人。

是我。

他優雅地向我行禮,笑得明豔:

“花束是獻給你的,謝謝你能來看我演出。”

“範,範星闌你在說甚麼啊…”

身後的女評委驚惶失措,但我此刻卻無暇顧及其他了。

我起身,故作姿態地彎腰:

“表演很精彩,不愧是你,我自始至終都知道,你是個天才,毋庸置疑。”

此刻現場完全炸開了鍋,沒人能搞懂範星闌到底演得哪一齣,夏瑜然氣得咬牙,破口大罵:

“範星闌你瘋了嗎?!那捧花分明是送給我的才對——”

範星闌並未解釋,他鞠躬謝幕,淡然面對著觀眾席的議論聲,掌聲。

以及一條緊急喊停的通告。

“選手範星闌的興奮劑檢測顯示呈陽性,比賽成績作廢,請選手迅速配合複查。”

坐在觀眾席上的媽媽發出聲尖叫,臉色慘白地衝向後臺。

複查的結果依然顯示陽性,媽媽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反覆唸叨道:

“不可能啊,他賽前吃的東西都是我專門確認過,一定是你們,你見不得星闌好,就故意抹黑他,說他涉嫌藥物作弊,我要告你們!”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倒是範星闌自己低聲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發抖,繼父本就在氣頭上,見狀直接高聲罵道:

“你還有臉笑,我看你就是被捧得太高了,你知不知道一旦檢查出興奮劑,你的前途就全……”

“就全完了,不僅是未來,我會面臨禁賽,連過去的冠軍都會被質疑取消,我這輩子都毀了。”

範星闌突然拔高音量,一把拉開後臺的門,外面正堵著無數攝像機,記者爭先恐後地想要一探天才的隕落。

“範先生,關於針對你和夏小姐私下存在不正當關係的指控,請問你這邊給出的解釋是?”

靠近前排的其中一人高聲喊道,範星闌頭也不抬:

“沒甚麼可解釋,那些指控本就是我自己爆料的,包括今天服用興奮劑的事也是真的,我是靠錢包裝出的假貨,並不像你們吹得神乎其神。”

爸爸緩緩張大嘴巴,他不可思議地聽著範星闌說出這些話,而這些話的背後,是他成捆的鈔票全部毀於一旦。

媽媽如脫力的人偶般癱軟在地,捂著臉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而爸爸則猛地拽住範星闌衣領,破口大罵:

“你個混賬這麼作踐老子的心血,你知不知道我他媽為你投進去多少錢,你毀了這一切,老子的錢怎麼辦?你把錢都給老子吐回來!”

範星闌壓根不手軟,他直接操起擺在旁側的凳子,照著爸爸的腦袋就直接砸下去,當場就見了血。

“還給你?行啊,你這輩子讓媽媽捱了多少打,讓我捱了多少罵,往姐姐身上砸過多少酒瓶,我都還給你。”

“喜歡錢是吧?喜歡欺負弱者是吧?喜歡拿我用命換來的錢花天酒地是吧,你個沒種的東西有甚麼資格,跟我在這發瘋?”

以範星闌為中心,身側人紛紛退避開一個巨大的圓圈,剛剛還人聲鼎沸的現場逐漸安靜下來,只有範星闌毆打的聲音迴盪。

爸爸起初還試圖反抗,到後來完全被揍得無還手之力,皮肉被揍傳出沉悶的響聲,血不斷飛濺到周圍。

“星闌,夠了,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聽到沒有!”

我站在範星闌身前,試圖擋住他的拳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木凳透過我手臂。

對了,我早就死掉了。

範星闌高高地舉起凳子,最終砸在了爸爸身側的地板上,凳子應聲斷裂,如果剛剛這下砸中,想必爸爸會當場死亡。

他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將指節間滲出的血,胡亂擦拭在衣服上。

扭頭,他直勾勾地盯著媽媽問道:

“姐姐死了,你害死的,你知道嗎?”

說這話時,他的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怔怔地盯著範星闌,幾乎是下意識地否定道:

“不可能,小玫昨天還跟我打過電話,她說她不舒服…我要她先回家,對,她回家了,她回家才對。”

真難得,你一輩子都叫我掃把星,晦氣的黴星,好一些就是姐姐閻玫,倒是頭一回,喊你昔日給我取的小名。

“她死了,被你害死的,所以,我把你的天才兒子殺了,給我姐姐陪葬。”

“你傾注一生的成果,現在甚麼都不是了,媽媽,開心嗎?”

