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梅宋佳漸漸被一個轉學生吸引。
她為了逗他開心，即使貓毛過敏也要陪他親近野貓。
她為了跟他同桌，不惜打破我們曾經的約定，故意考砸。
她為了維護他，不顧一切跟女混混打架，遍體鱗傷也甘之如飴。
為了蘇傑，她一次次對我失約。
曾獨屬於我的溫柔也盡數給了他。
可她不知道，我們這輩子青梅竹馬的天定緣分。
是她傾盡三世，苦苦向上天求來的。
1
在我獲得保送推薦資格這天。
宋佳破天荒地約我出來談談。
誰都沒想到，十幾年來親密無間的青梅竹馬。
會因為一個轉學生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局面。
可笑的是，哪怕她已經完全不顧我們一起長大的情誼。
我還是喜歡她。
心有不甘，如鯁在喉，無法釋懷。
看著鏡子裡面色蒼白，眼神麻木空洞的人。
無法將她和曾經順風順水、無憂無慮的我聯絡在一起。
自從蘇傑轉學過來後，我眼睜睜看著宋佳一天天被他吸引。
就像珍愛的寶物一點點被人搶走。
可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腦海中有一根弦，越來越緊繃。
只要再輕輕一碰，就會讓我全盤崩潰。
兄弟週一文看我將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
他恨鐵不成鋼：
“江凱，不就是個女人嗎，你這麼優秀帥氣，喜歡甚麼樣的找不到？
“她喜歡上那個蘇傑是他眼光不行，你以後找個漂亮優秀的，氣死他們！”
我也想像他說的那麼灑脫，可我根本做不到。
一想到宋佳不屬於我，全身就像被剜心凌遲般疼痛。
沒有了她，彷彿我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會變成這樣。
我明明不該這樣的。
就像現在，哪怕她已經明確想跟我拉開距離。
我也依舊認真赴約。
懷著最後一絲希冀，放下所有自尊。
最後一次向她表明心意。
……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她自覺地跟我拉開了距離，像一個普通朋友。
就好像曾經的親密無間只是我臆想的一場夢。
我深呼吸，率先開口：“佳佳，我……”
她打斷了我，聲音輕柔又帶著歉意。
“阿凱，今天我找你，是想求你放棄保送名額。”
喉間猛地哽塞，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甚麼意思？”
宋佳垂著眼，沒有和我對視。
“對不起，我知道對你很不公平，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補償。
“但是蘇傑更需要這個名額，他家境不好，如果高考發揮失常，他的前途就毀了。你成績好，就算不用保送，也能考進清大……”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緊緊蜷起手指，手心攥得發疼。
“所以，你今天約我，就是想讓我把保送名額讓給他？”
嗓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每說一個字，心臟就像針扎般疼痛。
她眼睫顫了顫，最終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扯了扯嘴角。
“宋佳，你太荒唐了！你跟他才認識多久，我們又認識了多久？可你竟然為了他，這麼決絕地捨棄我們十多年的情誼，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了你多久！
“你是不是覺得，無論你怎麼踐踏我的真心，我都會一如既往地原諒你？”
她看著我，嘴唇翕動，眼神複雜晦澀，竟然泛了一絲紅意。
“阿凱，對不起……”
“夠了！”
這句話我幾乎是嘶吼出來的，我狼狽地轉身。
就在這時，一輛小車失控，朝我衝過來。
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將這輩子的記憶過了一遍。
2
我和宋佳在同一家醫院，同一天出生。
雙方父母關係親近，又是鄰居。
我們一起長大，從幼兒園到高中，幾乎沒有分開過。
身邊人豔羨不已。
不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而且雙方家境優渥，品學兼優，父母開明恩愛。
從小到大都順風順水，沒有遇到任何生活上的磨難。
所有人都說我和宋佳是金童玉女，天定良緣。
註定要在一起的。
對此我毫不懷疑。
冥冥中心裡橫亙著一個念頭：
我和宋佳就是天生一對，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從有意識起，我就一直照顧她。
再大一些，父母就開玩笑地問我們要不要定個娃娃親？
那時我小臉紅紅地看著她，期待她的回應。
她牽著我的手，笑得可愛。
“好呀，反正我以後一定會嫁給阿凱。”
她這小大人的話讓幾個大人笑得合不攏嘴。
但我卻深深記住了這句話。
對她的喜歡像開了閘的洪水，肆意蔓延。
積流成海，而我甘之如飴。
3
變故是從班裡來了個轉學生開始。
他叫蘇傑，開朗陽光，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當我發現宋佳的目光逐漸被他吸引後。
心裡的恐慌和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剛開始，蘇傑只是找宋佳交流題目。
我和宋佳的成績很好，名列前茅。
蘇傑在原先學校成績也很好，轉過來時進度稍稍落後。
班主任讓我和宋佳平時多帶帶他，高三耽擱不起。
他經常來找宋佳，卻從不找我。
理由是我坐在內側，不方便給他講題。
一開始我並不覺得有甚麼。
直到我看到他跟宋佳抱怨：
“這個題型好難啊，我又沒做對！”
宋佳非常自然地用筆敲了敲她的腦袋，嘴角輕輕牽起。
“都給你講了不下五遍了，你還能錯？”
他眼裡漾著肆意狡黠的笑意。
“那你還給不給我講，小老師？”
宋佳無奈開口：“講講講，真是怕了你了。”
他笑得露出了虎牙：“那說定了！”
離開之前，他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落在了我身上。
我側頭看向宋佳，卻發現她正盯著蘇傑的背影。
薄唇輕輕上揚，好看的杏眼裡藏著細碎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連忙收回視線，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
可手指卻攥得青白。
這一刻，我第一次產生了不受控制的慌亂。
我太瞭解宋佳了。
她表面待人和善，可實際上卻帶著疏離感。
除了我和家人，我從沒有見到她對誰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我告訴自己，她只是對同學友好而已，不用擔心。
可他們之間若有若無的親暱畫面卻在腦海中紮根。
