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生我時難產，不得已切子宮保命。
人販子當著她的面拐走我。
她聽不見我的求救，顧著和人販子討價還價，只為了少添點錢換了一個男娃。
1
“大姐啊，男娃雖然貴，但我家女娃長得俊俏，吃得少又能幹活，用她來換一個男娃不虧！明天你把我兒子帶過來吧，否則我大聲一喊，你等著被抓吧！”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媽媽，緊緊拽著她的衣角，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以前我聽過村子上的叔嬸教育自己的子女不能亂跑，否則就會被老柺子抓走打斷胳膊和腿出去當乞丐。
我拼命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媽，我在家會乖乖聽你的話，你不要賣了我換弟弟。”
“啪”一聲，我半邊臉麻了，媽媽看了一圈周圍，兇狠地指著我鼻子。
“我要你有甚麼用啊？還不是替別人家白養！要不是你，我用得著買男娃？都怪你個掃把星害得我難產！”
我乞求著看她，抱住她的腿不放。
“我錯了，媽。我以後不嫁人，就在家伺候你和爸，求求你，你別賣了我！”
她幽幽盯著我，突然間伸手擰起我的耳朵，扭了一圈，鑽心地疼。
“你給我閉嘴！要是引來其他人，看我不打死你！”
短髮女人不斷催促。
“換不換啊給個話，再俊那也是賠錢貨，買家少，年紀又小，兩千五已經是高價了，你再補兩千五給我，我明天領一個男娃給你。”
我的心頓時跌落谷底。
我像一個貨物一樣，聽著他們討價還價。
今天本來是媽媽第一次帶我出來玩兒，我很高興。
我被拐走時，她正在買玩具，一輛小汽車。
幸運的是，我媽看見我被抱走，二話不說追了上來。
她是幹農活的，體力好，追了兩條街之後終於在人販子上車之前搶下了我。
那一刻，我的眼睛亮了。
媽媽是愛我的。
但現實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我不過是她用來交換兒子的籌碼。
我媽生我那天，難產大出血。
當時護士衝出去找我爸簽字要切掉子宮。我爸不同意，我奶更不同意，還在醫院大鬧了一場，人盡皆知。
說無良醫院要斷她周家的根。
最後還是我媽怕死，自己求醫生籤的。
從此，我成了周家的掃把星，我爸因為這事天天喝酒，連名字都不願給我取，大家都叫我大丫。
我奶更不用說，罵我媽喪門星，罵我是賠錢貨，天天吵著鬧著讓我爸休掉我媽再娶，她周家的香火不能斷。
從我有記憶起，他們兩個很默契地拿我當出氣筒，誰不高興了就打我一頓，有時候兩個一起打我。
我沒想到更苦的日子還在後頭。
2
她們商討好價格以後，我媽怕大娘拐走我第二天又不帶她的兒子過來，人財兩失。
所以她又把我帶回家，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路上，我都在哭著求她不要賣掉我。
許是殘存的最後一點良心讓她產生了一絲愧疚，她又僵硬地放軟語氣，開始跟我哭訴。
“大丫，媽也是沒辦法，再沒有男娃，你爸就要跟我離婚重新娶一個老婆，我是因為你才不能生孩子的。我一個離過婚又不能生育的女人誰還會再要我？我有甚麼辦法？你就看在媽也辛辛苦苦撫養了你八年的份上，乖乖聽媽的話。”
一回來我就被關在屋裡，扣上了鎖。
我知道，她怕我跑掉。
但是我一定要跑，我害怕斷胳膊斷腿當乞丐，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
在這裡就算天天有做不完的活，起碼有口飯吃，他們打我也不會打斷我的手腳。
畢竟看病是要花錢的，他們捨不得錢。
深夜，外面沒有動靜了，我爬到屋裡跟我差不多高的櫃子上，從櫃子上面的小方視窗鑽了出去。
我慶幸自己的身體很瘦弱，再胖一點，我就跑不掉了。
我沒有跑遠，就躲在鄰居家屋後燒炕的秸稈草垛堆裡，曾經聽村裡有學問的人講過，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這邊就我家和鄰居家兩戶，離我家這麼近，一定很安全。