媽媽跪在地上,眼淚不斷沿著她臉側滾落,她嘴裡喊著閻星闌的名字,喊著我的名字,抱著頭,低聲唸叨著不可能,我的孩子一定在家裡等我。

事到如今,無論她是否後悔,都毫無意義了。

06

最終警察趕到了現場,將範星闌以故意傷人罪帶走了,他從一顆在天邊耀眼的星墜落,最終化為了點燃天際的隕石。

這件事鬧得很大,天才的隕落,窒息的原生家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翻出我和閻星闌的過去,那些被埋葬的黑暗也頭回見了光

名列前茅的研究生女兒,在家中卻查無此事,家庭合照中看不見我的身影,媽媽口中從未提及閻星闌有個姐姐,而在媒體視線中,我不過是一位小保姆。

當我的名字終於曝光在大眾視線中時,我再度見到了宋念柏,她臉上燙傷的痕跡只剩下淡淡的一點,依然像當初那般,宛如明媚的小太陽。

“…要是,我再早些去找她就好了,我其實知道她考上了哪所學校,也知道她現在依然優秀。”

她眼底蒙著層陰影,聲音微微顫抖:

“本來,我打算今年去大學找她的,我想親口告訴她,我不怪她。”

宋念柏說不下去了,她迴避了鏡頭,留下來長長的嘆息。

在我的學業中,我的父母缺席我所有的學業,沒出席過任何一場家長會,沒接過老師任何一個電話。

我憑著自己的努力搏出了一個光明的前途,最終卻仍沒能從家庭中逃脫。

鄰居曾多次目睹爸爸在酒後肆意毆打媽媽,甚至最嚴重的一次,他將媽媽揍得暈厥倒地,還是我哭著求鄰居報警,才勉強阻止了他。

根據閻星闌曾經的心理醫生口述,閻星闌早在初中時期,便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多次有過自殺意圖,之後並未複查。

這次心理治療,被媽媽靠著暴力手段喊停,藥物也被全部丟掉。

閻星闌的病,伴隨著時間愈演愈烈,直到如今,他內心的支柱崩塌,他徹底走向失控的軌跡。

記者越挖越深,發現在我們家有著完美的踢貓效應,爸爸在賭場失意後,靠著喝酒來發洩情緒,而發洩不掉的怨氣,就全發洩到媽媽身上。

媽媽遭受的暴力化為壓力,而她緊繃的神經最終將這一切都化為對孩子的掌控欲。

逼著弟弟百依百順,若是有絲毫不如意,就對其極致羞辱,並冠上愛和嚴格的名號,逼迫他壓榨乾淨自己的時間,全用來扮演一個天才。

這條環環相扣的踢貓效應中,只有我尚且能反抗爸爸的暴力,能供媽媽當第二個出氣筒, 能安撫弟弟瀕臨崩潰的情緒。

我是這個家中唯一有自救能力的人, 最終卻死於媽媽的沉默。

於是整個家,就此走向崩潰。

弟弟被壓在拘留所的期間, 外界掀起批判的浪潮, 昔日被奉上神壇的教育家媽媽, 如今成了害死孩子的罪魁禍首。

她過去多麼誇張地宣傳兒子的豐功偉績, 如今就有多少人知道,她是靠著棍棒, 靠著近乎虐待的方式,來毀滅了一個天才。

這對她而言, 無疑等同於否認她過去的所有。

她最終選擇了自殺。

自殺時,她手裡還捧著張合照, 那是她和弟弟的合影相框,相框旁側還粗糙地粘著張被裁剪下的人影, 是我小時候的照片。

她抱著這麼張偽造的合影,選擇用死亡來逃避, 家庭早已分崩離析的事實。

而爸爸, 他被揍得住院, 身上還揹負著過去賭博欠下的鉅額欠款。

他的房子被強制抵賬,流離失所不說,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混賬, 哪怕他當乞丐都沒人願意同情他。

為了生存, 他嘗試去勒索夏瑜然, 藉口手中有夏瑜然不雅照片,結果被夏瑜然直接找人往死裡揍了一頓, 徹底成為殘廢, 成天乞討為生。

而閻星闌,他被判定存在精神疾病, 送去精神病院治療,每天看看書, 記錄自己一生的過往。

他的作品倒是有挺多人願意看, 我常在他身側逗他, 說他不愧是個天才, 就連轉行都轉得如此順利。

“話說, 你能不能配合下醫生的治療, 每次你自言自語時,小護士都又搖頭又嘆氣的,人家多為難啊。”

我坐在他的病床上,攬著他脖子看他手寫小說, 還時不時指出他幾個錯字。

“下次, 下次我一定好好吃藥,爭取表現良好, 早日恢復成正常人。”

閻星闌無奈地笑著,寫字的動作卻不停,路過的小護士頓了頓腳步, 無奈地叫道:

“108 號患者又出現自言自語的症狀了, 準備加大藥量。”

閻星闌衝我吐舌,隨後照例變著花樣將藥片吐掉,主打一個不配合治療。

或許, 對於這位精神病人而言,他真正的藥,就是疾病本身也說不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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