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琪死之前。
我說:“我這輩子只給你一個人當過狗。”
她愣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你這個時候最像他。”
畢竟,我學他學了快五年。
不過看到你笑得這麼開心,就算卑微一點也沒關係。
但我沒想到時間回到了五年前。
為了你,我會替他去死。
1
梁琪要死了。
我變得焦躁不安,開始頻繁出錯。
這些舉動無疑引來了梁琪的嫌棄和責罵。
打我也好,罵我也好。
我實在不想看見她蒼白虛弱的模樣。
鼻尖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各種儀器發出運作的聲音。
躺在病床上的梁琪對我的示好視而不見。
我說:“梁琪,你可以不可以晚一點死?”
她不搭理我。
我只好默默地守在她的床邊,祈禱有奇蹟發生。
奇蹟沒有發生。
梁琪還是死了。
似乎是早有預感,我醒在了梁琪死前的五分鐘。
我看見她眉頭緊皺,雙手用力抓著床單,很痛苦。
“梁琪,你很難受,你需要醫生。”
梁琪叫住我:“停下,不準去!”
她知道的,我對她的要求向來都不會拒絕。
我想伸手去摸摸她,卻因為病床前的護欄,擋住了我。
此刻,我多希望我的手能再長一些。
她突然笑出了聲:“看來是出現幻覺了,竟然以為你能說人話。”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知道。
她笑了,也許她是開心的。
如果這樣能讓她開心,我可以一直這樣。
可她不願意。
梁琪死了。
她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這個小小的盒子被放進了一個深深的坑裡。
那天下了雨。
來探望的人舉著黑色的傘。
我趴在冰冷的墓碑上,看著那張黑白照。
她面容嚴肅,又帶著一絲憂鬱。
梁琪不喜歡我。
沒關係,我喜歡梁琪就行了。
現在這裡就是我的家。
圍觀的人看了看我,聚在一起談論。
“他怎麼辦?”
“總要有人收養他。”
收養兩個字戳中了我,我轉過身衝著他們大吼:“我不需要!”
他們被我這副模樣嚇到了。
“不識好歹!”
“跟梁琪一個德行。”
我蜷縮在一旁,心裡卻很高興。
因為他們說我像梁琪。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也是唯一一次。
梁琪從來不允許我躺在她身邊。
她總是讓我滾一邊去。
對不起,梁琪。
這次,我可能要躺很久了。
雨逐漸變小,我緩緩閉上眼睛。
“誰讓你躺在這兒的?”
耳邊傳來聲音。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捲毛,他衝著我齜牙咧嘴。
他說:“這是我的地方。”
我同樣向他齜牙咧嘴:“這裡躺著我的梁琪,這是我的家。”
捲毛語氣憤怒:“明明這裡躺著的是我爸爸,就因為沒人繳費,他們就拿走了他的骨灰。”
爸爸?
我也可以叫梁琪媽媽嗎?
“識相點就滾開,別逼我殺了你。”
我沒有動,這是我和梁琪的家,她躺在盒子裡,我要保護她。
我和捲毛互相撕咬,扭打。
不一會兒,我躺在地上,看著捲毛費力爬向墓碑。
他蹭了蹭:“爸爸,我守護住你了。”
對不起,梁琪。
我沒能打過他。
你說得對,我很差勁。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
因為我要死了。
梁琪,你會開心嗎,你再也看不到我這個煩人精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墓碑前。
捲毛睜著眼睛,他死了。
這次纏鬥我和他都懷著必死的決心。
其實我很羨慕捲毛,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叫爸爸。
我腦海裡浮現出梁琪的笑容。
媽媽。
下輩子不要再領養我。
2
“他藏到哪裡去了?”