而且鄰居奶奶和我家關係很差，這也是我選擇躲在這裡的原因。
迷迷糊糊中我睡著了。
第二天是被我媽的聲音嚇醒的，隔得不遠，我能清楚地聽見她在謾罵。
“小雜種，竟然跑了！要是讓我抓到你，我要把你綁起來，我要讓柺子把你賣得遠遠的，賣到最窮最惡的地方！”
接著是我奶的聲音。
“喪門星玩意兒，讓你找人販子你找得挺快，那死丫頭人呢？是不是被你偷偷藏起來了？我家可沒那麼多錢讓你買男娃，你不把那死丫頭賣了，哪來的錢？”
聽到這我就像是聽到了晴天霹靂，原來她們早就打定了把我賣了換男娃的主意！
心裡像是漏了一個窟窿眼，從中湧入了冷風，生冷生冷的。
後來我爸催促我媽去村裡找我，鄰居奶奶家離得近，所以她第一個就找了過來。
“你個掃把星幹甚麼？這是我家！你再亂翻我就報警！”是鄰居奶奶怒吼的聲音。
我媽放軟了態度：“我家女娃不見了，我急得不行，求大娘幫幫忙！”
“關我甚麼事，你家娃丟了難道是我偷的不成！她一個賠錢丫頭誰要啊！”
“你就讓我找一圈吧，不然我報警的話，警察還是會進來找！”
沉默片刻後，鄰居奶奶又說：“我來找！省得你毛手毛腳把我家翻亂了！”
這時我又餓又害怕，整個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只能緊繃著神經，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面的動靜。
緊接著我就聽到了有腳步聲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大娘，這個草垛子還沒搜呢！”是我媽的聲音。
她們要發現我了！
看來今天逃脫不了被賣的命運，認命吧，周大丫。
突然間，一雙蒼老的手伸了進來！並且這雙手摸到了我的衣服！
3
我嚇得一哆嗦，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往後縮。
就在我以為我會暴露的時候，那雙手又伸出去。
“我都說那賠錢丫頭不會藏在我家，你非不信！誰會那麼蠢藏那麼近的地方！”
最後我媽罵罵咧咧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
時間過了很久，我家裡現在應該在雞飛狗跳，因為我又隱約聽見我媽的哭嚎聲。
她求我爸給她錢買男娃，又說那個男娃長得白白胖胖的云云。
我奶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太貴了，那男娃也不是周家的種，不如離婚重新再娶，給她生一個親的大胖孫子。
直到再沒有動靜，到了夜晚，我突然聽到我爸的叫喊聲。
“來人啊，我家婆娘自殺啦！”
我有些擔憂，到底該不該出去，我媽為了男娃都自殺了，如果我不出去，是不是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深夜，我覺得身體越來越冷，肚子餓得發緊，心也難受得一陣一陣疼。
恍惚間有人掀開了草垛，是鄰居奶奶。
我急得直冒眼淚，低聲求她不要告訴我奶我爸，不然他們一定會賣了我。
沒想到獨居的趙奶奶平時兇悍不好相處，卻是個好人。
她把我帶到屋裡，盛了一碗白粥給我喝，還塞給我兩個饅頭。
我忍不住問她：“我媽真的死了嗎？”
“沒死成，一家子都在醫院呢。”
“奶奶，我現在該怎麼辦，你能不能收留我？”我滿懷希冀地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很快搖頭。
“丫頭，你現在是失蹤狀態，我要是養了你，我就是拐賣兒童，我一把年紀了也是會被抓進去坐牢的。”
“對不起趙奶奶。”雖然我盡力在忍，但我的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地掉。
趙奶奶嘆了一口氣，不過她還是帶著我連夜去了鎮上的警局。
我們說明了情況，有趙奶奶作證，警察叔叔這才相信真的會有家庭為了男娃要賣自己的親生女兒，他表示之後都會關注我家的情況。
我再一次被送回家。
這時候天已經矇矇亮，我奶一開門看到是我，張嘴就罵我死哪去了。
下一秒看到我身後的警察，立馬收斂脾氣邀請我們進去，一個勁地誇多虧了他送我回來。