像陰霾一樣，始終揮之不去。
放學後，我們照例一起回家。
她依舊自然地把書包遞給我。
我微微鬆了一口氣。
剛出校門，蘇傑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宋佳，等等我！”
他氣喘吁吁地追上我們後，不由分說地牽起宋佳的手往前跑。
“快點，我帶你去看剛出生的小貓！”
宋佳頓了頓，卻終究沒有掙開他。
她看向我，眼裡浮現些許愧疚，卻還是把書包從我手中拿走。
蘇傑自然而然地接過她的書包，斜挎在肩膀上。
“阿凱，你先回家吧，我晚點回去。”
說著，沒等我回應就任由蘇傑拉著她往前跑。
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怔愣了很久，反應過來後，手心勒出一道醒目的紅痕。
司機沈叔看到我一個人，愣了一下。
“小凱，今天不跟佳佳一起回家嗎？”
我搖了搖頭，坐上後座，看到空蕩蕩的另一側，心口瞬間有些悶堵。
鬼使神差地，我讓沈叔跟在他們後面。
很快，來到了一個小區外。
沈叔停在視野盲區處，他們看不到。
我降下車窗，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宋佳用校服抱著小貓，連打好幾個噴嚏，有些狼狽。
蘇傑笑容愉悅，露出了小虎牙。
她有些羞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亂了蘇傑的頭髮。
蘇傑只能無奈地理回來。
她鬧，他笑，很偶像劇的一幕。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的互動，直至眼眶酸澀。
沈叔愣了愣，似乎明白了甚麼，他擔憂地看著我。
“要去叫佳佳一起回家嗎？”
我斂下眉眼，抬頭將車窗關上，指尖抑制不住地發抖。
強裝鎮定地說：“不用了，我們回家吧。”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沉默地開走，就像來時一樣，沒有聲息。
4
這個場景也曾發生在我們身上。
不一樣的是，宋佳對貓毛過敏。
所以每次我投餵野貓的時候，她總是站在旁邊。
暖陽融化在他眼裡，視線含著無限溫柔。
只有一次，我被野貓抓傷。
她顧不上過敏，立馬接過我懷裡的野貓。
結果就是，我打了狂犬疫苗。
她一路打著噴嚏到醫院。
事後，我們都笑得毫無形象。
……
回憶的美好襯得現實更加殘忍。
對她來說，這份回憶，不再獨屬於我。
心臟像被人用鈍刀緩慢切割一樣，痛楚細密又綿長。
我想狠狠質問她，是不是喜歡上蘇傑了？
可是我又有甚麼立場呢？
我們是青梅竹馬，可也只是青梅竹馬。
不是確定關係的戀人，更像是親密無間的家人。
父母雖然開明，卻嚴禁早戀。
曾經，我沒有半分焦急。
我們之間數十年的相互陪伴給了我無盡的底氣。
沒有任何人能成為我們之間的變數。
我以為我們心照不宣，心有靈犀。
高中畢業後，會水到渠成地確定關係，然後戀愛，訂婚，結婚。
往後餘生，彼此陪伴，做一對幸福的夫妻。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蘇傑成為了那個變數。
理智告訴我，如果她喜歡蘇傑，我應該及時抽身。
可想到這，我的心臟就抽絲剝繭般疼痛。
酸楚的滋味流入四肢百骸。
我太喜歡她了，喜歡到無法想象沒有她的人生應該怎麼過。
我從沒想過我們會離開彼此。
一想到她會離開，我一顆心就像浸在水裡一樣。
酸澀難耐，無法呼吸。
週一文經常跟我一起吐槽小說裡的戀愛腦男主。
可我現在這副樣子，又跟戀愛腦有甚麼區別呢？
我狠狠閉了閉眼。
今晚，毫無睡意。
5
第二天，我的眼底落下一片烏青。
車上，宋佳看到我的樣子，輕聲問：
“阿凱，昨晚沒有睡好嗎？”
我看著她，笑了笑。
“第一次放學沒有一起回家，有點不習慣。”
她眼神閃了閃，歉疚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應該提前跟你說的，蘇傑找我有點事，抱歉，下次不會了。”
我靜靜看了她兩秒。
“佳佳，你跟蘇傑，關係很好嗎？”
宋佳頓了頓，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恰如其分地掩藏了眼底的情緒。
“就是他找我問題目接觸比較多而已。”
我不僅沒有感到輕鬆，一顆心反而不斷往下沉。
宋佳，你真的不適合撒謊。
尤其在最瞭解你的人面前。
我轉向窗外，掩蓋眼眶洶湧的酸澀，輕聲道：
“我倆換個位置吧，他一直問你也不是辦法，我替你分擔一點？”
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會。
淡聲說：“好。”
……
蘇傑看到我和她換了位置之後，笑容有些勉強。
他看向沉默不語的宋佳，眼中有一絲不爽。
“宋佳，你和江凱同學換位置是嫌我煩了嗎？”
宋佳猛然抬頭，向來冷靜淡然的她，臉上竟然出現一絲慌亂。
她嘴唇動了動，我笑著接過話茬。
“不是，我主動換的，現在高三，誰都很忙，不會的題你也可以問問我，我成績也還行。”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這次過後，他再也沒來問過。
可我也察覺到，宋佳變得格外沉默。
跟他們課間在走廊上有說有笑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男主。
而且想方設法拆散男女主的陰狠男配。
多可笑啊。
6
中午，週一文來找我。
“宋佳跟你們班那轉學生怎麼回事啊？我剛剛看到他們在小樹林，有種說不上來的親近。
“那男的還說甚麼要是跟宋佳同桌就好了，茶裡茶氣的，像誰欺負他了一樣。”
筆尖猝不及防在練習冊上畫了狹長的一道。
我連忙擋住，若無其事地說：
“他們之間，我不太清楚。”
週一文臉色有些難看，他拍了拍我的肩。
“放心，宋佳應該也不是甚麼拎不清的，別多想。”
我不願意多想，可事實擺在了我面前。
這次月考，我班級第一，而宋佳第三，週一文第四。
我們班根據月考成績排座位。
以往每一次，我和宋佳都包攬第一第二，從未分開過。
可這次，試卷明明比較簡單，她卻掉在了第三。
為了誰，不言而喻。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們都知道是甚麼意思。
她在為打破了當初的承諾而道歉。
當初，我躊躇滿志。
“我要考第一。”
她笑容溫和：“那我考第二，三年都同桌，行嗎？”
“那當然好，說定了，拉鉤。”
“拉鉤！”
尾指纏繞在一起，誓言成立。
我強忍著眼眶的灼熱，沒有回應她。
其他人的視線也落在我身上。
這些天宋佳對蘇傑的與眾不同，他們很清楚。
於是我這個竹馬，就成為了值得同情和憐憫的物件。
這些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劍。
彷彿下一秒就會貫穿我的心肺。
後桌兩人時不時的笑聲傳來。
宋佳往日溫柔的聲音此刻落在我的耳畔格外刺耳。
像一道道催命符，令我痛不欲生。
7
宋佳的父母去國外出差，讓我們家幫忙照顧她。
爸媽也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氛圍變得不對勁。
