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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節 餘生柔情

2023-10-17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死在了妻子最愛我的那一年。

幾千萬身家,她說扔下就扔下。

陪著我一起葬身火海。

最後一刻她握著我的手,哭得泣不成聲:“這輩子我等了你太久,下輩子一定要早點來找我。”

再睜眼,我回到了五年前。

也是我最討厭她的時候。

我迫不及待來到了她公司,見到那張久違的臉,哽咽著說:“楚婉柔,對不起。”

她臉上的驚喜一閃而過,隨後落寞道,“說吧,這次又要怎麼折磨我?”

1

最後那場爆炸發生的時候,我記得,楚婉柔是沒有出來的。

向來乾淨整潔的她跪在我身邊,說:“周寧,別怕,我來陪你。”

那年她 28 歲。

幾千萬的身家,說扔下就扔下了。

陪著我葬身火海。

……

仲夏傍晚,窗外殘陽似血。

悶熱的風吹進室內。

我從夢裡醒來,坐在床上發呆。

牆角的鬧鐘滴答作響,日曆臺靜靜躺在桌面上。

我低頭,看著無名指上嶄新的婚戒。

閉了閉眼。

竟然回到了五年前。

死前漫天的大火和手掌柔軟的觸感,是那麼真實。

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我掐了自己一把,鈍痛感自大腿傳來。

窗外的汽笛聲將我混沌的思緒驚醒。

震驚過後,一股綿延不絕的心痛和酸澀隨之而來。

一場人為製造的誤會,讓我恨了楚婉柔很多年。

這期間,她的競爭對手用盡手段打壓她。

讓她喘不過氣來。

家中,我也是對她冷落至極。

而楚婉柔父母早亡,也沒甚麼親人。

空守著一座父母留下的公司,過了小半輩子。

後來,誤會解開。

我們有了小半年的幸福時光,甚至還有了一個孩子。

楚婉柔很是珍愛這個孩子,一向重視事業的她,在懷上孩子後就請了年假在家調養,只不過後來卻意外流產了……

此時管家劉媽走了進來。

“先生,花送到了,您要出發嗎?”

劉媽進來問我。

“甚麼?”

我的思維還處於混亂的狀態。

“花,您不是要去看宋小姐嗎?”

宋涵……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我怔住了。

一團亂麻裡突然有了個線頭。

原來是這一天。

2

宋涵是我的青梅竹馬。

也是個很有天賦的演員。

可惜……一場“事故”,她全身重度燒傷,需要長期住在醫院裡。

前世這一天,我抱著一束花去了醫院。

陪宋涵過完生日,從醫院出來,看見楚婉柔坐在車裡,臉上的神色十分悽楚可憐。

可是我並不想解釋甚麼,甚至不想看見她。

楚婉柔發現了我,迅速開啟車門,追了上來。

“周寧……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的語氣隱隱有幾分希冀。

我停住腳,回頭冷冷地望著她,“所以呢?”

楚婉柔清澈地雙眼望著我,一言不發。

我說:“今天也是宋涵的生日。為了跟我結婚,你不擇手段,毀了她的臉,斷了她的前途,你還要我怎麼對你?”

楚婉柔張了張嘴,徒勞地說:“那只是一場意外……”

聽到這話,我冷哼一聲,“如果你那天沒有邀請她,她不至於現在還躺在醫院裡。你讓我怎麼相信那是意外?”

楚婉柔沉默了,最後,跟我說:“對不起。”

從那天起,我和楚婉柔的關係急轉直下。

開始了漫長又煎熬的冷戰。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就連楚婉柔都以為的“意外”,只不過是某些人用以離間我和她的陰謀。

3

此時,折回來的劉媽把我的思緒打斷。

“先生,東西已經幫您放到車上了,過會再走就堵車了。”

我回過神,有些慌亂地穿上外套,坐進車裡。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五年前,一切都還來得及。

司機開車匯入了車流,“去醫院的這條路已經堵了,您要不給宋小姐打個電話,讓她等等……”

我望著窗外不停變換的紅綠燈,改口道:“不去醫院,去公司。”

……

其實我對楚婉柔的公司,沒多少印象。

年輕的時候討厭她,一次沒來。

後來愛她,卻又遇上她被仇家針對,身邊危險重重,不敢去找她。

以至於此刻,我站在林立的寫字樓下,有些茫然。

到底哪個是她的辦公樓?

來來往往的行人好奇地打量著我:手捧巨大花束,穿著精緻,像個準備告白的人。

我不自在地掏出手機,調出楚婉柔的電話。

連名帶姓三個字。

連個緊急聯絡人都不是。

我摁下電話,本以為要等很久。

可是短暫的兩聲之後,就被接起來。

好聽的御姐音自聽筒裡傳來:“有事嗎?”

再次聽見她的聲音,我眼眶突然有些發熱,聲音都不自覺哽咽起來。

“楚婉柔,你辦公室在哪啊?我找不到了……”

楚婉柔那邊好像正在開會,她略微一頓,說了句:“散會。”

然後就對我說:“去人行道上站著,我馬上下去。”

幾分鐘後,楚婉柔走出寫字樓。

纖長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高貴冷豔、清新脫俗。

反觀鏡子裡的我,衣衫狼狽,媽的,全毀了。

“你怎麼來了?”

語氣很淡,近乎冰冷。

我一回頭。

楚婉柔正冷淡地看著我。

無論甚麼時候,楚婉柔都是妥帖完美的。

像一朵盛開在懸崖上的花,一塵不染。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對不起,打擾你了……”

“今天……”她就說了兩個字,沒再繼續。

我知道她想說甚麼。

今天我應該陪宋涵過生日,而不是出現在這裡。

這倒是提醒了我。

我把花往她懷裡一塞,含糊咕噥了句:“生日快樂。”

長久的沉默。

我偷偷看了眼她,發現她盯著那束花,並沒有很高興。

良久,她挑起一抹苦澀的諷笑,“周寧,是她不要的,對嗎?”

“甚麼?”

我意識到她情緒不對,視線突然落在花束上,心裡一沉。

壞了!

碎冰藍玫瑰。

花語是:送你星辰與大海。

宋涵最喜歡的,也是星辰大海。

甦醒時記憶過於混亂,我一門心思只想找到楚婉柔,卻忽略了這些細節。

“對不起,我——”

“謝謝你的生日禮物。”楚婉柔的語氣近乎生硬,“時間不早了,讓司機送你回家吧。”

她轉身就走。

我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等等!”

楚婉柔也沒料到我會有此舉動,沒收住腳,往後倒在了我的懷裡。

柔軟的嬌軀伴隨著淡淡的清香。

楚婉柔踉蹌起身,盯著我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咬了下牙,固執地說,“楚婉柔,我不回去。”

她神色寂然,“周寧,這次又要怎麼折磨我?”

4

這句話,真的很難回答。

記憶裡,這時候我和楚婉柔剛結婚不久,我正在跟她鬧矛盾。

吵架,幾乎是我單方面地輸出。

甚麼話難聽說甚麼,就連過節送她禮物,都是專門往她心上捅刀子。

我就像個放羊的孩子,狼來了喊多了之後,她就再也不信我了。

想起前世誤會解開後,我的手段比較直接粗暴,把她撲倒就夠了。

這個女人,看著高冷,卻意外的好哄。

可是這個方法,眼下未必好使。

而且,楚婉柔受了太多的折磨和委屈,我也想彌補些甚麼。

思來想去,我說:“我請你吃飯吧。”

楚婉柔垂下眼,冷冷道:“不必了,我今晚還有工作。”

我厚著臉皮,跟在她屁股後面,“那就點外賣,給你點個長壽麵。”

楚婉柔沒有說話,甚至理都不理我。

那束花還被她緊緊攥在手裡。

路過垃圾桶,我以為她會毫不猶豫地扔進去,可是她沒有。

一路跟著,進了她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扔著一份發涼的盒飯。

還沒有動筷。

她今晚,是想這麼對付過去?

心裡沒由來的一陣心疼,我開啟手機,給她點了份長壽麵。

清湯,少鹽,不要蔥花。

配菜要的番茄牛腩,還有幾個素菜,都是不辣的。

從前,楚婉柔為了遷就我,點餐每次都很重口。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胃不好,太辣太油太鹹的都不能吃。

點完餐,我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似乎說甚麼,都不太好。

楚婉柔正在把花的包裝袋解開,打算放進花瓶裡。

碎冰藍玫瑰刺痛了我的眼。

我想也不想地走過去,一把奪過,扔進了垃圾箱。

她一愣,看著拇指被扎出的血珠,疲憊嘆道:“周寧,你鬧夠了沒有?”

“沒有。”

我忍著心裡的悶氣,氣她為甚麼像個泥人似的,沒有脾氣。

“不要了,你不喜歡,我給你買別的。”

楚婉柔抽出紙巾,壓住傷口,一雙眸子微微垂下,自棄道:“算了。”

我沒有理會她,拎起垃圾,丟下句:“你在這裡等著。”

然後匆匆出門。

夏季的傍晚,路邊停滿了賣花的小販。

只不過比起花店裡動輒幾百幾千的花束,品質要差上一些。

我跑遍幾個攤子,買下了所有的紅玫瑰,用簡陋的包裝紙簡單紮成一束。

剛好外賣到了,就這樣大包小包地拎上了樓。

19 層比剛才來的時候更清冷。

少有的幾個加班的員工已經離開了。

只有楚婉柔的辦公室開了一盞小燈。

我放輕了腳步,推開門進去。

她就背對著我,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落寞。

這種感覺,像是被人拋棄的流浪貓。

沉重的花束和外賣撞得大門咚一聲響。

楚婉柔背影一僵,赫然回頭,看見差點被壓垮的我。

她似乎沒想到我還能回來,短暫的錯愕後,快步走來,雙手接過花束。

我緩了口氣,頭上出了汗,但還是笑眯眯地說:

“送你的,街上所有的玫瑰花,都被我買下來了。”

楚婉柔精緻的俏臉上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完了,現在的她似乎不太能適應我對待她的方式。

難道非得……罵她才行?