我媽我爸看到我，剛要發作又憋了回去，兩人不約而同地表達感謝，說我離家出走一天，差點把他們急死，我要是丟了，他們也不活了。
我靜靜看著他們演戲，心裡莫名平靜了下來。
不過他們很快被警察叔叔拆穿，他嚴厲警告他們買賣孩子的行為犯法，嚴重的話是要槍斃的。
他們立即表示都是我瞎說，說我從小就愛說謊，我是他們周家親生的孫女，怎麼會賣掉呢。
他們最疼愛我這唯一的孩子了。
我從媽媽眼底看到了一抹威脅，儘管她掩飾得很好。
低頭緊緊攥著警察叔叔的衣角，彷彿這樣才能給我一點安全感。
他感覺到了，最後放話，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來我家看看我的情況，如果我不見了，他們就有賣孩子的嫌疑！
警察叔叔一走，我媽臉色由紅變黑，一腳踹飛了我，我趴在地上一時間疼得動彈不得。
“你這個小賤蹄子！存心不讓我好過是嗎？還敢偷偷報警！”
我奶三角眼斜睨著我：“死丫頭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麼重，長大一定是個禍害！喪門星，你趕緊跟我兒子離婚，這丫頭我們不要！拖油瓶你自己帶著！”
我媽一聽又要休掉她，當即求我爸：“她爸，你別跟我離婚，等這陣過去，我再找到人販子，買一個男娃回來，好好養大他，我們就是他的親爹親孃！”
“你算了吧臭婆娘，咱家沒錢買男娃，再說家裡突然多一個男娃，警察不得查清楚來路，你想害死我們周家？”
4
我奶冷哼：“你個喪門星也別再演自殺的戲碼，再有下次我們不會再攔著，死了乾淨！”
我媽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如同行屍走肉般癱坐在地。
時間過了挺久，我奶跟我爸都接連出去。
我轉了轉眼珠子，想起趙奶奶的囑咐，輕輕跟媽媽說：“媽，你跟爸離婚吧，我跟著你走！”
“啪”一聲，她甩了我一巴掌，恨恨地看著我。
“都怪你個賤種！不然我不會被拋棄！”
我緊緊拽住媽媽的衣袖：“媽，離婚後我會聽你的話，乖乖做事，上學認真讀書，以後出人頭地，孝順你報答你，等我考上大學，我爸我奶一定會後悔當初拋棄了我們！”
她眼睛亮了一下，有些猜疑：“你一個女娃考上大學？你別哄騙我了，你奶說得對，你心術不正。”
我認真地看著她：“媽，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會讓你臉上有光！等我出息了，我一定給你找一個最好最有錢的叔叔和你結婚！”
我媽回抱著我，放聲大哭：“好！好！我的女兒不比男娃差，以後我一定要讓老太婆後悔！但是妞，你不怪媽吧？媽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糊塗做這種事，你會原諒我的吧？”
我燦爛一笑。
“當然了，你是我最愛的親媽，我怎麼會怪你！”
一個月後，我媽和我爸離婚了。她威逼我爸在隔壁給我們娘倆建兩間屋子，否則她就繼續鬧，大不了魚死網破。
我奶想抱孫子催得急，我爸這才咬牙同意。
看著我媽得意的臉，我知道她打的甚麼主意，她就想繼續盯著我奶我爸，看他們周家的好戲。
我白天上學，放學回家做事，除了不會做飯，其他所有的事都是我做。
我媽白天出去找活做，晚上回來躺著。
此時她正耳朵貼著牆壁聽隔壁的動靜，可能聽到我爸我奶在說她壞話，心情很不好。
我怯怯地喊她做飯，她一臉陰沉回過頭來：“廢物玩意，連飯都不會做，沒事你不會學著點！老孃一天天辛苦掙錢供你上學，回來還要伺候你吃飯！”
“那我去做，媽媽。”
一個小時後，我把飯菜端上桌，卻被她一把掀翻桌子，按著我的頭去吃地上的菜。
“你成心想害我？做的給豬吃的嗎？你給我吃！把這些都吞到肚子裡！”
我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掉落。
夜裡我開始學習。
趙奶奶說，學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只有哄著我媽，才能有學習的機會。
但她一有不順心就怨我，然後罵我打我。
“要不是生了你，我怎麼會過得這麼苦這麼累！晦氣種！”
我假裝聽不見，我的心早就被她傷透，平靜無波。
