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被很多人羨慕的富二代。
但我現在不想戀愛不想結婚更不想生孩子,我對女人沒有絲毫的慾望。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我的母親。
因為她是一個軟弱至極又邋遢至極的女人,她的軟弱和邋遢毀了我心目中的母親甚至所有女人的形象,以至於直接毀了我的人生。
有人說,一個不合格的母親至少可以毀三代人。
而我這已經不是毀三代的問題,這是斷子絕孫。
她能軟弱到甚麼地步?
軟弱到我爸和我小姨明鋪暗蓋十幾年,她視而不見,裝聾作啞,習以為常……
習以為常到幼小的我都習以為常,以為別人家也這樣。
軟弱到我爸把養在外面的女人帶回家,站在床前讓她去隔壁跟我姐睡,給那個女人騰地方,她就乖乖地去跟我姐睡了……
1
你以為她是為了孩子忍讓嗎?
不不,你想多了。
她只是懶而已。
因為懶,擔不起一個女人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的責任而心虛;因為懶,而沒有底氣去爭取任何東西,然後就形成了得過且過的軟弱和卑微。
關於她的懶,我隨便拎出幾條都能讓你原諒我爸的荒唐。
比如她最大的愛好:看電視,出去串門聊天。
如果我爸不在家,她能窩在床上看一天電視,把眼都看瞎的那種。
去鄰居家串門能串一天,全然忘了家裡還有倆孩子,能在人家家裡從中飯蹭到晚飯。
聊天聊得昏天黑地,全然看不出人家嫌棄的眼神。
她跟家裡人沒話可說,但只要到了外面,她抱棵樹都能聊一整天。
有一次我要回學校了,讓她給我去超市買幾雙襪子。
她一去不回。
我等急了就去超市找,她正在和一位親戚聊得唾沫星子飛濺,完全忘了我的事。
俗話說,家務活沒有盡頭,人家的媽媽有點空就收拾家裡,把家裡收拾得窗明几淨。
她不,她有點空就看電視,看累了就出去串門聊大天。
這兩件事就讓她忙得昏天黑地,讓她吃完飯連碗都沒有空洗。
從小時候到現在,我們家的飯桌上永遠是杯盤狼藉。
我媽沒有吃完飯就洗碗的習慣,她都是吃完飯碗一推,或者窩床上看電視,或者出去找人聊天。
一直等到我爸快回來了,她才想起來她又該做飯了。
碗嘛,等下一頓吃飯的時候再刷就是。
而且她做事特別慢。
能磨蹭到你生無可戀。
所以後來我爸就提前兩三個小時給她打電話讓她做飯。
然後等我爸到家,她一把韭菜還沒擇完。
我爸餓極了,就只好去外面吃了。
如果要埋怨她做飯太慢,她就會說:“我不是想弄得乾淨點嗎?我弄得快你們就吃得髒,我弄得慢,你們就吃得乾淨!”
說起來好像她挺乾淨對吧?
然而並不是,如果你去我們家做客,我們家連一隻乾淨的茶杯都拿不出來。
夏天的垃圾桶因為落滿了隔夜的瓜果皮,最下面永遠蛆蟲湧動。
吃菜的時候,有可能會吃到上一頓飯菜的味道,尤其上一頓如果炒的是蒜苗的話。
因為炒菜的鍋是不洗的。
2
我們全家穿的衣服都是質地很好的衣服,但個個都是灰撲撲的,她貌似每天都在賣力地洗衣服,但永遠洗不乾淨。
後來她像是對這份工作躺平了,就把衣服泡在盆裡兩三天,不管春夏秋冬……
直到泡臭了,實在是不能再泡了,她才很無奈地去洗。
而她所謂的洗,就是拎出來,過一下清水。
而她自己的衣服是儘量不洗的,夏天都是穿餿了都不洗,你從她身邊擦身而過的時候都能聞到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每次放學,我回家一聞到那種味道我就想死。
我不知道人活著究竟是為了甚麼?