見她還打算回去啃冷掉的盒飯,我哎喲了聲。

楚婉柔瞬間望過來,被我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

我往沙發上一靠,揚著下巴,不耐煩道:“你就不能吃點熱乎的?我看著你吃盒飯就煩。”

楚婉柔:“……”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辦公室裡不斷響起我的抱怨。

“你會不會吃飯啊?”

“那麼大塊牛肉你看不見?”

“不吃菜嗎?這麼大了還挑食?”

“你吸面啊,我買來讓你擺著看的?”

經過我費盡心思地鞭策,一碗熱騰騰的面見了底。

我怕楚婉柔不夠吃,還加了兩個小花捲,並把給自己帶的桂花糕也給了她。

天天這麼勸,我還活不活了?

我說得自己口乾舌燥的。

突然面前遞來一杯水。

抬頭,見楚婉柔盯著我,“先潤潤喉嚨再罵。”

她神色緩和了很多,雖然眼神依舊是沉寂無光的,但至少,也沒有了冷冰冰的戒備。

我剋制住擁抱她的衝動,說:“楚婉柔,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她聞言,移開目光,沉默著收拾了碗筷,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穿好衣服,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可是我才來啊……”我表示自己還想多留一會兒。

可是,她動作迅速地推開門出去,更像在逃離甚麼。

畢竟收垃圾這樣的事情,不需要她一個大總裁做。

說不失落是假的。

重生一次,怎麼感覺這個女人,哄起來更棘手了呢……

我坐在沙發上,制定下一步策略。

是直接撲倒,還是互訴衷腸後再撲倒呢?

一陣手機鈴聲突兀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心不在焉地接起。

電話那頭,是一個久遠卻熟悉的聲音。

“寧哥哥,你在哪兒?”

我原本歡騰的心緒,驟然回落谷底,記起還有這麼個人。

“是你啊……”

我的語氣算不得特別熱切。

宋涵聲音溫柔,“我等你很久了,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過生日的嗎?”

想起前世發生的一切,我手指一點一點收緊,直至骨節發白。

“宋涵,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對吧?”

宋涵察覺到了我的不對,糾正我:“寧哥哥,我們是親人。”

“親人。”我重複著兩個字,突然問:“你……沒甚麼要跟我說的嗎?”

她沉默許久,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偷吃蛋糕。”

看吧,為甚麼被關心的人,可以肆無忌憚地騙人、提要求、開玩笑。

而楚婉柔,就要永遠站在身後,承受一切?

我渾身冰冷,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我今天還有事,就不過去了。祝你生日快樂。”

掛掉電話,我深吸一口氣,心裡發悶。

想起被綁架前,宋涵打給我的那通電話,問我在哪。

我陷入了沉思。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可倘若從一開始,那場爆炸,就是熟人作案呢?

一抬眼,看見楚婉柔站在門口,側臉隱在暗影裡,看不清表情。

我猶豫半天,問:“你……都聽見了?”

“嗯。”

“走吧。”她語氣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平靜,“車在樓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未來會發生的事。

怕她把我當瘋子。

我跟著她,走出門,愧疚的情緒翻湧。

“楚婉柔。”

她只是步子稍微慢了慢,卻沒有回頭。

“剛才是宋涵給我打的電話,”我語速飛快,“昨天我確實答應幫她過生日的,可是今天的我不一樣了,我是從未來——”

楚婉柔驟然剎住,轉身,美麗的眼睛蓄著一層冰,“夠了。”

她閉眼壓平情緒,說:“今天的飯,很好吃,我也很高興你能陪我過生日。”

我緊緊盯著她,看見她深埋在眼底的痛色。

楚婉柔唇色很淺,每個字,都像一個痛到極致的人,顫抖著吐出來的,

“所以最後,你要去找宋涵,我認。因為這就是代價。”

前世,楚婉柔曾經跟我說過,那時候,我每給予她一點好,都要用更多的痛苦來換,所以她從不敢奢求甚麼,也做好了我隨時離開的準備。

這段話,如今像一把刀子,扎進我的心裡。

攪得我生疼。

前世的這一天,我不在的時候,她的晚餐,就是一盒冷透的盒飯。

沒有人跟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所以她才去醫院門口等我。

楚婉柔只想聽我說一聲“生日快樂”,我卻讓她別多管閒事,離我越遠越好。

遲來的真相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她移開目光,“對不起,是我失言了。天黑了,要去醫院就趕緊——”

我猛地拽住楚婉柔的手,強硬地與她五指交握。

她渾身僵住了,卻沒有抽走,而是聲音低啞地問我,“周寧,你想幹甚麼?你還嫌我不夠難堪嗎?”

我將她纖細的腰緊緊攬住,十分強硬地說:

“老婆,別動。”

短短四個字,像一個封印,將她徹底禁錮。

我低頭吻住了楚婉柔冰涼的唇。

摟住她腰,順勢把她推在了牆上,小心翼翼地安撫……

她從最先的僵硬,到震驚,最後,再到繳械投降,頹然閉上眼。

一塵不染的連衣裙,變成皺巴巴一團。

她不知不覺伸出手,直至貪婪地抱緊我的後背,讓倆人緊緊貼在一起。

頭頂的燈光亮了又滅,最終,我們在黑暗中分開,抵額喘息。

“周寧,”楚婉柔語氣低沉,艱澀道,“別這樣……”

“你不喜歡?”

“不是。”她沉默了很久,才說:“別引誘我,趁我還有理智,去找她。”

“你捨得?”我輕輕在她耳邊吹了口氣,“不嫉妒?不生氣?捨得我親別人——”

楚婉柔似乎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頭堵住我的嘴。

我唇角勾了勾。

只是後續發展有點超出我的掌控。

“楚婉柔!”

我突然警惕起來,“你……哎……你你幹甚麼……我的意思是回家再……”

只聽她御姐音透露著不容置疑:“我給過你機會,你不走。”

“現在,機會沒有了。”

話落,我就被她壓在了沙發上。

5

我以為,以楚婉柔的性格,做不來太出格的事。

可是我忘了,前世,她就是個敢殉情的瘋子。

骨子裡,是有點野蠻在裡面的。

事情超出了我的預期。

楚婉柔低弱的告饒聲淹沒在唇齒間,“周寧……你心疼心疼我呀……”

我咬著牙,緊緊抱著她,鼻子發酸。

“楚婉柔,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前世想了很久呢,一直沒告訴她。

“周寧,別說。”她聲音沙啞,輕輕呢喃。

“你不相信嗎?”

回應我的,是無邊的沉默。

她怕是不敢奢望,我們能有一個孩子。

我說,“男孩子一個,女孩子一個,小名就留給你——”

殊不知,剛剛恢復理智的人,又調回失控的大網。

門輕輕關合。

風在落地窗外徘徊。

月色澄明。

一門之隔,是絮絮低語。

到了後半夜,我開玩笑,說不要她了。

楚婉柔一言不發地將我抱住,問:“不要我,你想要誰?”

她問得很認真。

我面紅耳赤回道:“反正不要你!”

她悶頭,“你說了不算。”

這一晚的夢裡,有楚婉柔的糾纏,也有前世漫天的大火。

我躺在血泊裡,身上綁滿炸藥。

楚婉柔衝進火場,將我抱著,渾身都在抖。

我看見她在哭,只能無力地抬手,去推她,“滾啊……”

“楚婉柔,我讓你滾……別碰我,求你……”

夢境被哭聲撞得四分五裂。

溫熱的觸感頃刻間消散。

我墜回黑暗中,猛地睜眼,臉頰一片溼熱。

做夢了。

回神後,才發現楚婉柔已經被我推到了床沿。

從她的表情來看,我說夢話了。

她遞來紙巾,卻始終坐在離我一段距離的地方。

指尖也避開了我的觸碰。

我心一沉。

她還是誤會了。

“楚婉柔。”我試著開口,“我剛才做夢了。”

她真的很認真在聽我講話。

“我在大火裡,身上綁了炸藥,你要陪我一起死。”

“所以,我才喊的那句話,你別誤會。”

楚婉柔的眼睛只是短暫地亮了一下,就像是想明白甚麼似的,歸於死寂。

“好,我信。”

說完,替我掖好被子,拿起枕頭,往外走。

“楚婉柔!”我叫住她,對著她的背影,說,“你騙人。”

她沒說話。

“行,你走吧!”