“他很聰明,用食物是引不出來的。”
我躲在灌木叢中,眼前是來來回回的人影。
也許是我的執念太深,也許是老天爺可憐我。
讓我重生回到五年前。
距離梁琪領養我還有一段時間。
就一次。
我想看看她。
前世的記憶歷歷在目,我瘋了似的往前跑。
往家的方向跑。
路過十字路口時,我看見了梁琪。
她的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拉著我學了快五年的他。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笑得很開心。
他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梁琪毫無保留的笑。
而我得到的笑只有醫院那一次。
我看著梁琪和他一起走過去,看著他們有說有笑。
他和我長得有五分像。
不知為何,我感到很慶幸。
因為有這個共同點,梁琪才選擇領養我。
還好,還好我不是一無是處。
理智告訴我,應該止步於此,可我的腳已經踏了出去。
我跟在他們後面,像個窺視幸福的小偷。
“你要進來嗎?”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跟著他們來到了電梯口。
梁琪說:“你不進來我就關電梯了。”
我幾乎是衝了進去。
她有些奇怪:“你是哪一戶的,怎麼都沒見過你?”
這時,站在梁琪旁邊的他看向我。
他的目光讓我無所適從。
我站在角落裡,和他們拉開距離。
梁琪卻走到我跟前:“你要去哪一層?”
她的語氣很輕柔。
是我從來都沒聽見過的。
我想靠近她,想離她近一點。
“滾開,她是我的媽媽!”
是他,他很生氣,正對著我大叫。
梁琪蹲下身,把他抱在懷裡,拍了拍他的背,對我說:“他平時不這樣,你能原諒他嗎?”
我愣了一下。
梁琪讓我原諒他,可他沒有做錯。
是我痴心妄想。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電梯門開啟。
9 樓。
梁琪的家在 9 樓。
慢一點,再慢一點。
“叮——”
門開了。
梁琪的家正對著第一個電梯,而剛好她坐的就是第一個電梯。
我看著他們走出去。
看著梁琪寧願放下購物袋,也沒放下他,然後一隻手從包裡拿出鑰匙。
她開門時,轉頭看了我一眼。
她說:“你也快回家吧。”
可我的家就在這裡,有梁琪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對她說:“謝謝。”
電梯門逐漸關上,梁琪也關上了門。
我跳起來按了 1 樓。
五年前的梁琪很開心,我想梁琪一直這樣開心下去。
我要找到他的死因。
然後——替他去死。
3
我沒有走遠。
晚上,我躲在樓下的灌木叢。
梁琪每天都會路過這裡,她也會路過我。
肚子發出咕咕的聲音。
我跑到小區堆放垃圾的地方,希望能找到吃的。
可我來晚了。
那裡已經被佔據了。
“喂,你是誰,怎麼都沒見過你?”
我看清了他的模樣,是捲毛。
準確地說,是五年前的捲毛。
我很奇怪,他明明有爸爸,可他卻在垃圾桶找吃的。
見我沒說話,捲毛走到我面前:“我是這裡的老大,你想翻垃圾要先經過我的同意。”
“為甚麼?”我問,“為甚麼你要在這裡翻垃圾?”
捲毛給了我一拳。
這一拳打得我猝不及防。
他語氣不屑:“你管老子做甚麼。”
是啊。
我自己都沒有家,卻在問他為甚麼不回家。
“你要想在這兒混,就得低頭叫我一聲大哥。”捲毛說。
我拒絕了。
前世我和捲毛也算是敵人。
我走出小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悠。
一股飯香味吸引了我。
我停在一家餐館前。
門口的服務員拿起掃帚讓我快滾。
我後退了幾步。
或許是覺得我可憐,有個女孩給了我一根烤腸。
我很開心。
因為梁琪喜歡吃烤腸。
女孩問:“你怎麼不吃?”
我銜著烤腸跑了。
跑的時候,我在想梁琪會喜歡嗎,梁琪會對我笑嗎?
走進小區,我卻被捲毛他們圍住了。
捲毛看了一眼烤腸:“喲,去哪裡偷的?”