我找不到一丁點生活美好的地方。
最過分的是一年夏天,她裡面穿著長褲,外面穿著我小姨的一條舊裙子。
長褲本來是捲起來的,這樣讓人看到的就是她只是正常穿著裙子,但那個長褲的料子很滑,她卷不住,一走路捲起的部分就會滑下來。
於是,她就走幾步就停下來卷卷,走幾步就停下來卷卷。
當時的我看得一頭蒙,搞不懂她為甚麼要這樣穿衣服。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她那天來了例假,褲子搞髒了,她不想換,又怕人看見,就用裙子蓋一下。
因為她懶得洗衣服。
洗衣機當然是有的,但她通常是沒用一星期就用壞了,因為她一次洗的衣服太多了,她都是一股腦地不管多少衣服,不管甚麼衣服都塞進去,塞到爆炸,洗衣機不堪重負,轉不動……
就真的炸了。
保姆她是不用的,哦,不是不用,而是沒有人能勝任我們家的保姆。
首先她飯都不給人家吃飽。
早餐一塊,中餐三塊,晚餐一塊。
這是一個保姆的三餐標準。
試問,哪個保姆不被餓跑?
當然,家裡的飯本來是有剩的,但她寧願上頓熱下頓,熱不了寧願倒掉都不給保姆吃,說這樣算不清賬。
我搞不懂她的賬是怎麼算的。
洗衣服不準用洗衣機,必須手洗,說手洗得乾淨。
不能讓人家閒著,只要看到保姆坐下來,就要想辦法找點活給人家幹。
算工資的時候七扣八扣,到最後所剩無幾。
所以沒有一個保姆能幹夠倆月的,都是拿了工資就撤了。
我媽從不覺得自己做得過分:“憑甚麼不扣,她幹多少拿多少,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媽很摳,不光對別人摳,對自己也摳,因為她也是從窮人過來的。
我們也不是一開始就很有錢的,那時候我爸剛開始跑大車,後來自己開了物流公司做了老闆,才發了財。
所以正確的說法,是暴發戶。
所以,你也可以不以為意地從鼻子裡嗤一聲:“切!怪不得……”
3
但不管是我們家有錢還是沒錢,我媽的狀態一如既往。
她永遠穿著灰撲撲的衣服,在我的印象裡,她從來沒有衣著得體過。衣服都是撿別人的,不是穿我爸就是穿我姐的,穿得最多的是我小姨的。
不是沒有錢!不是沒有錢!不是沒有錢!
她就是懶得買新衣服!
你或者以為她很節儉?
NO!
我爸想吃水餃,她懶得包,就去超市買一袋速凍水餃煮給我爸吃。
一袋速凍水餃 18 塊。
煮了三碗我們爺仨一人一碗,她沒吃上,她就很委屈地到處說,說了好久:“18 塊錢煮了三碗餃子,我連一個都沒吃上!”
不好意思,吃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她只煮了三碗。
我們一人只吃了一碗餃子,算多嗎?
直到她唸叨次數多了,鄰居大媽忍不住說她一句:“你天天在家也沒有啥事兒,不能自己買點肉在家自己包嗎?十塊錢買點肉餡,四塊錢買點青菜,四塊錢買點餃子皮,包出來你們全家都吃不了,還比你買的速凍的好吃得沒有影兒!”
這就是我,一個別人眼中富二代的生活。
所以,儘管我現在在很多人心中是個富二代,人也長得不錯,但年近而立尚未婚配,甚至從沒戀愛過。
母親的所作所為,毀滅了我對女人所有的幻想,我在心裡已經對女人豎起了一道堅硬的屏障。
有人說我性取向有問題。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
但好像對於男人我也不是很喜歡。
父親的所作所為,也讓我對男人很唾棄。
儘管他為我打下了在外人看來很可觀的江山,也為我的婚事愁白了頭,天天讓我相親,有時候一天都能見倆。
所以說到這裡好像有點歪樓了,應該是一對不合格的父母能毀三代人。
當然,有人說性取向是與生俱來的。
那我大機率不是了。
所以我這一生註定要孤獨終老。
註定要讓他們斷子絕孫。
4
我小姨是甚麼時候和我爸在一起的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從剛記事起他們就在一起睡了。
那時候我不懂。
我以為人家小姨也和爸爸一起睡。
直到我小姨出嫁,我才明白,這其實是很不正常的。
但因為我媽覺得正常,我也就覺得正常。
但這不是一天兩天。
是 11 年。
我會長大的,長大了我便不再會盲從父母的觀點。
我便有了自己的辨別能力。
11 年,我從 3 歲長到 14 歲。
我小姨從 17 歲長到快 30 歲。
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
我小姨和我爸如膠似漆。
我媽穩如老狗。
直到現在,我媽和我小姨依舊姐妹情深。
當然,其實我也挺喜歡我小姨的,美麗的東西總是讓人會去原諒很多不合理的事兒。
比如我的姐姐就很喜歡我爸的小三小四。
我小姨長得很漂亮,像極了范冰冰。
她也很溫柔,很疼我,從小她就帶著我玩,每天送我去上學。
穿著光鮮,容顏也光鮮。
以至於小的時候開家長會,我很渴望我小姨去。
但每次都是我媽去。
每次她去,我都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因為別人的媽媽都是衣著得體,舉止優雅。
而她永遠是灰頭土腦,粗俗不堪。
有一次天氣突然降溫,她破天荒地去學校給我送衣服,不知道我在哪個教室裡,就在教室走廊裡大聲地喊我:“姜蔥!姜蔥!姜!大!蔥!”
