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偏執大佬嬌養的金絲雀。
他待人冷漠,唯獨對我溫柔。
直到他青梅竹馬的白月光回國,我才知道。
原來我只是他找的替身。
我識趣離開,不承想竟然懷孕。
後來,他在產科門口抓到了我。
一向冷靜的他染上怒火,狠戾瘋狂。
“乖乖,膽子這麼大,還跑嗎?”
1
我是顧聞聲嬌養的金絲雀。
他性格乖張,生人勿近,唯獨對我寬容。
圈子裡的人都說,顧聞聲是高嶺之花,能被他這樣嬌寵,是我命好。
也有人嫉妒不屑:
“她那麼清湯寡水,背後不定怎麼哭著喊著,求人家別丟下她呢。”
喊著雖然沒有,但哭是真的。
顧聞聲吻去我的眼淚,柔聲安慰:
“乖乖,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但他又是個心口不一的,行動和言語天差地別。
我被折騰得渾身無力,手臂徒勞地往前伸,想逃開他的索取。
顧聞聲卻不依不饒,骨節分明的手指擠進指縫,聲音低沉:
“想逃嗎?”
“先生、嗚……”
“叫我的名字。”
“聞聲……”
他這才滿意,貼著我細語。
“別忘了,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發出泣音,乖乖地點頭。
他說得沒錯,是我自己選的路。
兩年前,我父親破產離世。
繼母和妹妹帶著僅剩的錢人間蒸發,把所有爛攤子都留給了我。
面對著數不清的債務和逼迫,我深感絕望。
就在這時,我遇到了顧聞聲。
他也是來要債的,但他也是唯一一個給父親上香的。
我跪在靈前,抬頭,一滴眼淚剛好落在鎖骨。
顧聞聲眼神變了,眸色沉沉地看過來。
他說:“別哭了。”
我一愣,反應過來他甚麼意思。
周圍盡是滿懷惡意的人,他們盤算著如何將我瓜分。
我難以逃脫,也無力自保。
而他剛才一瞬間的動搖,給了我希望。
於是,我蓄意靠近,用眼淚作引。
顧聞聲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喜怒無常。
幾乎沒人看好我,都等著我被打落得更低,更好得手。
顧聞聲仿若無聞,指尖撫過我的睫毛,淡淡地道:
“乖乖,不後悔?”
我輕輕點頭。
從那以後,我成了他唯一的例外。
所有人都知道,顧家掌權人顧聞聲,有一位嬌養寵愛的金絲雀。
是他心尖上的人,誰都別想碰。
我曾經也這麼以為。
以為顧聞聲是喜歡我,所以才會幫我還債,護我周全。
直到,他的青梅宋芸嫣回國。
2
那天,我按照慣例去醫院檢查。
我爸走的時候是冬天,我安排後事,又四處求人躲債。
因為太累,不小心掉進水池,落下了病根。
顧聞聲很重視這個,給我安排了醫生照理調養。
我本來就怕冷畏寒,倒也不抗拒這個。
只是醫院的空氣,總歸有些讓人不適應。
顧聞聲看我蔫蔫兒的,本來想直接送我回去,卻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顧家老宅來的,讓他回去一趟。
“有件事情要我做,還很重要?”
顧聞聲複述了一遍,微皺著眉。
他看向旁邊的我,我連忙擺手。
“你去就好,我沒事,真的。”
手腕被他捏在掌心摩挲著,面板上還殘留著被醫院冷氣吹出來的涼意。
顧聞聲結束通話電話,沉聲吩咐司機。
“掉頭,去老宅。”
我愣了。
他居然要帶我一起去。
要知道,顧家雖然是他掌權,但是顧老爺子仍在。
這位脾氣也硬,是個厲害的大家長。
他得知我的存在後,並不贊成。
為了避免衝突,他向來是不會帶我回去的。
可這次卻……
我心裡莫名升起一股酸甜,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肩頭。
顧聞聲手指一頓,不無剋制地警告我。
“老實點,別勾我。”
我哪有!
下意識地想拉開距離,還是被他阻攔,溫熱的觸感在唇邊一觸即離。
顧聞聲低笑,抱著我閉目養神。
時間靜靜流逝,車子駛進莊園。
顧家盤踞在此的老宅,肉眼可見的莊重雅緻。
車門開啟,我有些緊張地下車。
還好有顧聞聲,他護著我的後腰,手臂結實有力,給了我不少安心感。
“聞聲哥哥,你遲到了!”
“……芸嫣?”
一個嬌俏活潑的聲音傳來,我睜大眼睛,後退了一步。
並不是被嚇到,而是因為……
顧聞聲在聽到她講話的那一瞬間,就把手鬆開了。
3
“是我,我回來了。”
聲音的主人,宋芸嫣,乳燕投林一般飛奔而來。
目的地是顧聞聲的懷抱。
她踮著腳,手臂環繞著顧聞聲的脖頸,笑得甜蜜:
“聞聲哥哥,好久不見了。
“我很想你……”
這一句,滿是懷念和眷戀。
顧聞聲柔和了表情,眉眼都變得溫柔。
“嗯,我也是。”
宋芸嫣得到這個答覆後,滿足地貼上去。
他們在暮色裡擁抱,是久別重逢中最溫情的畫面。
“行了,別膩歪了,趕緊進來。”
顧老爺子站在門口,狀若不耐地敲了下手杖。
大家長一發話,所有人都乖乖聽從。
宋芸嫣吐了下舌頭,調皮的樣子。
顧聞聲失笑,和她並肩往前走。
沒有人在意一旁的我。
宋芸嫣很自然地就站在了顧聞聲身邊,然後把我留在了原地。
“喬小姐,請。”
顧家老宅的管家出聲提醒我,他沒有正眼看我。
可我仍舊感受到輕蔑和不屑。
身後的車子已經離去,我此刻退無可退。
只能跟著往前走。
不算長的幾步路,管家向我解釋了今天的特別之處。
原來是為了給宋芸嫣接風洗塵。
“宋小姐和少爺青梅竹馬,感情很是要好。
“老爺本意是想給少爺一個驚喜,只是……”
管家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彷彿剛才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廢話,又恢復了禮貌疏離的態度。
“今天是家宴,老爺說隨意一點,所以準備得不充分。喬小姐等一下,我去給您加個位子。”
他抬腳離開,讓我在這裡稍等。
我悄悄環視著周圍。
說是家宴,但到底是顧家,所有位子都有定數,不是隨便就能加的。
正中間是主桌,老爺子端坐其上,顧聞聲坐在了他右手邊。
管家彎腰在他耳邊講話,示意我在的方向。
隔著不近的距離,我和他遙遙對視。
顧聞聲的另一邊還有空位,我知道不合規矩,但是仍然抱有期望。
直到他點了下頭。
雀躍和欣喜一下子升騰起來,管家也點頭表示明白。
我期待著,在管家向我走過來的時候迎上去。
“麻煩您了,我現在就過去。”
“等一下,喬小姐。”
管家出聲喊住我:“不是那個方向,您的位子在這邊。”
他指了另外一桌,我愣住。
下意識地去看顧聞聲,卻發現他身邊的空位已經被人佔了。
4
宋芸嫣落座在顧聞聲旁邊。
他們相視交談,有說有笑,氛圍好得容不下其他人。
管家站在我身後,解釋道:
“芸嫣小姐難得回來,少爺很重視,所以就請喬小姐去別的地方坐了。”
“……好,我知道了。”
我有些失神地跟上去,發現這桌坐的人都很特殊。
顧聞聲把我安排在了小孩這桌。
都是些半大的男孩女孩,我定了定神,打起精神來笑了下。
一頓飯下來,味同嚼蠟。
中間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視線,很頻繁,但我沒有抬頭。
我知道是顧聞聲。
次數多了後,那道視線越發冰冷起來。
我咬著唇,繼續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正巧旁邊孩子出聲,轉移了我的注意。
“姐姐,你為甚麼不喝果汁呀?”
