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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節 漫長的告別

2023-11-23 作者:白裙懶懶

高燒 41°,我夢見去世三年的女友,叫我給她燒八個猛男外加十個億。

醒來我想著人死為大,跟著我苦了一輩子,到地下享受享受也不為過。

就操縱著電動輪椅去喪葬一條街給她找紙紮的吳彥祖。

回來頭被某扁平物砸了一下:“這都不吃醋?王池!你果然不愛我!”

一抬眼,女友拿著平底鍋,瞪眼叉腰氣鼓鼓。

臥槽!鬼呀!

1

我跟變了鬼的女友孟雪坐在天台上吃 QQ 糖。

我問她不好好投胎,在我這晃來晃去幹甚麼?

她白我一眼,說上輩子到死都沒花上男人的錢,心理不平衡,超生不了。

……

我說我給你燒十個億。

孟雪邪惡看著我:“我現在就要,”她丟了一把 QQ 糖在嘴裡,“看到沒有,我們鬼能吃東西!錢的話,我在陽間也能花。”她一把揪住我領口,“我現在就要!別給我畫大餅了!不然我 cos 貞子從電視機裡往出爬,嚇死你個狗東西。”

……

這是討債鬼啊。

可是,我沒錢啊。

2

我沒錢我可以去掙。

雖然失去了兩條腿,但我有手有知識有腦子。

頹廢三年了都。

離了她,我日子真不好過。

沒辦法,我收拾好囤了三年的垃圾,梳起頭髮穿上西裝,在網上投簡歷。

誰叫我家有個討債鬼要養呢?

我是醫學博士,曾任三甲醫院主刀醫師,現在身殘志堅,出門工作,大家都同情我。

很快我應聘上了一所大學的講師。

出門打工嘍。

一路上,孟雪把我的輪椅推到飛起,校園裡清澈的大學生都傻了:“王老師的電動輪椅,怎麼比小汽車還快?”

孟雪:“借過借過,哈!隨機創飛一名男大學生!”

……

我上課的時候,孟雪在過道里飄來飄去,逮到哪個同學玩手機,就鑽人手機裡 cos 貞子,嚇得人當場尖叫;逮到哪個同學打瞌睡,就在人脖子後面吹冷氣,吹得人一個激靈精神了。

有孟雪在,我的課堂夏天都不用開空調。

孟雪埋頭邊吃酸菜魚邊跟我講,說白拿我的錢不好意思,總得幫忙維持課堂紀律。

還說這屆男大學生的質量不行。

她還是這麼貧嘴。

3

吃酸菜魚時,我家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甚麼味道?酸菜魚?呦——小日子過的挺滋潤麼!看來,手裡頭還是有點錢的嘛——我說對了嗎?大醫生?”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孟雪的父親——孟楊。

孟雪去世後,孟楊問我要錢已成了一種常態,因為孟雪的確是我害死的。

但我真的沒甚麼錢了。

這上班才十來天,還沒發工資呢。

孟楊像條狗一樣左摳右摳,從我枕頭下翻出了四十五塊八,揣口袋。

我以為他要走了,沒想到他從褲腰上解下了一個金屬探測器,說我肯定藏了金條,探到床下時,探測器“滴滴”響了,他鑽進去掏出了個鑽戒盒子。

開啟,是明晃晃的一枚大鑽戒,孟楊眼睛都亮了:“呀——被我料中了,你果然私藏了好東西!”

我說這個你不能拿。

孟楊在地上啐了一口:“由得了你嗎?我就拿了,怎樣?死殘廢,甚麼東西!”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孟雪就跳起來給了她爸一個大逼兜:“敢罵我老公,你 TM 不想混了!”

說著去牆角撿了根棒球棍,照著她爸繞圈兒打,邊打邊罵:“我叫你討錢!我叫你討錢!我打斷你的狗腿!看你還敢不敢?嗯?”

把我當場給看傻了。

孟楊只能看到凌空飄起的棒球棍,嚇得是屁滾尿流,哪裡還敢拿鑽戒,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大仙饒命!大仙饒命!”

孟雪撿起鑽戒給我,回頭衝著她爸奔逃的背影啐:“呸!這種人我見一次打一次。”

回頭孟雪問我:“我爸這樣,多久了?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你給他錢做甚麼?”

