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37
和你預估的那樣,當你們到墓園的時候恰逢夕陽。
希斯曾經帶你來過這裡,為了看望她的父親。
她父親的墓誌銘是“願法律能帶來秩序的穩定”,希斯說你的外祖父這一生都在朝這個目標努力。
帶你來的時候,希斯還說你原先看的那本詞典就是外祖父專門送給你的呢,但現在想想,希斯其實是在說謊吧。
因為等希斯注意到“西莉亞”的誕生的時候,她的父親明明已經過世了。
只是當時的你沒注意到這個小差錯。
說起來希斯是因為愛才察覺到了你並不是她的孩子,那西索又是怎麼發現的呢?
想到這裡的你,卻覺得問題的答案沒那麼重要了。
你本來就不怎麼在意這個,更別提是希斯不在了的現在。
對於希斯帶你來的時候說過的話,你記得很清楚。
“而我沒甚麼值得努力一輩子的目標呢。”當時的希斯指著一旁的空地,她說死後她想要葬在父親的身邊,“到時候,屬於我的墓碑上應該刻上甚麼字比較好呢?”
那個時候的你不喜歡聽希斯說這種喪氣話:“希斯不需要去考慮這種東西。”
希斯的表情像是被你嚇到了,但她很快打起了精神,笑了起來:“這可說不準呀,西莉亞。畢竟意外有時候會突然降臨呢。”
“不會有意外。”你回答道,又說了一遍,“我不會讓意外發生。”
現在想來,這還真是一個過於傲慢的承諾。
希斯沒有和你爭辯甚麼,她只是嘆了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
像是一個不怎麼嚴厲的責備,責備又在說孩子氣的話的你。
你看著新出現的這個石碑,盯著上面的這句話。
“我死以後,會有人將我銘記嗎?”
這甚至不是一句陳述,而是一個問句。
朦朦朧朧之間,你突然覺得,希斯……是不是有點害怕寂寞?
她應該知道,你肯定會銘記她的啊。
“人類,總是用失去後的痛苦來衡量重要呢。”你聽見站在你身邊的西索突兀地說道。
他也盯著那塊墓碑,就算你調轉了目光也沒有移開視線。
你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那行字:“那人類,還真是沒用,連甚麼才是重要的都搞不清楚。”
你看著希斯・莫羅的出生年月日,看著她的名字。
你是依靠愛意為生的怪物。
但是,所謂愛意,究竟是甚麼呢?
原先的你對此一無所知,可如果讓現在的你來談論愛意,好像兩個字就足以概括一切。
希斯。
你瞧著被你塞到體內的這個容器,它們被黑色的霧包裹著,霧氣散開,希斯的心臟仍然鮮活地跳動著。
你曾趴在她的胸口聽到這支有節奏的音樂,就彷彿她不曾死去一般。
其實,還有一件事情你可以為她去做。
不,也不能說是為了她,只是你想這麼做而已。
你瞧著這一塊的土地,它們還留著剛剛被翻動過的痕跡。
像是當時在房子裡留下痕跡一樣,一把鏟子憑空出現在了你的面前,剛打算開工的你突然看到了一旁的西索,想了想把新創造出的另一把鏟子遞給他:“你要來幫忙嗎?”
西索定定地看了你一會兒,忽然笑了:“好啊”
雖然是兩個人一起挖墳,但主力軍確實是西索。
他在挖的時候還把念附著在了鏟子上,挖得那是一個又快又好,就是著實有些聒噪,一直在不斷詢問你你接下來想做甚麼。
他真的很吵,你非常懷疑要不是現在天黑也沒甚麼人來,早就會有人來圍觀你們的行為了。
他挖土的速度約莫是你的三倍。
倒也不是你不認真,只是你的身體已經不支援這樣的強度了。
終於,你們挖到了甚麼硬硬的東西。
藉著並不明亮的月光,你們能夠看見那是鐵質的棺材,開啟蓋子,希斯正沉睡在那兒。
明明只有一天不見,她看起來卻變得不一樣了。
希斯的身體看起來很僵硬,她漂亮的綠眼睛失去了以往的光澤,瞳孔擴散著,原本紅潤的唇瓣也變得青紫。
她的臉上看起來也像長了黴一樣,你知道那是屍斑。
她的身體已經散發出了腐爛的臭味,但你仍然聞到了一股若隱若現的香味。
要是希斯看到現在的自己,她一定會很崩潰。
你知道她可臭美了,不化妝一定不會出門,有時候化完妝了還是會對著鏡子沾沾自喜,自言自語地說著:“哎呀是誰那麼美呀。”
就像繪本里的惡毒王后,那喜歡吃蘋果的西索說不定是被虐待的白雪公主。
你為自己的想法有點逗樂了,如果希斯還在的話,她一定也會喜歡這個聯想的。
你看著躺在那兒的希斯,她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但乍一看,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她讓你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你調動著身體裡所剩無幾的念力,讓它們一口氣地釋放出來。