“甚麼?”
“就是這個果汁哇。”
八九歲的男孩子仰著頭,他晃了晃手裡的杯子,冰塊碰撞杯壁,叮噹作響。
我看了一眼,溫聲回覆他。
“加了冰塊,姐姐喝不了。”
身體原因,我幾乎不怎麼碰這些寒涼的東西。
小男孩聞言皺了下臉,很失落的樣子。
“可是,這樣就沒有人和我乾杯了……”
嗯?
我抬頭看了下週圍,瞬間瞭然。
這桌上的其他幾個孩子,三五成群,你碰我我碰你的,玩得不亦樂乎。
只有他自己落了單。
“也沒有人跟姐姐乾杯誒,你可以陪我嗎?”
“我可以!”
我端起杯子哄小孩,一杯加冰橙汁幾個回合就下了肚。
酒足飯飽,席面撤下去後,幾個小孩也開始跑動玩耍。
這種場面比剛才還讓我感覺到無措。
胃部絞痛的感覺,像是墜了尖銳的石塊一般。
小男孩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關切詢問:
“姐姐,你怎麼啦?”
“沒事,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玩呀?”
我指的是跟他年紀相仿的孩子,幾乎都圍在了主桌那邊。
“因為叔叔不喜歡。”
叔叔?是顧聞聲嗎?
小孩點頭,我想起來之前有次對話。
生理期,我把自己埋進被子裡,顧聞聲怕我悶死,強硬地把我圈進懷中。
他手掌溫度很高,緩慢地幫我揉著。
“乖乖,一定要好起來。”
我看著小腹,沒頭沒腦地問了句。
“你喜歡小孩嗎?”
“不。”
他回答得很乾脆,完全沒有遲疑。
後面他好像繼續說了理由,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回到現在,面對著眼前眨巴著眼睛的人類幼崽。
我彎起眼睛:“那跟姐姐玩好啦。”
但事實卻是我願意,有人不願意。
宋芸嫣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小孩身後,一把把他抱了起來。
“原來你在這裡呀。”
5
她是來找我的。
在三兩句話打發了小孩跑開之後,宋芸嫣坐了下來,開口竟是抱歉。
“對不起啊,剛剛沒有看到你。”
“……”
“我好久沒見聞聲哥哥了,很想他,所以一見到他就撲上去了,沒顧得上別人。”
原來說的是剛見面的時候。
我收回到嘴邊的話,聽見她好奇地問:
“你和聞聲哥哥,是甚麼關係呀?”
“……”
我被問住了。
“我和他……”
“啊!這個!”
宋芸嫣好似並不在乎我的答案,她伸手探向我的脖頸,勾出一條精緻的項鍊。
那是顧聞聲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說怎麼這麼眼熟,真是的。”
宋芸嫣表情有些無奈:
“他還是喜歡這些東西,之前就一直送我,可我不喜歡。
“還是你脾氣好,慣著他,甚麼都要。”
宋芸嫣替我放回去,還謝我:
“幸好有你,不然這些東西丟掉的話,我也會覺得愧疚呢。
“對了,過些日子我和聞聲哥哥的訂婚典禮,你也來參加吧。”
她說完後,便自顧自走開了。
獨留我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
訂婚。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
自從葬禮初見,我攀上他這棵大樹。
顧聞聲將我安置在別墅,他給了我庇佑和寵愛。
竟讓我忽略了,我和他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方才宋芸嫣問我們是甚麼關係。
情人?女朋友?
都不是。
我是他隨手救濟後,感興趣從而圈養的金絲雀。
一旦他訂婚,有了名正言順的妻子。
那我就必然會被捨棄。
到那時候,我又該如何自保?
我閉了閉眼,胸前的項鍊冰涼至極。
胃部持續嚴重的絞痛也提醒著我,這不是夢境。
不能這樣下去。
我扶著椅背站起來,強忍著不適挺起腰。
我要去問問顧聞聲。
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來。
然後,我會離開。
6
在找顧聞聲的時候,我在心裡模擬了好幾種他的回答。
或許會生氣,或許是無所謂。
但我實在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
顧家的花園裡有一個鞦韆,旁邊的架子上爬滿了樹藤花朵。
顧聞聲隨意地倚著,他側過頭,在看鞦韆上的人。
“……她是很像你。”
顧聞聲頓了頓:
“但是比不上你。”
宋芸嫣蹺起腳來,晃悠著:
她問:“你要娶她嗎?”
“怎麼會?”
