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章 第 23 節 幫兇

2023-10-21 作者:白裙懶懶

少年的我曾目睹一起霸凌的發生卻袖手旁觀,這讓我在以後的歲月裡一想起這件事就如鯁在喉。

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關於校園霸凌,我也曾是一個無恥又冷漠的幫兇。

大一那年,我偶然發現當年那個被霸凌的女同學,輟學後繼續被社會霸凌,被一個有精神病的男人騙婚,恐嚇,勒索 30 萬青春損失費......

我決定不再沉默,逼著當年的霸凌者和我一起為女孩討回公道,進行一場遲到的懺悔和拯救!

1

敏是我一位初中同學。

她沒有媽媽,準確地說是沒有親媽在身邊。

在她剛剛兩歲大的時候,她父母就離了婚,具體點說不算離婚,就是她媽直接走了。

她媽是從外地買回來的,不是拐賣,而是她爸爸帶著錢自己去當地買的。

那時候我們這邊很多這樣的,很多在當地找不到媳婦兒的就帶著幾千塊錢去雲南貴州的一帶領一個女子回來。

需要買媳婦的肯定是條件不好的,在當地尋不到媳婦兒的,所以她家第一是窮,第二是她爸太老實,太窩囊,掙不下甚麼大錢,只能乾乾臨時工,掙點錢餬口。

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買了敏的媽。

但在敏兩歲那年,敏的媽媽不辭而別,再也沒有回來。

至於原因,有的說是嫌敏的家裡太窮,有的說是嫌敏的爸爸太老實,連句熱乎話都不會說。

她媽媽把她扔在這個家裡,沒有帶走她,並且走了之後再無音訊。

由於家裡很窮,可能她媽就是嫌窮走的吧,爸爸很長時間內沒有再婚,敏就在姑姑叔叔嬸嬸們的輪流撫養下長大。

今天去姑姑家過兩天,明天姑姑忙了,就去叔叔家過兩天......

這種生長環境對敏的性格的打造幾乎是不可逆的。

膽小,懦弱,不自信,沒有安全感。

而且由於小時候的顛沛流離,敏非常敏感,特別會看人臉色。

剛開始時她姑提出收養她,所以那個時候她姓她姑夫的姓,叫鄭敏。

後來不知啥原因她姑又不要她了,她又叫回劉敏。

叫鄭敏的時候她還是很開朗的,起碼能抬起頭來說話,眼睛還是明澈的。

叫劉敏的時候,明顯地就沉默了,眼神也迷茫了起來,整天低著頭,獨來獨往。

被拋棄兩次的感覺是甚麼樣的?

沒有人知道。

但那是年幼的劉敏不能承受的重量,她的人生也許就被這個重量壓塌了。

她經常像一隻孤獨又膽小的小鼠,縮在一隅,驚惶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稍有風吹草動她就如臨大敵,將身子縮了又縮,恨不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所以我更願意叫她敏。

這樣的性格很容易被欺負。

或者說很容易激起一些人欺負的慾望。

但小學時大家都小,還沒有那麼多壞心眼,人之初性本善嗎,所謂欺負也就是孤立敏,沒有人跟她玩兒,或者頂多有調皮的男生惡作劇把她書包裡塞進去一隻毛毛蟲癩蛤蟆之類的小動物嚇唬嚇唬她,還沒有上升到動手的地步。

2

那件事,發生在初中。

初中時她坐在一個靠牆的角落裡,不得不說,過於軟弱可欺的學生連老師都欺負,明明劉敏那個瘦小,偏偏被老師安排在最後面,和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坐在一起。

同桌叫鍾放,又高又壯,全班數他最高,成績一直墊底,在老師眼裡是沒有多少存在感的人,當然劉敏也是,所以在老師的眼裡他們倆大機率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存在。

鍾放人品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現在仔細想來他雖然成績不好,但因為傲人的身高和體重在班裡還算是個人物,沒有人敢欺負他,他因為自己成績不好也無顏欺負別人。

但他特別會欺負敏。

他坐在外面,靠路那一邊,劉敏靠牆坐,出來進去都得看他心情。

他如果心情不好就不給劉敏讓條路,劉敏哪怕尿了褲子也去不了廁所。

要麼就是出去就別想進來。

為了能夠進出自如,劉敏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竭盡全力討好鍾放。

鍾放的作業經常是劉敏給他寫的,值日也是劉敏幫他做的,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經常在課間把出去上廁所的劉敏堵在外面不讓進去。

他兩條粗壯的腿伸長在課桌下,厚厚的背緊靠後面的課桌,劉敏就呆呆地站在過道里,低著頭不敢說話,也不知該怎麼辦。

有的男生便會調侃:“吆,咋滴了鍾哥,媳婦兒又犯錯了,又不讓進屋了?”