屬於希斯的心臟回到了她的體內,你瞧著她逐漸變得紅潤的面色,瞧著她身上消失的斑點,時間在你的掌心逆轉,希斯重新變得容光煥發。
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讓她“活”過來,只是,你找不到她的靈魂。
這是你為她構思的能力,除了死亡,你可以阻止一切。
你把臉貼在她的臉頰,她的身體不再冰冷,可她已經不會睜開眼了。
不會再誇獎你,不會說著“我們的西莉亞真聽話!”,不會再衝你微笑,不能再給你一個擁抱。
西索的手按在了希斯的心臟,他的動作看起來是那麼急切,你甚至清楚地捕捉到了他臉上的失望。
希斯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了,先前在容器裡面能夠一直跳動,只不過是這個容器一直在給心臟供氧,這是希斯死去的身體萬萬不能做到的。
“她死了。”你說。
而死者不能復生,這是這個世間,就連不是人類的你也無法違背的準則。
體內的念已經徹底見底了。
將所有的代價都由自己支付……這樣的能力,還是太過於不可行了嗎。
你胡思亂想著,睜著眼睛看向了西索。
此刻的你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希斯身上濃郁的氣味也阻擋了你對西索心情的探知,但你仍能感覺到他身上不停暴動又收緊的念。
你按著自己身體裡已經長出的這一顆完整的心臟,它微弱地跳動著,像是你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現在的你實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眼前的西索就足以殺死你。
你不會忘記,他一直都對你抱以殺意。
在希斯離開的現在,你們的合作關係自然而然也走向破碎。
你“看著”遲遲沒有動作的西索,有些疑惑:“不動手嗎?”
你聽到了撲克翻動的聲音,你已經看不清西索手中最後抓著的是甚麼花色的撲克牌了。
你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不知道?可能是我對掠奪抱有死意的生命不是很感興趣?”
哪怕是現在,你也不明白為甚麼他要用問句的口吻說著這句話。
“也不是抱有死意。”你認真地回答道,像是原先跟著西索上課的時候一樣,“只是我覺得,就這樣和希斯合葬也不賴。”
“是嗎?”西索的聲音聽起來輕飄飄地,有些模糊,“那可能是,我偶爾也想做一個聽希斯話的乖孩子”
“這樣啊。”你閉上眼,小聲地嘟囔道,“希斯聽到了說不定會很高興。”
“西莉亞”的生命已經徹底到了終點。
“西莉亞”本來就是依憑著希斯才能“設定”的存在,額外堅持一天已經到了極限。
“你會就此死去嗎?還是會以另一個身份活下來?說起來,你到底是甚麼東西呢?”
你聽著西索一個追一個的疑問,心想他問題可真多。
明明你們關係也不怎麼友好吧,怎麼就那麼感興趣?
西索又一次猜到了你的想法,你聽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畢竟,西莉亞很有趣”
但這個時候的你,連翻一個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說吧。”這是你對於他的疑問,最後的回答。
“西莉亞”的身體徹底消散了。
西索煩惱地看著眼前堆積的土塊,鼓了鼓臉頰:“結果還要我把希斯埋回去嗎?真是任性的妹妹呢”
而且,原本用著的鏟子也消失了,不得已只能徒手幹活的西索很是鬱悶。
等他忙活完,西索回了一趟希斯的家。
他開啟了房間的燈,屋子顯得有些空蕩,行李箱攤在地上,擺在最上面的,還是“西莉亞”的小外套。
一切像是甚麼都沒有改變,這個屋子裡彷彿仍殘留著她們的體溫。
但是,還是有甚麼東西消失了。
像是“西莉亞”剛出現的時候一樣,她的茶杯她的地毯她的玩偶她的出生證明,這些本不應該存在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像“西莉亞”突如其來地到來,這是原本不會發生的事實。
但有的東西還是殘留了下來。
希斯給西莉亞買的衣服,西莉亞每天都會練的小提琴,還有書櫃裡擺滿的那一摞又一摞的繪本,甚至還有西莉亞寫的那些作業――西索掃了一眼字跡歪歪扭扭的小作文,有點想笑。
希斯把一個怪物認作了女兒,而怪物也如希斯所願越來越像人類。
說不定,等下次見面的時候,他反而比“西莉亞”更像一個怪物呢
西索對此充滿了期待。
【心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