讓我們週末多一起出去放鬆一下。
“你陳叔新開了個馬場，你和佳佳不是喜歡騎馬嗎，週末叫上一文一起放鬆一下吧。”
我抿了抿唇，到底沒拒絕。
也許，心裡還是懷著某種希冀。
週末，我去接了週一文。
他上車探了探頭，疑惑地問：
“怎麼宋佳沒跟你一起？”
我笑了笑：“她說有點事，讓我們先去。”
週一文表情異樣，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們最近鬧矛盾了嗎？不會是因為那個蘇傑吧？”
他果真敏銳。
到了馬場後，我們看到了宋佳。
她換好了騎馬裝，這個視角看到的是她正在挑選馬匹。
“怎麼到了也不說一聲？”
週一文蹙眉，剛想走過去，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因為，隨著她向外走去，旁邊被遮擋的另一個身影也出現在我們視線裡。
宋佳側頭看向他，面容柔和，眉眼帶笑。
那個男生笑著轉過頭，和我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一瞬。
宋佳也看到了我們，她唇角的笑意漸斂。
原本輕鬆的氛圍一瞬間變得有些說不出的沉重。
她帶著蘇傑走過來，開口解釋。
“蘇傑說沒騎過馬，想學，我就帶他過來玩玩。”
蘇傑也很快揚起笑臉。
“是我讓宋佳帶我來的，希望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宋佳睨了他一眼。
“能有甚麼麻煩的，你以為江凱跟你一樣小氣？”
“說誰小氣呢？”
“那你學不學？”
“學！”
……
他們打鬧著往馬場走去。
上馬後，宋佳坐在他前面，蘇傑虛扶著她的腰。
陽光明媚，對映在他們的笑顏上，宛如一對璧人。
而我，像極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週一文擔憂地看著我，他氣得臉色難看。
“宋佳太過分了！”
我呆呆看著他們肆意飛奔的身影，眼眶不可抑制地泛紅。
曾經我們一同騎馬，我學得比她快。
於是我主動承擔了教練的職責。
我怕她摔倒，在她身後控制著韁繩，這個姿勢像是擁她入懷一樣。
後來，她騎馬的技術越來越熟練。
我笑著說:“你這水平可以當教練了。”
宋佳低聲輕笑。
“我不想教別人，這輩子只當你的學生就夠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我小鹿亂撞，少年春心萌動的模樣。
畫面重疊，視線模糊。
週一文更加憤怒。
“等著，我去把她叫過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慢慢仰起頭，狼狽一覽無餘。
“算了。”
太難堪了。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的家，又是怎麼睡著的。
第二天，我是被我媽叫醒的。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臉色憂慮。
“有點燙，應該是發燒了，先吃點藥，我去警局一趟。”
我啞著嗓子問：“去警局幹甚麼？”
“嗐，佳佳那孩子在網咖跟女混混打架，老闆報警了。”
心臟猛地一緊，我愣了兩秒，立馬從床上爬起來。
“我也要去！”
媽媽深深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到警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宋佳臉上有傷，但她眼神兇狠，跟以前溫柔的樣子大相徑庭。
我從沒見過她這麼狠厲的樣子。
她看著那群女混混，聲如寒冰：
“蘇傑不打女人，但我打！你們要是再敢騷擾蘇傑，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蘇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輕聲安撫。
她這才臉色緩和下來。
……
我媽看著我，眼裡滿是心疼。
“還好當初沒給你們定娃娃親，你陳叔和一文都跟我說了。
“小凱，她不是你的良人，你值得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她溫柔的聲音敲在我心上，所有的崩潰再也藏不住，傾瀉而出。
“媽，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
她紅了眼眶，一言不發地將我緊緊抱住。
“走，我們回家！”
……
明明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上學放學。
可車裡，我們各自看著窗外，只剩下沉默。
我不明白，為甚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呢？
我望向她，明明距離只有二十厘米。
卻宛若隔了一道銀河。
宋佳每天都會給我帶早餐，因為她喜歡烹飪。
今天，她給我遞了一盒奶黃包，手裡拿著另一份。
我怔怔地看著那盒奶黃包，似乎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忘記，我最討厭奶黃包了嗎？”
她瞳孔微顫，唇角動了動，卻沒有解釋。
那盒奶黃包被捏緊，慢慢收回。
“抱歉，我忘了。”
我看向她手裡另一盒奶黃包，自嘲地笑了。
“是因為蘇傑愛吃，對嗎？”
她垂下眼，預設了。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到底有多一廂情願。
鋪天蓋地的疲憊翻湧而來。
我連勉強自己笑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我轉過身後，宋佳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歉意。
“阿凱，對不起，我喜歡上了蘇傑。”
身側雙手緊緊蜷起，我死死咬住嘴唇，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我深呼吸，嗓音卻依舊有些發顫。
“為甚麼要說對不起？
“是因為，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對嗎？”
幾秒過後，她說：“是。”
鼻尖洶湧酸澀，我沒有回頭，不想讓她看到我的狼狽。
“宋佳，你還記得小時候說長大後只會嫁給我嗎？”
她聲音更低，卻沒有一絲動容。
“對不起，那只是小時候不懂事的玩笑話，讓你誤會，真的對不起。
“以後，我們……還是不要一起上下學了吧，我怕蘇傑誤會。”
我扯了扯嘴角，撕開一切體面。
“你是想讓我離你遠點，對吧？”
她沒有說話。
沉默成了我們之間的默契。
我向前走去，哪怕心痛難忍，也始終脊背挺拔。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驕傲和要強的。