我坐在床上,沒有想解釋的意思。

怪不得都說年輕人脾氣犟。

年輕了五歲的楚婉柔認死理,不像前世那麼可愛了。

好一陣沉默後,背後床向下一陷,楚婉柔嘆了口氣,“睡吧。”

“要抱著睡。”

她聽話地鑽進我懷中。

夜還很長,我卻盯著看不見邊界的夜色,沒有了睡意。

重生以來,太多的資訊在我腦子裡攪成一團。

綁架我的人,曾經跟楚婉柔有過交集,是個公司倒閉的老闆。

當年發生在宋涵身上的那場事故,卻是我二叔為了離間我和楚婉柔的陰謀。

這些都是我前世最後一年,知道的事情。

我的行蹤一向保護得很好,但最後還是被人劫持了。

對方是從哪裡得知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宋涵打給我的那通電話。

包括死前最後一刻,楚婉柔曾經說過:“謝謝宋涵,沒有她,我就找不到你了。”

當局者迷。

如今回過頭來看,我最信任的,相伴了十多年的青梅,宋涵,到底在這裡面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由於昨晚失眠,第二天早上,我頭腦有點昏沉。

回籠覺睡到了下午。

顯然她想到了我被餓醒的可能,午餐整齊地碼在桌子上。

屋內極度整潔,一切都井然有序。

簡單洗漱後,吃掉早飯,來到楚婉柔的書房。

靜悄悄的。

電腦正開著視訊會議。

夕陽偏斜,柔和的光暈自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楚婉柔那張冷豔至極的臉上。

很好地中和了她身上與生俱來的清冷疏離。

我心一顫……

真的是越看越養眼。

楚婉柔的洞察力向來敏銳,幾乎開門的瞬間,就抬眼望過來。

看見我的穿著,突然愣住。

我不自在地輕輕咳嗽了幾聲,坐在楚婉柔對面。

開啟手機,發現宋涵給我打了五個電話,發了十幾條簡訊。

都是深夜。

那會兒,我應該已經意識模糊了,卻沒被鈴聲驚醒。

難道是……

我若有所思地盯著楚婉柔。

她目光專注,似乎不曾發現我的存在。

就裝吧。

我蹺起腿,就在她視野的餘光裡晃來晃去。

楚婉柔說話的聲音突然卡了殼,短暫的停頓後,“今天就到這裡。”

說完,結束了會議。

她輕輕靠在老闆椅裡,柳眉微蹙,“周寧。”

“喲,昨晚還喊寧哥哥,現在就是周寧了?”

天氣有點冷,我微笑著給她披上外套。

“楚總,昨晚我手機響過嗎?”

楚婉柔平靜地垂下眼睛,“不太清楚。”

“是嗎?”

我越過辦公桌,挑起她的下巴。

縱使她掩飾很好,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個年輕姑娘罷了。

“周寧,這是上班時間。”

她一本正經地提醒我,如果不是略微紊亂的呼吸,我還真的以為,她清心寡慾呢。

“哦。”我輕輕吻了吻她,“還要嗎?”

她沉默了會兒,直白地說:“……要。”

我又親了一口,“我在隔壁,等你下班,一起回家。”

6

回到房間後,我再次接到宋涵的電話。

“寧哥哥,我出院了。”

電話那頭,聲音沙啞,鼻音濃重,似乎一晚上沒睡好。

我一愣,“你怎麼出院了?”

“不治了。”她語氣低落,“如果一直修復不了,我選擇放棄。我想跟你一起過平靜的生活。”

我皺起眉,聲音微冷,“我們早就沒可能了,而且,我結婚了。”

“那我怎麼辦呢?”宋涵說,“你把我們的承諾當作甚麼了?是不是因為我臉毀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我欲言又止,“是你說只有分手,公司才能捧你,你才能走得更遠。”

宋涵依舊不死心,聲音軟了下來,“可是寧哥哥,你答應過會等我的,”

“那我要等多久呢?”我嘆了口氣,“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卻讓我一直等。”

我二叔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爸媽自我出生後,就將我拋在周家,各自移居海外組建了新家庭。

我就是周家的一顆棋子。

宋涵在大熒幕上賺得滿堂彩時,我卻已經被二叔逼得無路可走。

那晚,我給她打了一晚上電話,她摁掉了。

第二天,我看著她的熒幕初吻,心灰意冷地接受了二叔的提議。

此時,宋涵在電話裡問我:“你……是不是喜歡上楚婉柔了?”

我沒有任何猶豫,“我愛她。”

之後的幾天,宋涵再也沒有給我發來訊息。

我想了很多,要想抓前世害我的兇手,得藉助楚婉柔的力量。

第一步,讓她接受我重生的事實。

以免她給我關進精神病院。

我支著胳膊,趴在楚婉柔面前,講得熱火朝天。

這已經是這個月,我給她讀的第三本重生小說了。

楚婉柔聽得認真,“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投資,拍成電視劇。”

“不是我喜歡,重點是你喜不喜歡?”

她看著被我穿得起皺的襯衣,嘆了口氣,“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我不依不饒,攥成拳頭充當話筒,“那你說說感想。”

楚婉柔沉默了。

最近我和她的相處,融洽了許多。

她十分遷就我,幾乎是百依百順。

可就是總感覺,隔著甚麼。

“楚婉柔,”我拖近凳子,坐在她面前,表情嚴肅,“我覺得是時候告訴你了。”

她放下筷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說。”

我苦大仇深地開口,“其實,我也是重生的。”

長久的沉默。

楚婉柔微微挑了下眉,唇緊緊抿起。

她想笑。

我指著她,“你果然不信!”

“繼續,寧哥哥。”她唇角勾了勾,又被強行壓下去,“我信。”

我索性豁出去了,把前世發生的事都講了一遍。

起先,她像看小孩兒講故事一樣。

以為是我新學的把戲。

漸漸地,柳眉緊緊皺起。

我知道我說對了。

“……那個捅我的人,姓方,應該是你公司的員工,後來出去自立門戶了。當然現在是五年前,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還有就是,我二叔也有參與,最後要注意宋——”

話還沒說完,被一陣刺耳的鈴聲打斷。

我和楚婉柔同時看見了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

“小涵。”

由於我的疏忽,宋涵的備註還沒有改成全名。

楚婉柔表情一收,又恢復了冷淡的姿態,起身,端起盤子,“我去洗碗……”

那種感覺又來了。

是刻意迴避。

她還是在怕。

我咬咬牙,抓起手機,尾隨她到廚房。

她背對著門口,開啟水龍頭。

我摁下了擴音鍵。

宋涵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

“寧哥哥,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打電話了。”

除了人聲,還有呼嘯的風聲。

我立刻緊張起來,“你在哪?”

“高中教學樓的天台。”她聲音很輕,“寧哥哥,還記得嗎?父母離開我的那天,你說,周家也沒有真心待你的,以後我們可以做家人。”

“18 歲那年,我本想從天台上跳下去,是你阻止了我。”她聲音很輕,帶著一些遺憾,“現在,你不要我了,我感覺,沒有甚麼活著的必要了。”

“宋涵,你別衝動。”我腦子嗡的一聲,轉身抓起衣服,套在身上,“你等我!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我一扭頭,發現楚婉柔仍舊背對我,站在水池旁。

似乎甚麼都沒聽見,只剩水嘩嘩地淌。

我急了,衝進去,“喂,你傻了!不換衣服幹甚麼啊!”

她被我拽得一個踉蹌,柔媚的眼睛愕然盯著我,“換衣服?”

“我自己去多不合適啊……我都結婚了。”

我煩躁地掏出手機,語速飛快,“楚婉柔,我給你十秒鐘,把圍裙脫下來。我這就報警,宋涵這丫頭瘋了,孩子們還沒下晚自習,她當著人面跳下去算怎麼回事?”

“換好了。”

楚婉柔已經乾乾淨淨地站在門口。

我一愣,“你動作挺快啊……”

警察已經趕到現場了。

並告知我不要再與宋涵有任何通話。

有這麼一絲希望吊著,她一時半刻做不出甚麼危險的舉動。

而這個時間,剛好可以把學校的同學疏散。

我們很快到達了現場。

天台上,風很大。

吹不散暑熱。

校園死寂無聲,警察在宋涵五米開外的位置,不敢靠近。

我被警察拽到了天台上,“周先生,她非得見你,你給我們拖延一會兒時間,救援人員馬上就到。”

我看了楚婉柔一眼,她被攔在警戒線外,對著我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爬上臺階,叫了聲,“宋涵。”

那個坐在天台邊緣的人影動了動,回過頭。

露出張被燒燬的側臉。

“寧哥哥,你來了。”

看著她,我一陣恍惚。

我似乎很久沒見過她了。

前世和楚婉柔解開誤會後,我們去看過她幾次,宋涵表現得很抗拒。

大概是一個恨了很多年的人,某一日突然發現兇手不是她,也很難放下仇恨。

再加上後來,楚婉柔腹背受敵,局勢緊張,我便在家裡待著,不敢出門了。

前世今生加起來,應該有一年多沒見了。

“宋涵,先下來好嗎?”

宋涵沒理我,而是就這麼看著我,“對不起。”

她的視線望向站在人群外,等我的楚婉柔,說:

“你說得對,是我太偏激了。你明明在結婚前就跟我說過的,以後只跟我做家人。是我太貪心。”

我想起那些年我和宋涵相互扶持,撐下來的日子。

她被小混混欺負,是我護著她,替她捱打。

我被二叔趕出來,她連夜冒著大雨,給我送傘,帶我回家。

一時間,竟有些動搖。

她真的是害死我的兇手嗎?

宋涵笑了笑,“你答應要每年都陪我過生日的,你唱一首生日歌,我就下來。”

“好,我唱。”

風聲漸漸靜下去,生日歌在天台的夜色裡徐徐飄蕩。

可是唱這首歌的時候,我竟然在想,那天好像沒有給楚婉柔唱,回去給她補上。

一曲終了,宋涵從天台上站起來,面對著我。

“謝謝,好多年沒聽你唱過了,很好聽。”

“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她聲音很淡。

“你問。”

“你還愛我嗎?”