顧聞聲嗤笑。
“不過一隻家雀兒,玩膩了就丟了。
“連替代品都算不上。”
……
原來是這樣啊。
我自嘲地扯起嘴角,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
宋芸嫣的話在我腦海中回放。
原來,我不過是她不在時候的消遣。
甚至,連替身都算不上。
我想怪他無情,可想來想去。
我們從一開始就並非愛侶,他也從未說過愛我。
都是我自作多情,擅自抱有期待罷了。
我悄悄離開了花園,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乖巧地坐著等待。
等了很久,顧聞聲才來。
那晚回去以後,他比往日都更加狠。
但我卻一直出神。
察覺到我的不專心,顧聞聲撈起我的腰,低聲問:
“在想甚麼?”
“我在、算賬……唔……”
“哦?”顧聞聲挑眉,“算好了嗎?”
我沒回答,只是抱住他的脖頸,親暱地蹭了蹭。
身上人一頓,轉變成更為猛烈的攻勢。
我疼得落淚,被他悉數吻走。
“乖乖,忍一忍。”
荒唐過去,餘溫減消。
後來的那幾天,顧聞聲都沒有再出現。
顧老爺子讓他去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段時間都不會回來。
我問他:“你自己嗎?”
“不是,別問了,你不用知道。”
我沉默,心下已經瞭然。
浴室裡,熱水傾瀉而下,霧氣升騰。
鏡子裡印出我的模樣。
蒼白纖弱,混著無數明顯的愛痕。
胸前閃著一抹金屬鑽石的光澤。
我垂眸,解開,丟進了垃圾桶。
7
我清算了手頭上的賬目。
我爸欠顧聞聲的債務,已經被我用一部分的產業抵清了。
在顧家的勢力下,公司雖然不至於被瓜分,但是也改姓了。
有些人在當時嘲笑過我,說我不懂局勢,最後會人財兩空。
但他們不知道,我給的都是我不擅長經營的那大部分。
還有另外被我私藏的一小部分。
就連顧聞聲都沒有察覺到的。
是我母親在世時留給我的產業。
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和他們有資訊往來。
如今也是個去看看的好時機。
想來宋芸嫣回國後,顧家也不會在意我的動向。
顧聞聲給我的,我一樣沒有帶走。
而我自己的東西,我也不會留下。
誰也不欠誰的,才算兩清。
只是,車馬遙遠,路途顛簸,我被晃得胃裡翻江倒海。
忍不住找了醫生,結果竟然是——
“你懷孕了。”
一張薄薄的檢查單,耳邊是醫生慣例的囑咐。
我感覺整個人都漂浮起來,只有小腹在往下墜。
“……不要。”
我抬頭,一字一頓:
“醫生,我想打掉這個孩子。”
8
“嗯?”
醫生愣了愣,隨後便是見怪不怪地回答:
“哦,藥流還是人流?”
對方抬頭看了我一眼,還是沒忍住嘆氣。
“你們這些年輕小姑娘,就是不愛惜自己身體。
“既然不想要,就做好措施,事後處理傷害的是自己啊。
“孩子爸爸呢,沒陪你一起來嗎?”
“他……”我剛說了一個字就卡住。
算算時間,應該就是從顧家老宅回去的那一次吧。
顧聞聲罕見的失控,自然沒顧得上措施。
只是從我離開起已經有大半個月,都沒有收到他甚麼訊息。
想來是和宋芸嫣籌備婚禮吧。
我撫上小腹,百感交集。
這裡面有一個未成形的生命,而同它血脈相連的兩個人裡,沒有一個期待它的到來。
“門口那個!是你吧?讓老婆受這份罪的,還不進來?”
我沉浸在亂七八糟的思緒裡,被醫生一句話嚇了一跳。
難道是顧聞聲?
我猛然轉頭——
映入眼簾的是張熟悉的臉,同顧聞聲截然不同的氣質。
他靠著門框,聞言手指撓了下臉頰,笑容有些尷尬。
“呃,叫我嗎?”
是他啊。
9
從顧家離開後,我一路去了南邊。
母親給我留了一座茶山。
所有見過我母親的人,對她的印象都是溫婉、柔弱。
卻不知她曾經是清冽堅韌的採茶女。
因為年少的心動跟著父親離開,嫁人生子,卻被辜負。
她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我,自己香消玉殞。
我也是接手後才知道,原來顧家老爺子每年都叫專人採買的茶,源頭就是這裡。
順著母親留下的日記,我慢慢地認識這座山。
從明月清風,到淳樸人情。
途中碰上了來這裡遊玩的遊客,導遊熱情又不失禮貌地介紹著,讓我心中生出莫名的自豪和歡喜。
只是在某個小環節,出了點意外。
參觀品茗的環節,我因為人群中的異味感到反胃,忍不住乾嘔。
周圍人面露嫌惡,導遊也指桑罵槐地擠兌我。
我身體不適,沒力氣同他計較,便想穿過人群離開。
他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程封。
簡單的裝扮,明朗的笑容,他伸手替我隔開一個寬鬆的空間。
“麻煩大家讓一下,這位女士懷孕了。”
甚麼?
我難以置信地轉頭看他,對方神色自若。
此話一出,圍觀人群眼神都變了,有幾個懊悔得特別明顯。
我捂著嘴,加快了腳步。
“可以了,放開吧。”
走到空氣流通的地方後,我示意他鬆手。
對方這才恍然察覺,禮貌地拉開距離。
我不自然地活動了下手臂,一句謝謝有些難以出口。
“不客氣。”
“?”
對方衝我眨眼,介紹自己。
“我叫程封,到這來玩的。”
“喬清淺。你剛剛說,說我……”
“應該是真的。”
程封眼神下落:“我觀察你有一會了,我想懷孕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以防萬一,你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我當然是不信的。
畢竟他雖然幫我解了圍,但實在莫名其妙。
況且,我悄悄打量了他。
程封給我的感覺有點熟悉,就像之前見過的那些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可他言行談吐,又並非狂妄自大的人。
總而言之,是個隨性的浪子。
我收斂了神情,禮貌拜別。
卻不想路邊的小吃店傳出濃郁的肉香,猝不及防地襲擊了我。
我扶著樹,嘔了個昏天黑地,腰都直不起來。
眼前景象全是黑色閃爍的點,暈過去前,聽見程封無奈地嘆息。
“唉,犟甚麼呢……”
再睜開眼,就是醫院了。
醫生語氣不悅地數落著程封,他竟然也沒反駁。
笑容始終掛在臉上。
“醫生,我知道錯了,我們再考慮一下吧。”
說完,他伸手在我面前。
“走吧?