最近她心情還不錯，因為我爸還沒有娶到新媳婦。他二婚，前妻女兒又住在隔壁，即使不來往，也很少有人願意嫁過來。
我奶天天急得上火，到處託媒人相親，嘴巴都起水泡了。
這可把我媽樂壞了，有事沒事去隔壁陰陽兩句，氣得我奶大罵。
她並沒有高興很久。
今天是我爸娶新人的日子，我奶從隔壁村找到了一個願意嫁給我爸的寡婦。
我媽換了一身漂亮的衣服，拉著我就要去鬧，我只好拿出學校的成績單。
“媽，我現在是全班第一，要好好學習，成績才會穩固，不然會被別人超越的。”
她鬆開了我，拿走了我的成績單去顯擺。
不一會兒，我在屋裡聽到碗盤砸地以及大喊大叫的聲音。
5
時間一晃而過，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縣裡最好的中學。
我媽又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她離報仇又進了一步，但又擔心我離家太遠住校了她就控制不住我了。
我安慰她：“媽，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會丟下你不管，以後我還要孝順你呢。”
在我的誘導下，我媽給我改了名字，陳雅。說以後我和周家再沒有關係。
我如願住校，去學校之前，我偷偷去了趙奶奶家，她給我準備了一碗麵。
“今天是你生日，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才有出路！”
連鄰居都能記得我的生日，我媽卻忘得乾乾淨淨。
“謝謝奶奶，這麼多年都靠奶奶的教導，我的日子才好過一點。”
趙奶奶心疼地摸摸我的小手：“你日子不好過啊，你媽，周家造孽啊，這麼小的年紀就要獨當一面，唉。”
上學後，我一個禮拜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我媽都會過問我的成績，一旦下滑，就會對我動輒打罵。
家裡的藤條就是專門為我準備的，每次被打後我依舊要去做一切家務。
要麼，她就會跟我嘮叨我爸的新媳婦又生了一個女兒。
我不禁覺得好笑，周家可能真的沒有抱孫子的命。
新媳婦進來後，竟然一連生了兩個女兒。
我奶天天罵，罵寡婦是不下公蛋的母雞，克他周家，害得她到現在都抱不上孫子！成天鬧著讓我爸離婚再娶！
誰知那寡婦比我媽兇悍多了，我奶罵她一句，她就回罵我奶十句。
各種難聽的字眼冒出來，不帶重樣的，還威脅我奶要糾纏周家一輩子！
我在家時間不多，但總能聽見隔壁雞飛狗跳打架罵架的聲音。
我充耳不聞，只管學習，除了做事就是學習，在學校每天四點半起床，十一點睡覺。
幸而勤奮付出沒有白費，我再一次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縣裡最好的高中。
但問題來了，我媽好吃懶做，之前上初中時的義務教育學費不多，但高中以後我的學費加上生活費，她那點工資不夠用了。
她跑去問我爸要，結果黑著臉回來。
隔著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爸說：“一個女娃成績再好有甚麼用？還不是以後要嫁出去！不如現在讓她去廠裡打工，到時候發工資也能幫襯弟弟。”
我媽諷刺他：“就是去打工，賺的錢那也全部給我！你們周家別想撈到一分！”
“陳娟啊，我們周家現在有後了，那死丫頭以後還不是要仰仗弟弟，你別做甚麼考上大學的美夢了，她有那個命嘛？村裡頭可從來沒人考上！可別到時候錢也沒了，還沒考上，竹籃打水一場空！”
……
我媽坐在那，漫不經心地跟我商量：“大丫，要不別唸了。我一個人實在供不起你，你那死人爸一分錢都不出。你去縣裡找份工作，每月工資給我，供你這麼久是時候該回報我了。”
我心裡一沉。
“媽，求求你讓我念吧，只要你交學費，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以後我一定會把這些錢都還給你。”
她猶豫了一下，冷冷告訴我：“我說不念就不念，老老實實給我去廠裡打工！”
我跪下來求她，她卻拿出藤條，一邊抽一邊罵：“賤種賤種！以後賺了錢不許給你爸，還有那個老不死的！不就生了一個男娃？天天擱我面前得瑟，都怪你個小賤種，我才再也不能生男娃！”
