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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相忘止宇

2023-10-12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覺得,我女朋友好像重生了。

她好像發覺我是個渣男,在玩弄她的感情。

而且她開始對我那個如白紙般的弟弟特別好。

那天,我見到她把我弟堵在牆角。

仰頭,紅著眼隱忍地摸著他的下頜,說:

“真的,我真傻。”

“原來你才是我一直要找的人。”

“上輩子我錯過了你。”

“這輩子,我用我的一切補償你,好不好?”

1

這是何菡初第五次沒有和我一起回去了。

換做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坐在窗戶邊,盯著屋外連綿的雨。

確保自己能被雨淋溼得恰到好處。

然後衝進了大雨裡。

2

何菡初跟齊明坐在咖啡店裡。

女孩撐著下巴,晃盪著小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勾弄著男生的手。

我推開門,闖入店裡。

一道鈴聲劃拉過靜謐的氣氛。

我弟嚇得臉色蒼白,而何菡初放開了自己的手,抬眼看我。

“你怎麼來了?”

我略帶戲謔地笑了笑。

“你說好在學校門口等我的,又忘啦?”

我湊近她,快撞到她鼻尖了。

我對自己的長相有足夠的信心。

於是女人遲疑半晌,還是垂眼,跟我道了歉。

“抱歉。”

“小明有不會的功課問我,我才耽誤了時間……”

“沒能來找你。”

“……”

我笑了笑,大度地說沒事。

餘光,瞥見了我親愛的弟弟。

他的拳頭捏緊在桌子底下。

難過的神情,快藏不住了。

3

中學時,被那群人摁著腦袋塞進馬桶裡時,我就發過誓。

我會不擇手段地過上我想要的生活。

絕對不要讓別人看見我狼狽的樣子。

所以我不是個好人,一直都不是個好人。

我努力學習,練習各種各樣的技能,思考怎樣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人看,擴充套件自己的交際圈,成為人群的中心。

我不擇手段地讓自己變得很優秀,特別優秀,優秀到別人談論起我的名字,都會說:

“齊宇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男孩子。”

我好不容易獲得了我那不苟言笑的父親的認可。

老師喜歡我,朋友支援我。

我以為我的人生,能一直保持這樣一個微妙的平衡。

直到齊明的出現。

4

他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

齊明是自己找過來的。

他一出現,家庭的平衡就破了。

我質問我爸為甚麼在外面有過其他女人,甚至還有了另一個兒子,他沉默。

而齊明縮在屋子的角落裡,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錯。

而且,齊明身上似乎自帶一種魔力。

他那種魔力,是像走丟小狗一樣的可憐兮兮,和我這人的裝模作樣不同。

好像圍繞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會可憐他。

不久之後,我爸就開始護著他。

朋友也全叫我對他好一點,說這不是我弟的錯,叫我千萬不要學小說裡寫的那樣,做一個惡毒的繼兄。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危機感。

因為我突然發現,身邊的所有人都在被他抽走。

我必須得維護自己的領地。

5

於是我搶走了何菡初。

不過與其說是搶,不如說是齊明自己拱手讓給我的。

齊明這個熱心善良的人,參加過一次抗震救災活動。

他在那裡救下了去山區遊玩的何家千金何菡初。

可惜的是那時何菡初視力有些受損,意識有些模糊。

沒能很清晰地記住他。

於是,被我先一步佔領了。

何菡初費盡心思,就想找出當初在災區救她的那個人。

齊明卻死活不願意相認。

我說,弟弟,你實在不願意讓她認出你,就把她介紹給我吧。

齊明那時咬著牙答應了。

可是我想。

他現在大抵是後悔了。

6

何菡初啊。

何菡初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她對我好的時候。

一日三餐從來都不落,換著花樣給我做可愛的便當。

給我吃的青葡萄,都是帶剝完皮的。

只是她一夜之間。

對我,好像就變了。

由從前的熱情變為牴觸,我打的電話,也開始不願意接了。

週六的早上,我去了何菡初的畫室。

她是學油畫的,國外頂尖美院畢業。

畫室裡除了陽光散落的味道,還有松脂的香氣。

踏進一片寬闊的場地,老遠就見到抵著畫架睡覺的女孩。

似乎是通宵了,女孩的呼吸平緩。

我湊過去看她的畫紙。

上面的人與我有三四分像,朝著畫者笑,還未抹上顏色。

好半晌,我才反應過來。

確實不是我。

是齊明。

7

我好像盯著畫太入神,連身後的女孩醒來都不知道。

我是蹲著的姿勢,回身,正巧看見她在無聲地看著我。

“怎麼啦?幹嘛畫我弟。”

“下次也畫一下我唄?”

我把她摟進懷裡,她嘆了口氣,抱住我。

“沒空。”

動作挺溫柔,話倒也挺絕情。

我覺得拿各懷鬼胎這個詞來形容我們兩人現在的心態,再合適不過。

不過,我確實是個善於偽裝的人。

我眨了下眼,回身看她。

“菡初,我要是做了甚麼你不喜歡的事,你一定要告訴我,好不好?”

“別憋著,笨蛋……”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僅是為了展現自己溫柔的一面。

更是為了尋求一個緩和關係的方法。

有時候互相不說,才是造成感情裂痕的罪魁禍首。

而我現在,還需要何菡初。

她棕色的眼眸盯了我半晌。

那樣嚴肅認真,讓我有了種我在為自己挖坑的預感。

不久,我聽見她問我:

“那天,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嗎?”

8

“……”

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何菡初名校畢業,家裡的產業涵蓋半城,是我達成完美人生道路上,一個理想又合適的結婚物件。

先前我確實是奔著結婚才跟何菡初在一起的。

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我在感情方面,也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孩。

所以簡單概括,我動心了。

於是騙起她這個人來,有些棘手。

只是,她沒有等我的回話。

她推來了我,第一次,我在她眼裡見到了失望的神色。

“不用回答了。”

“……”

是啊。

我的沉默,似乎已經回答了一切。

只是,我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城池營壘。

輕而易舉地,就被人轟然間抽塌一樣。

9

“所以呢?你跟何菡初分手了?”