我沉默了,很久之後,才說,“你是我的家人。”

從她站在舞臺上的那一刻,就是了。

宋涵幽深的眸子望向人群,似乎在跟楚婉柔對視。

天台的風吹得我有點冷,我說:“我們回去好不好?”

宋涵收回目光,對著我微微一笑,“寧哥哥,我愛你。”

說完,張開手臂,往後,倒向無邊無際的夜色。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渾身血液被凍結成冰,下一刻猛地朝天台撲過去,“宋涵!”

卻撲了個空。

我怔怔望著黑漆漆的地面,大腦一片空白。

似乎聽到一聲鈍響,腿一軟,跪倒在地。

宋涵,就這麼死了?

是我錯怪她了嗎?

都說人是敏銳的。

我和她認識這麼多年,宋涵察覺到我對她的疏遠,所以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不是就代表著,是我把她害死的?

我渾身冰涼,呆呆坐著,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突然,身後一雙溫暖的手擁住我的腰。

熟悉的味道在此刻,宛若救命稻草,我緊緊抓住楚婉柔的手,說:“我把她害死了……”

她抱著我,“她沒死。”

“警察在下面撐了充氣床,把她接住了。”

我閉著眼,好一陣,才漸漸回神。

當一個人真的因為你的行為而死時,自責會像大山一樣,將人壓垮。

楚婉柔語氣艱澀,“只是一些擦傷,被送去了醫院,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送——”

“不。”

我聲音嘶啞,“我想跟你待著。”

“好。”

7

我和她回到了車上。

窗外警察在一波接一波地撤去。

待會,就有人帶著我們去醫院。

因為宋涵沒有親人。

我筋疲力盡跟楚婉柔說:“來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句沒跟你說,我懷疑宋涵也參與了。”

楚婉柔深吸了一口氣,“寧哥哥,如果沒有呢?”

“如果她是無辜的,你會選擇她,還是我?”

直到她問出這句話,我才真正意義上鬆了一口氣。

一直以來,楚婉柔都預設自己是不被選擇的那個,可是五年後的周寧,每次都會堅定地選擇楚婉柔。

我認真看著楚婉柔,“你記得宋涵剛出道的時候吧?”

“嗯。”

“我們還不認識。那時候,我就已經跟宋涵分手了。”

如果硬要說我對宋涵的感情,似乎很複雜。

我們一起熬過兵荒馬亂的青春年少,步入殘酷的社會,相比起來,愛情的成分,少之又少。

我掰著指頭,給楚婉柔數,“她出道,演戲,名聲越來越大,到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們兩個應該已經分手……一年多了。”

“我承認,一開始很討厭你。”

“就像討厭二叔一樣,討厭未經允許,就踏足我生活的人。”

“恰好那時,宋涵在去跟投資方吃飯的路上出了車禍,司機還是你的人。”

“我就把你當作跟我二叔一樣,心狠手辣的人了。”

“我並不是因為喜歡宋涵而討厭你的,我不喜歡宋涵,只是看不慣一言不合,就毀掉別人前途的人。”

楚婉柔輕輕反握住我的手,“對不起,的確是我的問題,我沒考慮周全。”

“不是,”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我都說了,是二叔的問題,你才沒錯呢。誰敢罵你,我去跟她吵。”

她沉默了會,說了句:“謝謝。”

“謝甚麼?”

“第一次,有人護短,是護在我身上的。”

聞言,我又是一陣愧疚。

楚婉柔的家庭,業內鮮有人提起。

她的確,是沒甚麼人護著的。

楚婉柔很認真地望著我,“能說說……你是怎麼開始喜歡我的嗎?”

夜色很黑,但我卻能看見她眼底的希冀。

我緩緩開口:“有一次,你喝多了酒,回來,踢到我給小狗織的圍脖。大半夜的,盤腿坐在地上,研究怎麼給它織圍巾。”

“我喊你睡覺,你說小狗沒了圍巾,冬天會冷。”

“所以我覺得,一個能關心小狗冷不冷的人,也許……不會那麼狠心,去害別人。”

其實還有點我沒告訴她,楚婉柔那晚說了夢話,她說,“寧哥哥,我也很冷。”

剛好在我半夜起床喝水都時候,被我聽見了。

心就軟了一軟。

覺得她也很可憐。

孤零零的,沒人喜歡。

楚婉柔聽得津津有味,“我們家會養小狗?”

“嗯,三年後我的生日,你送了我一隻。說你太忙,總不回家,讓它陪著我。”我樂呵呵地掰著指頭數了數,“算起來,它這會應該是哪家的老狗,還沒投胎轉世呢,咱們小狗特聰明,甚麼東西一學就會,我都懷疑,它沒喝孟婆——”

話說一半,我突然卡住了。

楚婉柔一愣,“怎麼了?”

我呆呆地抓住她的手,說:“宋涵……她跟我一樣。”

“甚麼一樣?”

“天台上,”我扭頭,眉頭越皺越緊,“宋涵最後跳下去時,跟我說,好多年沒聽我給她唱過生日快樂歌了……”

“可是去年,我給她過過生日。”

楚婉柔眯了眯眼,瞬間就明白了。

“你是說,前世,你有好幾年——”

“是。”

血液在往頭上湧,這種感覺如芒在背。

“按照她說的,她等我一首生日歌,等了很多年,那就只有這個解釋了。”

我和楚婉柔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疑惑。

“去醫院。”

半個小時後,醫生告訴我們,有人把宋涵接走了。

再問,就以不能透露患者資訊為由,拒絕了我們。

這種情況,很難相信宋涵跟那件事毫無關係。

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思考一個問題。

“你說,她剛才是故意跳下去的嗎?”

楚婉柔眼神遊離:

“一般來說,樓層不高的地方,警察都會支起充氣床。倘若是我,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跳下去而摔不死。”

我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側臉,“哦……那你覺得她會是甚麼心理?”

她輕輕哼了聲,“騙取你的同情心,好讓你偏向她而已。”

這真的是楚婉柔兩輩子以來,頭一次跟我說如此“酸溜溜”的話。

我抿著嘴,鄭重其事地點頭,“嗯,你挺懂啊……”

她乾巴巴道:“女人最懂女人。”

我沒點破,而是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提前五年,告訴楚婉柔要提防誰,事情應該不會變得更糟糕。

想起前世她義無反顧衝進火場,抱住我的那個場景,心臟又開始痛。

怎麼會不動心呢……

人對人好,是會被看見的。

來回在路上折騰了幾個小時,到家時夜已深。

劉媽回去了。

客廳裡沒有開燈,楚婉柔剛要伸手,我猛地撲過去,將她推倒在沙發上。

楚婉柔衣衫亂了,啞聲說:“你想幹甚麼?”

“楚婉柔。”我貼近她的耳朵,輕聲說,“我愛你。”

她的呼吸瞬間變得凌亂不堪。

“下去。”

近乎狼狽的命令語氣。

我詫異地眨眨眼,“不會吧,你——”

“別說。”她捂住我的眼睛,“也別看。”

眼前驟然黑下來,隨著眼皮開合,睫毛刷過溫熱的手心。

誰知道一句“我愛你”殺傷力這麼大。

能讓她這樣方寸大亂。

我咧嘴一笑,“我愛你……我愛你……”

玩笑話像羽毛,往她心坎裡撓。

撓得烈火綿延成片。

我能直接感受到掌心之下,逐漸加速的心跳。

於是放軟了語調,“老婆,我愛你——”

下一刻,嘴唇被她堵住了。

她前所未有地熱情,將我困在角落裡,不容拒絕地承受她的愛意。

那雙手像撫摸珍寶一般,滑過我的側臉,頸子。

痴迷輾轉。

我笑著問:“喂……孩子的小名想好了嗎?”

楚婉柔情動難抑,抱著我說:“寧哥哥,我是你的。”

8

洗完澡,我眼皮發黏。

一雙手趁著抱她的功夫,四處亂竄,佔盡便宜。

她像一隻溫順的貓咪,似乎永遠不會有脾氣。

“寧哥哥。”

“嗯?”

我困極了,聲音都黏黏糊糊的。

“剛結婚那會,你答應跟我去看電影,結果第二天胃疼,取消,去了醫院。是去見她嗎?”

對我來說,真的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我回憶了下,似乎跟宋涵沒甚麼關係。

前一天楚婉柔託人送回了小蛋糕,再加上我又得了胃腸炎。

去醫院掛了點滴,拿完藥,就回家躺著了。

但是聽楚婉柔的語氣,似乎不太對。

我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爬起來坐著。

楚婉柔短暫的錯愕後,說:“對不起。”

“你先別道歉,我沒生氣。”我盤腿坐起,“我就是好奇,你怎麼會認為,我是去找宋涵了?”

按理說,以她的本事,可以輕輕鬆鬆獲取我的行程,自然也會知道,我正半死不活地在醫院裡掛水呢。

可是她並沒有查。

楚婉柔在短暫的沉默後,老老實實招了,“我能看到宋涵的朋友圈。”

“她不是不愛發朋友圈嗎?”

四目相對。

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疑惑。

楚婉柔掏出手機,遞給我。

我迫不及待地點開宋涵的頭像,在看見她朋友圈內容都那一刻,腦子嗡的一聲。

“八月初九,今天寧哥哥說要給我過生日。感謝我的愛人。”

“八月初一,嚐到了寧哥哥親手做的飯菜。還是以前的味道。”

……

我瘋狂往前扒,直到半年前,那一條。

“電影上映了,等寧哥哥來……”

正是我胃腸炎那一天。

而開啟我的手機,宋涵的朋友圈空空蕩蕩的。

這些內容,只對楚婉柔可見。

然而事實上,自從結婚後,我很少跟她有甚麼交集。

頂多是醫院打電話來繳費,或者醫生要調整治療方案的時候,出現。

我是真的拿她當一個老朋友對待,可是她卻在背地裡,一次又一次傷害我的親人。

我氣得腦袋疼,“你就信了?”