她把剛才受的氣全都發洩在我身上，我攥緊拳頭。
早該認清了不是嗎？這個女人沒有心！
我的心又硬了一分。
這個暑假，我去木材廠打工，但是工資我只帶回來一半，我告訴我媽，我學歷低，錢少。廠裡的大學生兩千一個月。
我媽又開始盤算起來。
臨近開學，我再一次求她：“媽，讓我讀書吧，等我考上大學，工資肯定起碼三千一個月！到時候全部給你，你就能安心養老了。”
“真的？”
我最終在學校開學當天成功到校，來之前我媽威脅我不要長大了就翅膀硬了，我要是敢不聽她的，她一樣能讓我退學。
她咬牙給我交了學費，還低聲罵我果然是賠錢貨。我假裝聽不見，不哄她不騙她，我怎麼能讀上書，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呢？
來之前，我拿著另一半工資，還有趙奶奶塞的錢以及警察叔叔偷偷私下給我的錢，當作生活費。
我很省，早晚飯各一個饅頭，中午都點的素菜，偶爾饞了，點一道帶有肉片的炒包菜。
這些錢我要堅持三年，還要想辦法掙上大學的錢。後來我聽說，如果高考分數夠高，學校是可以免費的。我像是看到了希望，拼命學習。
一分鐘擠成三分鐘用，我常常餓得發暈。多虧趙奶奶臨死前託縣城裡的女兒多多照顧我，我才不至於因為身體原因影響成績。
趙奶奶走了，我的心裡空落落的，唯一愛我的人消失了。
高考那天，我媽來看我。她掐著我的胳膊告訴我一定要好好考，不要讓她失望，否則就把我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
“那家彩禮給八千呢！我可是為了你暫時拒絕了他們，你要是沒考上就乖乖給我嫁人！”
我黑沉沉的眼盯著她，她有些心虛，又擰了我一下，鑽心的疼。
“死丫頭！你別忘了我是你親媽，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摳掉！我都有點後悔讓你讀書了，你爸也說你心思重，趁早嫁出去才好，我看也是！”
“媽，我錯了。要進去了，我一定不讓你失望！”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發揮超常，690 的高分足以讓我選擇任何一所大學。
我以為我媽會揚眉吐氣，到處宣揚都是她的功勞我才能成為村裡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
但是她一反常態，誰都沒有告訴。
我爸我奶從我高考結束後總是有意無意出現在我面前，他們不知道我成績，但之前聽我媽吹牛，覺得是時候拉攏我了。
無非是我出息了不要忘本，周家才是我的根！
要麼就牽著我的弟弟過來，告訴他我是他姐姐，是他最親的姐姐！囑咐我一定不要忘了弟弟。
呵呵。
我看著弟弟逐漸長開的眉眼，不經意從我爸臉上掃過。
爸，奶，希望我送的禮物你們以後會喜歡！
7
最近我媽很奇怪，神神秘秘的。
許是我開始暗暗關注她，她基本一出門我就偷偷跟著，睡覺也留個心眼。
總有一種預感，我的大學不會那麼順利地能上。
深夜，我聽到“吱呀”的聲音，我開了一絲門縫，我媽竟然偷偷開門出去了。
凌晨了，她出去幹甚麼？
我悄悄跟在後面，她走到村口，那裡停了一輛小轎車。
那時候有一輛小轎車那可是富人的代表，我更加疑惑了。
接著我媽跟小轎車下來的男人站在不遠處一顆樹下說話。
我不動聲色地摸到他們不遠處。
“你說你要買我家女兒的通知書？你給我八萬？”
我媽激動地驚呼，那人讓她小聲點。
“對，只要你把她的通知書拿給我，八萬現金立馬給你，並且你要阻止你女兒去上學，最好讓她永遠不能申訴告發！”
我媽一個勁地點頭保證。
“放心放心，這個交給我，一定不會讓她有機會說出去！”
我望著眼前那個諂媚的女人，她真的是我的親媽嗎？
明明心早已麻木，現在卻還是會疼，一股寒意從心臟蔓延到了全身。
眼淚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很鹹很苦。
我想起兒時一首歌，村裡的孩子經常唱。
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顆草……