當時正在上課,老師和同學都詫異地望向窗外。
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5
但我從不想反抗甚麼。
這大概是繼承了我媽的基因。
我甚麼都不說。
甚麼都不想說。
我越來越沉默。
於是很多人誇我。
誇我老實,懂事。
我不懂事怎麼辦呢?
我帶到學校的被子被老鼠咬了一個洞。
對,我們家裡很多老鼠。
因為我們家很多房間。
房間裡很多雜物。
雜物裡很多老鼠。
我的校服,我爸的西裝,都被老鼠咬了或大或小的洞。
我的家外面是讓人羨慕的豪華的別墅,裡面是讓人生畏的垃圾場。
每次去同學家,我都對別人的家羨慕不已。
我在學校裡蓋著那條有洞的被子,每天都要確認無數遍,破的那面千萬不要在上面,不要被同學們看見。
不要說那麼有錢不能再買條新的嗎?
可是我媽說:買了新的老鼠不是還會咬嗎?
高三的時候,家長們都給孩子燉了雞鴨送到學校補身體,每次室友們在吃父母送來的飯時,我總是一個人悄悄躲出去。
我媽說:“送甚麼勁兒,我燒的飯還沒有學校食堂的好吃!”
其實,我有幾次想跟她說,我真不在乎你燒的味道,哪怕你送一盆屎來我也高興。
我要的是人家有媽我也有。
算了,我不想說了。
高考結束填志願,他們倆誰都不問。
我在最後一天晚上站到他們床前想徵求下他們的意見,他們說:“我們也不懂,你去問問你老師吧!”
我誰都沒問。
自己填了一個最遠的大學。
6
我小姨結婚後,我爸又有了新的陣地。
知道這個事情的時候我正讀初中。
哦對了,我媽也是曾反抗過的。
這是每個女人的本能吧?
畢竟我媽也是女人。
只是我媽放棄得更容易些罷了。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她之所以如此容易放棄是因為有把柄在我爸手裡。
那天我和我媽在超市買東西,她跟我爸打電話。
她很大聲,很憤怒地打電話,幾乎整個超市的人都能聽得到。
她對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吼:“你現在在哪?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又去睡那個女人了吧?有種你把你兒子帶去一起睡,讓你兒子看看你甚麼人!你要敢把你兒子帶去一起!我算你姜大蒜有本事!”
超市裡的人紛紛側目,我無地自容,一把奪下她的手機狠狠摔在地上:“你在幹嗎!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丟人?”
她吃驚地看著我,眼睛裡泛出了淚光。
我落荒而逃。
出了超市我就淚流滿面。
我那麼小,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但我不知道我的家庭怎麼會成這個樣子?
我媽在不維護她的婚姻時我覺得她懦弱無能。
但是當她以這種姿勢維護自己的婚姻時,卻讓我感到她是如此醜陋不堪。
甚至覺得我爸的混賬是如此理所當然。
我恨她在維護自己的婚姻時,為甚麼要把我,這麼赤裸裸地扯進去?
為甚麼要把我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扯進這個骯髒的漩渦?
為甚麼要拿我當擋箭牌?
那一刻我無比痛恨她,痛恨她是我的媽媽。
這種痛恨甚至讓我原諒了爸爸的混賬。
我甚至想,如果我以後要是娶了這樣的老婆,誰不出軌誰是王八蛋!