學校的天台上,我跟另一個女生一起喝著手中的咖啡。

她叫於雪晴,我的學妹。

雖然是學妹,但算我為數不多真心交的幾個朋友之一。

因為我們中學時就認識了,她見過我曾經被霸凌的樣子。

也幫著我,報復過那幾個霸凌我的男同學。

我低頭蹭了蹭易拉罐口。

這樣的情況,何菡初沒明確跟我分手,估計也不遠了。

“啊對了,你弟弟這幾天經常來找我。”

於雪晴伸了個懶腰,朝我笑嘻嘻地說。

……

現在叫我回想一下的話。

我一定會警惕那天於雪晴對我說的話。

“啊對了,你弟這幾天經常來找我。”

因為逐漸地。

於雪晴與我談話的過程中,慢慢就多了齊明的身影。

何菡初不怎麼聯絡我後。

經常跟我說話的人就是於雪晴。

我的日子依舊很忙,我有很多比賽需要參加。

因為不只是感情方面,我需要在每一個地方都做得完美,才能保持住自己的人設。

這樣的日子很累,我其實一直都這樣生活的。

我從沒抱怨過,直到那天,我有個演講比賽。

在後臺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覺得我一直以來的人生。

像一個笑話。

10

我是最後一個上臺演講的。

也算是壓軸。

所以最後化妝室裡只有我一個人。

門被人大力推開時。

我正在最後一次整理自己的領帶。

來的人,是我好久好久不見的女友,何菡初。

哦,她手上,還拉著另一個男生。

我的弟弟,齊明。

她怒氣衝衝,而齊明抿著唇,臉色慘白。

她把男生帶到我面前,然後把男生的袖子摞起來給我看。

“這些都是你弄的吧?”

齊名白生生的手臂上,有著一條又一條的紅痕。

似乎是鞭條抽打的痕跡,我揚了揚眉。

這舉動,似乎讓她更生氣了。

“你這是甚麼表情?”

“呵,齊宇,連自己的弟弟都不放過是吧?”

我的好弟弟依舊只是別過腦袋,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拽著何菡初的衣袖。

“好了,菡初,你別問了。”

“不關我哥的事……”

菡初。

叫得多親密呀。

我垂眼盯著他手上的傷,傷是怎麼來的我並不知道。

不過,何菡初似乎認定,我就是那個蛇蠍心腸的罪魁禍首了。

我剛想開口解釋。

門那邊又進來一個人。

於雪晴手插著口袋走進屋裡,見到她我鬆了口氣。

想要自己笑得從容點。

“何菡初,你好好想想,我為甚麼要對自己的親弟弟做這種事?”

“於雪晴你來得正好,你是知道的,我之前也被霸凌過,怎麼會……”

話說到一半,我就頓住了。

因為,我看見了於雪晴的表情。

她還從沒像此刻一般厭惡地看著我。

我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憶起。

這幾天,於雪晴總在我耳邊提齊明。

“你弟怎麼這麼害羞啊。”

“你弟高數真的很爛誒。”

“今天在食堂碰見了你弟。”

“你弟……”

寂靜的休息室裡,最後響起了她的聲線。

我聽見,她一字一句地說。

“齊宇,我真是看錯你了。”

“被霸凌過,就要霸凌到別人的身上嗎?”

11

這樣的場景有些太過似曾相識。

我看著齊明可憐兮兮地拉著何菡初的袖管。

我看著於雪晴下意識地擋在他的身前。

我朝他們笑,儘管我的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是嗎?如果認為我是霸凌者的話,就報警吧。”

“讓警察處理,好嗎?”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

何菡初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聽見她說:

“給你弟道歉。”

於雪晴擋在了我的身前,低著頭奉勸我:

“齊宇,我不想你變得那麼惡毒。”

又沒有做錯事,為甚麼所有人都在罵我?

我側身看去,齊明的樣子當真是委屈得很,其實他明明知道霸凌他的人不是我吧。

可他偏就不說。

我抽走自己的手腕,撞開了他們兩人。

“不好意思,兩位,我真的很忙。”

“我要演講,我要拿第一的。我沒時間理你們。”

“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參加你的演講啊?”

於雪晴在我身後這麼說著,可是我沒有管。

我沒有回頭,登上了演講臺。

儘管身後空無一物,我依舊會向前走的。

12

那場演講,我結束得很順利。

謝幕時掌聲不斷,我微笑著致謝。

可思緒卻不在那裡。

我看著,舞臺下。

穿著西裝的齊明被何菡初拉著離開,於雪晴在他身後,略留戀地勾了勾他的衣角。

可是為甚麼呢,為甚麼聚光燈落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落下風,我沒有讓自己難堪。

我的心情。

卻依舊被排山倒海的失落給吞噬了呢。

……

沒過幾天,何菡初突然來找我了。

其實我沒那麼多時間處理感情上的事。

何菡初不在了,也能有其他女人替代她。

可是盯著簡訊介面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自己還是有點難放下她。

是,我就只和她談過,剛開始確實是為了自己的後路,後來,我是真有點喜歡她。

我懷抱著那一點點期待,期待她會回頭看我。

或者是發現,我根本沒有霸凌自己親弟弟的可能。

卻被她叫到偏僻的體育館裡。

然後她死拽著我的手腕說:

“齊宇,你能不能放過你弟?”

“你為甚麼要造謠,說你弟是插足我們倆感情的小人?”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能不能要點臉,齊宇?”

我眨了眨眼睛,簡直快被氣笑了。

那一點點對她的留戀,也在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不是,何菡初,你從誰那聽到我造謠了?”

她嗤笑一聲:“不是你還有誰?”

“你弟那麼善良,總在我面前誇你。”

“你能不能別再拿你那小肚雞腸揣測他了?”

“???”

我快氣炸了。

“你們倆天天混在一起,誰看了不覺得有貓膩?幹嘛非得怪我頭上?”

她扯著嘴角朝我冷笑。

“露出真面目了吧齊宇?我告訴你,你弟比你單純善良多了。”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這輩子,絕對不會了。”

???

我想怒罵,回應我的是轟然關門的聲音。

等我再拉扯著門時,忽然發現我打不開了。

???她把我關在了這裡面?

這是我頭一次快破防了。

我劇烈地拽著門,發出響動。

“喂!何菡初!你給我回來!”

“你腦殘是吧???”

反正也沒人,我罵得很暢快。

我狠踹著被人鎖上的門,這個體育館特別偏,平時都沒人經過的那種。

裝好學生裝久了,正好適合我發洩。

在我踹得筋疲力盡,鼻腔發酸時。

身旁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齊宇?”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14

我慢慢轉過頭。

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女孩,正坐在體育館廢棄的墊子上。

搖晃著腿看我。

她剛剛應該睡在那上面,所以我和何菡初才都沒發現這裡還有別人。

見到她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我們學校真有長這麼美豔的女生?

紅髮,眉骨釘,唇釘。

我討厭一切打破我傳統觀念的小孩。

可她卻美得張揚又肆意。

我愣了下,切換臉色的速度有些慢。

“嗯?我們認識嗎?”

她笑了,笑得很純良。

“你這是變臉呢?上一秒不哐哐踹門呢?”

“怎麼這麼快變紳士了呀?”

我忽視了她的戲謔。

微笑著問她。

“同學,你知道這體育館還有其他出去的門嗎?”