我怒視著他。
捲毛“嘁”了一聲,招呼他們打我。
我牢牢護住烤腸,任由他們怎麼打都不動。
“靠!哪裡來的傻逼,為了一根烤腸這麼拼命。”
捲毛覺得沒勁,走了。
我站起來,看著懷裡斷成兩半的烤腸。
對不起,梁琪。
我又搞砸了。
拖著一身傷,我蜷縮在灌木叢。
第二天一早。
我睜著眼睛,看著路過的人。
第一個不是她,第二個也不是她。
終於。
我鼻尖嗅了嗅,是她的味道。
梁琪挎著包,匆匆忙忙地往前走。
我銜著比較乾淨的那一半烤腸,衝到她面前。
她的語氣很驚訝:“是你。”
我指了指烤腸。
她看了看手錶:“你是想告訴我你找到了吃的嗎?真厲害,我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就這樣看著她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不是的。
梁琪,我想告訴你我一直記著你。
記著你的喜好。
記著你討厭我。
“傻逼,人都走了,還看。”
我轉過身,看見捲毛正在吃另一半烤腸。
他評價道:“味道一般。”
我朝他齜牙咧嘴:“你這個小偷。”
捲毛不以為然:“我這叫光明正大地拿。”
我洩了氣。
梁琪不吃烤腸,我的努力沒了意義。
肚子再次發出咕咕的叫聲。
“你想讓她收養你?”捲毛問。
我搖了搖頭。
現在就很好,梁琪開心就很好。
“說你是傻逼還不信。”捲毛說,“跟不跟我混?”
我還是跟上了捲毛。
為了之後我能去死,為了之後梁琪能開心。
4
捲毛的基地在一處廢棄的倉庫。
我看了看四周,問:“他們呢?”
捲毛說:“回家了。”
我疑惑:“他們都有家,為甚麼還會這樣?”
“還會跟著我混?”捲毛一臉無所謂地說道,“誰知道呢。”
我和他都不知道。
那半截烤腸我還是吃了。
因為我餓,因為梁琪不想要。
捲毛被他們叫走了,他問我去嗎,我沒回答。
等到晚上。
我又跑去了那個灌木叢。
等著梁琪從我面前路過。
腳步聲時有時無。
我看見梁琪走了過來。
可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本來我不該跟上去的,本來我應該在不遠處看著她。
可梁琪坐在椅子上,她在哭。
前世,我很少看見梁琪哭。
哪怕受了傷她也不會掉眼淚。
我慢慢走過去,趴在了她的腳邊。
她看見我,悶聲悶氣地問:“你來這裡幹甚麼?”
你在這裡,我才會來。
我抬頭看著她,眨了眨眼,試圖逗她開心。
梁琪突然笑了:“你要跟我回家嗎?”
我也笑了。
然後趴在地上遲遲未動。
前世,梁琪來領養我時,沒有說過這句話。
或者說,她很不情願地領養了我。
她眉毛微皺,看向我的眼神是飄忽不定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算了,就他吧。”
於是,我跟著她回了家。
此刻,我看著面前這個對著我說跟她回家的梁琪,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到倉庫時,捲毛也回來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你又去看那個女人了?”
我沒好氣地回道:“總比你到處打架強。”
捲毛身材瘦弱,打架卻有股狠勁。
我不明白,到底是甚麼在促使著他如此拼命。
“喂。”捲毛喊我,“你能幫我把這個送給收廢品的那個瘸子嗎?”
我看了一眼,是一塊麵包。
也許是捲毛難得流露出了一絲乞求。
我答應了。
瘸子住在 1 樓,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外面把收來的空瓶子踩扁。
我把麵包放下準備走時,他卻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著我。
而後,他開口:“怎麼不是他?”
我想,他應該在說捲毛。
瘸子還想說甚麼,我轉身走了。
走著走著,我又來到了梁琪住的那棟樓。
我抬頭望去,9 樓的燈還亮著。
梁琪在做甚麼呢?