劉敏的臉霎時便紅得像滴血一樣,頭恨不得低到桌子下面。

但她仍是一句話不說,只把自己的頭深深地埋下去,像個鴕鳥。

一直等到上課鈴響了,老師的腳步聲響在走廊裡,鍾放才坐直身子,劉敏如遇大赦般小心翼翼吸緊肚子從那有限的空間擠過去。

有一次午休,大家都趴在課桌上休息,劉敏突然打了一個噴嚏,儘管她竭力控制並捂住口鼻,還是驚醒了鍾放。

鍾放揉著惺忪的睡眼站起來,對著劉敏就是一陣猛踹。

我睡眼惺忪地從桌上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看著劉敏雙手抱著頭趴在桌子上,拼命縮起身子靠緊身邊的牆,不哭,不叫,也不動......

一個班上 40 多個同學,有的抬起頭看看又趴下繼續睡,有的連抬頭都沒抬頭。

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

我不知該怎麼辦。

我心裡是憤怒的,我只是覺得一個男生不應該欺負那樣一個弱小的女生。

如果教室裡除了他們兩個只有我一個人,或者能有一個或者幾個同學站出來,我想我肯定會衝過去把鍾放揍一頓,以暴制暴。

但沒有一個人吱聲,我掙扎了許久也沒吱聲。

不是不敢,而只是不好意思......

真的只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出這個頭。

顯得自己太露頭青。

只是為了更合群而不被認為是群體之外的同學。

直到鍾放重新坐下來繼續睡,直到劉敏縮在桌子一角無聲地聳動著肩膀。

直到老師來上課,大家都精神抖擻地坐直身子,鍾放和劉敏也坐直了身子。

一切如常。

儘管劉敏的眼圈紅紅的,但在老師的眼裡,在所有同學的眼裡,依舊一切如常。

我像做了一場噩夢。

也許大家都認為這不算甚麼吧。

只是同學間的誤會或打鬧而已吧。

那時候有沒有霸凌這個詞?

我不知道。

反正我是不知道的。

初中畢業後,我就再沒見過劉敏,偶爾有人提起她,也都很快滑過這個話題。

有的說她上職高了,有的說她輟學了。

她在我們這個班所有同學的眼裡消失了,當然,大家眼裡也從來沒有在意過她。

她那麼不值一提。

她連我們的同學 Q 群都沒進,可能沒有人拉她吧。

直到我讀大一那年,我又意外遇到了她。

3

那是一個暑假,我從市裡去鄉下找同學玩,和同學玩夠了,就在媽媽辦公室的沙發上躺著,等著媽媽下班一起回市裡的家。

快到下班時一個小姑娘敲了門走進來,遞給我媽一張請柬,說請我媽參加她的婚禮。

我本來眯著眼躺在沙發上,只從身影輪廓判斷是個小姑娘,但那怯生生的聲音一下讓我睜開了眼。

果然是她。

我覺得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會有她這種說話的聲音。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怯怯的,又生怕有甚麼錯誤的,欲言又止的......

總之一句話,就是那種想說又不敢說的,不敢說又非說不行的那種感覺。

給人的感覺就是糟糕透了。

我打量著她,她還是那麼醜。

是的,她一直是我們班上的醜小鴨,現在她的個子雖然長高了不少,但在同齡人中還是小小的,面板依舊黃黃的,頭髮也黃黃的,依舊給人一種營養不良的感覺,鼻樑上依舊密佈著明顯的小雀斑。

我張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想,我之所以這多年後還記得相貌平平的她的名字還是因為那個中午。

一定是這樣的。

那簡直是我心頭的一根刺。

她這才看到半躺在沙發上的我,臉一下紅了,臉上的雀斑更明顯了。

她總是那麼容易紅臉,時隔多年,這個毛病還是沒有變。

我媽接過請柬擔憂地說:“這就結婚啊,不是才認識沒多久的嗎?”