“女、朋、友。”
10
一場烏龍結束。
程封在我開口前向我道歉:
“抱歉,又擅自做主了。”
他說:“你看起來不太想留在那裡的樣子,所以我就,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我搖了搖頭,一句謝謝終於出口。
說來也巧,我們住的民宿剛好相鄰。
夜風吹起,沉默跟隨著蔓延。
我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用眼睛描摹它的線條。
“噗。”
一聲輕笑將我拉回原地,程封眼裡倒映著燈光。
“喬小姐,你好像很有故事。”
我垂下眸,模稜兩可地回應:
“到這裡的人應該都有,你不也是嗎?”
程封短暫地怔了怔,眉眼彎起:
“那可不可以拜託你,聽聽我的故事,好嗎?”
話已至此,我只能點頭。
內容倒不復雜,無非是一個想逃離家族企業的少爺罷了。
程封是醫生世家,是非自願學的醫,畢業後自然跑路。
以為可以擁抱自由,卻發現自己已經習慣用醫生角度去觀察別人了。
“就像烙印一樣,總歸是消不掉了,還是接受吧。”
他聞了聞杯中的茶,滿足地喟嘆。
再抬眸,鄭重其事道:
“如果你真的要打掉這個孩子,我建議你去更好的醫院。”
“恕我直言,喬小姐,你的身體不能承受這種負擔。”
他再一次伸手邀請我:
“去我的醫院吧,我會盡可能照顧好你的。
“——不管是留還是捨棄。”
或許這就是醫者仁心吧。
我鬆開了皺緊的眉頭,衝他笑了:
“謝謝你,我會考慮的。”
11
我倒是沒有說謊,只是在決定這個孩子去留之前,我要先去茶山看看。
程封一直跟著我,他說不放心。
“你可是改變我人生的第一個病人,我得看好你。”
我說不過他,就隨便了。
前後又是大半個月。
這期間我瞭解了茶山的業務往來,也和程封有了更多共同話題。
最讓我驚訝的,就是我們竟然都是江城的人。
程封得知後倒是很開心,說這應該就是緣分。
我失笑。
終於在一個晴朗和睦的日子,我結束了工作,和他一起返回江城。
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再踏上這片土地,我甚至有些陌生。
腳下也跟著不穩起來,程封早有準備地扶住了我。
“小心。”
前來迎接的車子停在路邊,車窗上倒映出我蒼白的臉色。
程封的手還放在我的後腰上,溫度透過衣服,燙得我一個機靈。
趕忙拉開距離,我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好像一直在跟我說謝謝。”
“因為你確實很照顧我。”
程封不知為何沒再說話。
私立醫院,程封的臉就是通行證。
他帶我到 VIP 病房,一路上,免不了被人看見。
“先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檢查。”
“好,謝……”
“不用說。”
程封伸出食指抵在我唇前:
“不要再跟我說謝謝了。”
“……謝謝。”
我退至門內,輕輕合上了門。
程封的聲音悶悶地傳進來。
“清淺,晚安。”
12
實際上,並沒有怎麼安好。
一些例行的詢問都讓我感覺如芒在背。
上一次感受到這麼多打量的眼神,還是同顧聞聲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一樣地被人審視。
想到他,我有些感慨。
這些人小聲議論的話裡,夾帶了一些顧聞聲的訊息:
“哇哇哇大瓜啊!堪比顧家那位!”
“他跑了一個,但我們程少帶回來一個!我們贏了!”
“就是,說不定要奉子成婚了。”
“別啊啊啊我不能接受!嗚嗚。”
要是他們知道我是來打胎的,流言還不知道會離譜到甚麼程度。
我無語地路過,沒有聽見最後那句:
“顧家那位跟你一樣接受不了,聽說都找瘋了……”
關門時,聽見一聲微弱的快門聲,我側頭。
對上我的視線後,那人一顫。
“抱歉,我自拍……”
“如果不是的話,請刪掉,謝謝你。”
我滿身疲憊,腰身痠痛。
這個孩子大概是知道我不想要它,鬧騰得很厲害。
對方支支吾吾地點頭,我撐著牆走進房間。
如果我知道後面的事,這一刻,哪怕是要暈倒了我也要去搶過他的手機。
可是沒有如果。
第二天,婦產科門口。
程封站在我身邊陪我等候,伴隨著急切的腳步聲,一個熟悉至極的聲音由遠及近。
顧聞聲冰冷的嗓音中包裹著怒火:
“她在哪?”
13
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下。
程封見我模樣,手腳迅速地將我拉到一間休息室,食指豎立在唇前。
“沒事的,別怕。”
我眼睛動了動,移開了視線。
門外,顧聞聲在問:“人呢,在哪?”
“先生,這裡這麼多人,您說的是誰?”
護士顫巍巍地詢問,顧聞聲頓了頓,冷笑。
“呵。”
就是這一聲,讓我意識到顧聞聲現在很生氣。
他就是這樣的,情緒升高到一個點後彷彿被凍住,越冷便越氣。
“喬清淺。”
顧聞聲突然沉聲道,我屏住呼吸,以為自己暴露了。
結果才發現他在問護士。
“喬清淺,她在哪間病房?”
“這個……先生,我幫您查一下。”
“不用了,程封在哪?”
顧聞聲不耐地打斷,換來護士更加支支吾吾地回答。
“他在、啊、先生您不能隨便進……”
休息室的門被毫不留情地開啟,同一時間,我躲進了裡面的隔間。
哐當的兩聲交疊,顧聞聲環視過室內,最後看向窗邊。
“程封。”
“是我。”
程封鎮定自若,帶著笑意同他寒暄:
“好久不見啊,顧聞聲。”
14
我捂著嘴,儘量把呼吸聲放到最輕。
後背貼著隔間的門,一動都不敢動。
從門外的對話中,我得知了他倆的關係。
原來他們認識。
顧家和程家算是故交,但顧聞聲和程封這兩個人卻不對付。
理由倒也很簡單。
互相看不順眼。
倆人都是自小培養的繼承人,顧聞聲樣樣做得好,在商場如魚得水。
可程封在醫生世家裡並不自在。
他後來的叛逆和妥協,在顧聞聲看來是閒的。
而顧聞聲一直以來的擔當和接受,也被程封視為無趣。
這次的會面交鋒,你來我往的都不肯落下風。
我陷在思緒中出神,突然感覺背後的門動了一下。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停滯,我僵著脖子,不敢呼吸。
隔間的門把手扭動了幾下,沒有開啟。
我聽見顧聞聲近在咫尺的聲音:
“鎖了,裡面有人?”