裡面連張我的照片都沒有。

楚婉柔垂眼,盯著我手機上空蕩蕩的朋友圈,眼睛裡有甚麼在慢慢亮起。

“寧哥哥,我不敢不信。”

她反覆地點開,又退出,似乎在確認甚麼,又似乎只是乍見光明後,無意識的動作,

“我怕找人去查,得到你和她真的坐在電影院的訊息,如果是那樣,我寧願不知道。”

我又氣又心疼,“你問我一下也——”

說一半,突然頓住了。

是啊,她不敢問。

那時候的我,動輒對她惡語相向。

恐怕得到的答覆,也不會比楚婉柔自己猜測得好多少。

“我錯了。”

我把委屈的小妻子抱進懷裡,眼睛發酸,“對不起,以後再也不對你發脾氣了。”

她低低地笑了聲,“我永遠不會生你氣的。”

“只是……別再說不要我了。”

這一晚,我們之間最後一點隔閡,也消失了。

9

我懷疑楚婉柔是有點受虐傾向的。

一天不找罵就渾身不自在。

立秋的某天早上,我又一次爆發了。

“楚婉柔,你是想累死在公司,好讓我給你送愛崗敬業的錦旗嗎?”

電話裡,楚婉柔性感的聲音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砂質,略微帶了點鼻音,笑道:“我還撐得住。”

昨夜後半夜,她發了場高燒,渾身滾燙。

我打電話叫了家庭醫生,開了退熱藥。

半哄半強迫給她喂下去,又端著小盆,給她擦洗身體。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

我給劉媽寫了張清淡的食譜,好讓楚婉柔起床的時候吃。

誰知道一睜眼,十點,人去上班了。

興許有了前世的陰影,我格外注意她的安全問題。

簡單吃過早飯後,又帶上劉媽做的粥,急匆匆去了她的公司。

秘書一見到我,緊張地站起來,“楚總在辦公室,不便見客。”

“沒關係,我等會兒就好。”

說完在門口的沙發上坐下來,玩手機。

漸漸地,我聽見楚婉柔跟人說話。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和犀利。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沒有抓住。”

“楚總,您這明明是故意讓我犯錯——”

楚婉柔輕笑一聲,“那又如何?”

“您這是不講道理。”

“我是個生意人,唯利是圖。從不會跟人講道理。”

我託著腮,聽得認真,秘書卻要被嚇死了。

門猛地被開啟,裡面衝出來一個慍怒的中年男人。

臨走時,不經意跟我對視了一眼,我愣住了。

方老闆……

不就是前世捅傷我的那個兇手?

難道楚婉柔已經開始行動了?

提前十年,不愧是行動派。

秘書滿頭是汗,扯大了嗓門,“楚總,您先生來了。”

我回神,拎起食盒走進去。

楚婉柔坐在窗邊,白襯衣一塵不染,對著我笑得溫柔,“我中午會回去的。”

我把飯盒咚地放在她桌子上,在她對面坐下,“剛剛那個人,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捅傷我的人。”

楚婉柔漂亮的眼睛淬了一層冰,簡簡單單說一句“交給我就好”,便埋頭認真吃飯。

時間剛剛好,粥還是溫熱的。

她真是有著很好的教養,連吃個飯都賞心悅目。

見我還盯著她瞧,楚婉柔頓了頓,“你要跟我一起吃嗎?”

“要。”

在她愣怔的目光中,我探身,吻住了她的唇。

一碗粥就這樣被攫取殆盡。

她紅著臉,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前世今生糾纏了這麼多年,最近才有熱戀的感覺。

時間飛逝,眨眼便至深秋。

宋涵似乎以及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手機號登出了,切斷了一切聯絡方式。

偶爾看到高中生放學的場景,我還會想起以前。

可是直覺告訴我,一切不會以如此簡單的形式落幕。

楚婉柔變得很忙。

早出晚歸。

有時候,我會想起前世。

她也是這個樣子,有忙不完的事情。

“先生,十點了,早點睡吧。”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身邊堆滿了新買的東西。

“我再等等吧。”

算起來,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跟她打過照面了,今晚就是突然想等等她。

天漸漸冷了,我殺去商場,給楚婉柔置辦了一身冬裝。

駝色格子圍巾,羊毛大衣,還有跟我款式差不多,還有她喜歡的,毛茸茸的略顯幼稚的情侶手套。

往衣櫃裡放的時候,突然聽見外套裡有手機振動聲。

掏出來一看,是封郵件。

我拍了個照片,給她發訊息,陰陽怪氣的,“老婆,怎麼還有我不知道的手機?”

她早已習慣了我偶爾抽風的玩笑,回道:“工作用的,忘記帶了,幫我開啟看看。”

我笑著開啟郵件,“可別是別人給你寫的情書,那我可要鬧了——”

介面跳轉,是一封病歷報告。

我眯著眼,放大看了看,“宋……成輝,顱骨骨折和顱內出血……”

“這個人是被甚麼東西砸了吧……哦,下面有死亡報告,工傷,真可憐啊。”

楚婉柔聽完,“把手機放回去吧,我待會回家。”

廚房裡還給她熱著飯,我把手機塞回去,又拖出包裝紙,打算把新衣服包成禮物,給她個驚喜。

兄弟俞晚在電話裡揶揄我,“從前煩人家煩得要死,周寧,你別是換了芯吧……”

“以前眼瞎不行?”

“行行行,你甚麼時候合夥跟我開工作室啊,知不知道你的設計稿一稿難求?”

我猶豫了下,“再等等吧……”

“喲喲喲,你就陪著你的婉柔妹妹吧。”

我承認,是想多陪陪她。

倘若重來一次,沒有任何改變,我們終將一起走向死亡,那可真是過一天少一天了。

楚婉柔是踩著點回家的。

客廳裡只給她留了盞小燈,砂鍋煲尚且溫熱。

她像只貓一樣,撲進我懷裡。

“寧哥哥。”

我無奈地抱著她,“抱緊了,別掉下去。”

“去臥室,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臥室正中間擺著一個包裝得七扭八歪的巨型禮盒。

“這是……”

“給你補生日禮物。”

“你拆開看看。”

楚婉柔垂下眼睛,眼底露出了驚喜,說:“寧哥哥,謝謝你。”

她的手搭在禮物盒上,猶豫了很久,“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你說。”

她欲言又止,最後才說:“我們……也許要分開一段時間。”

我愣了幾秒鐘,待回過味來,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確認道:“你要跟我離婚?”

楚婉柔眼底閃過掙扎,剛想開口,我騰得站起身。

“我知道了……我去收拾東西。”

“周寧。”

楚婉柔拽住我,“耐心聽我說完,好嗎?”

她眼淚都快湧出來了。

“你要陪我演場戲。”

“甚麼戲?”

“宋成輝,是宋涵的爸爸。”

楚婉柔開門見山,“剛才你看到的郵件,說她爸爸死於工地的意外事故。那場工程,很多年前,是你二叔和我爸合作的專案。”

我突然想起那天去天台找宋涵的時候。

她站在上面,風吹動白襯衣,像鼓起的白帆。

我喊了聲:“宋涵,你在幹甚麼?”

她回頭,清雋的臉上,寫滿絕望。

“我家人死了,我再也沒有家人了。”

當時,我震驚於她家庭的變故,小心翼翼地挪過去,遞給她一支冰棒,“我也沒有家人,你看我怎麼樣?”

“你?”

“嗯,你看,這是我被他們關在廁所打的,我二叔只會罵我給他惹是生非,不會管我的。”

宋涵低頭看著我青紫的胳膊,接過冰棒,從邊緣臺階上跳下來,問:“你二叔叫甚麼?”

“周銘。”

宋涵慢吞吞抬起眼睛,“周銘?那個周氏集團的周銘?”

“嗯。”

她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的眼神看著我的臉,說,“放心,我們以後就是家人了。”

10

我沉浸在回憶裡,多年後,才突然明白那個眼神都含義。

也許,在得知二叔名字的前一刻,宋涵是真的想拿我當家人。

可是我與周家的關係,可以幫她開啟復仇的缺口。

她用很多年的時間告訴我,家人永遠不會背叛,家人受到傷害,要千百倍地還回去。

可是最初,她的承諾,就是用謊言編織出來的。

楚婉柔說,“寧哥哥,我能看得出,宋涵是喜歡你的。你說前世,你被人害死,有宋涵的一份力在,興許,就是因為你選擇了我。”

“我不敢讓你跟我繼續綁在一起,去賭。”

“你跟周家沒甚麼交集,宋涵應該清楚,所以,只要你離開我,未來所有的危險,由我一個人擔。”

我緩慢地搖了搖頭,“不可能。”

“我不離婚。”

“你知道嗎?前世,我們連孩子都有了,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

楚婉柔一窒,“真的?”

“真的,如果連自己的妻女都護不住,我算甚麼男人?”

“楚婉柔,我可以陪你演戲,但是,不可以離婚。”

幾周之後,媒體爆料。

知名企業家楚婉柔疑似婚變,與丈夫離婚。

同天,我搬出別墅的照片被網友發在了網站上。

兄弟俞晚看著我大包小包地往他公寓裡搬東西,喜出望外。

“財主,你終於想明白,跟我一起搞事業了?”