她搖了搖頭。

“就那一個,被你的好女友鎖上了。”

“……”

我點點頭,用手機聯絡朋友來救我。

她跳下坐墊,晃悠到我身邊。

在我耳旁笑。

“齊宇,你真不認識我?”

我轉頭看她,嗯,她長了張看樣子男朋友很多的臉。

我不會找這種女生的,因為她完全不符合我對未來伴侶的匹配標準。

“不認識。”

她揚眉。

“我們加過聯絡方式的。”

“怎麼可能?”

我不信邪,把手機掏出來讓她輸。

她低頭輸了自己的手機號,然後還真搜出來了。

備註是:

“170 富婆 不鳥我”

“……”

她沉默了一陣,然後在我耳邊狹促地笑。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從前確實為了尋找合適的女朋友,對通訊錄里加的女生,進行了一些……分門別類。

“齊宇,你怎麼連自己養的魚都不記得啊?”

偏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

我重新審視她,我記憶力很好的,我沒有忘記她。

她叫丁夢琪。

可是,記憶裡的她,和她現在大相徑庭。

我是在陪我爸參加的一場酒會上認識她的。

如果說,何菡初家的產業涵蓋半城,那丁夢琪家可算是真正方方面面都參透進整個城市的那種大家族。

連我爸都要巴結的。

之所以沒認出她。

是因為我記得很清楚。

酒會上的她一身黑色長裙,冰山美人一樣生人勿進。

微信上的她不鳥我。

很高冷。

我約過她好幾次,全程被拒絕的那種。

15

自從那次體育館相遇,丁夢琪開始頻繁找我。

於是我對她的備註,由:

“170 富婆 不鳥我”

變成了:

“170 富婆 神經病”

這些我絕對不會跟她說的,她家有錢,對我來說就是人脈,她對我有興趣,正合我意。

至於談感情。

我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女人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跟何菡初算是掰了。

不過她好像也沒跟齊明在一起。

在學校裡有時能看見她在教室外等齊明的身影,合著,她好像還在追齊明?

我沒有時間管這些,我爸著手把公司的事情交給我管理,我就更忙了。

其實我知道她本來是準備教齊明的,可齊明真的……不太聰明。

我以為,我終於把齊明比下去了。

我以為,我在他面前證明了自己,我可以把我的爸要回來了。

結果那天下午,我爸坐在主位上,給我倒了一盞茶。

一字一句地說:

“小宇。”

“你好好學。”

“以後,你要輔佐你弟弟的。”

16

我這麼努力。

我起早貪黑地學習,我沒有玩樂的時間,我拼了命想要獲取他人的認可。

結果呢?

我爸只是叫我學這些。

然後去給我那個只會談情說愛的弟弟鋪路?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他摔碎了硯臺,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不知道,其實你……”

那一刻,我總覺得,我爸要把甚麼瞞了我很久的話告訴我了。

結果,一道白色的影子闖了進來。

“夠了!爸,你不要再說了。”

齊明攔在了我爸面前。

他咬著唇。

“哥,你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都是,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事情都不會變成這樣的。”

“我就是個災星……”

他委屈地都快掉眼淚了,我不知道一個男子漢為甚麼能成天到晚哭來哭去的。

我笑了聲,湊近他,一字一句地說:

“對,你就是個災星。”

他猛然一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爸已經舉起手邊的字典砸向我,這次,我沒能躲開。

額頭的劇痛幾乎把我吞噬,我依舊筆挺地站在那。

我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來了。

我轉身走出房門,身後是我爸的怒吼。

他叫我滾,別再走進這個家門。

17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身邊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

不管我怎麼加倍努力,都沒有用。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站在了另一個人的身後。

那就是我的弟弟,齊明。

很奇怪吧,就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操縱著一切一樣。

參加比賽我拿不到第一了,第一是我弟的。

並不是因為我能力沒他強,而是因為,導師看見了我弟的努力,說我弟感動了她。

我弟總是會主動加上那些跟我玩得好的朋友,美其名曰想要離哥哥近一些。

然後過段時間後,不知為甚麼,那些朋友就會主動疏遠我。

最近,學校又開始謠言四起。

說,我是校園霸凌者。

說,我就是個惡毒虛偽的男人。

說,我曾經被霸凌過,現在又霸凌自己的親弟弟。

有些我當初被霸凌時的照片流出,它們像是一把刀,直挺挺劃過我的傷口。

那些照片,就只有於雪晴有……

我質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造謠就算了,為甚麼還要把我曾經被傷害的照片發到學校論壇上。

她說。

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誰讓我欺負我的親弟弟。

18

“你這樣把自己倒吊著有甚麼意義?”

丁夢琪歪著頭,站在我身前。

我確實倒吊在偏遠體育館的槓桿上。

當然是為了不讓自己難受。

只是,我忘了,丁夢琪也總來這廢棄體育館的。

這麼多天的相處,我和丁夢琪逐漸熟悉了。

我知道她表面高冷,事實上腦子有泡。

我知道她也很孤獨,才總是找我。

沒人跟她玩,因為別人都說她是災星。

“丁夢琪,我最近看了一部小說。”

“就是,假少爺在家裡作威作福,然後真少爺回來了。”

“我覺得,我好像那個假少爺啊。”

“我是鳩佔鵲巢的壞人,是惡毒的炮灰,是最後眾叛親離被打臉的男二。”

她垂著眼看我,然後笑了。

“是嗎?哪有你這麼可愛的男二。”

她笑著把我從槓桿上扶了下來。

“下來吧,再這樣下去腦袋要充血了,你是蝙蝠嗎?”

窗外大雨依舊連綿。

我突然問她:

“你也覺得我是霸凌者嗎?”

她眨了眨眼,低頭,拽出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那是個銅製有些發舊的六芒星項鍊。

按理說,她這樣的大小姐,不可能戴這種檔次的項鍊。

“這是我以前在孤兒院時,一個小男孩送給我的。”

六芒星項鍊在晚霞的照映下,散發著暗沉的光。

“那個小男孩,算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吧。”

“他跟我說,正是因為人生有裂隙,光才得以照進來。”

“齊宇。”

“你也可以是溫柔善良的好人,是自強不息的主角,是最後人生圓滿的男一。”

“道路怎麼走,是你自己決定的,不是嗎?”