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狼狽不堪，現在也不能。
“既然如此，那如你所願。”
從這之後，我和宋佳形同陌路。
她和蘇傑的關係日漸升溫。
曾屬於我的溫柔，她盡數給了他。
而我，成為了一個不知疲倦的學習機器。
我必須腦子裡每時每刻都運轉著公式和知識點。
否則，屬於宋佳的回憶就會無孔不入。
讓我心臟一刻不停地鈍痛，意識被黑暗包裹侵蝕。
我只能麻痺自我。
只要每天像個機器一樣按部就班就行了。
9
以前週一文常常感嘆：
“你倆就是小說裡的男女主吧，簡直是老天爺親孫子！
“你們上輩子是不是揹著我拯救銀河系了？”
我淡淡一笑。
“說不定上輩子是過得很苦，老天爺這輩子給的補償。”
沒想到，一語成讖。
這場車禍，讓我想起了前三世的記憶。
……
第一世，我是江湖郎中顧深，她是殺手林夕。
她被人追殺昏迷在我的竹林小屋外，我救了她。
此後我白天為人治病，她做好飯等我回來。
傷好後，她說要完成最後一個任務。
等她回來後就跟我浪跡江湖。
我答應了。
可當她回來後，迎接她的只有我的孤墳。
有個員外想讓我娶他女兒，我不願意，便被毆打致死。
她殺了那個員外以及所有參與此事的人。
在我的墳前自刎而亡。
……
第二世，我是相府嫡子陳喬，她是一個小官的庶女柳月纓。
恰逢連年大旱，我組織全家給百姓施粥，遇到了她。
她得罪嫡母，本來要被打死，偷跑出來，一無所有。
我給了她一袋銀錢。
後來相府被牽扯進一樁貪汙案，全家被賜死，無一倖免。
她去亂葬崗為我收斂屍身。
後來，她進了宮，成為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當她的兒子繼承皇位後，她成了最尊貴的太后。
第一件事，就是為相府洗清冤屈，肅清朝堂。
參與構陷的官員，她一個也沒有放過。
做完這一切的第二天，她在宮中服毒自盡。
……
第三世，我是太子李肖，她是宮女江韻。
年幼時，她還只是一個小乞丐，偷包子被當街毆打。
我出宮看見這一幕，動了惻隱之心。
讓人將她救下，替她包紮傷口，並給了她一些銀子。
她呆呆地問我是誰，我笑著告訴了他我的身份。
後來便讓她做了我的貼身宮女。
後來反賊叛亂，我被亂箭射死。
她不信鬼神，卻三步一叩首，登上了那高聳入雲，足足九萬梯的蓬萊閣。
民間傳說，登上蓬萊閣，仙人可許信徒一個願望。
當她拖著虛弱無比的身軀來到破敗的蓬萊閣時，幾乎昏厥。
她搖搖欲墜，猛地跪在地上，額頭血跡斑駁。
“如果上天有靈，我願傾盡所有，只換太子殿下下輩子順遂無憂，安樂一生。”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的靈魂會禁錮在她身邊。
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起前兩世的過往。
當她失去呼吸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一句低喃。
“太子殿下，下輩子若有緣相見，你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淚已流乾，顫不成聲。
“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可她再也聽不到了。
閉上眼，靈魂開始消逝。
失去最後一絲意識前，彷彿聽到了一聲很遠的輕嘆。
10
原來，我這一世的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是她傾盡三世悲苦，向上天苦苦求來的。
上天憐她一片痴心，許我們這一世青梅青梅，天定良緣。
可為甚麼，要出現蘇傑這個變數呢？
這到底是上天的垂憐，還是它的惡趣味？
我是渺小的螞蟻，被困在名為命運的圈中，無法前行。
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幾乎將我壓垮。
世界再次墮入一片黑暗。
我聽到了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艱難掀開眼皮，看到的是醫院的天花板。
“老公，小凱醒了！”
是我媽的聲音。
一陣兵荒馬亂後，病房裡出現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記憶卻恍若隔世般久遠。
後來，只剩下我和宋佳。
她眼底烏青一片，髮絲雜亂地散在額前，憔悴又頹然。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
動了動嘴唇，嗓音沙啞得可怕。
“你是誰？”
你到底是宋佳，還是林夕，柳月纓，抑或江韻？
她瞳孔猛地顫了顫，不知所措般蜷了蜷手指。
“阿凱，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宋佳，是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的佳佳啊……”
我怔怔看著她，淚水毫無徵兆地掉落。
她慌亂的神色漸漸模糊，我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這三世記憶，只有我一個人想起來了。
11
原來，讓我痛苦不堪的根源竟然是前世的那一句承諾。
“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所以我從出生起，就註定會愛上宋佳。
哪怕她一次次失約，親手碾碎我們青梅青梅的情誼；
哪怕我的心反覆被撕扯得稀巴爛；
哪怕眼睜睜看著她愛上別人；
哪怕捨棄我所有的自尊——
我也依舊愛她。
內心的無力和蒼涼蔓延至全身。
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猛然攥緊了身側的床單，自虐似的品嚐著掌心的疼痛。
不——
讓我想起前世記憶，是想告訴我這輩子只能和她綁死嗎？
她為我報仇，為我而死，所以這是我欠她的。
可憑甚麼？
憑甚麼只有我想起這三世記憶？
憑甚麼只有我需要承擔這份沉重的因果？
第一世，我是個善良的郎中，救了無數人。
第二世，我是相府嫡子，樂善好施，廣結善緣。
第三世，我是太子，心繫百姓，鞠躬盡瘁。
可我的下場無一不是慘死，我做錯了甚麼呢？
明明是上天不公！
如果真有因果輪迴。
那今生家庭幸福，人生順遂本就是我應得的。
不該歸功於任何人！
12
我緩緩睜開眼，一直以來的執念解開了。
宋佳慌得雙眼通紅，她嗓音帶顫：
“阿凱，我去叫醫生！”
“宋佳。
“我答應你，放棄保送資格。”
她猛地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蒼白的薄唇微微顫抖，僵硬地頓在原地，手足無措。
“阿凱，對不起……”
我沒再看她，側頭看向窗外綠意盎然的那棵大樹。
一隻麻雀飛來，短暫地停在窗臺，又頭也不回地往遠處飛去。
我淡淡開口。
“算起來，我們認識了十七年，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喜歡你，從沒想過跟你分開。
“對你來說，那個說要嫁給我的承諾只是一句玩笑，可我卻一直當真，很可笑吧？”