我盯著她手裡的鑽戒,像被針紮了。

4

孟雪死時二十九歲。

在這之前,她已跟我談了無數次結婚。

我總推說時機不成熟。

其實就是錢不夠。

我是個孤兒,無依無靠。在醫院工資雖還可以,但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市紮根,談何容易。

我知道孟雪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後來我給個產婦做剖腹產,羊水栓塞,我手術做了十六個小時,拼命也只救回了小寶寶,我……很抱歉。

做完手術我頭昏腦脹,去對面小飯館買碗涼皮充飢,過馬路時被輛私家車撞了,撞我的是產婦的丈夫。

車輪從我兩腿上軋了過去,產婦的丈夫紅著眼嚎:“庸醫!你還我老婆!我要你償命!你個庸醫!我要你給我老婆償命!”

孟雪與我是同家醫院的醫生,骨科,不眠不休地為我做手術、輸血。

沒用的,看一眼就知道我的腿沒救,我被軋成兩截,腿都軋得都粘在柏油路上了。

沒了雙腿的我,脾氣變得很暴躁,一點小事就能歇斯底里。

孟雪一直貼身照顧我,為我做飯洗衣,擦洗身體,把屎把尿。

可我對她沒有好臉色,我叫她滾。

其實那會兒,我有點破罐子破摔了。

我已經是個殘廢了,還沒錢,職業生涯也毀了。自己一點希望都看不到,怎麼能拖累她呢。

孟雪神仙一樣的女孩兒,應該嫁給更好的人,幸福一生才對。

所以就想著趕她走。

可能是看破我心思了吧。

為了讓我安心,孟雪向我求了婚,用現在她遞給我的這枚,她偷偷買的鑽戒。

當時孟雪單膝跪地,以那樣憧憬和激動的眼神看我,叫我將鑽戒戴到她無名指上,還將頭靠在我的胸口,說從此以後,我們生生世世都不分離。

暴躁的我扔了鑽戒,給了她一耳光,我說你幾歲了?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你就那麼離不開我?還向我求婚。你要不要臉啊?

那是我第一次動手打她。

我以為孟雪會哭。

然而沒有。

她只是抬頭看我,露出了個極蒼涼的笑。

臉上紅色的巴掌印慢慢浮上來。

我當時就後悔了。

她垂下了眼,回房整理東西。

一小時後孟雪推了個行李箱離開,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靠在輪椅上,我知道我完了。

不過,就這樣完了,也好。

我坐輪椅過去關好門窗,開啟煤氣開關,靜靜等著一個結束。

我醒來在醫院。

醫生說收到了我女朋友的報警,說我開煤氣自殺,120 風馳電掣就來了,讓我撿了一條命,再晚幾分鐘,我就沒了。

我有些疑惑,孟雪不是走了嗎?她怎麼知道我開煤氣自殺?

難道,她沒有走,她一直在房間裡?

孟雪。

我瘋了一樣的求警察把我帶回家,我抖著手打孟雪電話,叮叮咚咚的鈴聲在大衣櫃裡響起。

我顫巍巍開啟衣櫃。

我的孟雪就窩在那裡,跟睡著了一樣。

她沒有走,她躲在大衣櫃裡,等著我消氣。她照顧我太疲憊,睡著了,然後被煤氣燻醒,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氣了,她打電話報出住址說我開煤氣自殺,卻沒來得及告訴警察自己在大衣櫃裡。

開啟衣櫃那一刻,我想從十八樓上跳下去。

警察摁住我,說你別衝動,你女朋友拿命換的你。

而今,被我扔掉的鑽戒再次出現在孟雪手上,她遞給我。

我一隻手捂住眼睛,眼淚“唰”的一下。

我閉上眼說孟雪,你恨我嗎?

孟雪跪下身子,雙手抱住肩頭髮抖的我,我知道她將右臉貼到我後背上了。

我聽見她輕聲,恍若一聲很長的嘆息:“你甚麼都知道,又何必問。”

5

放暑假時,我將我所有的工資都取出來,在孟雪面前一字排開。

我說這是七萬塊錢,你想怎麼花?