總歸會比和我待在一起時,開心一點。
“送到了嗎?”捲毛問。
我欲言又止:“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瘸子收廢品,不至於會餓肚子。
捲毛卻說:“因為他救過我。”
有天瘸子收廢品的時候,捲毛因為偷了一塊肉,被人追著打。
瘸子於心不忍,便當和事佬,拿錢阻止了這場討伐。
捲毛笑著說:“你說這個瘸子他是不是個傻逼,自己撿個破廢品才多少錢,還花在我這個小偷身上。”
說著說著,捲毛哽咽道,“他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梁琪也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是梁琪救了本該被安樂死的我。
捲毛看向我:“你每天都去看那個女人,你喜歡她?”
我沒否認:“她很好。”
所以,我對捲毛說,“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我知道我才幫了捲毛,他不會拒絕。
果然,捲毛抬眼:“甚麼忙?”
我說:“幫我綁架那個女人的狗。”
5
梁琪的工作是雙休。
每到週末她都會帶著他出來散步。
我和捲毛藏在灌木叢,看著梁琪和他玩丟飛盤的遊戲。
前世梁琪總是很忙,沒有時間。
她很少帶我出去散步。
更多的時候,我都是趴在門口,等她回家。
儘管她回到家也會選擇性地無視我。
“那個女人去買水了。”
捲毛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計劃很簡單,或者甚至算不上是一個計劃。
捲毛負責拖住梁琪,而我則負責去和他交涉。
他趴在地上,望著梁琪走的方向。
我擋住他的視線:“你需要跟我走一趟。”
他認出了我:“你就是纏著我媽媽的癩皮狗。”
我並沒生氣,他說得沒錯。
“你也不想梁琪出事吧。”
他突然站起身,目光直視我:“你要做甚麼,我會和你拼命。”
看到他這個反應,我突然鬆了口氣。
他很愛梁琪。
梁琪也很愛他。
我走上前,威脅他:“如果想救她就跟上來。”
最終,他還是跟著我走了。
剛到倉庫不久,捲毛也回來了。
他看著我和捲毛,警惕地問:“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捲毛沒說話,只是看向我。
我想,我應該全部告訴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
可話到嘴邊,我聽見自己問:“你叫甚麼名字?”
是的,名字。
梁琪領養了我,卻沒有賦予我一個名字。
他有些自豪:“我叫梁寶。”
梁琪用她的姓氏,給他命名為寶。
真好。
看來我的決定沒錯。
一根草死去,無足輕重。
我告訴梁寶,五年後梁琪會死。
此話一出,不只梁寶,連卷毛都滿臉詫異。
捲毛問:“你怎麼會知道五年後的事情?”
梁寶則是不相信:“你憑甚麼說我媽媽會死!還有你怎麼會認識我媽媽!”
我想省去梁琪領養我的事實。
既然命運讓我回到五年前,我想抹去我的存在。
我想抹去讓梁琪不開心的那五年。
在他們的注視下,我說:“我會認識梁琪只是偶然,五年後,她會生病。”
聽到這兒,梁寶低著頭:“生病,為甚麼偏偏是生病。”
一個人生病,就好比一棵樹枯萎。
這個過程是緩慢的,也許運氣好會好轉,但更多的是死亡。
梁琪為甚麼會生病呢?
她早出晚歸,不好好吃飯,不好好休息,像是把自己當成一個陀螺。
認為只要轉個不停,就無暇去顧及其他事。
我看著她的身體逐漸走向衰敗,卻無能為力。
我告訴梁寶:“你需要把梁琪最近見了甚麼人,發生了甚麼事都告訴我。”
梁寶不解:“這樣做就能救媽媽嗎?”