“嗯,”我冷著一張臉,“女人心,海底針。”

“喂,前幾天還婉柔妹妹的,快跟我說說怎麼了……”

對上他兩眼放光的八卦表情,我鬱悶道:“她往我床單上抹果醬了。”

“就這?”

“就這,離婚了。”

“那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自己過。”

第三天,我接到了二叔的電話。

“周寧啊,明晚回來趟吧。”

我一邊舉著電話,笑著說:“喲,二叔,您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這不是……你離婚了嗎,家裡人也不能看著你在外面受苦,趁著舉辦宴會,再幫你物色物色。”

“您訊息倒是靈通。”

“你就說來不來嘛。”

“一定準時。”

掛掉電話,兄弟擔憂地看著我,“你不是早跟你爸媽斷絕關係了,他們家的事,跟你有甚麼關係?”

“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不上湊,有人可總想著害我呀。”

晚上,我西裝革履,推開了周家的大門。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

我剛一進場,周圍的目光便都集中過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就是周家的小公子吧?沒甚麼存在感啊。”

“嗨,爹媽不管,你指望誰管?”

“要不要讓你女兒試試,攀上週家的高枝,少奮鬥十幾年呢。”

“去你的。”

我在人群中穿行,一轉角,聽見熟悉的聲音。

“許久未見了。”

循聲望去,楚婉柔端著酒杯,站在人群中,言笑晏晏。

她一向是耀眼的。

聽聞她離婚,不少老闆趨之若鶩,將她裡一層外一層的包住。

高興壞了吧。

人們發現了我,談話聲一靜。

“楚總,要不您先敘舊——”

楚婉柔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收回視線,“不必,我們已經沒甚麼關係了。”

我隨手從侍從手裡端起香檳,走過去。

過往的行人自動讓開,生怕我倆打起來,慘遭波及。

楚婉柔盈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後,一時間,忘了說臺詞。

我笑著說,“打個招呼,楚總不介意吧。”

她這才回神,戀戀不捨的望著我,說:“不介意。”

我扔下杯子轉身離開,推開露臺的大門,想喘口新鮮空氣。

誰知露臺上早就有人了。

還是我認識的人。

宋涵。

她倚著欄杆,那張燒燬的臉隱在暗處,只剩漂亮的半張臉。

“寧哥哥,好久不見。”

我頓住腳,“好久不見。”

她輕笑了聲,“怎麼跟我生分了呢?”

我努力緩解緊張的情緒,深吸一口氣,“你為甚麼會這麼想,我還沒問你呢,你到底去哪了?手機拉黑我是吧,你長能耐了。”

我像以前一樣,開玩笑似的拍拍她肩膀。

突然門外的光被人遮住了。

我餘光一瞥,楚婉柔正隨意地倚在窗戶邊,淡淡看著這邊。

宋涵被徹底推入暗中,“我去做手術了。”

“手術?”

她微微傾身上前,模糊的光線照亮了她的臉。

原本被燒燬的面板,已經修復了大概。

“仔細看,我跟以前,一樣嗎?”

我呆呆地望著她,半晌說:“一樣。”

“所以我們……”

我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我為你高興,真的。”

門突然被推開,二叔領著一群賓客過來。

“來,給大家介紹一下。”

“我侄子,周寧,旁邊這位,是我們公司新籤的演員,宋涵。他倆打很小就認識了,這次宴會,其實我也是想給兩個孩子,解決一下終身大事。”

四周人頭攢動,賓客紛紛說著恭維之語。

將我和宋涵圍得水洩不通。

我蹙蹙眉,“二叔,我還不想——”

宋涵挽住我的胳膊,笑著說:“二叔放心,以後我會照顧好寧哥哥的。”

我掙了掙,發現她力氣很大,像難纏的八爪魚一樣。

好在短暫的半分鐘後,她鬆開了我,遊刃有餘地跟賓客寒暄。

我心情複雜,等宋涵寒暄完,問:“你甚麼時候跟我二叔攪和到一起的?”

宋涵慢條斯理地整理好頭髮,“只有得到周家的認可,我才能嫁給你。原本我還有別的打算,不過你離婚,給我省了不少事。”

我看著她的臉,只覺得她陌生得可怕。

宋涵笑了笑,“怎麼?不認識我了?是不是覺得,我跟你心裡的宋涵,不太一樣。”

從前,我覺得宋涵笑起來陽光燦爛,跟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現在看來,似乎是我錯了。

她步步上前,將我逼得節節敗退。

最終我後背抵在玻璃門上。

“寧哥哥,我本來就是這樣。”

她扯出個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有些猙獰,

“原本,你我也不該放過的,可是我愛你啊,只要你還回來,我們跟以前一樣。你應該也不想像前世一樣,陪著楚婉柔一起死吧?”

果然是她!

我咬緊牙關,手落在我後面的門把手上,輕輕一壓,門開了。

宴會輕快悠揚的小提琴曲飄進來。

光線瞬間明媚。

“宋涵,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直到走入人群,我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緩緩靠著樓梯,依照記憶,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是我曾經住過的房間,我想進去休息休息。

幾乎剛推開門,我就被一個嬌軟的身軀撲倒在床上。

熟悉的香氣襲來,楚婉柔綿軟的御姐音灌進耳朵裡,帶著一點點的酒氣。

“她碰你哪兒了?”

“肩膀……”

瞬間,一個炙熱的吻落在我的肩頭。

輾轉纏綿。

楚婉柔一言不發,耐心細緻地將方才的觸感吻去,換成她的烙印,最後尋到我的唇,一點點噬咬。

我在黑暗中,和她接吻。

很久之後,我小聲問:“你吃醋了?”

“吃了一缸。”楚婉柔語氣沉悶,“不準別人碰你,誰都不可以。”

說完就要往我肩膀上咬。

“哎!”我一把推開她,“待會還要下樓,肩膀上有牙印算怎麼回事?”

見楚婉柔皺起眉,顯然沒被說服。

我說:“她們就會說,我剛離婚,就無縫銜接宋涵,你願意聽到這樣的閒言碎語嗎?”

她沉默了會兒,“不願意。”

“那你剋制一點。”我摸了摸她的頭髮,“宋涵跟我二叔聯手了,甚至已經猜到我的情況,對你的佈置有所防備。有把握嗎?”

“寧哥哥。”

“嗯?”

“倘若周家因此而遭受重創,你會怎麼辦?”

原來她是在擔心這個。

我拉著楚婉柔的大手,“我的父母是商業聯姻,互相厭惡,我出生那年,她們把我丟給二叔,各自移居海外。二叔把我當作為家族籠絡權勢的工具,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於非命了。”

“所以,不要顧忌我。”我勾著她的無名指,看見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重新把婚戒帶上了,心裡一暖,“周家要是真的垮了,那也是我二叔做了缺德事,他罪有應得。”

11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回歸了正常生活。

畢竟成年後,我沒要過周家一分錢,全靠自己勤工儉學撐到現在,設計方面學有所成。

除了被二叔強制叫回去安排和宋涵相親,我的生活還算平靜。

俞晚對此極其不滿,“你都斷絕關係了,幹嗎還要言聽計從啊?”

我沒解釋。

宋涵知道我的情況,只要我不順從她的意思,她就會唆使二叔給楚婉柔使絆子。

在楚婉柔搞垮她們倆之前,必須穩住。

而且宋涵把約會地點的選擇權交給了我,我選在白天的鬧市區,倒還算安全。

俞晚喜歡看電視。

最近楚婉柔常常出現在財經頻道。

他見一次罵一次。

“周寧,你二婚老婆必須帶給我過目。”他端著遙控器,像得了帕金森似的,指著楚婉柔的臉,破了音,“像這樣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啥好東西,我要是讓你結婚,倒立吃屎。”

我從一堆設計稿裡抬起頭,為難地說:“兄弟,話別說死,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行,我拉著你一起吃!”

“……”

由於俞晚的強烈牴觸,我連見楚婉柔,都要偷偷摸摸的。

深冬,剛下過一場大雪。

我穿著厚實的毛衣,手提垃圾袋,從樓道里鑽出來。

楚婉柔的車就停在樓下,天很冷,她卻站在車外面等我。

身上穿了我給她買的羊毛大衣,也帶了我買的圍巾。

“過來。”

我招了招手。

她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歡快地撲進我懷裡。

我連忙哄道:“你聲音小一點,我們去車裡。”

“怎麼了?”

“我兄弟,現在認為你是個絕世大渣女……”

我做賊一樣,把她拽上了車。

車燈熄滅,四周陷入黑暗。

只剩不遠處的路燈在潔白的雪上投下一片光影。

我裹著厚實的羽絨服,顧湧半天,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

“送你的!”

楚婉柔笑著,認真接過我的禮物,“我有好多了。”

“你不喜歡啊?”

我伸手去奪,她眼疾手快地抽走。

“謝謝,很喜歡。”

其實我和她也沒甚麼共同話題,但就是有說不完的話。

我笑著跟她靠在一起,“我兄弟說,二婚要是敢嫁給你這樣的,他就……”

“就怎麼樣?”

那幾個字過於粗俗,我沒好意思說,潦草帶過,“反正就是會發生很噁心的事。”

我嘆了口氣,“我已經能想象到他痛打我的樣子了。”

楚婉柔笑出了聲,牽住我的手。

“要不,你換個人?”

“楚婉柔!”我搡了她下,“你胡說甚麼呢!”