我又衝口而出:“啊,你要結婚啊,你才多大啊!”

她的臉更紅了,頭埋得更深了,這個姿勢突然讓我想起那個中午。心裡的那根刺就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很囂張地刺了我一下,我的心情一下頹廢下來......

媽媽瞪了我一眼。

她低著頭,大拇指在辦公桌一角用力來回碾著,不說話,也不走。

我媽疑惑地看看她:“小劉,你還有事?”

“嗯嗯,我就是想問點事......啊,不,問點話......”她抬頭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我起身走進裡面房間。

我剛走進裡面的房間,就聽見她急急又怯怯地說:“姨,結婚就是要跟一個各方面都很合適的人生活在一起嗎?”

我聽見我媽過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這個『各方面都很合適的人』,是啥意思,是......你不喜歡嗎?”

“是周圍人都覺得合適,我覺得。”

“哦,那就很好理解了,結婚的是你,當然跟著你自己的感覺走啦!”

“但......但......不是說,結婚就是看實際條件差不多就行了,愛不愛情的無所謂,反正結婚以後......愛情都會消磨殆盡,最後轉換成親情了嗎?”

“你聽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

“別聽他們瞎說,甚麼是親情?親情是有地位差異的,比如說,不管你和你父母關係再怎麼民主,再沒大沒小,他們一瞪眼你也得慫,這是天性。但愛情不是,愛情講究相濡以沫、地位平等。”

“噢......”

“說白了就是,要是這個人你不愛,但是好像條件挺合適,一時又沒有更好的選擇,只好硬著頭皮結婚了,但後來越看越煩,可是當時決定是你自己做的,也怪不了誰,只好寬慰自己說大家都這樣,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你是這個意思嗎 ?”

劉敏低低地嗯了一聲,又提高聲音說:“可是我奶奶、我爸媽(繼母)都說他不錯,人老實,家裡條件也好,我條件又不好......又醜又沒學歷的,能找到這樣的......就不錯了。”

劉敏的頭越垂越低,聲音也越來越低,低到偷聽的我得把門開啟一道縫才能聽清。

“你條件哪裡不好啦?哪裡醜啦?這麼漂亮可愛的姑娘,又聰明能幹,別自己看不起自己,自信才是為人的起碼底氣。”

“可是......可是......我很迷茫,我不知道這個婚該不該結,我不喜歡他,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我們每次見面他媽都跟著......我們連手都沒拉過......”

“為甚麼每次他媽要跟著啊,這麼大人了,約會不要說點悄悄話的嗎?”

“他媽說他年紀小,不會說話......”

“年紀小?不會說話?那你不是更加年紀小?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他比你大 8 歲。”

我在裡屋大吃一驚, 趕緊跑出來:“大 8 歲啊,那不都快 30 了嗎?”

“是的,所以要抓緊結婚,他媽說他年紀也不小了,不能再等了......”

劉敏不敢看我,只低頭看著辦公桌,把一隻大拇指在桌上碾得吱吱作響。

“那到底是年紀小還是年紀大,他們家怎麼反正都有理啊?”

我不顧我媽的白眼,氣呼呼地質問。

劉敏不再說話,只把大拇指在桌子上用力碾來碾去。

“小劉啊,阿姨也是為你好,為甚麼這麼著急結婚啊,再處處看啊,婚姻大事哪能這樣倉促呢?”

“可他們家,我們家都說早點結婚算了.....都準備好了......”

“......”

4

上車回家,媽媽看我一眼說:“你跟小劉同學啊?”

“對啊,初中同學,老闆娘多關照嘍!”

“你這同學性格有問題啊!”

媽媽說敏已經來我家一年多了,我上學不在家不知道,有一次她正上班生病了,我媽把她送到醫院,打電話給她父親繼母,沒有一個人來,我媽便守護了她一晚上,從那開始她就對我媽特依賴,甚麼都跟我媽說。

我媽說她幹活相當負責賣力,特別心細,工作從來不出岔子,絕對讓人放心,但就是性格說不出的不舒服,沒主見,不自信,期期艾艾,自卑懦弱是主打色。

吃晚飯時,我們忍不住又把她結婚這件事拿出來聊,一致認為她這個婚事不靠譜,那個男的也不靠譜,哪有都 30 歲的人了跟女朋友約會還得自己媽跟著的?