程封快步靠近過來:“怎麼會?雜物間,平常都不開的。”
“哦,這樣啊。”
顧聞聲並沒有被糊弄過去:“那就開啟看看。”
“……”
沉默蔓延,變成無聲的對峙。
門內的我咬了咬牙。
正如程封所言,這裡面的確是雜物間。
空間不大但是東西多,我小心翼翼地轉身,想繼續往裡藏。
卻不經意撞到了放東西的架子。
哐噹一聲。
顧聞聲頓了頓,哼笑著反問:
“沒人?”
程封強作鎮定地回答:“是貓。”
“醫院裡還能養貓?”
顧聞聲顯然不信,譏諷道:
“程封,你該不會心裡有鬼吧。”
他這個語氣,是已經認定裡面有人了。
而我的腦海中仍然一片混亂。
方才的躲避和不想照面,是我潛意識裡避害就利的本能。
因為生氣的顧聞聲,讓我覺得太危險。
可我不能連累程封。
上次顧聞聲這麼生氣的原因,也是有人在他面前要帶我走。
結果,碎裂的杯子和酒瓶,滿地肆意流淌的紅酒。
顧聞聲的拳腳落在別人身上,每一下都狠戾非常。
“喬清淺,是我的人。
“誰也不許動她。”
那個時候,他當著眾人的面宣誓對我的主權。
我曾經以為那是感情,但其實,只不過是佔有慾作祟。
因為是他的,所以才會對覬覦我的人產生敵意。
可如果,想要把我從他身邊帶走的人,是我本人呢。
不知道顧聞聲到時候,會是甚麼樣的臉色。
15
隨著“唰啦”一聲,門開啟。
顧聞聲的手停在半空中。
而我,找準空當,撲進了疾步上前的程封懷裡。
“……”
“這是,貓?”
顧聞聲似笑非笑地問,眼神如同利箭一樣落在我身上。
“哈,你也明白嘛。”
程封接住我,手臂收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白大褂,笑道:
“有些事情,總歸是要瞞著家裡的。”
他一邊輕輕摩挲我的後背,一邊要顧聞聲幫忙保密。
我明白他的暗示,於是低著頭,掐細了聲音道:
“討厭,有人還叫我來……”
我佯裝生氣地推了程封一把。
“哼,不理你了。”
說完,矇頭就往外走。
我不知道顧聞聲信了沒有,所以趕緊離開才是正道。
為了掩飾,我還微微地弓著背。
只是擦肩而過的瞬間,看見顧聞聲手指動了動。
糟了。
我顧不得其他,往門口的方向小跑起來。
“喬清淺。”
一隻手比我更快地按住了門板。
顧聞聲屈起手臂,將我困在了他和門之間狹小的空間裡。
他不緊不慢地又踏了一步,整個人都幾乎貼緊了我:
“你甚麼樣的聲音我沒聽過,在這裡跟別人發嗲?”
16
“轉過來。”
“……”
我沒有動。
顧聞聲耐心告罄,伸手覆上我的側腰,卻又猛地僵住。
“你懷孕了?”
他似乎是才想起這裡是醫院婦產科,轉而抬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到我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
“誰的?”
他不知道?
我驚訝地抬頭,撞進他黑沉沉的雙眸後,又忍不住發抖。
“夠了,放開她!”
程封從方才的變故中反應過來,想要扯開他的桎梏。
“清淺現在是孕婦,你不能這麼對她。”
“清淺?”
顧聞聲聽了以後,怒極反笑:
“叫得這麼親密,是他的嗎?
“你從我這裡跑得飛快,就是為了去找他?”
“不是!”我反駁道,“我沒有!”
顧聞聲鬆開我,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給我看。
照片翻動,都是我和程封接觸時拍下來的。
從角度看,顯然不是正常拍攝。
“你跟蹤我?”
“本以為,你出去不過是散散心罷了。”
顧聞聲瞥過我和程封,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越發難看。
“你想離開我,除非我死了。”
他這話說得狠辣,卻叫我火氣直冒。
“顧聞聲。”
我罕見地喊了他的全名,對方也是一怔。
“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我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和你之間,已經兩清了。我們現在甚麼關係都算不上。
“所以,我現在怎麼樣,都和你無關。”
17
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從這句話開始變得凝滯。
顧聞聲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通紅。
“你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次都一樣,我、唔!”
疼痛從腹部傳來,打斷了我想要重複的話。
或許是卸下了緊張,又或許是別的甚麼。
我只覺得眼前的景象漸漸昏黑旋轉。
索性直接暈過去拉倒,正好藉此擺脫眼前這個情況。
顧聞聲伸手來接我,但被我有意識地躲掉。
他抓了個空,被湊上來的程封擠開。
陷入黑暗前,我看見他的手仍舊停在半空。
竟一動沒動。
……
再睜開眼,我看見病房的天花板。
手背上掛著的,是正在兢兢業業工作的點滴,旁邊坐著的是程封。
“你醒了,還難受嗎?”
“唔,沒事。”
我用空閒的手揉了揉眉心:“本來就是裝暈的。
“他走了嗎?”
程封怔了怔,垂下眼去:“沒有,在門外。”
“哦!”
許多話停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無意義的感慨。
“……”
程封似乎比我還要心情複雜,欲言又止。
他苦笑了一下。
“沒想到,原來是你。”
“甚麼?”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叫我有些迷惑。
我拿開手,瞧見他低垂的眉眼。
程封幫我搖起病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後,才坐下來繼續講。
開口便是:“我聽說過你。”
他說:“生人勿近的顧家掌權人顧聞聲,養了一隻名不見經傳的金絲雀。
“為了她破例,一改作風高調宣佈。
“這些事情,在我們的圈子中很有名。”
程封講話時習慣了帶三分笑意,此刻卻顯得那麼勉強。
“沒想到,竟然是你……為甚麼要是你?”
18
我有半晌的啞言,不知道如何應對他這句問話。
只好收回視線:“都過去了。我和顧聞聲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可他不這麼認為。”
“那又如何?”
我語速極快地反問程封:“你跟我說這些往事,是想做甚麼呢?
“要告訴我顧聞聲是在意我的?想看我後悔?
“還是說他現在已經不這樣了,要我死心?”
