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36
“致西索: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我們缺乏一次認真而又嚴肅的溝通。
不是我選擇了逃避,就是你會插科打諢。可在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此刻,作為母親,我認為還是有些東西我不得不說。
它們不太中聽,興許會惹你不快,甚至帶著一些居高臨下的批判,一直以來,我都避免用我認為的正確去評判你,我認為這樣的舉動過於傲慢,畢竟‘正確’不應該只有一種形式。
但是,西索,你肯定知道,這個世界還是存在樸素的價值觀,它們是道德的基準,是人應該避免去觸碰的底線。
你是一個過分聰明的孩子,和西莉亞不同,你清楚地知曉你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導致的後果,你知道善惡是非,這是我一直以來企圖用法律和道德的教育讓你知曉的事情。
但你不會因為知曉,就不去做。
你會犯下明知故犯的錯誤。”
你覺得希斯寫給西索的信和寫給你的口吻不太相同。
寫給你的那一封感覺更小心翼翼,生怕措辭有甚麼不注意的地方會傷害到你,而西索的這一封則隨意得多,也少了一些不確定的語氣。
你不知道這些區別意味著甚麼,你決定繼續往下讀。
“西莉亞過於好懂,而你則讓我看不透。說來可笑,我時常覺得我沒那麼瞭解你,因為我對於你會在甚麼時候做出甚麼樣的選擇一無所知,但我又覺得,也許這件事情連你本人都答不上來。
行事只憑自己的喜好聽起來充滿了自由,而自由似乎是每個人的心之所向,但是,或許是我的思想過於老套,我無法不對此心生恐懼。
你像是一團自由的火焰,燃燒得如此絢爛奪目,我卻擔心你會玩火自焚。”
你認為希斯對西索看得不能說不透徹,但又覺得充滿了濾鏡。
燃燒得絢爛奪目的自由火焰……有一種讓你無從點評的無力。
然而,接下來的這一段奪走了你的全部注意力。
“我知道你看不起你的父親,正如我也同樣對如今的他不屑一顧,然而在我同他剛相愛的時候,他並不是現在的模樣。
是永無休止的野心和自我膨脹的傲慢改變了他,讓他不復以往的謙遜,使得他失去了人性,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你曾經問我是否還愛著他,這個問題讓我感到難堪,我恥於談愛,更何況,我無法否認,我仍然眷戀著過去的他,我愛著我的愛情最初的模樣――曾幾何時我只能用沉默作答,此時此刻我終於可以坦言一切。
我當然愛過他,我的孩子,然而和你所以為的不同,我並不是因為愛意而不去選擇買兇(比如向揍敵客)殺人,恰恰相反,我是出於恐懼。
他殺死了我的愛人,害死了我的父親,可我仍不覺得我有殺死他的正當性。
我不知道是甚麼讓你可以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談論生死,但殺人,哪怕不是親手殺人,也是需要勇氣的。
這也成為了我最後悔的事情之一。
是否是我的退縮,我的不夠勇敢,我對你不自覺地依賴,才促使了你走向瞭如今的道路?
一如曾經的我躊躇不定,對於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這件事情都充滿畏懼,還是你和西莉亞的鼓勵讓我勇於嘗試。
在你活在這個世界的十二年間,你是不是已經見證了我無數次的不可靠?
所以你才被迫成長,成長成我面目全非的模樣。
假如你是抱著必須替我承擔我所抗不下的負擔才做出了這一切,哪怕這只是你行為邏輯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因素,這都讓我害怕得毛骨悚然。
我是如此恐懼成為你的拖累。
可我已然是,無論是你還是西莉亞,都被我困在此處。”
像在你給你的那封信一樣,希斯又一次提到了她困住了你和西索。
你知道不想成為拖累是怎麼樣的感覺。
和你意識到西莉亞的心臟病,你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成了希斯沒有辦法帶著西索離開的原因的時候一樣,那是一樣的心情。
……你知道,你已經快接近答案了。
希斯,到底為甚麼要自己那麼做?