“這也太媽寶男了吧?”

我姐來了一句。

“不不,這不是媽寶男的問題,這問題比媽寶男嚴重多了,你看我夠媽寶了吧?但我跟女朋友約會會把咱媽帶著嗎?那不礙事嗎?這男的絕對不正常!”

“怎麼個不正常法,你說說看?”

“怎麼個不正常我也說不出來,反正就是不正常,你就說誰家約會願意現場有一個大電燈泡,誰家約會不是希望全世界就剩自己倆人才好?”

“關鍵還比劉敏大那麼多,媽你快勸勸劉敏,不要這麼輕易結婚,好歹也再瞭解下再說。”

“年齡倒不是太大問題,大 8 歲也不是太多,關鍵是隻要對小劉好就行,唉!我們跟人家非親非故的,說太多了也不好,人家兩家都開始準備婚事了,我們再說這些鹹的淡的,不是拆臺嗎?”

最後,我姥姥一句話結尾:“唉!打小沒有娘,長大命不強!”

劉敏的婚禮還是如期舉行。

她結婚那天我沒有去,她專門打電話邀請我,我也答應去了,可不知為甚麼,我就是不想去,我總是想起那個中午,星期那個被鍾放踹得不敢吭聲的小女孩......

那根刺我拔不出來,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參加她的婚禮。

但如果她的婚姻幸福,我也許就能拔出那根刺了。

但我心裡總是毛毛的,有種不祥的預感。

參加婚禮回來的媽媽給我看她拍的結婚影片和照片,忿忿不平地說新郎就跟木頭似的,長的還忒寒磣了,根本配不上劉敏。

我只看了一眼心就拔涼拔涼的,那個穿著禮服的新郎官活像個大煙鬼子。

不不,我懷疑他就是個大煙鬼子!

我那天在二樓的陽臺上坐了半夜,心裡難過極了。

那個被踹的小女孩,和那個身穿禮服的大煙鬼子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我想不出他們之間有甚麼聯絡,我想不出我哪裡不舒服。

可我就是不舒服!

劉敏很快就來上班了,儘管我媽給了她半個月的婚假。

但剛過一個月,不不,這一個月是我見到劉敏那天起算的,劉敏結婚還沒滿月,我媽有一天回來說劉敏要離婚了!

5

果然那個大煙鬼子是有病的,但倒不是抽大煙,就是那種生理心理都不正常的男人。

說白了,就是特麼的一神經病!

還是個沒有正常生理本能的神經病!

所以他的媽才寸步不離,生怕劉敏看出來破綻。

而且,他不是快 30 了,而是都 30 多了,快 40 了!

只是因為又瘦又蒼白,倒顯得年輕。

病態的年輕。

真實年齡是辦理結婚證的時候劉敏才知道的。

沒錯,他們是先辦的酒,後領的證!

這都不重要,大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婚後,大煙鬼子還是不能和劉敏親近。

不不,不是你們你們想的那種親近,就是字面上的那種親近,從相親到確定婚事到結婚半個多月,他們連個手都沒拉過你能信嗎?

甚至新婚之夜,那個大煙鬼子在樓下跟他娘聊半夜的天,讓新娘子坐了半夜冷板凳。

但是甚麼矇蔽了劉敏的雙眼,讓她竟然把終身託付給了這樣一個人?

依然是那個中午!

我一直執拗地這樣認為。

但無恥的是她的婆婆竟然怪劉敏有毛病,沒有本事。

你兒子新婚之夜在樓下跟你聊半夜的天不去洞房花燭,你怪你兒媳婦不夠風情萬種嗎?

一個蜜月雞飛狗跳,最後終於鬧到離婚,還差一天才滿月。

更無恥的是她的婆婆不但要回全部的彩禮,還要留下劉敏的所有嫁妝!還要劉敏拿出 30 萬,作為他兒子這一個月的青春損失費!

你把人家一個好好的未婚大姑娘名不副實地變成了一個已婚婦女,你倒還青春損失了?

你特麼要有本事損失還要損失嗎?

你連損失的本事都沒有還有臉說損失!

但無恥是必然的,這門親事一開始就是個無恥的圈套。

可為甚麼偏偏是劉敏?