我忍不住冷了聲線:
“程醫生,你到底想要甚麼答案?”
這樣的氣氛讓我感覺到難以呼吸,胃部一陣陣收縮的陣痛也越來越清晰。
我伸手按了呼叫鈴,想拔掉點滴。
叮咚的聲音柔緩又溫和,可指示燈卻是顯眼的紅色。
“……不是這樣。”
程封抬起頭,他皺著眉,眼睛倒映出我的模樣。
“我是在遺憾,為甚麼沒有早一點遇見你。”
話音落下,病房門開啟。
顧聞聲大步走進來,每個字都像是刀割一樣鋒利。
“你想得美。”
他走得自如說得理直氣壯,倒讓真正被我喊來的醫護人員顯得多餘了。
我避開和他對視,抬起手臂示意護士。
“你好,幫我拔掉可以嗎?”
“這恐怕不行。”
護士有些為難:“這個是營養針,對您身體好的。
“您的檢查報告也出來了,情況有些棘手。”
“甚麼?”
她一句話讓在場兩個男人都急聲追問。
姍姍來遲的醫生拿著報告單,沉聲宣佈了結果。
“喬小姐,這個孩子,我們不建議您打掉。”
19
“為甚麼?”
我定了定神,問醫生原因。
醫生解釋了一大通我聽不懂的術語,最後總結一句話。
我的身體狀況不好,流掉孩子的話很危險。
但他不明白,留下這個孩子,我和它說不定都會很危險。
“你的妊娠反應也比較嚴重,最近吃不下甚麼東西吧?”
看我點頭後,醫生苦口婆心地叮囑:
“這個針能保證你和胎兒每日必需的營養,所以最好還是打完。
“有甚麼事再叫我們。”
醫生說完這些,隱晦地瞥了下顧聞聲和程封,然後快步離開了。
“清……”
“不要說話。”
我趕在他們兩個人講出甚麼前開口,打消一切話題的可能性。
“我想休息了,請你們出去好嗎?”
“拜託了。”
疲憊已經佔據了上風,我閤眼。
任由他們如何想去吧,我現在,真的已經無力應對了。
……
後來的幾天,如我所願清靜了許多。
但是孩子卻彷彿抓到了機會,瘋狂刷存在感。
又一次劇烈的乾嘔之後,我扶著洗漱臺的手都在顫抖。
“……別碰我。”
水流的背景聲裡,我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成功讓身後的人頓住了動作。
但也只是頓住而已。
顧聞聲用毛巾裹住我,輕柔但不容拒絕地打橫抱起。
我手指令碼就痠麻無力,此刻也做不了無謂的掙扎。
只能動動嘴皮子。
“你為甚麼又來了?”
“因為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顧聞聲將我放到沙發上。
柔軟的坐墊陷下去,我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這間病房的東西都被他強硬地換成了更舒適的陳設。
比如沙發,比如地毯。
顧聞聲放開我後沒有鬆手,而是單膝跪了下來。
“?”
“喬清淺。”
他從口袋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開啟。
“你願意嫁給我嗎?”
20
我認得這個戒指。
曾幾何時,我對著這張圖片讚歎過如此美麗。
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耳熟能詳的宣傳語,讓每個女生都期待過人生大事時,它會如何閃耀。
可是我現在,卻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顧聞聲,你想讓我做小三嗎?”
我伸手合上那個盒子,輕微的咔噠聲。
“還是你的情人,外室?
“你永遠都只是想把我當作一個寵物一樣豢養。”
明明,都已經和宋芸嫣訂婚了。
明明,根本就只是把我當成她不在時的一個消遣。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現在這樣,可能是好奇這個孩子。
“放心,如果能安全生下來,我不會跟你爭撫養權的。
“你只要給夠錢,我保證走得遠遠的,絕對不會打擾你和宋芸嫣……唔!”
下半張臉都被掌心覆蓋,顧聞聲貼近自己的手背,近距離地和我對視。
呼吸交錯,他沙啞的聲音緩緩而出。
“有時候,我真想就這麼吃了你。”
啊?
顧聞聲眼中的墨色濃郁得化不開,最後都掩蓋在那雙長長的睫毛之下。
他鬆開我的下巴,換成雙膝跪在我面前,伸長手臂就這樣輕輕地環抱住我。
“沒有宋芸嫣,沒有孩子,只有你。
“孩子是你的,對我來說,它現在並不算一個生命,它是拖累你讓你受苦的源頭。
“我只要你好好的,乖乖,不要再說離開我了。
“求你。”
顧聞聲軟了姿態,極盡卑微地跪在我面前。
他說:“我所有的一切,都向你敞開。”
我彷彿回到了初見的那一天。
我跪在靈堂上,顧聞聲站在我身前。
他說:“別哭了。”
而現在,位置反轉。
我說:“別騙我了。”
21
謊言說多了會變成真的。
習慣久了以後就像天生的。
顧聞聲難道不懂這個道理嗎?
“如果你只是氣憤,我這樣的金絲雀擅自飛出去,那麼請你忍耐吧。”
我告訴他:“我們之間本來就是各取所需,賬目兩清,也就不必繼續了。
“你是顧家掌權人,你和宋小姐的話,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真的不用再來哄我了。”
顧聞聲退回原位,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悲哀。
“我們之間的身份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我繼續說著,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或許不只是說給他聽,也是說自己聽。
我無法否認自己在剛才一瞬間的動搖。
如果說愛不是無私的,那麼他做的這些事情,早就讓我以為他愛我了。
可是,可是。
現實並非如此啊。
“原來是這樣。”
顧聞聲沉默過後,突然笑了。
“既然你在意的是這個,那麼……”
他站起身,整理了西裝的褶皺。
又恢復到以往那個不近人情的冰冷的模樣。
顧聞聲對我點了點頭,唇角一抹清淺的笑意。
“你放心。”
然後,轉身離去。
病房門開啟,背後的窗戶感應到風的召喚,輕飄飄地揚起窗簾送別。
你看,我就說那些話,不能信的。
……
直到我選擇出院,顧聞聲都再沒來過這間病房。
22
茶山那邊送來了新一季的訂單和報表。
醫院裡不方便,我索性離開。
程封留過我。
“我有間閒置的房產,環境很好,周圍設施也全,適合你住。”
他給了我地址,我看過以後便拒絕了。
沒別的,只能說他們這群公子哥,眼光很一致。
這片區域,恰好是之前顧聞聲讓我住的那一塊。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
我同他揮了揮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程封或許說了些甚麼,但我並不想聽。
有些話,並不是說了就算數。
況且,他們這種人的當,上一次就夠了。
找房子沒有費多長時間,中介速度很快,我也沒有多少行李。
只是拿了鑰匙開門後,有個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顧聞聲。
他換下了西裝,一身休閒的家居便裝,正把甚麼東西搬上桌。
“你來了。”
顧聞聲見到我後,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來接我。
“快進來。”
“為甚麼?”
