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帶2
旋律的作息非常規律。
她每天都起得很早,洗漱完畢之後就會繞著城市晨跑,而且還會態度強硬地拉上睡眼矇矓的你。
在這一點上,希斯就完全不是這樣的了。
在上班的日子希斯會每天喊著“要遲到了啊啊啊啊”衝出家門,不上班的日子希斯是能賴床到甚麼時候就賴床到甚麼時候,就算醒了也不想起來,被你逮到了還會一臉嚴肅地說“我不會允許有人分開我和我的床”!
被她傳染了不想起床的壞習慣的你一開始還不太適應旋律的生活方式。
不過,堅持了幾天後,你發現你也並不討厭。
說起來有些可笑,雖然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兩年,但你還是第一次窺探到這個城市的全貌。
作為“西莉亞”的時候,你身體不好,不可以出門。
“莎音”雖然不能說話,但身體素質其實比“西莉亞”好得多,哪怕不使用念,你也可以輕鬆地跟上旋律的腳步。
沐浴在晨風之中,這個城市在拂曉的照耀之下看起來也才剛剛睡醒——你想著從書上剛看到的這個比喻,看著街口裡陸陸續續支著早餐架子的人類,突然多多少少能夠體悟了。
城市是因為人類的醒來才充滿了活力。
你們跑到常來的早餐攤前,賣早點的是一個面容和藹的大叔。
“還是老樣子嗎?”他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招呼你們。
“沒錯,老樣子來兩份。”旋律也笑著說,“兩份烤吐司加雞蛋,還有兩杯咖啡。”
在作為“西莉亞”的經歷裡,你沒有嘗試過咖啡。
所以第一次喝咖啡的時候你嚇了一跳,你不知道一起端上來的奶糖是幹甚麼的,大無畏的你喝了一口咖啡,純黑的。
在人類的食物中,你的口味更偏甜,也是因為希斯一貫喜歡給你吃甜的東西。
當時你的表情把旋律逗笑了。
“莎音還真是急性子,怎麼就忘記加糖了?”旋律一邊說著,一邊撕掉了奶糖的蓋子,“要放整塊嗎?”
出來跑步沒有帶板子沒辦法寫字的你點了點頭。
加了奶糖的咖啡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苦味和甜味很好地中和到了一起,味道意外地很不錯。
加了雞蛋的烤吐司也有點幹,你嚼著乾澀的麵包皮,喝了一口咖啡,沒忍住又喝了一口。
到最後,用完早餐的旋律抱著咖啡,愜意地眯著眼,你學著她的樣子,和她一起看著街上的行人。
他們大多步履匆匆,甚至有的人叼著麵包拿著咖啡在街上狂奔,明明穿著西裝革履,但因為他急速地奔跑所以變得衣衫不整;有的人腳步沒有那麼急切,一手拎著咖啡一手拿著一個巨大的磚頭,衝著磚頭快速但又不失口齒伶俐地說著甚麼。
你知道這個磚頭是移動的電話,兩年過去了,科技也發生了進步。
這是你原先沒有看到的技術,它們雖然笨重而且造價不菲,但和原先必須定點才能打電話相比之下便利了不少。
這個城市,有不少人手中端著咖啡。
“咖啡有點像是這個城市的生命線呢。”旋律品著咖啡說,“有一種,喝了就是新的一天努力的開端的感覺?”
你注視著手中這杯小小的咖啡,不是很明白。
是因為人類需要裡面蘊藏的,可以讓大腦清醒的這些物質嗎?
畢竟從口味上來說,你還是更喜歡酸酸甜甜的橘子汁。
沒辦法說話也沒有辦法寫出疑問的你歪著頭看著旋律。
“好啦,我知道了,我們是時候回家了。”旋律將你的動作誤以為是一種催促,“我們會在莎音想看的那個電視劇開始前到家的。”
本想搖頭的你聽到這裡,確實很想看這個電視的你乖巧地點頭。
等你們到家,就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你開啟電視機,而旋律還在繼續做一些身體訓練,你看著她手臂上和腹部漂亮的肌肉,它們不符合電視上對女性美的刻畫,但它們有一種充滿力量的美。
至少在你看來,這比電視裡哭哭啼啼但還是妝容精緻的女主角來得美麗。
“還有半年就要到獵人考試的報名時間了。”過了一會兒,旋律拿著一個計算器,對著存摺在那邊計算個不停,一邊記著筆記一邊和你說,“以我們現在花費的速度,要是我能一次就考中就好了。”
剛運動完的旋律身上還披著一條毛巾,她扎著一個利落的馬尾,你看見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裝著長笛的木盒上。
“莎音,獵人的職業是多種多樣的,我一定要成為音樂獵人。等到時候,我大學的學費就可以靠獵人執照減免了。”旋律興高采烈地和你分享起了她對未來的暢享,“等到時候我要去各地參加演出,我也可以帶莎音去看更好的醫生了!也有可能我會因此認識優秀的醫生獵人,總之,莎音你的聲音一定會恢復的!”