7
我愈加沉默了。
我在我自己的世界裡悄無聲息。
而我媽在那次的虛張聲勢後,也出奇地平靜了。
也更邋遢了。
她一天天地縮在床上看電視,任由廚房裡堆滿骯髒的碗碟,垃圾桶裡蛆蟲氾濫……
終於有一天,她說眼睛看不清楚了。
她去看醫生,醫生說: 看電視看的。
我愈加鄙夷。
一個無所事事、好吃懶做的女人,看電視生生把眼差點看瞎了。
老公不出軌那才叫見了鬼了。
我和姐姐都不再拿正眼看她,都覺得她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女人。
她便愈加安靜,但不再看電視了,也許怕自己真的把眼睛看瞎了。
她一日日枯坐在床上。
那張床彷彿是一個碉堡。
她堅守在她的碉堡裡,守著她的一床破爛,毫髮無傷。
床上面堆滿了雜亂的各色衣物和各種莫名其妙的垃圾,也堆滿了她夜夜獨守空房的寂寥。
然後在某一天夜裡,我爸直接把那個女人帶回了家,站在我媽床前對我媽說:“你,起來,去跟姜姜睡,把床讓給我們。”
我以為她會拼死保護自己最後的據點。
但她卻只愣了一瞬,立馬利索地從自己的據點裡撤出來,連衣服都沒穿好,像一個丟盔棄甲計程車兵,倉皇逃離……
她竟然將自己那張唯一屬於自己的床慷慨地讓了出來。
連同一床的垃圾。
我至今不明白,我爸有那麼多房子,可以去酒店開他想開的任何房間,為甚麼非要來爭我媽這張床?
現在想來,那是一種踐踏。
而他,非常享受這種踐踏。
至於我媽為甚麼這麼逆來順受,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8
我爸和三兒有了孩子,只不過是個女孩。
但她一樣會分走我一部分家產和愛。
我呸!
我根本不配談愛這個詞兒!
我爸堂而皇之地把他私生的女兒抱回家,讓我媽給帶,我媽就毫無怨言地,顛顛兒地幫著給帶,還有我那同樣不知羞恥的姐,抱著那個孩子到處串門。
有人故意問曰:“姜姜,你抱的誰的孩子?”
她大言不慚:“姜大蒜(我爸名字)的!”
呵呵,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當然,你也可以說有其父必有其子。
但我可能是長歪了。
我沒有我爸那樣無恥的境界和格局。
這是個病態的家庭,我只是想讓這個癌細胞從我這裡消散罷了。
也算我來這一遭,為這個社會做的力所能及的貢獻吧。
我只能做到這些了。
9
我姐和我爸的三姐們相處融洽。
對,三姐們。
像我爸這樣突然有錢的人怎麼可能只有一個三兒。
只是有的招搖過市有的苟且偷安。
但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很好看。
其實我媽挺好看的,但她偏偏自己把自己過得很難看。
不光是容貌,還有狀態。
她從我小時候起,在我的眼裡就是面目模糊的樣子。
喜怒從來不形於色。是的,你們說得對,她其實很厲害,光喜怒不形於色這一條足夠讓我震驚一萬年。
但我寧願相信她的喜怒都藏在那層從不曾被她善待的面板下。
她的臉好像從來沒洗過,像乾巴巴的土豆皮。
但她會買很貴的化妝品。
我不知道她買來幹甚麼?
是看還是用?
記得有一次一位表姐到我家裡來,看到我媽用的面霜牌子很是驚訝,也許她也和我一樣的想法: 我媽那張臉,怎麼配用這個牌子的面霜?
我說過她很懶,但她永遠會把自己搞得像幹了好幾天活,還是不眠不休地幹幾天活的那種樣子:蓬頭垢面,憔悴不堪。
我姐嫌棄死了我媽,比我更嫌棄,她和她的小媽們打得火熱,她跟她們討論美妝、美衣……
一切關於美的事物都讓她們樂此不疲。
女人嘛,就是要美麗地綻放自己,無論何種方式。
她們有共同語言,她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於是她們說,我姐有當三姐的潛質。
於是她們把我姐調教成了一個合格的三姐,一個出類拔萃的三姐。
因為她為那個男的懷了一個兒子,並母憑子貴扶了正。
於是我姐成了三姐界的傳奇。
成了我姐小媽們的楷模。
而關於我姐曾經三姐的身份,我爸和我媽都不敢放一個屁。
我媽作為一個敗軍之將自然無顏言勇。
而我爸作為三姐們的金主,自然更是無從開口談禮義。
更何況,我姐的金主比他的含金量更高,是他也想巴結的人。
於是我爸用一筆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打發我姐出了嫁。
借我姐的裙裾又為自己的生意之塔更上了一層樓。
用行動給三姐們打了一針雞血。
他們每個人都春風得意,喜氣洋洋。
10
直到有一天,我媽終於發瘋了。
說真的,我從來都沒想到她會發瘋。
從我記事起,她都是一潭死水的模樣。
可是那天,她抱著一堆現金,一張張撒進院子裡的井裡,歇斯底里地衝我爸狂吼:姜大蒜!你個臭不要臉的!我要和你離婚!
