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帶3
雖然說是做飯,但旋律做的其實是對食物的一些半加工。
和同希斯生活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就算同樣吃的是牛排,希斯買得起剛從活牛身上切下來的肉,而旋律選擇的是放在罐頭裡的、醃製了不知道多久的半成品。
原先的時候,你對希斯其實很有錢這一點沒有甚麼本質的認知。
畢竟希斯的家算不上金碧輝煌,也沒有存放貴重的珠寶,更不可能會有一夜之間一擲千金的橋段,恰恰相反,希斯給西莉亞和西索的零花錢都不算多。
可現在你確實感受到了差距。
你和旋律的家加起來也只有當時的西莉亞的一個房間大,在這麼小的空間裡面還要拆分出廚房、衛生間和小陽臺,你們沒有客廳更不會有院子。
上下鋪是你們共享的床,旋律睡在上面,你睡在下面;在僅剩的過道里面則安置著你們的電視機,電視的對面放著兩個坐墊,也就算你們的沙發了。
書上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不過你對居住其實沒甚麼特別的要求,你更看重食物的美味――這裡你必須慶幸自己並不是非得以人類的食物為生了。
和希斯相比,受限於食材的旋律做的飯確實做不到讓你欲罷不能。
你覺得除了技術和原料上的差距,還有一個根本的原因:旋律不喜歡放調料。
“刺激性的調料會傷害你的聲帶。”對於詢問能不能多放一點油鹽和醬料的你,旋律異常嚴肅地說,“這是你需要好好保護的東西!”
她不但是這麼要求你的,她自己也遵守了這一點。
咖啡是旋律唯一能接受的除水以外的飲品,她不喝可樂不喝果汁不飲酒(你們當地的法定飲酒年齡是16歲),並且在你們一起逛超市的時候,察覺到了你望向貨架上的橘子汁的時候朝你堅定地搖了搖頭。
除此之外,刺激性的糖果也是她不可以接受的範疇,旋律唯一同意你嘗試的糖果只有喉糖。
你瞧著遠比普通的水果糖貴上三倍的喉糖,覺得這並不是價格的問題。
你抱著懷中的喉糖,拆開來咬了一口。
這和在身為“西莉亞”的你,嚐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兩年過去了,這個牌子的味道還是沒有變嗎?
但你想了想剛才看到的那個“伸縮自如的口香糖”,這個甚至連外包裝都沒有變呢。
真是奇妙,就好像被停滯在時間裡的不只有你。
一般來說,旋律的飯量會是你的兩倍。
她畢竟還處在長身體的階段,但旋律對於你吃的少這件事情還是頗有微詞。
“莎音該不會是挑食吧?”她用充滿質疑的目光看著你,“你可已經12歲了,不會再這麼孩子氣了吧?”
你在白板上慢慢寫下:“可我真的吃飽了!”
“是嗎?”旋律還是半信半疑,“可莎音早飯可以和我吃的一樣,但是中飯和晚飯每次又只吃一口……”
你有些不自在地嚥了咽口水。
因為早飯是在外面吃的,老闆做的雞蛋吐司比旋律做的中飯和晚飯好吃多了……但是,你已經成長了!你知道甚麼時候需要說善意的謊言了!
以前希斯做飯也會有發揮失常的時候,假如西索提出了這個而且希斯正好心情不好的話,希斯會很生氣地說“不做飯的人沒有發言權!”
……你覺得這句話也很正確啦,可你對怎麼製作美味的食物沒甚麼興趣。
而且,希斯生氣的時候最多是給孩子背上來一下,旋律生氣的時候可能會胸口給你一拳,或者用腳踢你一下。
疼倒也不疼,但你會因此感知到旋律的不高興。
你不喜歡這種辣辣的食物。
你的大腦瘋狂運轉了起來。
“因為早餐要吃多一點,消化比較好。”因為是寫字的緣故,你完全不用擔心你的聲音會出賣你的心虛,“別擔心,我真的不餓。”
“……也對呢。我也沒看到莎音有吃甚麼零食。”旋律思考了一下,算是認可了你的說法,不過她又憂心忡忡地想到了甚麼,“總之,餓肚子一定要告訴我,可千萬別為了省錢或者減肥虐待自己的身體呀!”
省錢你倒是可以理解……但減肥?
“減肥?”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體型,非常迷惑地在板子上寫道,“我很瘦啊!”
旋律笑了:“嗯!莎音現在就很健康!”