這樣做就能救她心愛的你。
我點了點頭:“這很重要。”
我和捲毛把梁寶送到樓下,梁琪看見梁寶,喜極而泣,抱著他,嘴上罵他,臉上卻在笑。
他們親密無間。
捲毛說:“別看了,人都走了。”
我這才跟了上去。
6
往後的日子,我依舊藏在灌木叢。
看著梁琪一天天從我眼前路過。
我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因為我不知道我甚麼時候就會死去。
週末,梁寶跑來倉庫。
他的脖子上又換了一條新的鏈子。
很好看,上面刻著梁寶兩個字,還有梁琪的聯絡方式。
上次梁寶的突然失蹤,著實讓梁琪嚇了一跳。
她看梁寶看得很緊。
“最近沒發生甚麼事,媽媽每天照常上下班。”
“對了,媽媽好像談戀愛了。”
“她經常打電話,而且每次都笑得很開心。”
說完這些,梁寶就一溜煙地跑了。
捲毛打了個哈欠:“看樣子那個女人過得還不錯。”
我沒作聲。
前世,梁琪沒有談過戀愛。
難道是我的到來,讓這一切發生了偏移?
“行了。”捲毛拍了拍我的背,“我們去找點樂子玩。”
捲毛帶我去了另一個小區堆放垃圾的地方。
他說這裡經常有人丟外賣,能撿到不少好東西。
對於吃的,我並沒有太高的要求,能果腹就行。
還沒到垃圾堆放處。
一陣淒厲的叫聲迴盪在四周。
我和捲毛躲在暗處,看見一個男人正在踹一條灰色的狗。
他面目猙獰:“死狗,吵死了!”
不知為何,我衝了上去,狠狠咬住了那個人的褲腳。
捲毛緊隨其後,衝他嘶吼。
男人甩開我,嫌惡地看了我一眼。
捲毛沒想到我會衝上去,他說:“你表現不錯。”
我繞過他,徑直走回了倉庫。
以往的經歷,一幕幕在我的腦海裡面呈現。
沒遇見梁琪之前,我的身上總是帶著傷痕。
哪怕我甚麼都不做,就這樣站在他們面前,依然會被罵,會被驅趕。
只有梁琪。
她接受了我,接受了這樣不堪的我。
捲毛把灰狗帶了回來。
他高興地宣佈:“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
灰狗拖著腿,對我說:“謝謝,謝謝你救了我。”
這晚,我沒有去灌木叢。
沒有去等著梁琪從我眼前路過。
第二天早上。
捲毛叫醒我:“你不去看那個女人?”
我搖了搖頭:“不去了。”
“奇了怪了。”捲毛說,“明明以往跑得比誰都快。”
這時,梁寶卻來了。
他笑著說:“媽媽的男朋友來了,我要和他們一起去老家。”
我掀了掀眼皮:“玩得開心。”
梁寶走了。
捲毛看著我:“不追上去看看?”
我不知道我在彆扭甚麼。
梁琪很開心不是嗎?
心裡有個聲音在催促我:追上去。
好在,他們還沒開始出發。
我看見梁琪把梁寶放進車裡,那個放行李的男人關上後備廂。
然後,我看清了他的樣子。
和昨天那個踹灰狗的男人一模一樣。
梁琪好像透露過。
透露過樑寶的死因。
那天是一個雨天,我趴在角落,看梁琪擦拭梁寶的照片。
嘴裡唸叨著:“要是早點看清那個男人的真面目就好了。”
7
汽車發動的聲音讓我回過神。
不行。
我必須追上他們!
可我再怎麼追,跑得再快,也趕不上汽車的速度。
更何況馬路上都是川流不息的車。
一些司機探出頭罵道:“哪裡來的死狗,滾開!”