“一直以來,我的父親教育我,若是意識到了錯誤,就應該及時去改正。
亡羊補牢就算為時過晚,也聊勝於無。
我多希望殺死約瑟夫的人是我,我多希望鮮血不曾染紅你的雙手。
可你應該知道,西索,殺人是不對的,即便是出於同態復仇的殺戮,也決不可稱之為正確。
更何況,殺人也絕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案,它只會引來更多的問題。
我必須得責備你,你不應該把西莉亞也扯進這件事情。她是你的妹妹,我知道你不承認這個,但能決定兄妹的緣分並不是作為兄長的你,而是身為母親的我。
那個孩子過於純真,她不知道她的行為意味著甚麼,不知道這可能會為她招致災難。她有著過於強大的能力,卻沒有與之般配的心性和頭腦,而你是他的兄長,你本應為她遮風蔽雨,而不是帶來麻煩。
也許我的言辭有些過於嚴厲,如果這讓你感到受傷我很抱歉,我只是太急躁了,因為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教會你們我還來不及告知的道理。”
你又緩了一會兒。
你已經不敢看下去了,隱隱約約的,你好像明白了希斯為甚麼會這麼做,但這個答案仍然像是隔著一層霧。
你必須繼續往下看。
“我自認為還算是一個幸運的人,因為我還來得及避免事態往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
我需要有人不再去追查約瑟夫的死因,而此刻我將有希望實現我的願望:殺死他的人會是我。
至於之後我的命運會因此走向何方呢?我不得而知,但我更關心你們的下落。
西莉亞應該回到她應前往之地,繼續留在這裡於她太過於危險;而你呢,西索?你會選擇留在法雷斯,還是去我不知道的甚麼地方冒險呢?
你才十二歲,你真的能照看好自己嗎?
我本想寫下家裡的財產和相應的密碼,但我轉念一想,你應該早就知情。而且你也熟知我的遺囑律師,就像當年的我拿到父親留給我的財產一般,你興許很快就有類似的經歷。
若是西莉亞仍然逗留在人類世界的話,麻煩你把相應的那份也給她吧,我知道你不怎麼在乎這個。
要是我活了下來,你可千萬別笑話我的多愁善感,這種會令人討厭的事情和詢問女性的年齡一樣,都是不能說出口的禁語。自己在心底想想就算啦,反正我也無法知情。
要是活下來的話,我一定要看到西索你穿著高跟鞋畫著小丑妝在臺上表演,我也好想知道西莉亞得找一份怎樣的工作才能滿足‘錢多事少不違法’的條件呢,想想都讓人充滿了期待。
給你的信就寫到這裡吧,我總覺得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交代,但西莉亞的那一封我還沒寫呢。
可不許說我偏心,我偏心誰你明明心底可門清了吧?
照顧好你自己,也照顧好西莉亞。”
落款是“無限愛意,希斯・莫羅”。
落款後面還有一行ps:“對了,這封信到時候不要給西莉亞看,我不想看到她傷心”,一看就是寫完之後忘記了加上的。
你一口氣讀到了最後,根本不敢中斷。
因為一旦中斷,也許你就再也看不完這封信了。
希斯一定沒有覺得她一定會死。
你反覆看著她寫了兩次的“要是活了下來”,她在死前一定很害怕。
她那麼怕痛,又那麼膽小,她一定……還想活下來。
如果那個時候你和她一起,你就能阻止了。
不,不可以這麼想。
這甚麼也改變不了。
心臟收縮著狂跳著,你再一次看向這封信的最後。
你看著和你的那一封不一樣的落款,你看著那一行ps,希斯一定擔心你會因為她的偏心而受傷,可是,西索才是她的孩子,而你不是啊。
你不會忘記你是怎麼樣得到這份愛的,希斯根本沒必要對你感到愧疚。
再說了,希斯也說過人是因為陪伴才會產生感情,你和她只是相處了兩年,而希斯和西索相處的時間是你們的六倍。
是啊,只有兩年而已。
明明那麼短暫,你怎麼就變了這麼多?
你把信還給了西索,在你看信的這段時間內,他沒有擺弄他的撲克,而是一直盯著你看。
或許是因為你身體不斷地變化讓他感興趣吧。
身體的崩壞更嚴重了,你看著你的手臂,它們已經黑漆漆得像是碳了。
“西莉亞”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我要去希斯的墳墓。”你看向窗外,這是夏天四五點的天空。
按照這個距離,等到的時候應該會是夕陽。
那一定會很漂亮,天空的紅色會像是希斯的頭髮一樣耀眼。
你瞧著這裡頭髮顏色同樣是紅色的另一個人,平靜地詢問道:“你要去嗎?”
“好啊”西索的聲音輕快,還是那麼的不正經。
你卻沒那麼討厭了,或許是因為直到最後,希斯都希望你們要好好相處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