正吃炸雞的孟雪懵了一下,隨後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靦腆,說還是不要了吧,你掙錢也不容易。

我“噗嗤”一聲笑了。

瞧瞧,這傢伙就是這樣的沒有出息。

從前數落我不給她買金鐲子,後來我給她錢要她去挑,她自個兒轉了一上午,回來給我買了一隻表,還買了羊肉和蔥,要給我做羊肉泡饃,金鐲子是半點沒提。

只說上回看到她閨蜜的男朋友戴著這款表,挺帥的,就給我也買了。

沒出息。

孟雪這樣好的人。

真真沒出息。

她就應該嫁一個有錢人,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而不是我這樣的。

6

孟雪打出生起,就跟我在一塊兒了。

那年我五歲。

她媽媽難產,生下她就死了。

她爸是個酒鬼,整天吃喝嫖賭,一個月給我家十五塊錢,孟雪就由我媽帶著了。

他爸二十八年,沒看過孟雪一回,後來索性連十五塊錢都不給了。

我從小就幫助媽媽,給小小的孟雪換奶粉,洗尿布,餵飯……然後慢慢的,帶著她捉蛐蛐,在水庫裡扎猛子。

孟雪一直都很乖,兩歲時就會把她吃的小餅乾分給我,我生病了她還一個勁兒的在原地轉圈圈,嘴裡說著“多喝水”“吃藥藥”,甚至踮著腳給我倒水——兩歲的孩子,真真嚇死個人。

我上高三時,我媽媽也死了。

孟雪就輟學給我掙大學學費,她心靈手巧,會編很多竹籃子,她還會種菜,會釀酒,會做飯……那麼小的年紀,在村口隨便擺個涼皮攤也能掙錢。

後來我稍微能自理了,就趕快安排孟雪復學。

再後來我工作,就反過來供著她。

我倆就這麼磕磕絆絆,一個拉一個的艱難的活著。

孟雪一直都是這樣,惦記著我,卻忘記了她自己。

最後,我成了婦產科醫生,因為我不想再看見有的孩子跟孟雪一樣沒有媽媽,孟雪也成了骨科醫生,因為我有次為了她跟人打架,斷了一根肋骨。

孟雪……

她這樣美好的姑娘。

卻那麼些年都穿著破洞的衣裳,搽臉油我都給她買不起,冬天她的臉頰總是會被凍到脫皮。

可她一直都笑嘻嘻的,從未怨懟。

很多次看著笑嘻嘻的孟雪我都在想,她這樣好的姑娘,真不該在我身上蹉跎光陰,她若是跟了個條件好的,也不至這般顛沛流離。

可惜。

我認真問孟雪,到底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我身邊。

孟雪想了想,說或許,有一些未了的心願吧。

我問她是甚麼。

她忽然看著我粲然一笑:“我忘了。大抵,是想和王池,永遠在一起吧。”

7

孟雪的心願嗎?

我都記得。

孟雪三歲看鄰家小孩玩蛐蛐,羨慕人家有個螞蚱籠,看的時候湊人家太近,被推了個屁股墩兒。

隔天我就求村口老師傅教我,我親手給她編了個螞蚱籠。

我不要她羨慕任何人。

孟雪五歲時,想要個粉紅髮卡,她站在賣髮卡的攤子前邁不動步,我在荷花池摸了一個禮拜的小龍蝦,賣了五塊錢給孟雪買粉紅髮卡。

孟雪很珍惜,到現在,還收藏在她的小小保險箱裡。

孟雪的心願,我從來都記得。

孟雪說,她想爬山,想看海,想去風沙彌漫的大漠,想去西藏納金山掛上百米的經幡,求諸天神佛保佑我們這一生,平安喜樂。

這些我都知道。

從前我總是沒時間。

總是忙著賺錢,各種加班,發論文,兼職,想攢點錢買房買車買首飾,想給孟雪一個家。

到她死,她想要的那些,我都沒有陪她做過。

每當孟雪以無比希冀的眼神看著我,我都會給她錢,讓她自己去。

孟雪搖頭。孟雪說:“世上再美的東西,如果不能跟王池分享,再美的風景,如果不能與王池同看,那都是灰燼,一文不值。”