我有媽，卻連草都不如。
我努力扯動唇角，媽，既然你無情，那以後別怪我無義！
第二天，我是被我媽薅著頭髮拎起來的，她一邊把我拖出去，一邊罵我。
“小賤種！老孃捨不得吃捨不得喝送你去讀書，結果給我考這麼低的分？！竟然一家學校都不收你？”
她嗓音很大，很快我爸我奶從隔壁出來，聽到我媽的話，立馬嫌棄地看我，全然忘記高考結束後他們是怎麼腆著臉來討好我的。
我假裝震驚地看她，問：“媽，你在說甚麼，我明明……”
“啪”一巴掌，她湊近我耳邊。
“你給我閉嘴！敢說出甚麼話我今天就打死你信不信？”
我不再說話，這時候村裡已經有不少人來看戲了。
我媽又從屋裡拿出藤條當著村民的面抽我，罵我廢物，浪費錢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爸最先譏諷：“我早就說女娃能讀甚麼書？應該早早讓她出來打工，到年紀就嫁出去！臭婆娘你還真以為你家能出個金鳳凰？”
“兒子，以後咱離他們家遠點，她腦子不好考不上，我們周家金孫聰明得很，別被她帶笨了！”
村民開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也有人勸我媽別打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媽看演得差不多了，又把我拖回去。
立馬換了一副嘴臉：“丫頭，別怪媽心狠，你考上大學咱家也沒錢給你讀啊，女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隔壁村老王家就不錯，媽特意為你找的，年紀雖說大點，但是會疼人，老兩口也都會幫襯著點。”
“媽，我要讀書，我不嫁人！”
“媽貼心地再指點你兩句，你嫁過去之後，一定要生到男娃，地位才能穩固！你是我女兒，婚事自然由我做主，你最近安心在家，不要出門亂跑了！”
我此刻該多麼慶幸當初留了一手，把寄通知書的地址填的是鎮上的警察局，並且託劉叔叔留意。
劉叔叔就是當初幫我的警察叔叔，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默默關注著我，和趙奶奶一樣值得我信任。
一週後，劉叔叔把信件送到我家，我媽千恩萬謝。我趁機偷偷塞了一張紙給他。
他一走，我媽兇相畢露，上來就擰住我耳朵：“你個小賤蹄子！你竟然把通知書寄到警局？你防著我呢是吧！幸好外表看不出是錄取通知書，否則我饒不了你！”
我沉默不說話。
夜裡，我睜著眼，聽到門響。
我心裡想著，今夜她應該回不來了吧。
但是奇怪的是，我屋的門被輕微拉開了。
我心裡一咯噔，立馬警覺起來。但是來不及反應，我就被一個身軀強壯的男人壓在身下。
男人身上不知名的汗臭味混著腥臊味幾乎要把我噁心得吐出來。我激烈反抗，卻動彈不得。我試圖勸說他：“大哥，你是誰？強姦婦女是犯法的，被抓到就是槍斃！”
那人一巴掌呼上來，言語粗俗：“我是你丈夫！你報警也沒有用！你爹媽收了我家的兩萬彩禮，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早就對媽媽不抱任何希望，但她總能不斷加重我對她的恨意。
男人說著不忘開始動起手來，我壓下心底的噁心和恐懼，慢慢摸出枕頭底下的小刀。
“老公，等到新婚夜好不好？”
那人呸了一口：“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正經嫁給我的新娘？今夜就是洞房花燭！你最好老實把我伺候舒服了，否則我就聽你媽的建議把你鎖在我家院裡的豬圈裡！”
我輕輕點頭：“好，我甚麼都聽你的。”
男人淫笑。下一秒，我趁其不備，將刀狠狠捅進他的後背，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吃痛的男人，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家裡。
離我家最近的是我爸我奶家，就算他們再不喜歡我，我也是他們的親女兒親孫女，他們一定不會放任我被強姦。
我瘋狂拍打我爸家的院門，他很快開啟門，一臉不耐煩：“你個賠錢貨大半夜敲甚麼門？”