……

是。

被命運捉弄又如何。

全世界都不站在我這邊又怎樣。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酷炫。

18

我就是這麼活下去的。

骨頭被打碎了我也會站起來,哪怕自己活得不快樂,我也要活成快樂的樣子給別人看。

我以為只要自己夠倔,夠不服輸,命運總有一次會站在我這邊。

可惜,我錯了。

……

相處久了,丁夢琪或多或少會在我口中聽說一些齊明的事。

她和齊明沒見過,齊明也不知道我認識她,所以沒有加過她。

“其實,我有點好奇你那小白蓮花弟弟到底啥樣了。”

那天,丁夢琪咬著吸管,突然說。

“小白蓮”是她給我弟起的外號。

我能從她口中聽出來,她不喜歡我弟。

可我還是下意識地皺眉。

“你別去找他。”

“他身上很邪,特別邪……”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其實我不信丁夢琪也會被齊明蠱惑走的。

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樣,至少她是個神經病,神經病的想法是難以踹度的。

可我就是不安。

“怎麼?你怕我被他搶走?”

丁夢琪來勁了,偏要逗我。

……還真是,怕。

丁夢琪是唯一一個站在我身邊的人了,雖然她有點小病。

“當真啦?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

丁夢琪笑得輕鬆,同時,我身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線。

“哥哥,你怎麼在這?”

已經晚了。

我看到坐在我對面,剛剛還笑著的女生,在見到齊明後,愣在了原地。

那是我頭一次覺得,命運如一張巨手般拿捏住我。

丁夢琪在孤兒院時,有一個小男孩送給她一條項鍊,她一直戴到現在。

那個小男孩是誰?

我的弟弟表情訝異,朝丁夢琪笑。

“夢琪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太陽福利院,你還記得我嗎?”

……何止是記得。

她說。

他算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19

那天我做了甚麼呢?

我轉身就走了。

接下來的場景我都能想象到。

兩人相認,丁夢琪發現她生命裡的光居然正是我的弟弟。

然後徹底站在了我弟弟的身邊。

她會嘲諷我,會譴責我。

會說,齊宇,原來你是這麼一個只會造謠你弟弟的壞男人。

這橋段我也太熟悉了。

這次我有先見之明,先一步把她所有聯絡方式刪了。

這樣她之後要刪我,我還能佔個上風。

……

可我的腳步還是不能停止。

我明明說過我要活得很好的,我要讓所有人看見我站在最高處的樣子。

我怎麼可以就倒在這裡呢?

和爸爸的關係,是我主動去緩和的。

現在我根基還太弱了,沒甚麼與他抗衡的能力。

於是我跟我爸定下一個賭約,我和齊明共同參與一家公司的專案競標。

我贏了,他就讓我主導公司的決策。

我輸了,他也不需要我輔佐弟弟,直接叫我捲鋪蓋走人。

他說,他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其實到這裡,我大概明白,我在我爸眼裡是甚麼位置了。

而他瞞著我的,到底是甚麼了。

但我也只有笑笑,接下了這個專案。

臨近畢業,我也確實到了,需要考慮進公司的時候。

這是我頭一次接手這麼大的專案,得益於之前在實踐中積累的經驗,我上手還算快。

我在公司裡出方案熬到深夜,整個大樓的燈都熄了,我還沒有走。

而我的弟弟呢?

他接到這個比賽內容時還很迷茫,說,哥,我不想跟你競爭的。

可是,我卻不敢對他放鬆任何的警惕。

這次招標的公司是丁鑫集團,名字帶了個丁,其實就是丁夢琪家的子公司。

也就是說,這場招標的結果,丁夢琪或許會起到很大的作用。

不過此時,這個女人的名字已經默默躺在我的黑名單裡了。

……

再一次修改策劃案修到了深夜。

我揉了揉眉心,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公司裡都在傳我是個囂張跋扈的大少爺。

所以我的屬下都不怎麼配合我,反而抱怨自己怎麼沒被分配到齊明手下。

我點了點墨水,這樣萬籟俱寂的深夜裡。

卻是無力和失落一波波朝我席捲而來。

為甚麼,為甚麼無論我怎麼努力,總是有一層打不破的壁壘。

為甚麼付出一萬分努力的人是我,頭破血流的人也是我?

真的有宿命嗎?

我關掉電腦,朝樓下走去,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停在了公司大門口。

我抬眼看去,丁夢琪的耳釘都拿掉了,一身黑色長裙,安靜地看著我。

……

我想繞過她。

她上前拽住我的手腕。

我嗤笑一聲,定定地看著她。

“你想跟我說甚麼呢?”

“叫我別再傷害我弟了?”

“叫我主動退出這場競爭?”

“還是叫我跟我那善良純真,沒一絲一毫心機的可愛弟弟道個歉?”

無聲的風中,我看見她嘆了口氣。

抬手理了理我的衣領,然後踮起腳朝我笑。

“叫你早點休息,不要熬夜。”

“……”

我愣在原地。

她果然是個神經病。

連我弟都不要的神經病。

我和她一起靠在車子上,她低著頭,玩著手中的咖啡杯。

“齊宇,這次競標,完全是為你弟弟設計的。”

“那個專案雖然是我家在招標,可合夥人,是何氏和於氏。”

何菡初和於雪晴。

“你弟弟完全能靠著那兩個女人,拿到這次競標的資格。”

“這場賭局一開始,你就註定輸了。”

“……”

怪不得我爸一點也不擔心我會搶走我弟的位置。

怪不得我弟依舊在忙著和何菡初於雪晴兩人糾纏。

好像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在他身上,我所有的運氣都被他抽走了一樣。

今晚沒有月亮,我聽見丁夢琪輕輕地說。

“我可以幫你。”

“大概覺得沒甚麼差錯,齊明那邊的設計稿已經交過來了。”

“我可以……幫你把它偷出來。”

她剩下的話,不言而喻。

如果偷了那份設計稿,我完全可以在競標的時候先一步將設計稿展示出來。

到時候,齊明將沒有能力證明,他的設計稿為甚麼和我的是一樣的。

這好像是唯一能贏她的辦法了。

我盯著我身邊的女人。

“為甚麼要幫我?”

“你戴著他給你的項鍊戴了那麼久。”

“……”

她愣了愣,然後笑了。

“哦,那個啊。”

“其實在孤兒院的那段日子真的蠻痛苦的。”

“看到他的臉我就會想起這些,我就更討厭他了。”

“……”

她果然有病。

我沒有回應她的話,兩隻飛蛾圍繞著那唯一一盞路燈,撲閃著翅膀。

我聽見她輕輕地說。

“我是被我爸從孤兒院裡撿回來的。”

“我媽把我生下來後,就把我丟在那所福利院的門口。後來我爸找到我,確定了我倆有血緣關係。”

“我是他唯一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子嗣了。”

“他總是希望我能坐上他的位置,但我並不想做那高高在上的執行女總裁。”

“那你想做甚麼?”

我抬頭,問她。

黑夜裡,那是丁夢琪眼中頭一次閃過光。

“我想……”

她頓住了,然後朝我笑了笑。

“算了,齊宇。”

“如果有一天真從事了夢想中的職業,我再告訴你,好嗎?”