她說得理直氣壯,大義凜然。
我舒了一口氣。
我早就等著這一天,哦不,早就等著這一句話。
我爸冷笑:“我們早就離婚了,你是不是忘了?”
我媽驚得住了嘴,瞬間鴉雀無聲。
半晌喃喃:“是啊,我們早就離婚了……”
同時驚呆的還有我。
我爸再次冷笑。
那是一種俯視眾生,且胸有成竹的冷笑,就像他每次面對生意對手時的志在必得。
他在垃圾場一樣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最後把一紙離婚證摔在我媽面前。
那張離婚證已經泛黃。
那張離婚證比我年紀都大。
我撿起那張離婚證,像鑑寶師一樣無比認真地鑑定它的真偽。
看了半天,無果。
我又沒見過離婚證。真的假的都沒見過。
我開始像我媽之前那樣開始歇斯底里:“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我爸拂袖而去。
我媽又成了一潭死水:“是真的。”
“為甚麼?!”
“為了生你。”
“……”
“當時計劃生育緊,為了生你,我們辦了假離婚,當然,手續是真的,要不然過不去……”
“假離婚?”
“是的,你爸說等生個男孩就復婚。”
“然後呢?”
“生下來你後,他反悔了,他不復了……”
“那你為甚麼不走!走啊!離開這個畜生!”
“為了你……”
我日他奶奶的為了我!
該說她是可憐還是可恨?
當然,老祖宗早就說過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找到父親:“既然你們都離婚了,你為甚麼不放過她!為甚麼要把她折磨成了一個重度抑鬱症?”
“是她不走啊?她死賴在這裡不走啊!我已經很仁慈了!”
我爸兩手一攤,像個普度眾生的王。
我一拳夯了過去:“我去你媽的仁慈!”
56 歲的老父親,在我 185 的拳頭下漾出一臉血花。
11
我看過我媽未婚時的照片。
那時候的媽媽一頭利落的短髮,眉眼清秀,神采飛揚。
可自從結了婚,生了我,她就塌了天,塌了地,模糊了自己。
或者在很久以前,她也曾手腳利落、持家有方吧?
可我從未見過她如此這般的模樣。
所以在我眼裡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合格的女人。
姐姐生了孩子,但不是兒子,檢查有誤,這操蛋的誤差。
但無所謂,反正她已經扶了正。
我媽做了外婆,眼裡少有地有了光,也許她看到了姐姐幼時的模樣。
她抱著外孫出去逛街,看到一個賣西瓜的,想起姐姐最喜歡吃西瓜,就買了一個大西瓜,一手抱著西瓜一手抱著孩子,吃力地往回走。
我姐看我媽久不回來,有點擔心,因為在她眼裡,我媽很笨,笨到甚麼事都幹不好的那種。
她怕她的孩子在我媽懷裡有所閃失,於是她便打我媽電話。
但一直沒有人接。
我姐急瘋了。
一直打。
直到鈴聲伴著我媽滿頭大汗地進門。
我姐衝上去大罵:“你死人啊!為甚麼不接電話?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媽怯怯地解釋:“你喜歡吃西瓜,我買了一個西瓜,拿在手裡,沒空接電話,就想,反正馬上到家了……”
我姐奪過西瓜,狠狠地摔在地上:“誰要吃你的破西瓜!你能不能長點腦子!你這麼沒用,怎麼不去死啊!”
我媽眼裡的光啪嗒一下熄滅了。
我甚至聽到那一聲啪嗒聲。
震耳欲聾。
我拿著那本離婚證時問她:“離婚了也得好好過啊!離婚的多了去了,人家也沒像你這樣,過成這樣(邋遢)啊!”
她說:“沒奔頭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想起來我姐摔碎的那個西瓜。
當然,也同時想起了,初中那年我以同樣的心情和姿勢,在眾目睽睽之下,摔碎了她一隻手機……
她以母愛的名義埋葬了自己的一生。
他以父愛的名義埋葬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而我和我姐,便是那萬惡之源。
12
我拿著那張泛黃的離婚證走進爸爸的公司,跟爸爸談判:“把所有財產都轉到我媽名下,全部。”
“為甚麼?”
“你說為甚麼?”
“憑甚麼給她那麼多?”
“你說憑甚麼!她一輩子都被你毀了!”
“可這都是我掙的!”