“爸，家裡剛才來了一個壞人要欺負我，你救救我！”
我奶聽到聲音也走過來，朝我爸擠眉弄眼，我爸“嗷”了一聲，很快拉我進去：“誰膽子這麼大？你先進去，我去找警察！”
但我明顯看到他倆不對，突然想到了甚麼，撒丫子掉頭就跑，我爸急得拉住我，我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狠狠甩開他。
遠遠地，我聽到他倆的聲音。
“媽，被這個賠錢貨發現了，那姓張的彩禮錢都付過給我和她媽了，現在咋整？”
“追啊！死丫頭，就該迷暈了送到張家去，生米煮成熟飯，看她還怎麼跑！那可是我金孫的錢，不能還回去！”
這夜，是我人生中最絕望的一夜！
我跑了一大圈最後窩進趙奶奶舊居的井裡，緊緊拽著繩子。
原來他們早就一起商定好了我的未來，只是為了兩萬塊。身上破敗不堪的衣服不斷提醒我，我的親人不過是披著一層人皮要吸乾我最後一滴血的人渣！
以後，我只有自己，沒有媽媽，爸爸，奶奶！
我等待了整整一夜，直到聽到警笛聲以及人群的喧鬧聲，我才敢出去，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劉叔叔，他滿臉心疼地看著我。
“孩子，對不起，劉叔幫不上甚麼忙，這事沒有證據，你爸你奶肯定串通一氣，而且那個強姦犯的臉你也沒看見，上頭可能不會細查。不過你媽還有那個人被抓了，這個罪名不大也不小，可能會關個兩年！”
“沒關係，劉叔，反正我以後會出去上大學，他們再也傷害不到我了，我現在能去看看我媽嗎？”
沒關係，我會用自己的方法讓他們付出代價！
“現在不行，得等到判決下來。小雅，你安心讀書，學費不用管，劉叔資助你！上海的好大學，這是個好機會！不像我那熊兒子，勉勉強強考上警校。”
我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落，哽著嗓音感謝。
“劉叔，我分數高，學校給我免了學費，生活費這錢就當我借你的，以後我一定會還你！”
月底，我帶著行李踏上了大學之旅。
上海真不愧是大城市，繁華程度不是我的家鄉可比的。
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幸好並沒有人看不起我。
半學期下來，我意識到這裡的人都和我一樣努力認真，我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汲取知識。
我用宿舍大門口的公共電話給劉叔叔打了電話，我媽判決下來了，因為交易未遂，判了一年半，另一個人有錢，打通了不少關係，被判了八個月。
我收拾行李，回去看她。
短短几個月，她看起來老了十歲，她一看到我瘋了一樣罵我。
“你這個小畜生！是你告的密是不是？你等我出去！我一定不會放過你！我當初為甚麼要生下你這個小賤種？你一出生我就應該把你溺死在臭水溝裡！”
我面無表情，淡淡勸她。
“媽，冷靜點。你女兒考上大學你不應該高興嗎？你確實不應該生我，你不配做母親！”
“你這個賤種！白眼狼！我辛辛苦苦伺候到你上大學，你竟然害我坐牢！”
“媽，你在裡面好好改造吧。對了，我沒有錢給你交伙食費，你自己想辦法吧。聽說在裡面沒錢每餐連個饅頭都沒有，你也嚐嚐我當初上學時餓肚子的感受吧。再見！”
我走了，背後的人瘋狂捶打著玻璃，但那與我無關。
我現在需要做另一件事。
8
我奶快要死了，我得去醫院看她，送她一份大禮。
醫院病房。
她骨瘦如柴，可能是得了甚麼大病，我爸被他老婆攛掇地放棄給奶奶治療，在醫院吊著一口氣而已。
“奶奶。”
她睜開迷濛的眼，已經有些灰白了。
“你這個……賠錢貨……來看我笑話？”
我削著蘋果皮，準備慢慢跟她普及下生物知識，告訴她生男生女是由男性決定的，跟女人沒有任何關係。
她不信，費勁地瞪我，努力告訴我她周家有後。
我輕笑一聲：“你為甚麼總是不願意承認你的愚蠢和無知呢？既然你快死了，我就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你不覺得你的金孫長得不像你兒子嗎？因為他根本不是你周家的種呀！你周家絕後了知道嗎？”
“你胡說！”