她垂著眼睛,默不作聲地牽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很長,也很完美,就是有點涼。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麼回事,總是做噩夢。

回回夢見楚婉柔說,要我一個人好好過。

“寧哥哥,我是說如果……”她頓了下,“有天,我突然跟你分開了——”

她話還沒說完,我就將她打斷。

“不會分開的。”

我吻過我她的髮絲,嘆了口氣,“永遠、不分開。”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從臥室裡出來。

俞晚嘴裡叼著裡脊肉餅,“我昨晚,可看見你上了一輛豪車。”

我保持緘默。

他白眼一翻,“得,吃回頭草了,還讓前妻羞辱了吧,瞅你那點出息。”

“不是這樣的……她挺好——”

“打住!”他掏掏耳朵,“再讓我聽見你給她說好話,給你扔出去。”

我放棄了掙扎,端起碗喝了口豆漿。

鼓著腮愣愣地看著兄弟。

他:“咽啊,腦子跟女人跑了,飯也不會吃了?”

“噗……”

我原封不動地噴出來,在他罵我前,已經衝到門前開始穿衣服了。

他頂著一臉豆漿,罵罵咧咧的,“你有病——”

我臉色煞白,“楚婉柔懷孕了……”

“哎呀,她懷孕關你甚麼——”

兄弟突然打住,破了音,“你的!?”

“我的!”

他突然住了嘴,說了句:“我……擦……”

幾分鐘後,我倆竄上了計程車。

昨天楚婉柔來看我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

棒棒糖也不愛吃。

都怪我疏忽大意。

她第一次懷孕,不知道甚麼樣。

可是我前世見過啊。

這丫頭,分明就是懷孕了!

宋涵這時打來電話,“寧哥哥,你到哪了?”

我這才想起,今天要跟她“約會”。

“對不起,我有急事。”

“在哪,地址發我?”

俞晚知道我不喜歡她,奪過電話直接關了機。

關機也好,安全。

我嘆了口氣,說,“你替我保密,我怕周家知道。”

他過會兒,問:“就讓她生下來?”

“嗯。”

“行吧。離了婚,人家說不定給孩子找個後爹。”

“滾!”

計程車裡放著廣播新聞。

我倆聽了一會兒,沉默了。

周家出事了。

今早曝出來的。

涉及很久以前,一場嚴重的工地安全事故。

楚家作為當時的合作方,也受到了波及。

兄擔憂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沒事。”

我沒想到楚婉柔的動作這麼快,周家隨之曝出的其她醜聞,就像接二連三壓在駱駝身上的稻草,只待最後一根,駱駝就會轟然倒下。

想起前世,二叔作為幕後主使,唆使方老闆製造了那場爆炸,我懸了很久的心,漸漸放下些許。

這次,提前了十年。

楚婉柔的公司如日中天,二叔的積業亦沒有壯大到可怕的程度,應該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吧?

今天路上的車不太多,司機開車很穩,行程過半,我眼皮發沉。

於是打算短暫地靠在俞晚身上歇一歇,“待會到了叫我。”

還沒聽到他的回答,我就昏了過去。

好一陣兒,有聲音自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寧,你趕緊給老子睜眼!”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我只覺得四肢發沉。

徐徐睜眼,是水泥鋼管,和靠在水泥鋼管上的俞晚。

風吹過,刺鼻的工業機油和沙土的腥味傳來。

我茫然地從地上爬起來。

俞晚徒勞地踢著腿,背後傳來咯吱聲,“艾瑪,謝天謝地,趕緊來,給我解開繩子。”

意識到我和他處在陌生的地方,還被人綁了,我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看到了綁他的粗麻繩。

熟悉的記憶湧來,我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冷汗瞬間淌下來。

這不是前世,我死於非命的廢棄工廠嗎?

繩子繫了死扣,解不開,只能磨。

咯吱咯吱的鋼筋聲傳遍了整棟大樓。

俞晚罵罵咧咧,“敢綁架我,我看他們不想活了。”

繩子磨了半天不見細。

他脫力地靠在石板上,“周寧,別掙扎了,他們捆了我,沒捆你,說明目標是我家。趁著沒人,你趕緊跑吧,找人報警。”

我苦笑著,“對不起,這次恐怕是我連累你了。”

“甚麼意思?”

話音未落,宋涵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

“你兄弟可真夠吵的。”

俞晚探頭去看,我忙捂住他的眼,回頭,盯著宋涵道:“他甚麼都不知道,你讓他走。”

俞晚先忍不住了,“你媽的,老子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姓俞,俞家的,你敢綁我,我老爹知道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宋涵聽完,臉色陰沉了下來。

我說:“你聽見了,我們的事,沒必要把俞家牽扯進來。”

俞晚的父輩從政,哥哥還是警察,他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

真要讓他出了事,誰都活不成。

宋涵丟給我一把美工刀。

“割開繩子,你不許動。否則,誰都別想活著走出去。”

我匆忙撿起,把俞晚從繩子的束縛裡解出來。

“甚麼都別看,回家待著。”

俞晚皺皺眉,小聲問:“不會有詐吧?我要出去肯定報警。”

“報警也好,”我低聲說,“只是我感覺,窮途末路,他們已經不怕警察了。”

想起前世那場爆炸,我推了兄弟一把。

能走一個,是一個。

他握了握我的肩膀,“周寧,你一定等我!我讓警察來救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空蕩蕩的四周,只剩下我和宋涵。

她挽住我的手,拉到窗邊,“讓我們看看是誰來了。”

樓下,一個柔弱的身影正在被二叔拿槍指著。

我一眼就認出來楚婉柔,心臟一緊。

宋涵輕笑出聲,“等警察趕來,就會看到楚婉柔的屍體。你二叔也逃不掉。”

我心跳得很快,指尖冰冷,微微發著抖。

可是此刻越表現得在意她,就越危險。

我乾脆閉上了眼,“我和她離婚了。她怎麼樣,都跟我沒關係。”

“是嗎?”宋涵冷冰冰地看著樓下,說,“週二叔,打她一條腿。”

砰!

一陣槍響過後。

楚婉柔的大腿上,滲出了殷殷血跡。

她一條腿已經跪了下去,抬頭望著我和宋涵的方向,臉色慘白。

“宋涵,我在這裡,你放他走。”

宋涵不予理會,對著我說:“寧哥哥,高興嗎?”

我渾身冰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週二叔,第二條——”

我突然抓住她的手,顫抖著說,“別,求你了……”

宋涵的笑容陡然消失,手指都因為攥得緊,而骨節發白。

她挑釁地望著楚婉柔,下一刻抬起我的下頜,吻上來。

我想躲開,她說:“你想讓楚婉柔死嗎?”

我僵住不動了。

宋涵緊緊貼著我的唇,磨蹭。

噁心自胃裡反上來。

“動手。”

宋涵冷冷吩咐道。

樓下突然一聲槍響,我大腦一片空白,連滾帶爬地撲到窗邊,“楚婉柔!”

想象中她倒在血泊裡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是二叔。

她後背中槍,趴在地上。

楚婉柔的左手正在滴答淌血。

不遠處,一隊武警正蜂擁而入,很快將四周圍得水洩不通。

宋涵臉色一變,突然拿槍指著我,退進二樓的水泥柱子後。

窗外,是警察對著宋涵喊話。

她沒料到,警察來得這樣快。

宋涵用手銬把我拷在鋼管上,躲在狙擊槍手看不見的死角,喊道:

“我手裡有炸藥,讓楚婉柔進來見我。不然,我就帶他一起死。”

“宋涵,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前世你肯跟楚婉柔死在一起,怎麼,換我就不行了?”

宋涵語氣越來越激動,“我本可以挽回一切的!可你為甚麼也要一起回來!你把原來的周寧還給我!”

“宋涵。”一道熟悉的、清澈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

“我來了,你放開他。”

是楚婉柔來了。

我破口大罵:“你個傻女人,你來幹甚麼!”

她腿上的血跡已然乾涸,手上纏了繃帶,倒是比前世更狼狽。

自登上二樓的那一刻,她的一雙眼睛就緊緊盯著我不放,生怕我出甚麼意外。

宋涵拉著我,後退幾步,槍指著楚婉柔,“楚婉柔,這次,我們來玩點不一樣的吧。”

她指著不遠處的一件皮夾克,對楚婉柔說:“穿上。”

那件衣服我再熟悉不過。

“不……不能穿!”我第一次破了音,“不可以!”

宋涵瘋了似的,發出興奮的笑聲,“寧哥哥,前世楚婉柔敢抱著你一起死,你呢?你有多愛她?”

“不……”我發了狠地想要掙脫手銬。

宋涵冷笑,“我等這一天很久了,今天,她不死,就是你死。”

楚婉柔並沒有聽見我們的悄悄話,“你離他遠一點,我穿。”

“楚婉柔!你走吧!”我聲嘶力竭,“求你了。”

楚婉柔像是沒聽見一樣,飛快套上衣服。

滴一聲。

倒計時開啟。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宋涵把我往前一推,“周寧,選一個。”

我站在兩人中間,往楚婉柔走了一步,她便後退半步。

“寧哥哥,別過來。”楚婉柔鄭重地叮囑道,“有炸彈。”

我站在原地,不敢再走一步。

我不怕死,可是此刻當著她的面,選擇楚婉柔,無異於激化宋涵的情緒。

甚至可能提前引爆炸彈。

“周寧,承認吧,你只愛你自己,你跟你二叔一樣,自私薄情。”

宋涵冷笑一聲,在旁邊說風涼話。

楚婉柔退到了窗邊,看了我一眼,隨後開口,“宋涵,你父親的事,我很抱歉。”

“你不配提我的父親。”

原本還下看熱鬧的宋涵驟然被激怒,往前走了半步,

“你們這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姐少爺,有半點真心嗎?”