“我可以說是你掙的,也可以說不是你掙的。別跟我耍甚麼花招,我已經把你的所有經濟都調查清楚了,別想著給你的小三小四們留後路,一個子兒都沒有!全部給我媽!包括這公司,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給她打工的!”
我爸盯著我,用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
我也盯著他,用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當然,你也可以不幹,滾出去,討飯!”
我爸突然縱聲大笑:“哈哈哈,威脅我?我就是滾出去,也討不了飯,你忘了我是白手起家的?”
我也哈哈哈大笑:“哈哈哈!你忘了你那時候沒有我這個混賬兒子嗎!現在,你出了這個公司就得要飯你信不信!”
“可是兒子,就你媽那樣,給了她公司她也管不好啊!”
“所以,你必須給她打工。”
“可是,為甚麼不放了我呢?我們既然說開了,我給她一定的補償豈不更好?一別兩寬,互不相欠。”
“呵呵。你當初為甚麼不放了她呢?還一別兩寬,互不相欠?你欠她的,這輩子能還清?”
“不是我不放她, 是她不走!”
“她為甚麼不走?你讓一個剛生產不久的母親和剛生出來的嬰兒分別,她做得到嗎?你是畜生嗎?狗崽子被人抱走母狗還要難過好多天的啊!”
“那你看她那樣子, 怪我找女人嗎?”
“她原本就是這樣子嗎?你不要回答我!如果她原本就是這樣子的話, 你根本就不會娶她!對不對?
“是你讓她變成這樣的,你把她逼瘋了!
“你和我小姨在一起, 她忍了,因為她覺得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小姨或許能幫她留住你的心。
“但我小姨不玩了,人家從良了!
“於是, 我媽沒有了幫手, 於是你像只公狗一樣開始到處撩騷, 絲毫不顧及我媽的感受。因為你手裡有免死金牌, 你用那張離婚證拿捏了她一輩子!
“你利用我媽沒有文化沒有見識這些劣勢, 動不動就拿出來離婚證嚇唬她!你跟她說只要你想, 你就可以讓我們娘仨都滾出去!分分鐘流落街頭!讓她對你的所作所為無計可施!
“她瘋了,她沒有了起碼的生活常識和辨別能力, 只能被你牽著鼻子走!她不知道即使你們離婚了,我們也是你的女兒兒子!她怕你真的讓我們流落街頭!
“你利用一個母親的天性, 一步步地 pua 她, 讓她的病情越來越重!”
“啊, 她病了?甚麼病?”
“抑鬱症!重度抑鬱症!她瘋了!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特麼的是耳朵聾了嗎!”
“切, 抑鬱症算甚麼病,那都是人家有知識有文化的人的得的病, 她一個大老粗哪那麼矯情!”
“那如果她精神分裂了,算不算病?!”
我抓起他的領子, 把他從老闆椅上拎起來。
再摔回椅子。
他跌回去的模樣像極了我媽床上的那一攤垃圾。
13
我去醫院看我媽了。
她看起來氣色不錯,穿得也很整潔。
笑容靦腆,像一個未婚的姑娘。
我跟她說, 她現在有很多很多錢。足夠她看病和後面養老。
我媽看著我:“那你呢?”
“我也有很多錢。”
“夠娶媳婦的不?”
“夠。”
“你姐呢?”
“她不需要。”
“是的,她不需要,她老公有錢……”
我媽失落地垂下頭。
我沒有告訴我媽, 我爸死了。
是的, 他死了。
跳樓。
因為他不聽我的話,只分給我媽他一半的財富,另一半還想留給自己。
還騙我說以後都是我的。
可是我不稀罕。
我也不相信。
我知道他是用來便宜他的小三小四們的。
畢竟他是男人。
那我就讓另一半灰飛煙滅。
我媽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至於手段?
呵,那都不叫手段, 我只不過揮了一下正義的劍,他和他的商業帝國便坍塌了。
不怪我絕情。
我只不過復刻了他的基因。
所有財富的來源, 不是滄桑就是骯髒。
很不幸,我爸的財富,滄桑和骯髒並存。
所以, 我有足夠摧毀他的理由。
當然,按理說,他這麼一個久經沙場的商人不應該被這點的風浪摧毀, 但當這個風浪來自他的親生兒子時, 便力奪千鈞。
他的結局在我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沒辦法,我警告過他的,別和我耍花招, 他不信。
看吧,我就是個敗家子。
我打算去西藏了。
支教。
希望西藏的雪能夠洗滌我的靈魂。
歸來時,萬惡俱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