再一次,我看著梁琪離我遠去。
回到倉庫後,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捲毛安慰我:“他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了。”
我閉著眼睛,努力回想。
梁琪的家裡只擺了一張梁寶的照片。
她只會在特定的時間去擦拭。
在整個過程中,她要麼一言不發,要麼就對著照片自言自語。
看到這幅畫面,我會下意識地去忽略掉她的聲音。
因為我知道我比不上樑寶,所以才想要逃避。
“今天是你走後的第五年,樓下你喜歡的梔子花開得很好。”
我嗅了嗅,一股梔子花的香味撲鼻而來。
也就是說,在這期間,梁寶會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我回來的意義就沒了。
梁寶說他們會帶他去老家。
我不知道是他們之中誰的老家。
但我記得梁琪的老家在哪裡。
前世,梁琪領養我沒多久,她就帶著我開車回了老家。
我被她放在後排,一路上我都在觀察周圍的特徵。
因為我怕梁琪把我扔掉。
沒想到,我還是會走上那條路。
只不過,不是去找她,而是去赴死。
決定好,我對捲毛說:“你是不是很想被瘸子收養?”
捲毛仰著頭:“誰說的!”
我不知道前世捲毛是多久才被瘸子收養的,但我希望他能陪在瘸子身邊久一點。
不要像我一樣。
“他一直在等你,別讓他等久了。”
說完這句話,我便踏上了回老家的路程。
因為想要儘快趕回去,我一路上都不敢耽擱。
可我沒想到我會暈倒在路上。
“他是誰?你們有認識他的嗎?”
“好像有點印象,他之前還在垃圾桶翻吃的。”
“喂,醒醒,你要到甚麼地方去?”
我睜開眼,看見四五條狗把我團團圍住。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齜著牙:“你們想幹甚麼?”
其中一條黃狗說:“我們好心好意把你從軌道上拖下來,你就這個態度?”
軌道?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謝謝,能讓讓嗎?”
他們讓出一條道。
結果我剛起來就手腳一軟,倒了下去。
黃狗說:“你要歇會兒嗎?”
我看了眼天空,剛要暗下來。
梁琪他們應該快到老家了。
我問:“能不能扶我一下?”
黃狗把我扶起來,我說了句謝謝,顫顫巍巍地繼續往前走。
只是令我沒想到的是,黃狗也跟了上來。
我很疑惑:“你跟上來幹嗎?”
黃狗說:“因為你走的方向,和我回家的方向是一樣的。”
我沒有搭理他。
我只想快點趕到梁琪身邊。
這次,我不想在收容所看見她。
不想在病床上看見她。
不想再讓梁琪的生活裡闖進我這樣一條討厭的狗。
8
路程過了一大半。
我終於體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黃狗一副“你看”的表情:“都說了讓你歇會兒。”
我轉過身。
黃狗也跟著轉身:“喂,說說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條路上唄。”
見我不想說話,他也不生氣,反而自顧自地說道:“其實我是偷跑出來的。”
黃狗是條正宗的土狗。
收養他的人是個快八十歲的老頭。
老頭孤身一人,孩子全在外地打拼。
只有黃狗和他做伴。
直到前幾天,老頭的孩子帶著孫子回來看他。
一家人嫌這嫌那,只有孫子對黃狗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孫子吵著要老頭把黃狗給他。
老頭的孩子也說這農村也就土狗能看看了。
為了不讓孩子和孫子掃興,老頭還是答應了。
要走的前一晚,老頭坐在門前和黃狗聊天。
“你跟著他們走吧,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跟著他們你也有口飯吃。”
黃狗吼道:“我走了,你就是一個人了,誰陪你聊天,誰陪你逗鳥。”
老頭抖了抖菸灰,甚麼也沒說。
黃狗被抓上了車,透過車窗,他看見老頭的身影越來越小。
孫子對黃狗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
黃狗蜷縮在角落裡,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然後,他逃跑了。
回憶到這兒,黃狗說:“不知道老頭看見我回來了,會不會罵我。”
我說:“他不會。”
黃狗和捲毛都是被需要著的。
他們的存在對某個人來說是快樂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黃狗語氣誇張地說道,“老頭生氣可兇了,會拿著柺杖打我,雖然每次都沒打在我身上。”
是嗎?