那會兒我覺著,人的一生這樣長,我們總有機會。

卻未曾想,人的一生這樣短,一切都會,變得來不及。

說來也可笑。

小時候能為她的心願赴湯蹈火,大了卻被千絲萬縷絆住,想回頭整理,卻發現不知不覺,就錯過那樣多了啊。

8

孟雪去世後,我失了所有的精氣神,活得像一條脊樑被打斷了的狗。

碾斷我腿的人被判無期徒刑。

他白髮蒼蒼的老母親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奶娃娃跪在我面前,求我籤諒解協議。

老人家頭都磕破了,聲聲句句哭號說孩子已經沒有媽媽了,不能再沒有爸爸。

那男人也哭,說我害他沒有老婆了,他一時衝動,他對不起我,但是願意賠我 50 萬。

可我也沒有老婆了。

最後我還是接受了那 50 萬,那男人改判成了五年有期徒刑。

我想,如果孟雪還在,她一定也不想一個剛出生的小寶寶失去家人,畢竟,她那麼喜歡小寶寶,那麼喜歡。

她曾說過,等她有錢了,就會建一個福利院,不再讓其它的小寶寶,跟自己一樣。

她一直都那麼的善良。

我拿的那 50 萬,很快就被孟雪的父親孟楊要走了,失蹤二十多年的他說他是孟雪的父親,有法律和血緣上的關係,而我害死了他最親最愛的女兒,我應該賠償他,否則就讓我坐牢。

無所謂。

孟楊是個酒鬼,很快把那 50 萬賭光了,又過來問我要,我身上能搜刮的全被他搜刮走了,他口口聲聲是我害死了他女兒,這些懲罰是我應得的。

的確,是我應得的。

孟雪離開的那三年,我活成了行屍走肉。

抽菸酗酒,形銷骨立。

有時候吃泡麵,有時候熬點粥,有一天沒一天的過著,孟雪來時給我做的那頓酸菜魚,是我這半年以來吃的第一頓葷腥。

孟雪回來,像個討債鬼一樣要花我這個男人的錢。

我很開心。

我打起精神掙了點錢。

我為自己買了一雙義肢,裝好後恰恰可以站起。

孟雪站在我身後看我。

我忽然轉身抱住她,多久了?

我不禁問我自己多久了?

有多久我沒有觸碰過她了?

我說孟雪啊,我終於可以擁抱你。

9

我帶孟雪去看海,她蹦蹦跳跳,開心的像個孩子。

一會兒站在海里,任憑海水打溼她紅色的連衣裙,一會兒又蹲下身子,撿沙灘上擱淺的寄居蟹。偶爾回頭,激動無比地向我招手,舉著一隻海星:“王池!海星!這裡居然有海星!”

我就坐在一旁的沙灘椅上抽菸,噙著笑看她,看她拎著裙子跑到我身邊,捏我的臉說:“姓王的!你又抽菸!”

我也捏她的臉,我說孟雪啊,你膽子可真是越來越大了,之前叫我“哥哥”,後來叫我“王池”,到現在叫我“姓王的”。

孟雪歪頭看著我,笑吟吟的不說話。

我帶孟雪去爬山——當然我們是爬不了山的,我這雙腿,她這個“人”。

我們只能坐纜車,但不管怎樣,我們還是登到了山頂。

我將孟雪裹在我寬大的衣裳裡,她緊緊依偎在我懷裡。

我們看見冬日裡的第一道陽光破雲而出,利劍一樣刺破黑夜的胸膛,留下血紅血紅的一片。

孟雪的眼睛被灑成了朦朧的金色,孟雪出神一樣的喃喃,她說:“天亮了啊。”

是啊,天亮了。

我帶孟雪去一望無際的沙漠,銀色的沙在月影下恍若翻騰著巨浪的海。

我們躺在沙丘之上,望著涼如水的圓月,望著浩瀚如波的漫天星辰。

我跟孟雪說,這裡曾有絲路駝鈴,有大漠孤煙,有埋葬了無數鐵騎的關山,還有至今不知全貌的古國樓蘭。

我感慨說千年風沙,由此一觀,讓人頓生渺小之感。

孟雪忽的粲然一笑,側頭看我,說:“或許我們這二十九年的情分,在浩瀚千年中也不算甚麼。”

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不算甚麼嗎?”

孟雪的眼睛空洞而渺遠,像隔著一生的光陰在看我,良久淡淡說了句:“疼。”

我帶孟雪去西藏的納金山懸掛經幡,那五彩斑斕的場面跟我想象中的一樣壯闊,又有種難以言說的神聖之感。

孟雪虔誠跪下來,攤開雙手叩首。

末了又扯了百米經幡,一點一點的在山頭上掛。

我踩滅了煙去幫她。

孟雪揮手讓我不要過來,說許願貴在心誠,假手他人就不靈了。

我就看著她磕磕絆絆,將那經幡掛起,風一吹,嘩啦啦啦的。

我問孟雪求的甚麼。

她抿嘴笑,說不告訴你。

我說求的是我餘生平安喜樂吧?