你仍然迷惑不解。
是人類的認知有問題嗎?就像美的標準一樣,他們對於“瘦”的定義也有所不同?
人類的詞語……有很多根深蒂固的殘留,那些是存在於字詞之外的潛規則,對於你來說很難懂呢。
還沒等你來得及追問,你們就已經到了目的地。
――圖書館。
這是你們經常會一起來的一個地方,畢竟家裡太狹小了,你們唯一可以學習的地方只有床上,那還是不如圖書館來得方便。
圖書館裡的正門掛著一幅畫,這是已故的莫羅市長的畫像。
原先希斯帶你來借植物的書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在原先的時候,圖書館是屬於付費的預約制,還是她的父親推動了免費向公眾放開。
你覺得就憑這一件事情,西莉亞的外祖父就值得尊重了。
每天圖書館的人都很多,甚麼型別的書架前都有人站著,幸運的是,你們在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位置,但不幸的,也只有一個。
在短暫的手勢交流後,旋律坐了下來。
這很合理,你可以坐在地上看書,但旋律需要寫字,所以還是需要書桌。
和喜歡看各種各樣型別的閒書的你不同,旋律要看的是不允許帶到館外的樂譜。
音樂是一個昂貴的愛好,這裡面每一本樂譜都造價不菲。
尤其是有些樂譜還有一些珍貴的書寫痕跡,就算是同一首曲子,由於演出習慣的不同,樂譜上的標記也會略有改變。
旋律擁有著驚人的天賦。
你瞧著她一邊用左著譜子,一邊右手在桌子上無意識地跳動著。
她在虛空演奏著,而只要演奏一遍,整首曲子就可以被她八九不離十地記下。
要知道,就算是能夠將物品創造出的你都沒有這麼好的記性。
和念能力常見的具現化系不同,具現化是必須建立在對物品的瞭解的基礎上構建出的,而你可以構建出你需要的東西,在構建之後,你會建立起對這個物品的認知。
比如說一本詞典,你可以知道里面的某一頁會是哪些字,但你很難建立出某個字詞和詞典解釋的對映。
換句話說,你可以“記得”,但做不到“熟知”,更不可能“理解”。
但旋律不一樣。
一首由多樂器構成的交響曲,她可以清楚地分別記錄出每一種樂器的譜面,並且自如地在空白的紙張上默寫出,音符在她的筆尖流淌著,彷彿此刻她就在演奏。
她聽過一遍的歌也能夠輕易地拆解,從對應的大調、節奏到音高,她在音樂上就是有著如此恐怖的天賦。
你甚至覺得旋律根本不需要老師,只要給她譜子和錄音帶,她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完美復刻出這首演奏。
不過旋律對此有別的看法。
“我覺得音樂,是不存在標準答案的。”旋律一提到自己鍾愛的東西,整個人都閃閃發光了起來,“和莎音在學習的數學,苦都不一樣,只要是能夠感染到人心靈的演奏,就是有意義的。這裡,也包括能夠感動自己哦。”
“就算是前人有名的樂章,在現代也可以有獨屬於自己的改編。節奏或許改變了,傳達的意義就不一樣了,也許有的人會因此不喜歡,認為這是褻瀆了經典,但我覺得,重要的是和人的心音合拍呢。”
“心音?”聽到了一個你不是很理解的詞語,你在板子上寫道,“心靈的音樂嗎?”
“其實這是一個醫學的概念呢,是心臟跳動發出的一系列聲音。”旋律解釋到這裡,突然狡黠地笑了,她按住你的心臟,“雖然只是我個人的觀點,但莎音你想,不同的人有不同情緒的時候,心音也會因此變得不一樣吧?所以,我想要演奏出讓所有人的心音都會發生改變的歌曲。如果所有人聽起來太傲慢了,那就儘可能多一點的人吧。這個範圍裡面,我一定要包含莎音。”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你能感覺到,你心臟跳動的頻率改變了。
“不過,我也很喜歡莎音‘心靈的音樂’這個解釋。”旋律微笑著,“屬於莎音的,一定是一支悠揚而又安靜的曲子,也許有一點淡淡的悲傷,就像《小夜曲》一樣。”
你抬著頭看著她。
旋律低著腦袋看著你,你撞進了那一片墨色的溫柔。
“要是我能夠讓你的心靈之歌能夠歡快一點,對我來說,這就是最棒的演出了。”
你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甜,突然給了她一個擁抱。
你聽著自己胸腔即將跳出的心跳聲,心想。
旋律……其實已經做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