“……”

20

後來,我到底沒讓丁夢琪幫我偷那份設計稿。

不擇手段地採用惡毒的計策,我倒是不介意。

我只是單純看不上齊明的設計稿罷了。

把他的東西說成我的,對我來說是一種侮辱。

很快,就到了競標當天。

我穿著精緻的西裝,與齊明擦肩而過。

他想拽我的衣袖,怯生生地喊我。

“哥哥……”

“我們不要這樣好不好,爸爸也不想我們這樣的……”

以前,我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優秀的齊家繼承人

現在,卻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壞人。

如果這是一部小說,那麼小說快要接近結尾了吧?

帶著金手指打臉的龍傲天男主開啟了自己新的人生。

而我這惡毒的男二,要下線了。

可是,這世界上,真的有涇渭分明的黑和白,對和錯嗎?

我緊攥著手中的策劃案。

與命運發出最後一次反撲。

……

結果,一敗塗地。

這確實就是一場為齊明所設計的競標。

在場的好幾個合作方都與何菡初有關係。

再見到這個曾經的女友,我卻感覺恍如隔世。

競標結束後,她白色旗袍,將我堵在樓梯的角落。

滿眼都是諷刺。

“齊宇,我跟你說過吧,我會讓你後悔的。”

“你看看現在的你,一敗塗地。”

“這就是你欺負你弟的代價。”

我一直低著頭。

大抵是覺得我沒有鬥志了,她輕嗤一聲。

是啊,現在的我,甚麼都沒有。

我眾叛親離,任人踐踏,即將被趕出這個生我養我的家。

可是,就在她要離開時。

我忽然開口,說道:

“我沒有輸。”

“我不會認輸的。”

她嘲諷地搖搖頭,忽視我大步離去。

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對她的寶貝齊明產生威脅了。

我扶著牆,慢慢地支起身子。

但是怎麼說呢,我這個人就這樣。

就算我面前升起百道艱阻,我依舊會前進。

縱使謝幕殺青。

我也要在觀眾的腦海裡,留下濃重的一筆。

21

我爸告訴我,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其實我猜到了。

反正這樣的人生,怎麼狗血怎麼來。

命運就是要我怎麼都比不過齊明,可我偏不。

後來,丁夢琪送我去了機場。

國內我待不下去了,被幾方針對,還真如同喪家之犬。

之前在學校認識了一個學建築設計的學姐,後來去了英國,開了一家小的設計公司。

也幸好以前我攢了那麼一點人脈,學姐說,願意收留我。

而我之所以選擇建築公司,是因為我爸就是靠建築投標起家的。

我不會永遠像一隻喪家犬一樣待在國外的。

我還會回來。

拿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狠狠地打他們所有人的臉。

……

登上飛機的那一刻,便闊別了故土。

盯著流竄於風宵的雲煙,才會在那一刻那麼真實地覺得,我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生活要是一本爽文小說就好了。

只要念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就有了莫欺少年窮的底氣。

來到英國的第一年,我過得並不好。

最離譜的是,因為別人的出價更高。

有次我租房子租到一半,被房東連夜把我的行李帶著包推出了房外。

這是遠在國內的於雪晴的手筆。

她給我打電話,惡狠狠地說。

我弟這幾天不開心,我也別想過得開心。

倫敦這潮溼的天氣,說下雨就下雨。

密密麻麻的烏雲恍如神怒。

我抱著包躲在橋下。

怎麼也阻止不了無邊的雨水漫進包中的設計稿。

就如同怎麼也阻止不了自己隻身陷入黑暗的命運。

“你還是不相信命運嗎?”

丁夢琪送我走時,朝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還是不相信命運嗎?

說不定你就是粉身碎骨的命呢?

說不定你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徒勞的,最後你還會被人扔進暗無天日的地底裡。

你還要再抗爭嗎?

你還要再努力嗎,說不定努力了,也沒有用呢?

……

我抹著臉頰上的雨水。

手指顫抖地播出那串號碼。

直到聽見電話那頭,她清澈安和的聲線。

“喂?”

“現在才捨得給我打電話,你真狠心啊。”

她好像永遠目中無人,遊離世外,不著調。

我捏緊話筒,輕輕地問她。

“丁夢琪,我們該相信命嗎?”

話筒那邊的人沉默了半瞬,而後回答我。

“我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

後來,我才知道。

我給丁夢琪打電話的那個晚上,她剛跟家裡鬧翻。

名校畢業,能力出眾的丁夢琪離家出走了。

她說不幹就不幹,說不想繼承家業,就把銀行卡,所有的積蓄放在了她爸書房的桌子上。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志向。

是一年半後,她從地球的彼端,向我發來的一張張照片。

22

春去秋來。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糟心與不堪,都落在我和丁夢琪兩人的身上。

我在倫敦的街頭遭到第十一次合夥人的拒絕。

丁夢琪在敘利亞的戰火中弄丟了她最昂貴的鏡頭。

是。

她的志向,是當一名戰地攝影師。

我才知道,她曾經待的那個福利院,

收養最多的,也是東南亞戰爭中被遺棄的孤兒。

也許那顆小小的種子。

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深植在了她的心上。

到現在,生根發芽,然後驅動她前行著。

她在戰區拉響的警報中與我透過最後一次電話,

她說:

“齊宇,我想明白了。”

“我就是幹這事兒的。”

“……”

後來,和她所有的交流,都是透過信件完成的。

從她的筆下,我都能想象出那炮火連天的場景。

被硝煙震碎的房瓦。

可是最震撼人心的。

卻是房瓦下無辜小孩清澈的雙眼。

她說,她沒能救下那個小女孩。

敵機轟炸而來,她被負責保護他們這些新聞記者的軍官拽著藏在了掩體下。

那小女孩呢。

後來她倉皇地在廢墟中深扒。

卻只能在瞧見零碎粉紅的布片中……

慢慢崩潰。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命運在給我們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和她信裡的交流都如同在比慘一樣。

我遭到手下設計師的背叛。

她差點被從飛機上落下的炸彈炸掉了一隻腿。

再後來。

命運似乎又放鬆了緊扼著我們咽喉的手。

我的建築公司開始稍有起色。

丁夢琪的一張照片,登在了國際影展之上。

她在獲獎時這麼說:

“轟然落下的炮彈如果不夠直擊心靈,”

“那麼炮彈下孩子純澈的雙眼呢?”