孟雪詫異:“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我一眼把她看到底。

風吹經幡,五彩斑斕的,飄了整整一山谷。

甚麼神佛菩薩,基督耶穌,我自是不信的,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可我在那一刻突然想掛一條經幡,於是便掛了。

我一步一叩首,無上虔誠,拿起經幡卻不知道該求甚麼。

我回頭看孟雪。

她穿著離開那天的紅色的連衣裙站在風裡。

她沒有餘生了。

極目遠眺,山腳下熙熙攘攘的人那麼多,有些是夫妻,有些是情侶,有些是一家三四口。

這世上幸福的人那樣多。

卻容不下我們兩個。

回頭天地蒼茫,千山聳立,我只覺風沙滿眼,人生艱難。

是我們運氣不好。

我閉上眼,我求她得償所願。

阿彌陀佛,十方諸佛。

10

我牽著孟雪的手回家,她很開心,像個小孩子那樣的開心。

看著她笑,竟然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

孟雪將頭枕上我的腿,我將手插進她的長髮,我們就這樣聽著歌兒,閉上眼,好像過了一生的光陰。

我的論文不錯,我做的課題,我的研究成果上了權威期刊。

主任說過段時間叫我去評副教授。

我還挺開心的。

我終於不是那麼的毫無用處。

我將這個好訊息給孟雪分享,孟雪也很為我開心,孟雪說:“恭喜啊,王池,你終於找到,除了我之外的一些開心和快樂了。”

我跟孟雪兩個窩在沙發裡憧憬,我說我要努力,我以後要去評教授、青年學者、院士。

我捏孟雪的臉,我說我會讓你開開心心的,讓你擁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孟雪微笑著歪了歪頭:“可是在我眼中,王池不用做甚麼,只要是王池在那裡,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公啊。”

她還是那麼的,會吹彩虹屁。

我跟孟雪說:“等我以後賺到錢了,就去蓋一座孤兒院,再捐款給福利院,我會盡可能的讓孩子們都平平安安的,不再像我們一樣。”

孟雪忽的淚光灼灼,孟雪問:“這是你對我作出的承諾嗎?”

我摟著她的肩膀搖來搖去:“你要相信鴿鴿,鴿鴿甚麼時候騙過你。”

孟雪撲過來捶我。

我就撓她咯吱窩,逼得她咯咯笑個不停。

就跟從前一樣。

11

有個女學生給我寫了一封情書。

其中用熱烈的語言表達了對我的各種崇拜,以及想跟我結為伴侶的強烈願望。

我還挺吃驚的。

我這樣的人。

我一個殘廢。

那女學生其實還挺好的,溫柔內向,怯生生的,見人也不敢大聲說話。

我得想想怎麼回絕她才不會傷了她的心。

於是就把那封情書夾在書裡。

孟雪幫我整理書桌時,情書掉下來,掉到她腳下。

孟雪撿起來看了。

回頭找到我,往桌子上一拍:“冷戰!”

我笑了,我伸手揉揉她的頭。

她頭一偏,掉頭走了。

我有些惱怒,有點怨她不信我,不知我。

我們這樣的交情。

我追出去哄孟雪,她縮在床角不理我,我怕她氣壞身子,伸手將她抱過來。

她還是不理我。

撅著嘴。

她手插腰:“說!你和那個女學生是甚麼關係!”

我一把抱住她,我說孟雪啊,你甚麼都知道,又何必再問。

孟雪笑了。

下一秒還是強撐著板起臉:“道歉!”

她打我手心:“給我道歉!你個花心大蘿蔔!”

我笑嘻嘻給她道歉。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我心下一凜。

她變戲法一樣拿出了那枚鑽戒,故意嘟嘴:“我沒有安全感,你向我求婚,你向我求婚我就原諒你。”

我站起身來看她。

她也仰起臉來看我,甚麼也沒說,就只是定定看著我,無聲流淚。

那一瞬間,我就甚麼都知道了。

孟雪擦了擦眼,孟雪說,該死,我本來不想哭的。

她伸手去牽我的手,她笑的那樣溫柔,她衝我豎起大拇指。

她說,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就是有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喜歡,你也值得很好的女孩子喜歡。

她說,王池,你一定要幸福啊。

她的手在我眼前一點點變透明。

我向後退了一步。

如果我不讓她牽到手。

她是不是就不會走。

我問:“孟雪,你未了的心願到底是甚麼?你根本就沒有忘記對不對?”