她低著頭，長睫投下一片陰影，脊背此刻微微屈著。
像被一座大山死死壓著，無法喘息。
對她來說，我的喜歡是如此沉重和負擔。
“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宋佳機械地抬頭，怔怔看著我，眼神痛苦又茫然。
前世的諾言，我已經兌現。
只是，她不再需要我的愛。
他真正需要的，是我的成全和放手，甚至是對她和別人的祝福。
那麼，就由我徹底了斷這一世所謂的“天定良緣。”
她的良緣，從來就不是我。
宋佳沉默了半晌，最終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我閉上了眼，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跟我說抱歉，就算你和我都放棄了保送資格，名額也不見得能一定能落在蘇傑身上，畢竟保送名額不是貧困補助，誰家境差誰就能拿。
“如果你們真想考同一個學校，與其寄希望於保送，不如趁最後的時間，讓他的成績更上一層樓。”
她久久凝視著我，眼神複雜又深沉。
“是我對不起你。”
想起前世的記憶，心口仍隱隱作痛。
但她不是林夕，柳月纓，也不是江韻，她只是宋佳。
我也不再是顧深，陳喬和李肖。
如她所願，放棄保送是為了斬斷我們最後一絲因果。
我選擇放手，成全她心中所想。
“宋佳，我們兩清了。”
前世今生，我都不欠她了。
13
出院後，我選擇在家休養自學。
高中的知識已經全部學完，只需要不斷練習。
週一文每天都來看我，幫我把學校發的練習題和試卷帶回來。
他嚴防死守，不讓宋佳和我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生怕我的“戀愛腦”再犯，又為了她傷心欲絕。
在我的數次保證下，他才終於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歡宋佳了。
週一文終於鬆了口氣。
“幸好你醒悟了，當初為了他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嚇死我了都！
“看來車禍把你腦子撞好了，也挺好的。
“……”
鬼門關走了一趟，能不好麼？
他跟我絮絮叨叨說起了八卦。
比如老師們出於綜合考慮，保送名額給了其他同學。
蘇傑沒拿到，臉色陰沉了一天。
宋佳勸他著眼於高考，他覺得她在諷刺，跟她大鬧一通。
班裡同學看了不少笑話。
不過，幾天後他像是終於看開了。
開始刻苦學習，宋佳也一直在輔導他。
週一文有些忿忿不平，巴不得他們雙雙落榜。
我只是淡淡一笑，又開始投入題海。
他們怎樣，已經與我無關了。
……
高考很快來臨，我提前到了考場外。
卻意外遇見了宋佳。
兩個月不見，她瘦了很多，眼底泛著淡淡的疲憊。
看到我的那個瞬間，她陡然愣住，僵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彷彿眼前的我是一場幻覺。
我先點了點頭。
“宋佳，好久不見。”
它眼睫顫了顫，喉間像是阻塞般啞然。
幾秒後，才堪堪說出兩個音節。
“阿凱……”
我不想過多寒暄，側頭看了眼前方。
“開始進考場了，我先走了。”
“等等！”
我剛走兩步，就被她叫住，只能停下。
“還有事嗎？”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動了動，擠了個不自然的笑。
“祝你高考順利。”
我默了兩秒，唇角向上牽了牽，回她。
“你也是。”
四目相對，唯餘客套和釋然。
我坦然向前方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卻不知，她在身後，看了我很久很久。
視線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掩埋了那一絲不甘和悔意。
14
高考出成績，我超常發揮，市第二。
國內大學任選。
週一文考得不錯，比平時高了三十分，能上重點。
宋佳有些發揮失常，但依舊能擦線上清大。
蘇傑成績確實提高了一些，但依舊和清大分數線有一些。
週一文皺著眉：“宋佳不會為了蘇傑，放棄清大吧？”
我有些怔愣。
高一那年，父母聚在一起商量我們的出國事項。
在他們的規劃中，我們高考後就要去國外頂尖大學讀金融管理。
學成後，回來接管自家的公司。
我對這個安排絲毫不牴觸。
爸媽曾問我的意願，就算以後想從事別的職業，他們也會支援我。
但在耳濡目染中，我確實對管理公司很感興趣。
可那天，宋佳罕見地沉默了。
我們都察覺了她的異樣。
良久，她抬起頭，眼裡滿是堅定。
“爸媽，對不起，我只想考清大計算機專業。
“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裡的光細碎又璀璨。
我就這樣呆呆看著她。
宋父宋母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的臉上都看到了些許震驚。
後來，他們問我是怎麼想的。
我從沒想過和她分開，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選擇跟她一起考清大。
反正清大也有金融管理，沒甚麼區別。
我爸當時臉色有點難看，我媽無奈嘆息。
彷彿在說我這個戀愛腦，沒救了。
最終，他們還是尊重了我們的意願。
宋父宋母還在跟我爸媽說：
“以後咱家的公司，就靠阿凱了，這閨女指望不上！”
“滾滾滾，想累死我家阿凱？”
當時我和宋佳相視一笑。
她卸去了擔憂，笑容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格外好看。
……
“阿凱，以你對她的瞭解，你覺得她會這麼戀愛腦嗎？”
週一文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抽離。
我搖了搖頭。
“他說過考清大是她的夢想，她不會這麼拎不清的。
“那就好，雖然討厭她，但還是不希望她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我笑著睨了他一眼。
這傢伙也就是嘴上說得狠，心裡比誰都善良。
“阿凱，那你呢，也是去清大？”
我頓了頓，看向他，緩緩一笑。
“不，我會出國。”
清大是宋佳的夢想，不是我的。
車禍醒來後，我就跟爸媽說了我的決定。
我要出國讀金融管理，就像最初規劃的那樣。
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們複雜地看著我，最終嘆了一口氣。
“是宋佳沒福氣。
“我們阿凱可是翱翔天際的鷹，不該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做你想做的，爸媽永遠是你的後盾。”
我申請了國外的大學，國內高考成績是附加項。
好在，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接下來，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新徵途。