“可是,你父親當年,的確是違規操作,沒戴安全帽,我們也給了相應的賠償。”

“閉嘴!”

楚婉柔冷冷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你只不過也是個,無能之輩。”

我渾身都在抖。

這個世界瘋了。

楚婉柔的話,每一句都紮在宋涵的死穴上。

她是不想活了嗎?

宋涵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打火機,摔在地上,瞬間熊熊大火燒了起來。

那股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味,原來是宋涵早就澆好的。

“就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宋涵雙目猩紅地朝我走來,那張尚未修復完全的臉,此刻在火焰中,顯得十分可怖,

“周寧,你為甚麼不選我呢?如果你早說,你不喜歡毀容的,我當初就不會對自己下手那麼狠了……”

一盆涼水迎頭澆下。

真的是她自己。

“你瘋了……”

“是啊,不這樣,我怎麼利用你的愧疚,打探到楚婉柔的訊息!”

宋涵蟄伏多年,最終撕下來那副溫和麵孔,露出偏執瘋狂的一面。

她的笑聲,像破了口的風箱,刺耳難聽,“寧哥哥,如果你選了我,不會是這個結局,走到現在,只能怪你自己。跟我一塊下地獄吧……”

她掏出一枚遙控器。

我想也不想,搶過槍,打在手銬上。

轉身撲到宋涵身上,搶遙控器。

“周寧!”

楚婉柔喊了一聲,下一刻,砰!

伴隨著窗玻璃破碎的脆響,我甚麼都聽不見了。

嗡嗡嗡……

耳鳴的銳響像一根針,不斷刺激著我的大腦。

眼前,是楚婉柔毫無血色的臉,正在對著我說甚麼。

我彷彿感受到自己被炸成了碎片。

渾身都是麻的,沒有力氣。

可是跟她死在一起,我一點都不怕……

不怕嗎?

為甚麼我在哭呢?

失聰只是短暫的一瞬,下一秒,烏泱泱的喊聲像一顆原子彈,猛地灌進耳朵。

“嫌疑人已擊斃!屍體發現位置:廢舊廠房二樓。”

“一小隊報告,引爆裝置完好,確認人質安全。”

“現場未發現其餘可疑爆炸物。”

“火情兇猛,通知相關人員攜人質儘快撤離!”

我被人架著,離開時,回頭,看見宋涵對著我,躺在地上。

死了。

冰冷的空氣驅散了鼻腔裡的煙塵味。

警笛聲此起彼伏。

紅藍光交錯,映著半落到夕陽。

俞晚罵罵咧咧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宛若天籟。

“……都踏馬的 21 世紀法治社會,掃黃打黑都不知道幾波了,還玩炸藥呢!一個兩個的法外之徒,都給你們關進去,判無期,判死刑,一槍子兒給你丫的崩的媽都不認。哥,都抓了,別放過他們!”

“行了,你去看看周寧,剩下的交給我們處理。”

俞晚一眼就發現了跪在雪地裡的我,嚎了一嗓子,“周寧,起來,看看你老婆孩子咋樣了。”

旁邊正在配合警察拆彈的楚婉柔,突然耳根一紅。

我徑直向她走去。

抱起剛脫掉炸彈的楚婉柔,面無表情地往車裡走。

“哎、哎,你甚麼人啊,怎麼招呼都不打一個——”

砰!

車門聲隔絕了俞晚的抗議。

我陰沉沉地盯著她。

楚婉柔往角落裡縮了縮,“你別這樣,我、我害怕——”

“知道害怕還來!你以為是玩臥倒遊戲呢!”

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楚婉柔眼淚當即就出來了。

“那是炸彈!”我氣狠了,頭上青筋都憋出來了,“萬一宋涵摁下去了,怎麼辦?”

她閉著眼往我懷裡一倒,“糟了,我嚇暈了。”

我一噎,深吸一口氣,憋得額頭的青筋嘣嘣直跳。

此時,我才察覺到,她的雙手竟然在抖。

“對不起……”

“剛才是我語氣不好。”

我緊緊抱著她,盡力壓平語氣,

萬幸,我們都還活著。

“你傷口都包紮好了嗎?”她問。

剛才她穿了防彈衣,加上二叔的槍法不準,所以只是擦破了一些皮。

翻到是我,身上全是傷口。

“嗯。”

“我不信,給我看看。”

我哭笑不得,“在大腿根呢。”

她悶頭就扒我褲子,“都老夫老妻了,你害羞甚麼?”

俞晚的聲音隔著玻璃悶悶地透過來,“你們在幹甚麼——”

他一把拉開車門。

光線傾瀉進來。

楚婉柔正跪在我大腿兩側,手放在腰帶上,解了一半。

俞晚舉著電話,面無表情地跟我們對視了三秒,突然關上門。

“對了,狗被虐了,你們管嗎?我找動物保護協會……”

12

我和楚婉柔補辦婚禮的時候,俞晚坐在了主桌。

他似乎沒吃幾個菜。

敬酒敬到跟前,楚婉柔溫文爾雅地說道:“以前總聽寧哥哥說起你,他說如果二婚還是我,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被她一雙探究的目光盯著,他想起當時都豪言壯語:“如果二婚還是她,我倒立吃屎。”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相顧無言。

我就是順嘴一提,誰知道楚婉柔的記性這麼好。

俞晚笑笑,舉起酒杯,“那個,都過去了,我提一個,就……就祝你倆,百年好合吧!”

楚婉柔微微一笑,“謝謝。”

敬完酒,我碎碎念,“都是過去的事,你提那個幹甚麼?”

她笑道:“我好奇啊。”

“真好奇?”

“嗯。”

我猶豫半天,突然咧嘴一笑,“你趴過來,我偷偷跟你說。”

我抱著她嘀嘀咕咕一陣耳語。

楚婉柔捂著耳朵,像是聽到甚麼丟人的話。

我笑得肚子痛,“你說他要是真這麼幹了,還拉著我一起吃,怎麼辦?你臉還要不要了哈哈哈哈哈……”

整個大廳都回蕩著我歡快的笑聲。

楚婉柔就這麼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

婚宴結束,賓客可以在海邊的度假村自行遊玩。

傍晚,楚婉柔脫掉了婚紗,穿上寬鬆的衣服,扣著一頂毛邊兒遮陽帽,蹦蹦跳跳地踩在沙灘上。

“以前,你總說要我陪你來海邊,一直沒來。”

“以前,是指——”楚婉柔不解。

“哦!就是五年後的你。”我脫口而出。

楚婉柔蹙蹙眉,“有點老。”

“才不老呢!”我回味似的砸吧砸吧嘴,“更有風情。”

到了晚上,我剛進臥室,就被人“扣押”了。

危險的氣息自身後襲來。

咔嗒一聲。

我被鎖起來了。

楚婉柔清冷的聲音染了慾念,“她有我懂你嗎?”

我一愣,突然意識到,她這一天不對勁是因為啥了。

她吃醋了。

我撲哧笑出來,“喂,你……”

楚婉柔眼睛像帶了鉤子,媚眼如絲,“寧哥哥,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她?”

“你、你別這麼說。”

“你還替她說話?”

這聲音顯然是醋缸子打翻了。

“不、不是,”我欲哭無淚,“你五年後想起這句話,是不是還要再拷問我一遍?”

楚婉柔頓了下,認真道, “原則上來說, 沒錯。”

“你們兩個較勁,為甚麼吃苦的是我……”

她充耳不聞, 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我,“真想讓她看看……”

我羞恥地捂著臉, “別說了。”

楚婉柔吻住我,不容拒絕地低聲呢喃,“寧哥哥, 你是我的。”

夜深了。

月光穿過了窗紗, 落在她的側臉上。

楚婉柔已經睡著了。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心裡暖乎乎的。

前世,我無數次牽著楚婉柔, 感嘆,“要是我們早點在一起就好了。”

整整五年,我們活成了兩個痛苦的陌生人。

這五年裡, 我想, 我應該也是動過心的。

在她悄悄給我蓋被子的深夜,我有那麼一刻, 是想抱緊她,說:我們和好吧。

但宋涵的意外, 早已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那些連我都不願意承認的悸動,每次發作時, 刺便會狠狠扎進心裡。

提醒我, 楚婉柔“害”過我的家人。

興許是被壓抑久了, 所以當誤會解開,愛意噴湧而出,讓我度過短暫又浪漫的熱戀時光。

我比我自己以為的,喜歡她還要久。

“寧哥哥, 怎麼醒了……”

楚婉柔的聲音, 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我捧住她的臉,湊過去,在唇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我愛你。”

覆蓋在掌心之下, 楚婉柔的心臟, 又開始狂跳。

這個女人……

還是不禁撩啊……

“我也愛你。”她捉住了我逃走的唇, 反客為主, 加深這個吻。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招架不住。

“喂,你……這是怎麼了?”

“我剛才做了個夢。”

“嗯?”

楚婉柔睜開眼, 眼底藏著一些看不清的情緒。

“我夢見了我們前世。”

我屏住呼吸, “真的?”

“嗯, ”她捧著我,像在看一個珍寶, “周寧,我很慶幸,我們還有一次重來的機會。”

夜幕還長, 月光羞怯,風也纏綿。

暖香浮動,吹起的窗紗撞起屋角的風鈴。

是心跳聲在此起彼伏。

我化身一片溫柔的海,擁抱著月亮, 輕輕低語:“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結婚嗎?”

月亮說:“不是,我喜歡你,好久好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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