“不信的話，就讓你的好大兒去你兒媳的村裡看看，她的亡夫家有個小叔子，你的金孫和他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走之前，我趴到她耳邊：“您兒子我也不會放過，你們做的孽該還了！你這個老不死的，可不要被我氣死啊！”
她想抓我，卻碰不到我。
我爸後娶的寡婦出軌的事，是我在高中的時候無意中看見的。因為我總是有意無意在她面前說書上寫生不出男娃那就是男人有問題，換一個男的生沒準就有了。
她竟然真放在心上了，後來我看到那個小孩和她的情夫長得很像，才確定下來。
現在，好戲該上演了！
我爸今天值夜班不在家，他老婆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喊情夫過來看兒子，我託人在夜裡給我爸傳去一條訊息。
我回到那兩家瓦房，靜靜地等待。
深夜，一陣巨響，然後是打鬥聲，女人孩子的哭嚎聲。
“你個臭婊子！竟然敢揹著我偷人！今天我要打死你們！”
“不要啊，放開我，當家的，你想想我受了多少苦多少苦為你生一個兒子，你原諒我吧！”
“你當我是瞎子！這孫子長得哪裡像我周家人！你竟然給我戴綠帽子戴了這麼多年！你說！前三個女兒是不是都不是我的種？”
然後又是一陣打罵，女人瘋狂地求饒……
我默默閉眼睡覺，今天真是美妙的一天啊。
第二天我一開門，周家門口圍了很多人，還有警察，我看到了劉叔叔。
“劉叔，這是怎麼了？”
“你爸……你爸他被人砍死了。”
我眼眶一紅，努力扯出悲傷的表情，天知道我心裡開心得飛起。
村裡傳得沸沸揚揚，我爸抓老婆出軌，不小心被她衝動的姦夫砍死了。
我託的那個人是個看不清臉的乞丐，二十塊錢送一張紙，他當然願意做。
字是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誰會查到我身上呢？
我奶如果聽到她兒子的死訊，應該會迫不及待地下去陪他吧！
至於我媽，她也逃不掉，等她出來我再和她算清楚！
大學四年一晃而過, 我大學期間學的是計算機專業, 我設計了一個親情反套路遊戲火了，一下就被大廠買走, 五十萬。同時，他們邀請我進他們的公司。
我拒絕了, 我要回到家鄉創業。
家裡還有親人需要我報答。
我打了二十萬給劉叔的卡里，感激他對我的資助。同時也多虧他沒告訴我媽，我在哪個學校, 否則她該找上我了。
9
當我再踏入這間小院時, 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媽坐在院裡餵狗吃飯呢，她一看到我，激動地熱淚盈眶。
“寶, 我的乖女兒，你到哪裡去了？媽媽好想你！這幾年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當初我鑽了牛角尖，我真的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努力勾出笑容：“你是我媽, 我當然會原諒你！媽, 我在市裡給你找好了養老的地方，還有人伺候你, 你願意去嗎？”
說著，我翻出照片給她看。照片裡的樓很新很漂亮, 還有花園，以及老人鍛鍊的地方。
她驚喜萬分, 腆著臉誇我孝順！
“媽, 你辛苦供我長大, 我是時候該供養你了。你放心，每個月我都會給你打錢！一定讓你吃穿不愁！至於你的老伴，那裡有很多優質叔叔，你可以自己挑選哦！”
就這樣, 她被我哄騙去了市裡的老人院, 我觀察那裡很久了，送進去的到死才會出來，只要家屬交錢就行。
那裡的護工也格外沒耐心, 就我媽這種脾氣, 天天三頓打少不了。
番外
我在家鄉創業還算成功, 是一家網路遊戲小公司的老闆。
後來劉叔為我和他兒子做媒, 他兒子很高很硬朗，硬漢風格。
內裡卻是粘人精, 追了我一年多我才同意。
我們生了一個女兒, 我很愛她。
每半年我都會看望我媽, 我看到她越來越老，越來越瘦, 一開始她罵我喪心病狂，讓我把她接回來，我不搭理她。
再後來每次見我她都求著我放她出來, 跟我道歉，說她錯了，後悔了。
我似笑非笑：“媽，當初我求你不要賣我的時候, 你怎麼沒同意呢？”
最後她瘋了，又被我送到精神病院。
那裡就是她最後的歸宿。
沒想到吧，野草瘋長了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