15
我出國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包括宋佳。
其實我沒想刻意瞞著。
只是週一文和我爸媽都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生怕她又亂我道心。
我又無奈又感動。
姑且當他們為我出氣吧。
出國那天，正好是高三同學聚會。
我婉拒了班長的盛情邀請。
宋佳給我發了條微信：
【阿凱，為甚麼不來，是因為我嗎？】
其實這段時間，她偶爾會給我發訊息。
出成績那天，她問我是不是要報考清大。
我沒回，現在也不打算回。
是她捨棄我們一起長大的情誼在先。
倒也沒有閒聊的必要了。
……
凌晨十二點的飛機，我在候機室等得犯困。
朋友圈滑動重新整理，蘇傑的動態跳了出來。
是一張牽手的照片，戴著情侶戒指。
配文：【你都願意為我放棄清大了，我就勉強做你男朋友吧。】
女生的手，修長白皙，手背有一顆小痣。
這隻牽過我無數次的手，終究和別人十指相扣。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心臟還是抑制不住地抽痛一瞬。
她還是為了蘇傑放棄了清大啊。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滿眼堅定說著自己夢想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我盯著螢幕，直到眼睛泛酸。
突兀地笑出了聲。
為記憶中那個眼裡發光的女孩哀悼；
為我這麼多年的喜歡徹底畫上了句號。
腦海裡似乎有根線啪地斷了。
冥冥中，無形束縛我的枷鎖，漸漸消失不見。
心臟怦怦直跳，就像注入了強勁的生命力。
我顫抖著將手貼近心口。
這一刻，我終於拿回了完完整整的人生。
再也沒有前世因果。
今後，我只是江凱！
我關上了手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飛機起飛那一刻，我彷彿真的變成了一隻鳥。
自由自在，不受束縛。
朝著我向往的遠方飛去。
16
（以下為宋佳視角）
高三同學聚會那天，大家紛紛為我祝酒。
祝賀我終於能如願以償，考上清大。
那個被保送的同學也來了。
她不用參加高考，剛旅遊回來，同學們對她百般羨慕。
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確實挺幸運的，要不是江凱放棄了保送，我也拿不到這個名額。”
同學們凝滯了一瞬，突然唉聲嘆氣。
“當時都替他覺得可惜，但現在看來，人家學霸可能根本不在意。”
“就是啊，高考成績一出，他想上哪所大學不行？是我格局不夠大！”
“班長，話說他今天怎麼沒來啊？”
班長聳了聳肩：“說他今天有點事，來不了。”
“啊，好可惜……”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一秒。
江凱，是因為我，才不來的嗎？
我掏出手機，聊天記錄停留在前幾天。
鬼使神差地，我問他要不要去清大。
他沒回。
他已經很久沒回我訊息了。
心臟猛地一抽，遲鈍的慌亂開始蔓延。
他只是生我氣了，等過段時間……
可過段時間又怎麼樣呢？
是我一次又一次傷了他的心。
他不會再原諒我了。
我關上手機，狠狠閉上眼。
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永遠不要後悔。
……
我向蘇傑告白了。
他很開心，但他說不願意異校戀，哪怕在同一個城市都不行。
他說我太漂亮，他沒有安全感。
我怔怔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說：“你果然還是不夠喜歡我。”
喉間乾澀無比，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好，我不去清大了。”
說出這句話後，腦海中突然“啪”地一聲。
彷彿有一根線，斷裂了。
剎那間，我的心劇痛無比，幾乎無法喘息，眼眶不自覺泛酸。
巨大的空虛感席捲著我，像是某種珍貴的東西正在離我遠去。
可我再也抓不住了。
17
我第一次在父母臉上看到這麼失望和疲憊的神色。
“你說清大是你的夢想，可你現在又親手放棄了。
“你對得起誰？”
週一文罵我戀愛腦，以後絕對沒有好下場。
曾視我如親女兒的江父江母，現在對我滿是疏離和冷漠。
所有人都為我惋惜，告訴我不該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夢想。
我做錯了嗎？
明明我只是不想錯過喜歡的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後悔。
就像洗腦一樣。
越是這樣，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我對得起蘇傑，卻對不起所有在乎我的人。
對不起爸媽。
對不起自己。
更對不起那個始終願意支援我的男孩。
我不敢想起他。
只要一閉眼，他的身影就橫亙在腦海中，無比清晰。
我到底是怎麼了？
爸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幸好小凱出國了，沒有再執著於你這灘爛泥，要不然我都沒臉見他爸媽。”
我心臟驟然緊縮，猛然抬頭，不敢置信。
他出國了？
為甚麼要悄無聲息地離開，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踉蹌地去拿手機。
媽媽一把奪過，臉上再也沒有慈愛，正剩下失望和無可奈何。
“你為了那個蘇傑，連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都不顧了。
“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別去打擾他。”
我如墜冰窟，眼圈驀地紅了。
是啊，我沒資格去打擾他。
是我親手，將他推開的。
我放棄了計算機專業，選擇了金融管理。
當初那個滿懷憧憬的女孩。
終於被我親手殺死。
18
我和蘇傑在一起後，所有人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
他的大學室友，誇我是模範女友。
為他準備早餐，上下課都膩在一起，給他買各種電子產品和球鞋。
我的朋友圈，全是蘇傑的照片和我們的合照。
有個高中同學給我發微信感慨：
【以前覺得你跟江凱才是最合拍的，沒想到你和蘇傑在一起了。】
【不過看你倆現在也挺幸福的，祝福你們哈。】
打出【謝謝】兩個字，傳送鍵卻遲遲按不下去。
我指尖顫抖，看到那熟悉的名字，一顆沉寂的心突然開始劇烈跳動。
呼吸陡然急促，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我開啟了江凱的朋友圈，他跟以前一樣，很少發動態。
每次都是一些風景照，自己卻不入鏡。
可我卻像瘋了一樣，每天都將他的朋友圈從頭翻閱到底。
像個陰暗窺伺的怪物。
我知道不該這樣，可我控制不住。