陽光從細小的窗戶口照到旋律的眼睛上,給她本就眉飛色舞的臉平添了一層漂亮的光。
此情此景像是某個雜誌的封面,但你卻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一個哭泣。
你還記得住在希斯隔壁的那個女人,抱著戴著一枚結婚戒指的斷指哭得歇斯底里。
她的戀人為了金錢參加了獵人考試,但回來的只有這半根斷指。
你記得她當時身上悲傷的味道,壓得你幾乎喘不過氣。
這是人類在失去摯愛之人時的悲痛。
你想到希斯的墳,你看著旋律,單論戰鬥力的話,她比希斯來得強大。
16歲的旋律有著健康的體魄,有著鍛鍊良好的身體,旋律不會因為提個重物就累得氣喘吁吁,跑步的時候旋律跑了一個小時也能臉不紅心不跳。
更何況,如果說當時的希斯在演奏時已經隱隱摸到了唸的邊緣,距離突破只差臨門一腳;那旋律已經靠音樂徹底接觸到了念,只是她對此還沒有意識到。
可是,獵人考試,到底是怎麼樣的選拔呢?
“……怎麼了?”
直到旋律詢問你,你才發現你居然抓住了她的手。
被你打斷了喋喋不休的旋律關切地看著你,她把你常用的白板放到你的手邊:“是肚子餓了,想吃中飯嗎?”
你搖了搖頭。
抓住筆的你在白板上寫道:“獵人考試,很危險。”
“嗯,我知道,畢竟每年參加的死亡率都很高。”旋律拍了拍你抓住她的那隻手,“莎音是在擔心我吧……但沒關係的,我做了很久的準備。而且,風險和收穫都是成正比的——啊,我忘記了,我有告訴你成正比是甚麼意思嗎?”
你沒有搭理她重點的偏移。
這也是你以前為了不讓希斯擔心而慣用的小伎倆,把這個小技巧教給你的某個“老師”更是將這一招用得爐火純青。
拜他所賜,你輕易地識破了旋律的小心思。
“那我也去。”你寫道。
“不行!”旋律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大,她瞪著你,“我不同意!”
“我要報名。”你繼續寫。
“想都別想!”旋律的眼珠子轉得飛快,她迅速找了一個理由拒絕你,“再說了,你還太小了,按照規定,如果報名的話你還需要監護人的簽字同意!”
“那我寫信給他們。”你還記得“莎音”的監護人是她的父母。
“爸爸媽媽他們肯定也不會同意的。”旋律又一次駁回。
你想了一下,覺得這不算甚麼事。
“我可以偽造一個。”寫到這裡的你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話,“不會被發現的。”
“……你以前給老師的家長簽名不會是這麼幹的吧?”旋律狐疑地看著你。
你眨了眨眼,乖巧地看著她。
作為“莎音”的時候你又沒上過學,你都不知道旋律在說甚麼呢。
旋律沒說甚麼,嘆了口氣。
“算了,我去做飯。”她走向狹窄的廚房,“關於獵人考試報名的事情……我是姐姐,你就得聽我的。總之,我不會讓你參加的。”
旋律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
你又一次覺得希斯和旋律有點不一樣了。
你總是不自覺地將她們放在一起比較,如果是希斯,她就算不贊同也不會把話說得那麼死,她會試圖勸說你,但假如你怎麼樣都不肯改變主意的話,投降的會是希斯。
可旋律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你苦思冥想著,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形容詞。
獨-裁-主-義,怎麼就一點都不講道理呢。
……麻煩了呢。
你看著旋律的身影,很是苦惱地想。
你不由地想起了你的另一個“兄弟姐妹”,西索不會用這種態度對你,他不喜歡干涉你的選擇。
退一步講,如果西索真的這麼做了,你很樂意和他打一場,用實力來見證話語權的歸屬。
旋律可不像西索,你揍起來不心疼;而且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在旋律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
可是,你已經不想再經歷一次失去了。
你瞧著旋律忙碌的身影,覺得喉嚨深處有一點癢,這讓你有了想要咳嗽的衝動。
不為“莎音”的延續,你也不想讓旋律死去。
是因為旋律是希斯的墓誌銘上提到的,還會懷念希斯存在的人類嗎?
好像又不僅僅是這個。
你按著喉嚨,感受著面板底下傳來的熱意。
那應該是因為……旋律是難得被你能夠記得名字的人類吧。
一定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