我不明白:“為甚麼你會在這裡?”
我回頭想去質問中介,發現對方早已經跑遠了。
顧聞聲將我拉到沙發上坐下,還是我最喜歡的那家品牌。
因為只有這個牌子的沙發足夠柔軟舒適。
我摩挲著手掌下的布料,又問了一句。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顧聞聲端了一杯水,叫我有些受寵若驚,沒有接。
他溫柔但強硬地塞到我手裡,溫熱的觸感順著面板傳遞到內裡。
“我離開顧家了。”
顧聞聲語調竟有些輕鬆。
“你說我們之間差距太大,沒關係,我從那裡離開了。”
他說:“我向你走來,拉近這個距離。”
我怔住。
顧聞聲伸手包裹著我的,那杯水被碰得晃了晃。
“我願意為了你放棄我擁有的一切。
“我現在只是顧聞聲,不是你父親的債主,不是顧家的掌權人,也不是那個曾經傷害過你的自大的人。
“我和宋芸嫣從來就沒有過婚約。不管我在甚麼場合讓你聽到了甚麼,我不會問你,但我向你道歉,向你保證。
“我只有你。”
他單膝跪下,額頭抵在手背上,向我低頭。
“這樣,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23
顧聞聲沒有進一步地追問我。
他拿出了一個檔案袋。
“這些,是喬氏在我接手後的所有賬目。”
顧聞聲把其中東西一字排開,逐個解釋道: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我沒有併到顧氏,始終都是姓喬。
“以前,是你父親的,現在是你的。”
最上面的那一份,是股權贈與協議。
之前我簽過字,贈送給顧聞聲。
現在他還給我。
我不知道要不要感謝他。
“字我已經簽好了,現在,你是老闆。”
“那你呢?”
我問道。
我知道他能明白我所有的疑問,哪怕我不開口。
顧聞聲笑了一下。
“我是你的,員工。”
這個意味深長的停頓,讓我抬眸看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沒有看我。
顧聞聲的一個習慣是,在他志在必得的事情上,絕不後退。
但現在他垂著眼皮,垂著頭。
“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等……”
衣角劃過空氣,留下徒勞遲鈍的手指。
顧聞聲真的走了。
我看著桌子上的飯菜和一旁的鑰匙,咬了咬牙,忍不住罵道:
“……混蛋。”
24
我祈禱顧聞聲只是心血來潮的玩玩。
可是他好像是來真的。
他捨棄了顧氏,正正經經地到喬氏上班。
按時按點打卡,每天下班到我這裡敲門,然後做飯。
廚房裡叮鈴哐啷,顧聞聲按照影片教程和麵。
螢幕裡心靈手巧的大廚,螢幕外手忙腳亂的顧聞聲。
或許放他進來的我也是腦子有病。
那身西裝就像是一層冰冷的面具,脫下後露出的皮肉,同我也沒有甚麼區別。
這樣的場景任誰看了都要大跌眼鏡。
電話鈴聲基本每隔十分鐘就要響一次,但是他沒有接過。
有些機靈的人,就打到了我這裡。
無外乎都是一個內容主旨。
“喬小姐,你勸勸顧總吧。”
“有話找我,不要打擾她。”
顧聞聲搶過話頭,說完就結束通話。
然後叮囑我,陌生的電話不要接。
“乖乖,你想喝甚麼湯?”
“不用了。”
你做的,我不怎麼敢喝。
第一天到這裡來的飯菜我吃了一口就吐了。
結果當天晚上顧聞聲去而復返,帶了某家餐廳的粥。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進步也很快,現在的東西能吃了。
我端著一盤新鮮的水果,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大概半小時後,顧聞聲端著盤子出來了。
“這次一定行。”
他說完,便去換衣服。
“你……”
“嗯?”
我差點咬到舌頭。
外面雨勢漸大,我竟然產生了讓他留下來的想法。
“沒甚麼,路上小心。”
“好,早點休息,晚安。”
這幾句是我們這些天來次數最多的對話。
顧聞聲站在門口停了一會,然後回了我一個淺淡的笑容。
“你也是。”
……
時間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去。
我的肚子已經開始顯懷。
工作方面,剛完成了茶山一季度的訂單銷售,內心開始放鬆下來。
但顧聞聲卻忙碌。
顧氏明裡暗裡使了不少絆子,公司堪稱舉步維艱。
眼瞅著顧聞聲一日忙過一日,我還是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你還不回去嗎?”
“切完這個水果,我就走。”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重複了一遍:“為甚麼還不回顧家?”
到這一步了,還不夠嗎?
再演下去怎麼收場啊?
顧聞聲停下手裡的動作,轉身。
“直到你相信我那天,再來問我吧。”
我無言。
那天甚麼時候會來,我不知道。
但是,顧老爺子先來了。
25
老爺子不愧是老爺子,氣勢和排場都很足。
他的手杖毫不客氣地戳在沙發上,滿是嘲諷。
“他倒是心疼你。”
我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冷聲道:
“請你出去。”
顧老爺子哼了一下,示意保鏢都退出去。
他挑了塊乾淨地方坐下,昂首傲慢道:
“沒想到啊,你能耐這麼大。
“我特意從國外把芸嫣叫回來,做這齣戲,都沒能撼動你的地位。”
他好似是在誇獎我,但處處都看不起我。
“說吧,你到底想要甚麼?要錢,還是要房子車子?”
我氣笑了。
“我要您滾出去。”
“放肆!”
那根定製的手杖重重地敲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顧老爺子怒目瞪向我,視線落在我肚子上後轉變成了然於胸的譏諷。
“以為揣個小的,就能直起腰跟我說話了?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沒死,你就進不了顧家大門!
“只有芸嫣那樣的大家小姐,才配得上聞聲。你這種野家雀,別做夢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顧老爺子見我神情變動,以為說到了我的痛點,自信地加碼。
“我會給你一百萬,你離開這裡,否則……”
“否則甚麼?”