別人眼裡，我是蘇傑的完美女友。
可沒人知道，我有多疲憊。
他想要奢侈品衣服，高價手機電腦，我都給他買。
各種紀念日、節假日，禮物從沒有斷過。
可他竟然不記得我的生日。
過後，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
“一個生日而已，哪年沒有。”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條圍巾。
他笑著替我圍上：“怎麼可能真的忘呢，就是給你一個驚喜而已。
“我一針一線自己織的，花了好久呢！”
我扯了扯嘴角，卻發現如此無力。
他可能忘了，他繫結了我的一張卡。
而昨天，我收到了一條購買圍巾的消費簡訊：29.9 元。
我沒有拆穿，只是覺得疲憊，無止境地疲憊。
因為花的數額太多，爸媽凍結了我的卡，只說了一句：
“從今以後，你想養男人，自己去賺錢。”
蘇傑知道後臉色難看。
“你爸媽甚麼意思，是覺得我是鳳凰男嗎？
“花這麼點錢就把卡凍結，你這富家小姐做得可真窩囊！
“你爸媽的錢遲早都是你的，花一點怎麼了，他們這麼拎不清？”
我忍無可忍：“夠了，我爸媽沒有一點錯！”
蘇傑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我的錯？你也覺得我不該花你的錢？”
他越說越激動，口不擇言。
“我看你是後悔了吧，後悔沒有跟江凱在一起，他肯定不會花你的錢吧？
“你爸媽從來就沒有接納過我，他們心裡的女婿只有江凱，所有人都覺得你們才是天生一對，我是後來插足者，可別忘了，是你要跟我在一起的！
“有本事，你就去找江凱啊，看他還要不要你！”
他憤怒地離開了。
我沒有追上去，只是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臉。
視線無法聚焦，內心一片茫然。
我後悔了嗎？
下巴傳來絲絲涼意，我用手一抹。
原來是我哭了。
心臟疼痛難耐，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著，我幾乎喘不過氣。
腦海中又浮現出江凱的模樣。
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告訴我。
我真的後悔了。
19
蘇傑的室友聯絡我，說他在酒吧喝醉了，讓我去接。
我像個機器一樣，面無表情地驅車前往。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搖搖晃晃地倒在我身上。
“宋佳，我就知道你會來，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抿了抿唇，將他扶上車，繫好了安全帶。
卻始終沒有回應他那句話。
車內沉默蔓延，一路無話。
路過一個巷子的時候，前面有輛車攔著，車裡有人。
但按了幾次喇叭，那輛車都沒有移開的意思。
蘇傑突然解開了安全帶下車，氣沖沖地走到前面去敲窗。
“你會不會開車，鳴喇叭你沒聽到嗎？
“耳朵聾了還是腿斷了？”
他罵得越來越難聽。
我愣愣看著他，發現他越來越陌生。
這些話，真的是當初那個開朗善良的男孩說出來的嗎？
前面車門開啟，一個壯漢提著棍子走了出來。
他臉色陰沉，死死盯著蘇傑，全身肌肉緊繃，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
我心下一沉，連忙下車。
“這位先生，我男朋友喝了酒，我給你道歉。”
他嗤了一聲，眼裡滿是壓抑的瘋狂。
“我老婆出軌，兒子管別人叫爹，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你以為我需要你的道歉嗎？”
他將我推開，揚起了棍子往我身後砸。
蘇傑嚇得面無血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攔住他，被他反手用棍子狠狠砸到了後腦勺。
一陣劇痛，我倒在地上，眼前漸漸模糊。
最後的視線，是蘇傑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也沒有再追，只是嘲諷地笑了一聲。
“看來你找男人的眼光也不怎麼樣。”
喉間溢位苦澀，我扯了扯嘴角，慢慢闔上眼睛。
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20
頭疼，像要爆炸般疼痛。
我猛地睜開眼睛，卻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是誰？
我到底是林夕，柳月纓，還是江韻？
心臟像被人一刀刀反覆劃開般無止境疼痛。
疼得我說不出話，無法動彈。
滾燙的淚水早已模糊視線。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江凱車禍後的眼神如此複雜陌生？
為甚麼他會問我是誰。
因為，我終於跟他一樣，想起了那前三世的記憶。
她是郎中顧深，是相府嫡子陳喬，是太子李肖。
是……我的心上人。
我聽到了他的那句回應。
他說：“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所以，這輩子，江凱喜歡了我十七年。
上天憐憫，許我們一世安定順遂，兩小無猜。
可為甚麼我會愛上蘇傑呢？
為甚麼我會親手把三世摯愛的人推開？
為甚麼，上天對我這麼殘忍？
我疼得面色慘白，冷汗浸溼了我的衣服。
爸媽進來了，我媽眼眶通紅，淚痕還沒幹。
她看到我的樣子，嚇得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又奪眶而出。
“佳佳，哪裡疼？”
我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媽，我全身都好疼啊，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要去找阿凱，我要去找阿凱……”
可我剛掙扎著下床，就狠狠摔在地上。
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醫生給我打了一針鎮靜劑。
我在不甘和絕望中失去了所有力氣。
墮入無邊的黑暗，下墜，迷失。
21
再次醒來，看到面前的人時，瞳孔驟然一縮。
不敢眨眼，怕他是我的幻覺。
我張了張嘴，顫抖沙啞的聲音從喉間溢位。
“……阿凱，是你嗎？”
江凱唇角上揚，輕輕點了點頭。
“你醒了就好。”
聽到朝思暮想的聲音，我的眼圈驀地一紅。
我貪婪地描摹著他的輪廓。
他的輪廓更加分明，五官俊美得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在歲月沉澱下，散發出更加迷人的魅力。
他帶著笑意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就像老朋友寒暄一樣。
“我媽在電話裡說你昏迷時念叨著一些陌生的人名，我猜到你應該是覺醒前三世的記憶了。”
他如此風輕雲淡，就好像渾不在意了一樣。
我艱難開口：“是啊，我想起來了。”