還不是因為那個萬惡的中午?

不不不,也許從劉敏的母親丟下兩歲的她開始,那一刻萬物已經形成。

就像我姥姥說的:“打小沒有娘,長大命不強。”

因為她已經沒有了保護她的天使,她自甘卑微。

但,沒有天使,我們這些魔鬼就應該堂而皇之地乘虛而入嗎?

6

是的,我認為我和鍾放,和大煙鬼子一樣,是個罪不可赦的魔鬼。

我們全班同學都是魔鬼。

對於校園霸凌,不管你是霸凌者,被霸凌者,還是旁觀者,身在局中,沒有一個人是能夠置身事外。

當懦弱和自卑在步步後退時,無恥一直在無恥地升級。

彩禮敏退了,嫁妝敏也不要了。

還不行。

由於劉敏拿不出賠償的金額,婆婆帶人去她孃家鬧。

孃家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土裡刨食,溝裡喝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躲到後門......

若不,大煙鬼子怎麼敢對劉敏下手?

窗戶玻璃被砸了,吃飯桌子被掀了,家裡被砸得一片狼藉,劉敏的奶奶嚇得住了院,劉敏嚇得不敢回家,住在我們家廠裡......

但躲不掉,她婆婆竟然帶人到我們家廠門口來堵!

到廠裡來鬧。

要麼不離婚,跟她兒子過一生一世,白頭偕老,要麼賠償她兒子 30 萬青春損失費!

少一分都不行!

鬧到如果劉敏真的有這 30 萬,她可能就真的給了,她,她們家,向來就是息事寧人的人,她更是從來都在這個世界的一隅,驚慌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的繁華和溫暖。

她永遠覺得自己不配。

7

鍾放那個時候也不上學了,高中畢業在我家隔壁的一個汽修行幹活,我曾經給他聊起過那個初中,那個中午,他說他不記得了,我一下憤怒了:“你不記得了?你是不敢記得吧?”

他囁嚅著辯解:“真的真的不記得了......那時候太小,不懂事,就覺得欺負她好玩......真不是故意想那樣......”

呵呵,是了,霸凌的悲哀在於霸凌者不知是霸凌,而被霸凌者也不知道是被霸凌。

猶如巨石下的小草,儘管向著陽光長出來了,但它的背永遠是彎曲的。

我又撥通了鍾放的電話:“劉敏結婚了......”

“聽說了。”

“她又要離婚了......”

“聽說了。”

“臥槽 !麻痺你憑甚麼這麼淡定!你他媽甚麼都知道你還有臉淡定!”

我突然破口大罵。

鍾放默不作聲。

“你知道那個男的就是特麼的一精神病根本就不能結婚的嗎?”

“你知道他們把她的家都砸了嗎?”

“你知道她婆婆天天去廠門口堵她嗎?”

“你知道他們還問她要 30 萬賠償款嗎?”

“......”

電話裡寂靜了很久,鍾放幽幽地說:“你說吧,我該怎麼做?”

“今天下午,你來廠裡,她要是再去欺負劉敏,我們就剁了她!還 30 萬,勞資給她三十鍁!”

我打車去了廠裡和鍾放會合,我們在我上一篇《以父之名》裡面提到的甘肅伯伯原來住的小屋裡待了一會,然後偷偷溜進車間挑了兩把鏟料的鐵鍁,鍁頭被料子磨得雪白鋥亮,像潘鳳的開山斧一樣閃著寒光。

快到下班的時候,劉敏的婆婆果然來了,她每天都是準時準點地來。

我在我媽媽錄的影片上見過她,一眼就認出來了,而且我敢保證,我就是沒見過,我也能一眼認出來,因為真特麼自帶一種無恥的氣質。

一臉橫肉,三角眼,目露兇光,自帶煞氣。

相由心生這句話亙古經典。

十幾個一水的橫肉老大媽,穿著五顏六色的,睡衣一樣的花褲花褂,渾身的肥肉顫顫悠悠呼之欲出,一個個都是腚如大磨盤,臉如腚幫子。

這就是無恥的大媽戰術,我媽已經報了幾次警,警察來了她們呼天搶地,哭爹喊娘,好像劉敏騙了她家幾百萬,好歹警察蜀黍累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勸走了,第二天又來了!