梁琪不會打我,也很少罵我。
更多的時候,她選擇漠視我。
“對了。”黃狗還在繼續說,“你還沒告訴我你為甚麼走這條路呢?”
我語氣淡淡:“為了去死。”
“甚麼?”黃狗蒙了,“你為甚麼要去死呢?”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梁琪的模樣。
有一次,梁琪很高興,她甚至哼起了歌。
我趴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她開啟電視,選了一部搞笑綜藝。
不一會兒,地上的酒瓶越來越多。
她整個人歪倒在沙發上,臉頰浮現出一抹紅暈。
我叼著毯子,想給她蓋上。
她卻突然睜開眼,揉了揉我的頭。
“梁寶,謝謝你給我蓋毯子,真乖。”
梁琪的手掌很溫暖。
她把我抱在懷裡,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我。
我太貪念她的溫柔,甘願做梁寶的替身。
直到她醒來。
屬於我的溫柔不復存在。
恢復得差不多,我再次踏上了旅途。
黃狗話很多,一路上都說個不停。
當村子出現在眼前時,黃狗卻突然不說話了。
我看他:“你不高興?”
黃狗越來越頭:“這不是怕老頭罵我偷跑回來嘛。”
我說:“他不會罵你的。”
黃狗還是怕,再三要求我陪他一起去。
算了。
死前做一件好事也還不錯。
9
老頭的家就住在村頭。
黃狗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
我只好大吼了一聲。
老頭聽見動靜,拄著柺杖走了出來。
當他看見黃狗的那一刻,他嘴裡說出來的並不是指責,而是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回來,很辛苦吧。
黃狗這才撲了上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互相訴說彼此的思念。
轉身時,黃狗說:“你別走了,我們一起生活吧。”
我沒回答,只是徑直往前走。
梁琪的家住在村尾。
寬敞的石壩上停著一輛車。
我看見梁寶正在追雞玩。
他看見了路口的我,和我對上視線。
“你怎麼來了?”
我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只是碰巧路過,我被這裡的一戶人家收養了。
梁寶沒去想這個理由是多麼的爛,他對我說:“太好了,你也有家了。”
我看著這棟房子。
我也曾短暫在這裡停留過。
“梁寶,你在哪兒?”
是梁琪的聲音。
我的腳往前走了一步,梁寶卻已經飛奔了過去。
條件反射真是可笑。
晚上,我躲在房子旁的竹林,聽見梁琪和那個男人正在吵架。
因為離得有些遠,聽不清。
我只能看見梁琪臉上憤怒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男人低下頭,好像在說對不起。
然後,他們兩個一起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
男人勤快地忙前忙後,還給梁寶倒吃的。
難道是我想多了?
中午吃完飯,梁琪拉著梁寶消食,男人就跟在一旁。
我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梁寶發現了我,我讓他別說話。
前世和梁琪來老家的時候,她只是匆匆忙忙到一處鼓起的土包看了看,在上面擺了花和吃的就走了。
現在想起來,那裡也許就是埋葬梁寶的地方。
走著走著,梁琪和男人又吵了起來。
這次我聽清楚吵架原因了。
男人說:“你一天天就抱著這條狗,你是要和狗過日子嗎?”
梁琪懟了回去:“狗怎麼了,狗有時候比人好。”
梁寶對梁琪的意義確實很重大。
那是她爸媽還在世時領回來的,是她爸媽留給她的遺物。
“梁琪,你甚麼意思?”
男人聲音突然拔高,梁寶咬住男人的褲腳。
“嘖,狗都一個德行。”
說完,他抓起梁寶,“梁琪,這不過是個畜生。”
好吵。
太吵了。
我記得我衝了上去,狠狠咬了男人一口。
男人吃痛,鬆開了抓住梁寶的手。
他認出我就是那天在垃圾堆咬他的那條狗,語氣暴戾:“死狗,還想咬我多少次?”