這樣的孩童,於戰爭之中卻有千萬。

丁夢琪拍的很多照片,都是直接寄給我的。

有的時候,我會幫她挑選一些照片,投稿在期刊和網站。

有一天,我看見她在一張照片背面的右下角寫了這麼一句話:

字跡倉皇,筆鋒卻堅定。

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如果你拍的照片不夠好,說明你離得不夠近。”

這,大概就是丁夢琪這樣的人燃燒生命所要做的事的意義。

23

在離開故鄉的第五年。

我們的設計公司終於走向正軌。

我的設計作品拿到了國外一個非常具有含金量的獎項。

命運終於站在了我這邊。

我在海岸的波濤聲中迎接曙光。

卻再也找不到丁夢琪。

她有很久沒有跟我聯絡了,之後整整一年,我都沒有她的訊息。

戰地記者就是這樣。

即使暴露在鏡頭之下,有可能前一天還在有說有笑,第二天就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戰場之上。

怎麼也聯絡不上丁夢琪,我久違地感受到焦急的情緒。

我到底是從甚麼時候起,如此在意丁夢琪的呢。

是她堅持不懈地給我寄信。

是她偶爾從炮火中的戰區借到軍用電話跟我嘴炮兩句。

是她拍下的那一張張照片,全一股腦寄給我。

她說:

“齊宇,如果有天我不在了。”

“你幫我整理整理,發表一下唄。”

……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動用了所有的關係。

一遍遍翻著她寫給我的信。

可是,丁夢琪消失的時間太長了。

是不是就是和丁夢琪在一起人會變背啊。

丁夢琪不見了,我的運氣反而變好了。

公司越做越大,我在建築圈的地位也節節高升。

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拖著我。

這樣上升的喜悅,明明是我期待的。

可我卻被無人分享的失落籠罩。

除夕夜,我一個人走在倫敦的大街上。

其實這些年,英國人也挺熱衷於過 Chinese new year 的。

甚至有的街道上會掛起紅紅的燈籠。

可是這樣團結的節日,對我來說卻沒有意義,

我低著頭走路,直到眼前出現一雙皮靴。

不知道為甚麼,那一刻,我滿腔的憤恨,不甘,異國他鄉遭受的所有委屈,就爆發了。

我盯著面前的女人。

推了她一把。

邊推邊問她:

“你去哪了啊?”

“啊?我問你你去哪裡了?”

“你不會跟我說一聲嗎?”

“寄個信,幾張破紙,有那麼難嗎?”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我以為你已經……”

剩下的話我沒說出來。

因為她被我猛然摟進懷裡。

我多久沒有跟人擁抱過了呢。

以至於我抬手,她那樣的體溫虛幻到不真實。

“抱歉。”

她聲音沙啞。

“在敘利亞戰區報道的時候,被當地武裝部隊劫持了。”

她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輕揉地摁了摁我的腦袋。

“我們在當地軍閥手中被關了九個月,”

“我到現在都覺得害怕,齊宇。”

“那些軍官當著我們的面殺人,我不怕死,我只是怕……”

“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

空中脆然升起煙花。

我所有埋怨的話莫名其妙地嚥了回去。

我只是緊拽著她大衣的外套。

我只是不知道。

我還能留有些甚麼了。

24

時間或許真的會改變人很多。

當初被趕到國外時我憤恨,不甘。

帶著勢必要重新殺回來的決心。

此時再回到國內,我只是覺得恍如隔世。

大家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時是學生,還有著年少時的稚氣。

無論是恨還是愛都很分明。

而成年人的世界不存在表露真心,到處都是虛與委蛇。

當地房地產大商的酒局上,我見到了何菡初。

現如今我的身份已經能跟她平起平坐,不,她甚至還有求於我。

我看著那個女人笑著朝我敬酒。

好像她不曾將我拉進深淵,不曾將我拋棄。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只有虛與委蛇。

我跟她碰了碰酒杯,客套了幾句話,好像我們之間並無恩怨。

轉頭,就讓助理全力對付何菡初家的公司。

因為這幾年她著了魔一樣幫齊明,蔣家公司資金鍊已經斷了。

她本以為顧及我們往日有情分,拉我贊助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卻上趕著去踹了她幾腳。

往他們資金的虧空上火上澆油。

……

還有於雪晴。

這個人多年追求齊明無果。

反而自暴自棄,終日鬱鬱寡歡。

我是在酒吧後頭碰見爛醉如泥的她的。

她頹廢到我都沒有想對付她的慾望。

我踢了踢被酒精麻痺著昏睡過去的她。

叫助理放下了那幾只關在車裡的野狗。

一時之間。

那個幽深的巷子裡,響徹起女人的呼喊和野獸的吠叫。

25

那麼,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的好弟弟,齊明,又去了哪裡呢?

命運又一次把我們倆引向了對立的地方。

又是一次招標會。

只是這次招標,決定著我的公司能不能成功進軍國內市場。

之前的好幾次合作會談,我見到了我的弟弟。

他依舊喜歡穿白色的衣服。

如我預料般踩著爸爸上位,混得如日中天。

他彎了彎眉眼,與我握手。

在我耳邊輕輕說:

“哥哥,你怎麼還會回來呢?”

“你又想被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奪走嗎?”

這是小白狗。

第一次朝我亮起他的獠牙。

26

我想,大概是我真真正正地威脅到他了。

他眯著眼,朝我人畜無害地笑著。

其實我一直都隱約知道他是有心計的,

可是他隱藏得太好,而他周邊的人又如同著了魔般臣服於他。

……

丁夢琪是在招標會的前兩週回國的。

彼時的我忙得焦頭爛額,為了這個招標會,為了贏齊明,我必須準備充分,充分到拿奈米顯微鏡都找不到絲毫破綻。

灌下第三杯咖啡後,被她在電話裡強制說道:

“你下來,別看你那破文案了。”

“……”

我坐進丁夢琪的車裡,然後倒頭就睡。

咖啡因再強都抵不住睏意。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給我蓋上毛毯。

我是在傍晚時分醒來的。

窗外的矮光於朝內漫進一道斜斜的線。

她舉著相機,不知道在拍些甚麼。

“別拍了。”

我揉了揉頭髮,告訴她我毛都沒理整齊。

她給鏡頭蓋上蓋子。

然後給我遞來一支資料夾,苦笑。

“齊宇,你還記得你問過我,我們該信命嗎?”

“現在,我也不清楚了。”

我開啟檔案袋,裡面是好幾張照片。

齊明牽著一名女孩的手,出入好幾家酒店。

丁夢琪揉了揉眉心,說道:

“韓絲絲,你知道吧?”

“就是你們這次招標會目標公司的老總的女兒。”

“這個老總,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牛逼吧,產業涵蓋全國,家裡還有背景,聽說,還特寶貝這個女兒。”

“喏。”

她點了點照片。

“他這女兒跟齊明出入多少次酒店了?”

“這次招標會到底誰中標,還有疑問嗎?”