要是他們來兩個爺們在裡面不管咋說先把他們揍一頓再說,但,這些老孃們你敢碰她半根毛她都能賴得你傾家蕩產。

8

我和鍾放對視一眼,穿上我們的高中校服,扯出那兩把大鍁,從甘肅伯伯的小屋裡殺將出來!

鐵鍁頭在水泥地上蹭出一溜火花,發出刺耳的尖叫,我和鍾放一邊並肩大步向前。一邊口裡大罵:“麻痺的,看我不鏟死你們這幫老孃們!”

我們研究了一下午,這是我們能罵出的最難聽的話了!

在刺耳的尖叫聲中,我看到我媽驚慌地從樓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打電話......

工人從車間裡跑出來,劉敏從倉庫裡跑出來......

我在鐵鍁刺耳的尖叫聲中聽到媽媽的呼喊,聽到劉敏的哭叫:“不要......不要......”

我看到對面的大媽臉上露出了驚慌的顏色,我們心裡也開始驚慌起來:“奶奶的,你特麼的快跑啊!你要是再不跑,爺可真的給你一鐵鍁了!”

我和鍾放對視一眼,呼地一下把地上拖得吱吱慘叫的鐵鍁揮了起來......

像揭竿而起的梁山好漢。

靠邊上的一個大媽看了一眼我們揮起來的雪亮的鐵鍁,又看了看我們的校服,突然一扭身,邁著肥腿向轉盤方向跑去!

猶如黃河開了口子,所有的大媽都跟著這個大媽爭先恐後地跑了,像一群搖搖擺擺的鴨子......

我和鍾放鬆了一口氣,劉敏的哭聲還在後面追趕,我們把鐵鍁又放下來,讓它繼續在地上放聲吶喊,我們在吶喊中前進,把一群鴨子追得屁滾尿流......

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中午。

我彷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鍾放大聲怒吼:“不許欺負人!麻痺的你再欺負人勞資鏟死你!”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淋漓!

我終於做了我當年沒敢做的事。

以暴制暴。

直到警察過來把我們按在地上......

敏哭著撲過來, 抱住我們,一直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和鍾放也哭了。

我們也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啊,敏!

我們全班同學都對不起你!

你能原諒我們嗎?

你能給我們機會嗎?

我們要怎麼做, 才能拯救你?

敏終於離婚了。

彩禮不退, 嫁妝拿回。

當然不是因為我們的那場鬧劇(當然那場鬧劇之後大煙鬼子的娘也不敢再來堵敏了),而是因為我媽幫她請了律師, 直接將大煙鬼子起訴到了法庭。

大煙鬼子的病是不允許結婚的, 他們的婚姻是無效的, 他們故意隱瞞病情,欺詐婚姻, 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敏離婚手續辦妥的時候我已經開學了, 後來聽媽媽說她離婚後就離開了這個鎮子。

鍾放說,要不要就那個中午給她真誠地道個歉?

我說,不!

我說, 你有多真誠?

我說,你的真誠值幾個錢?

“......”

我不知敏現在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她現在生活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人生中的這起磨難跟那個中午有沒有關係, 跟那個初中有沒有關係, 可是如果可能我想跟她說, 如果你還是孤單, 如果你還是害怕這個世界, 如果你還是看不到自己的美好, 讓我來拉住你的手, 保護你好嗎?

無關愛情, 友情, 無關那個中午, 無關所有,我只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真的, 其實, 還是, 美好的......

真的。

9

關於校園霸凌,我不會講甚麼大道理,只有這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它一度沉重地壓著我。

告訴我, 我也曾經是個冷漠的幫兇。

所以,少年的你, 如果遇上了,如果你有能力,請保護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少年。哪怕只給一根手指的溫暖。

不是每個人將來都能遇上讓自己重新勇敢的人。

有的人,終其一生, 沉浸在成長給予自己的懦弱裡,不見天日。

人生的苦難,就像一顆孤獨的, 無助的眼淚,也許終會被我們在無數個獨自承受的夜裡包裹起來,變成珍珠, 擇日擇機,獻給最愛的自己和這個世界。

但不是每個人最終都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和自卑。

這麼精彩的人生,這麼美好的世界,我們都只來這一次, 希望我們,他們,都沒有遺憾......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