好疼。
太疼了。
梁琪的力氣沒有男人大,她只好抱著梁寶去叫人。
我睜著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最後一次。
這是最後一次我看見你的背影離我遠去了。
失去意識前,我看見梁琪帶人趕走了男人。
她蹲在我面前,臉頰上掛著淚:“怎麼是你?”
我很想回應她,但我太疼了。
梁寶也在叫我,他說:“你不要死好不好,我讓媽媽收養你。”
我按照前世的記憶,用盡全身力氣往前爬了幾步。
前世,這裡是埋葬梁寶的地方。
現在,這裡可不可以作為埋葬我的地方?
我看向梁琪,發出一聲嗚咽。
梁琪,我這輩子只給你一個人當過狗。
小狗不會說人話,但小狗會用行動來愛你。
雖然這次讓你哭了,但一想到以後你會帶著梁寶散步,玩飛盤遊戲,臉上掛著開心的笑。
就,也值得很。
10.番外
我生來就被遺棄。
一睜眼看見的就是頭頂黑漆漆的水泥板。
我渴了就喝雨水, 餓了就去吃他們扔掉的東西。
就這樣磕磕絆絆,好不容易長大了一些。
然而, 有人舉報我是條流浪狗,要把我抓起來。
我開始東躲西藏。
可我實在是太餓了,給點食物就讓我上鉤。
因為附近的流浪狗有很多, 他們的體型比我大,我搶不過。
我住進了收容所。
這裡住了很多狗, 他們被關在籠子裡, 等著被人挑選。
我也是其中一個。
我看著他們被選走,被抱著或者牽著。
隔壁籠子的黑狗說:“真羨慕。”
我很疑惑:“住在這裡不好嗎?不用擔心沒飯吃, 不用擔心風吹日曬。”
黑狗笑了笑:“好,也不好。”
很快, 我便知道了那個不好。
黑狗被人領走了, 再次見到他已經成了一個小盒子。
對面的狗告訴我,所有來到收容所的狗都會被計時。
如果超過三十天還沒被人領養, 就會被安排安樂死。
我不明白。
這群人建了這個收容所, 卻會在三十天後,把沒人領養的狗殺死。
我開始焦慮, 不停地扒拉籠子。
來選狗的人有很多, 卻沒人願意看我一眼。
其他狗建議我多示好, 讓人類覺得你是溫順無害的。
我照做了, 可依舊沒人願意領養我。
很快, 三十天到了。
人類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慈愛:“你會沒有痛苦地死去。”
我想, 我本來就是被遺棄的,苟活到現在也算是一種幸運。
這時, 一條剛來收容所的小狗摔倒在地。
我看向身後的人類,然後走上前把他扶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她身邊, 接受屬於我的命運。
直到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算了, 就他吧。”
我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女人正指著我。
“太好了,你有家了。”
我被洗乾淨, 送到女人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臉上的表情不是開心,反而是不情願。
但我真的好開心。
收容所裡的狗告訴我,被領養後就有家了, 有媽媽了。
我悄悄打量著她,她留著長頭髮,身上有股淡淡的果香。
我和她長得很不一樣, 她比我要高上許多,可能我跳起來也才到她的膝蓋。
“摸摸他吧。”
女人這才摸了摸我的頭。
動作很快, 快到我差點沒有感受到溫暖。
我想去蹭她, 被她躲開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和她相似的地方只有眼睛。
猝不及防地,我和她對上視線。
媽媽。
光是眼睛相似就夠了。
因為你是我的媽媽。
你會不會帶著我草地上奔跑?晚上的天空會亮著星星,你跑累了, 就直接坐下來,我會趴在你身邊。
你會不會陪我玩飛盤遊戲?這是我最想玩的遊戲。
如果不會也沒關係。
因為你是我的媽媽。
我這輩子,也只會給你一個人當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