……

就差說這次招標會就是老總拿來哄他小千金的禮物罷了。

但我的關注點卻不在這。

我翻來覆去地看這些照片。

問她:

“丁夢琪,你一戰地記者。”

“怎麼還認識花邊狗仔啊?這拍攝角度,純純狗仔拍的吧?”

她臉紅了下,抵著唇邊,輕咳了一聲。

“咳,我自己拍的。”

“一般記者可沒我這遊擊技術水平。”

“……”

我把照片收好。

然後交還給她。

朝她笑。

“嗯,我知道。”

“其實,我有個朋友,一直在做人工智慧行業。”

“來之前他讓 ai 幫我算了一下這次我中標的機率,你猜是多少?”

“%.”

“可是,我依舊覺得我能贏。”

她愣在那,然後忽地笑了。

舉起相機,對準我,問我:

“為甚麼?”

“以前,我總以為我是男二,我是命定的配角,是終會犧牲的炮灰。”

“可是,萬一,我其實是另一部小說的主角呢?”

“萬一,是有人看著我,希望我絕地反擊,希望我贏,希望我打敗命中註定的對手呢?”

我朝著鏡頭,勾了勾唇角,輕輕地說。

“我不會輸的。”

“機率是 嗎。”

“ 在某一刻,也會成為百分之一百的。”

“一定要好好看著我,盛大謝幕啊。”

27

這次招標會的組織方就是那個神龍不見尾的老總。

我約了好幾次,他都沒答應。

直到我提起他女兒的名字,說我其實跟他寶貝千金的心上人有恩怨。

終於獲得了個 20 分鐘約談的機會。

他果然是傳說中那種,“氣場很足”“舉手投足之間均有著精英貴氣”“權勢大到動一動手腕就能捏死一個人的卻無比寵女兒”的男人。

他拿起跟女兒的合照,細細端詳。

“齊先生,就算你拿絲絲爭取到幾十分鐘時間,我並不認為我們有甚麼好談的。”

我笑了下,朝他說。

“顧總,他們都說,你寵女兒寵到了極點。”

他眸色微微一凝,盯著我。

“可你知道你女兒現在的男友,就是我弟弟,是甚麼貨色嗎?所有的女人就跟著了魔一樣站在他身邊,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我很擔心,顧總,您的愛女也是這麼一個狀態。”

他明顯有些慍怒,瞪著我。

“你敢揣測我女兒?”

“……”

我搖了搖頭。

“我只是勸您認真考慮下罷了。”

想起何菡初跟於雪晴的下場,我又加了句:

“免得之後吃苦吃灰,還後悔。”

他嗤笑一聲。

“所以,你到底想跟我說甚麼?”

我頓了下,這才準備進入今天的正題。

“因為顧總,你一定看過我弟的投標書,你知道我弟弟是甚麼成分。”

“這些天我送來的方案,是不是就是比我弟弟優秀呢,你其實能看出來吧?”

“這次招標會,或許只是你送給寶貝女兒的一個小玩具。”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選了我,能為你的集團帶來更大的利益?”

“這點利益對你來說或許不算甚麼,可,如果這個利益能引爆更大的連鎖反應呢?”

“我旗下的這個品牌,自創立到火爆全球只用了四年。”

“您是個理性的商人,您有您的權衡,我只是想告訴您,我的價值比你想象中要大,我相信,當你做出了選擇我的決定時,你絕對不會後悔。”

“所以,我只是希望,您能公平對待這次招標會罷了。”

男人緊盯著我不說話。

我欠了欠身,朝他禮貌地告辭。

我不要他的回話,我只要這顆種子在他心上種下就可以了。

……

之後,我馬不停蹄地投身到方案的修改之中。

跟他那二十分鐘的約談,當然不是跟他講屁話的。

為了工作中和客戶的交流,我自學了點心理學。

腦中構建他的形象,然後推測顧冷霆這人喜歡怎樣的方案呈現。

從彙報到當天穿著,再到說每個字的語氣,都要改。

一直連忙了五六天。

招標會的前一天,丁夢琪約我去爬山。

其實我腳步有些虛了,她告訴我爬完就帶我去睡覺。

而之所以一定要爬上去。

是因為,山頂那座廟很靈。

我都被逗笑了。

“丁夢琪,你這麼迷信啊?”

她揹著手,站在廟堂之下,

“那天,在知道齊明就是我小時候錯過的那個小男孩時。”

“其實我動心了。”

我怔愣地看著她,然後下意識地問她。

“那你為甚麼不跟她在一起?”

“因為我不信命。”

“……”

廟宇穿堂而過的風帶起紅色的綢緞。

她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將那枚紅色的護身符戴在我的領口。

“可現在,我卻控制不住地想告拜寺廟中的眾神。”

“祈求他們放過你,祈求他們站在你身邊一次。”

我就這麼順勢將她抱住。

十指相扣,插入掌心。

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胸膛。

“我不想你難過。”

“不想你不甘心。”

“不想你付出那麼那麼多努力,卻輸得一敗塗地。”

“你知道嗎?”

“那天你打電話問我,我們該不該信命時。”

“我快心疼死了。”

“……”

我盯著院子中的梧桐樹。

抬頭,揉了揉她柔軟的黑髮。

“我不會輸的。”

“丁夢琪,我說過的。”

“我不會輸的。”

28

轉眼就到了招標會當天。

齊明似乎很喜歡穿白色襯衫,白色也確實適合他。

看見我,他朝我挑釁地笑了笑。

彷彿我不是他的競爭者,彷彿我早已被他踩在腳下。

參加招標的公司不算少。

但其實大多也知道,最後的贏家會在我和齊明中誕生。

我們一個是實力強勁的新興品牌公司。

另一個是總裁千金的情人。

是齊明先講的。

他……果然很努力。

但除了努力也就沒甚麼了,甚至連一些二流的公司都比不過。

可是,他這人就是很奇怪,明明不那麼完美,他卻只能讓人注意到他的優點。

他講完之後,就到我了。

站在主講臺時我有些恍惚。

要說的話早已在腹稿中打了千萬遍。

我盯著窗外悠悠掉落的樹影。

法國梧桐隨風搖晃。

我想了很多,很多。

小時候,為了得到爸爸的認可拼了命努力學習。

他們說我胖,我就節食減肥,最後把自己作進醫院,沒有人來看我。

沒有任何的時間娛樂,瘋狂地刷各種競賽題。

研究自己如何笑起來才是最如沐春風的,戴上假面處理一個個人際關係。

學小提琴,學書法,學演講。

我要變得很優秀,很優秀啊。

只要足夠優秀,我應該就不會失去了吧。

可到最後,我還是空無一物。

骨頭被打碎了。

我又站著拼接起來。

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呢。

能不能不要讓我一直失敗下去啊。

我的演講結束了。

我贏得了滿室掌聲。

所有人都折服了,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狀態,我對著空蕩蕩的山隘練習了千萬遍。

只有一個人無動於衷。

就是。

坐在主位上的招標主辦,那位老總。

他開始總結這次招標會。

唯一提到的方案就是齊明的。

聽著聽著,我的心情開始如墜冰窟。

難道,又失敗了嗎。

我怎麼就總是不服輸呢,一次又一次,骨頭都要撞碎了。

這 的機率,又如何會站在我這邊啊。

我抬頭,對上我弟揶揄的視線。

他甚至都不用諷刺我,這麼雲淡風輕地看我,就夠了。

彷彿在說:

“哥,我是不是又一次將你推向了地獄呢?”