這就像一個可以隨時略過的，微不足道的話題。
說完後，我們之間又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幫我掖了掖被角，淡淡看著我。
這雙眼睛依舊清澈，盈著淺淺笑意。
可再也見不到半點愛意。
“就當做了一個夢吧，時間久了就會慢慢淡忘，你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轉身欲走。
可我急切又慌亂地拉住他的手腕，溫熱的觸感讓我心口一顫。
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開來，填滿我的整個胸腔。
我抑制不住地落下淚，帶了哭腔。
“可我忘不掉！三世悲苦才等到了今生，我們本該是一對，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到底為甚麼呢……”
我泣不成聲地呢喃，牢牢抓住他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江凱堅定而緩慢地將手抽回，他輕嘆一聲。
“宋佳，是你先喜歡上別人的，不是嗎？”
心頭一悸，深深的悔恨幾乎快把我吞噬。
是啊，我答應過他，高中三年跟他一起同桌。
可我最後竟然為了逃離他，故意考差。
我答應過他這輩子不教別人騎馬，可我的馬背上卻坐了其他人。
是我一次又一次對他失約的……
指尖脫了力，我一點一點看他收回手，卻再也無法觸碰。
可我痛苦不堪，無法釋懷。
上天，只要他留下來，我願意付出一切。
我顫聲開口：“阿凱，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無論讓我付出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他眼中出現了一絲冷意。
“宋佳，我們的緣分早就盡了，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欠你的。”
我扯了扯唇角，擠出個僵硬的弧度。
第一世，是他救了我，我才能活下來。
第二世，如果沒有他給的銀子，我也無法入宮。
第三世，是他將我救了下來，我才沒有被當街打死。
是他，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替他報仇，還了這份恩情，其實就已經兩不相欠了。
可我為他自殺，祈求上天，將他生生扯進了我的因果裡。
他從未欠我甚麼，反倒是我所謂的愛意，誤了他的今生。
明明，是我欠了他的。
可他，不要我償還。
只想跟我一刀兩斷，再無關係。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溼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凱，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你都不欠我甚麼。”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片刻，緩緩開口。
“宋佳，我們都向前看，把握當下的幸福就好。
“你和蘇傑，祝你們長長久久。”
剛收住的淚水又有氾濫的跡象，下唇被我咬得鮮血淋漓。
他早就釋懷。
可我，永遠也不會幸福了。
我忍住顫意，故作輕鬆。
“江凱，再見。”
“再見。”
22
出院後，我和蘇傑分手了。
不管他怎麼鬧，我都沒有心軟。
他為了讓我後悔，去酒吧跟其他女人廝混。
結果被仙人跳。
我趕到的時候，他衣服凌亂, 滿臉頹然。
他緊緊抱著我。
“宋佳, 我就知道你會來，你還是在乎我的, 對不對？”
我忍住厭惡, 將他扯開, 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別碰我, 你讓我覺得噁心！
“現在，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蘇傑怔怔看著我, 眼裡滿是茫然。
他不敢置信，我對他真的沒有半分情意了。
“宋佳, 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顫抖地嘶吼起來。
我狠狠蹙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蘇傑表情癲狂, 露出一個詭異又痛快的笑容。
“你這輩子都無法甩開我。”
我猛地盯著他。
他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我要跟你結婚。”
我厲聲道：“不可能！”
蘇傑嗤了一聲，眼裡滿是算計, 再也沒有當初的樣子。
“你不願意，我就去你家公司鬧, 我手裡有很多我們的床照, 我可以每天給江凱發一張, 他一定會喜歡吧？”
我猛地將他推開，眼裡只剩下戾氣。
“你敢！”
他摔倒在地上，卻依舊笑得猖狂。
“反正我甚麼都沒有了,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要不然你看我敢不敢。”
無盡的悲哀和悔恨將我纏繞得無法喘息。
自我厭棄感到了極致。
無所謂了, 就這樣吧。
生命中的光早就一盞盞被我親手熄滅了。
反正我早身處黑暗，再也看不清前路。
就這樣爛掉吧。
23
婚禮上, 爸媽臉色沉重, 沒有一絲喜悅。
江凱也來了，帶了他的……女朋友。
那個女孩長髮披肩, 面容秀美，依偎在他懷裡, 愛意幾乎快從眼中溢位。
江凱看著她時, 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我怔怔看著這一幕, 酸澀從心口湧遍全身。
一遍遍品嚐無盡的疼痛。
身側雙手被我緊緊攥住, 幾乎快失去理智。
我好嫉妒那個女人。
江凱身邊的位置, 本該是我的！
宣誓結束, 蘇傑湊在我耳邊，語氣無比惡毒。
“宋佳，你看江凱擺脫了你之後多幸福啊，而你只能跟我糾纏到死, 直到發爛發臭。”
我渾身僵硬, 機械地轉頭，朝著江凱的方向看過去。
他含著笑, 在那個女孩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
她耳尖通紅，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輕輕揚起。
有多久, 沒見過他這麼輕鬆的笑容了？
緊蜷的手指漸漸放鬆, 我勾了勾唇角。
毫無波瀾地看著一臉挑釁的蘇傑。
“如你所願，那就糾纏到死吧。”
他愣住了。
這一幕被攝影師記錄下來。
臺下都在鼓掌歡呼。
江凱也鼓了鼓掌，看著臺上, 唇角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他在真心為我們高興。
就像對陌生人的祝福一樣。
他明明看著我，但那雙眼裡卻再也沒有我了。
如果一輩子擺脫不了蘇傑是上天給我的懲罰。
那我認命。
江凱成了自由的鳥。
而我，甘願畫地為牢。
只要他幸福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