她說:“要你振作,要你在我不在的日子,也能好好活,要你餘生,平安喜樂。”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在她向我說出,這輩子沒花過男人的錢,心裡不平衡時我就知道了。

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只是想讓已變成行屍走肉的我站起來。

我知道。

可是。

我說我的孟雪啊,你就沒有別的遺憾嗎?你這一輩子都想嫁給我,可是你到最後都沒能嫁給我,你就不遺憾嗎?

孟雪蒼白笑了一笑,孟雪說:“人這一生,如果沒有遺憾,那該有多無趣。”

我說,可是我不願意。

孟雪將手上那枚鑽戒遞給我:“所以,向我求婚,你問我願不願意。”

我退後一步。

如果我不求婚。

她是不是就不會走。

其實答案我早都知道了。

孟雪,三年前就死了。

這不過是一場夢,而我終究要夢醒的。

但我還是很自私的, 想要她留在我身邊, 即便她有未了的心願, 也無所謂。可那,或許只能算是我愛我自己。

孟雪說沒用的。

孟雪說:“我已經成功了,你在振作,你在好好活著, 你往後餘生都會平安喜樂。”

“可是我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對不起。”

我忽然哭了。

哭到歇斯底里。

她會走。

我一直都知道。

她想的。

我全都知道。

傻丫頭。

可是。

其實她已經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

我主持了她的葬禮, 我親手將她火化, 親手將她葬進公墓裡。

可是。

孟雪的身體, 在我眼前越來越透明。

鑽戒墜下。

又被我接起。

我終於單膝跪地。

我問孟雪:“孟雪, 你願意嫁給我嗎?不論貧窮富貴,不論生老病死……”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願意。”

孟雪看著我,眼神清澈明亮, 帶著憧憬和激動,臉頰紅撲撲的, 跟三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樣。

然後消散在無名指套進鑽戒的一剎那。

我捂住眼睛。

拼命地捂住眼睛。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放縱自己。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為我的腿頹然喪氣。

如果那時候,我接過了她遞來的戒指。

到現在,我們的孩子應該都已經會叫爸爸媽媽了。

可惜。

尾聲

後來我走過很多路。

爬過很多山,看過很多海,揚過很多沙, 也遇到過很多人。

後來我白髮蒼蒼。

漸漸的連粉筆都拿不起。

漸漸的戴上了助聽器。

漸漸的吃飯也要人喂。

也再記不起很多事,很多人。

他們說我桃李滿天下, 我的學生分散在世界各地, 救了太多太多的人。

他們說我將我所有的財產都捐給了福利院, 還以孟雪的名義建了三所孤兒院, 說我有空就去為孩子們檢查身體,教他們讀書識字。

孩子們其中的很多人都考上了大學, 當了醫生、教師、律師、商人。

他們送我的錦旗堆了一房間。

他們說我的理論研究落實到各大醫院之後, 讓許多孩子有了媽媽,許多家庭和樂美滿。

年年歲歲。

雪落下的時候,煙火長明萬家。

太多事我都忘了。

只是那一年。

皺巴巴的我一個人坐著輪椅, 駛過風雪瀰漫的街頭。

一家小賣部門口的音響放著一首老歌:

如果那時,把該說的話好好說, 該體諒的不執著。

如果那時, 我不受情緒挑撥,你會怎麼做。

可惜沒如果。

只剩下結果。

是隻剩下結果啊。

結果是年年歲歲, 歲歲年年。

時鐘撥過又一年的新春。

鐘聲敲響, 煙花絢爛,所有的人都在歡呼, 所有的人都在匆匆的往前走。

只有我留在了那一年。

只有我。

恍惚間我走上了奈何橋。

煙霧朦朧中,似又出現了那張熟悉的臉, 熟悉的眼, 熟悉的紅裙子,熟悉的笑。

她走過來,牽起我皺巴巴的手,抱住我輕聲說, “王池,我在等你。”

“等你生生世世,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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