我強撐著坐在椅子上。

胃有些痙攣,魂不守舍。

主位上的男人說了甚麼,我快聽不清了。

我就聽他誇讚著齊明,說他能看出準備此方案人的赤子之心,雖有不足,但是是他見過最美好的作品。

說著說著,坐在主位的男人把弄了下手中的戒指。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不過,我想,這個專案最終的委託公司。”

“我要交給,齊宇先生。”

我猛然抬頭。

畫面在我眼前慢放了,老總說出的話,讓會議室一片譁然。

齊明猛然站起。

我聽見顧冷霆說:

“齊宇先生,您的方案的完美程度讓我無法拒絕。”

“我確實是個商人,我很欣賞,您做到了您說的話。”

他走過來,與我握手。

我立馬保持住體面的笑容。

會議室裡不知何時響起掌聲。

這樣讚賞的目光,好似久違地落在我的身上。

唯有齊明站起身,他的身邊還坐著那個千金,千金通紅著眼,看著老總。

然後負氣般跑了出去。

……

我的視線恍惚。

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被摁在馬桶裡的小男生。

那個把自己縮起來的小男生。

他問我。

齊宇,你贏了嗎?

我想,我贏了。

我贏的不是齊明。

我贏的是我的命運。

29

出了公司,我捏起手機,打給了一個人。

她很快就接了。

話筒裡溢起她的一聲輕笑。

“嗯,情況怎麼樣?”

“你猜?”

我眨眨眼睛,逗她。

“我猜你中標了。”

“誒,丁大攝影師,你猜的真準。”

她笑了,那樣勾人的笑弄得我嘴角也有些止不住。

她問我:

“你在哪?”

因為急於給她分享這個訊息,我就坐在公司門口一個報刊亭旁。

我把地點報給她,她說。

“齊宇,你不會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生日我早已習慣不過,可她的話讓我想順著她說。

“所以呢?給我準備了甚麼禮物啊,丁夢琪?”

“你去你身旁的報社,買一本叫作《主角》的雜誌。”

“……”

那天,陽光明媚得剛剛好。

噴泉旁有鴿子嬉戲,被風揚起的樹葉藏進悅動的波紋。

我看見,那期叫《主角》的雜誌封面,印著我的臉。

丁夢琪很擅長拍人像,她給一些雜誌供稿我並不意外。

我意外的是,我的臉,真能被放在那麼大一個封面上。

是,那天在車裡她給我拍下的。

我半邊臉落在陰影裡,眸中明亮,對著鏡頭。

她摁下快門時,我對她說的那句話是:

“一定要好好看著我,盛大謝幕啊。”

……

我笑了聲。

風揚起我的衣領。

丁夢琪拿著攝影機,就站在我的對面。

電話裡傳來她的聲線。

“就算前路坎坷亦會勇往直前。”

“齊宇。”

“你是你故事裡的主角。”

“一直都是。”

番外

這是自那次競標之後多少年了?

明明我也還不老呢,可是,我的弟弟就入土了。

我盯著墓碑上的照片,

只是這時候。

身旁伸來一支養尊處優的手。

她緩緩摩挲著,摸索著墓碑上我弟弟的相片。

“……”

縱使戴著墨鏡, 我也知道,她是個盲人。

還不是普通人身份的盲人。

她是顧家千金。

嗷。

現在已經失去千萬家產, 成了個普通人了。

“誒,阿明……”

她喃喃著, 欲語淚先流。

“你原諒我好不好?”

“你原諒我……”

“我不該割你一顆腎, 不該因為你和別的女人笑了就劃爛你的嘴,不該強迫你捐掉眼角膜,你看, 我把我的眼角膜給你了……”

“我不該為了囚禁你,找人把你的腿打斷……”

“阿明,我不想逼你的,我愛你啊,我愛你……”

“對不起……”

女人痛哭,我往旁邊稍稍, 怕她把眼淚濺到我的褲腳上。

而在齊明墓旁,還分別有著“何菡初之墓”“於雪晴之墓”。

好像是她倆為了齊明爭風吃醋。

雙雙開車墜入懸崖。

“……”

實在是讓我唏噓的慾望都沒有。

我把白花放在我弟的墓碑旁,就走了。

繞過墓園, 有一輛白色的轎車停著等我。

丁夢琪坐在副駕駛上, 懶懶地看我。

“你還挺有心,給你弟掃墓。”

我聳聳肩。

“不過是想奚落他的下場罷了。”

她笑了聲, 然後我發動車子。

聽見她漫不經心地說:

“齊宇, 我下個月,要去利比亞戰場了。”

“誒,總是這樣,回國的時間好短。”

“齊宇,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找伴,結婚了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你的婚禮,我……”

我打斷了她的話。

“丁夢琪, 我下個月跟你一起去。”

她猛地轉頭,愣在原地。

顫抖著問我。

“你說……甚麼?”

“我說,我跟你去吧。”

“之前跟你一起搭檔的那個記者不是離職了嘛, 我……做你的新搭檔吧。”

“反正, 齊明死了, 我沒甚麼卷的動力了。”

“你給我從戰場上傳過來的照片, 看多了誰不動容啊。”

“我也想,儘儘人生價值唄。”

我略有些彆扭地說完這些話。

被她猛地壓在車窗上。

“你幹嘛!”

我踩了剎車,拍她的背。

她眼裡有亮光,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你真的願意, 跟我走嗎?”

其實我知道這小姑娘。

喜歡我,想把我拐走,可她那工作的性質, 又實在說不出口。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黑髮。

“唉, 也不是單為了你, 丁夢琪。”

“人看過那戰爭的慘狀就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而如今,號召和平,使公眾的目光轉向戰爭帶來的危害,就只有你這途徑了吧?”

“會不會笑我自大?我希望世界和平。”

“……”

她的鼻尖曾在我的脖頸上, 輕輕地說。

“不自大。”

“這就是我們這樣的人,要乾的事,不是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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