我是真的覺得好笑。
“我如今孤身一人,您想怎麼威脅我?
“還有一百萬,會不會太少了?”
我搖了搖頭,道:“哪怕我把您孫子剁了拆賣,都不止一百萬吧?”
“你!口無遮攔!”
顧老爺子氣急,手杖抬高就向我揮了過來。
但他一個老頭子,手腳總歸是不夠麻利的。
倒讓我這個孕婦佔了上風。
“哼,我不是大家閨秀,自然沒甚麼規矩。”
我抬手握住手杖,用力一拽便到了手。
“勸您別白費力氣了。”
隨意往旁邊一拋,再昂貴的手杖沒了主人,也不過是一根棍子。
我拍了拍手掌,自顧自地坐到了老爺子旁邊,輕笑。
“您還想說甚麼,現在可以開始了。”
26
老頭子大半輩子叱吒風雲,也沒想到被我一個孕婦壓得不相上下。
果然在對方有忌憚的時候,不論多麼厲害的人物,都會變得束手束腳。
我能看出來,顧老爺子是捨不得顧聞聲的,這些都不是虛張聲勢。
他的目的始終都有一個,就是希望顧聞聲能夠回去。
但是顧聞聲鐵了心,軟硬不吃,只能從我下手。
很好的計策,沒有人物邏輯錯誤。
唯一的,就是他錯估了我,並非善茬。
顧老爺子先是給我講了一段往事。
顧聞聲和宋芸嫣的往事。
說他們如何青梅竹馬,如何兩小無猜。
怎麼怎麼般配,怎麼怎麼合拍。
恨不得把宋芸嫣出國的時候,兩個人掉了幾滴眼淚都給我說清楚。
我笑眯眯地聽完,笑眯眯地評價。
“好一段往事如煙,不堪回首。”
“小丫頭。”顧老爺子也眯起眼睛,“別太過分了。
“你是有底氣了,甚麼都不缺,可是這些不都是聞聲給你的嗎?
“如果沒有他,你以為你現在能在這裡跟我說話?”
顧家人的傲慢從來都是刻在骨子裡的,任何時候都不例外。
我點頭承認,承認一部分。
“我沒有那麼清高,也不會否認,但我的底氣,不是全部都來自顧聞聲。”
“況且。”我拖長了語調,在他皺眉的神情裡繼續說道:
“這些東西,我都值得。”
我在這樣好的年華同他各取所需,沒有甚麼配不配,只有我覺得值不值。
他給我的,我會要。
他給不了我的,我自己會掙。
顧老爺子堪稱震驚失語,但是隨之而來的又是沉默。
到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地坐下來跟我談。
顧老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你喜歡他嗎?”
“喜歡啊。”
我依舊點頭承認。
沒有甚麼不好面對的。
只是哐噹一聲巨響,門被撞開。
顧聞聲赤紅著雙眼呆愣地站在門口。
“你說甚麼……?”
27
他看起來很難面對的樣子。
顧聞聲聲音都在發抖。
“淺淺,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好。”
我大概是破罐破摔,也或許是不要臉皮了。
連顧老爺子都用心計耍花樣來到我面前,只為了要一個答案。
那麼我,又何必再做樣子。
我喜歡顧聞聲,不是相信他,不是給他機會。
是給我自己信心,給我自己一個可能。
我想要擁有愛人的自由,和不懼後果的勇氣。
面對著能夠隻手遮半天的兩代掌權人,我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我和顧聞聲現在,都在努力尋求一個彼此平等的點。”
“所以你是願意給我機會的對嗎?”
顧聞聲其他的都沒聽進去,就逮住這句話不依不饒地追問。
“是是是,行了吧。”
他發出來一聲奇怪的聲音,隨後迅速地低下頭去。
顧老爺子坐的位子剛好能瞧見他,氣憤得重重哼了一聲。
他毫無徵兆地起身,半句話都沒留下就走了。
事情發生得突然,我來不及反應,等站起來的時候已經被顧聞聲堵住了去路。
他想抱住我,又在接觸後鬆開了手,最後只能虛虛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謝謝你,淺淺。”
我瞪大了眼睛。
因為,顧聞聲哭了。
28
“別哭了。”
這句話我也還給了他。
顧聞聲也是怔怔地出神。
我問:“你不後悔嗎?”
他輕輕地點頭。
那就這樣吧。
我又補了一句:“只是機會而已,別得意太多。”
“我知道。”
顧聞聲摸了摸我的頭髮。
“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根本就不會再對你有期望。
但是話說到這裡就足夠了。
我抬手按在他眼角,感受到溼潤的觸感。
“還是再哭一點吧,就當是補償我了。”
“好。”
聲音雖然依舊沙啞, 但不再苦澀了。
我在這一刻,才切真地意識到。
籠子, 終於破開了。
我從籠外回頭看,是我把顧聞聲,關起來了。
後記。
《懷崽日記》
x 月 x 日, 陰轉多雲。
宋芸嫣來看我。
她拿了一堆補品營養品,還有化妝品。
“啊不好意思, 忘了你懷孕不一定能畫, 唉我也真是的。”
“滾。”
我脾氣越來越暴躁,因為顧聞聲昨天丟了一個單子。
此刻我見不得同他有關的任何人。
宋芸嫣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但還在做最後的嘗試。
“聞聲哥哥就是那樣了,你別見怪……啊!”
我把手裡的水果盤摔了出去。
“我不說第三遍, 這裡不歡迎你, 滾!
“還有,你這麼清楚他的樣子, 是不是你阻礙了我的訂單?
“宋小姐, 別努力錯了方向。”
我現在才是金主。
顧聞聲雖然回到了顧家,但是一些權力已經開始轉移了。
是他給的。
“夫妻財產, 一人一半。”
宋芸嫣徹底黑了臉, 但她的修養不允許她在我面前失態, 於是憋得有些難看。
她換了個態度, 跟我解釋。
“那天你聽到的話, 都是我故意說的, 其實都是假的。”
“哦。”
“我們沒有婚約,說的那個所謂的比不上我的人, 也只是另一個可憐蟲罷了。”
她垮了肩膀,語調帶著淡淡的悲傷。
“喬小姐,我沒有敵意, 我真的是來和你道歉的。”
她懇切地請求我:“以後也讓我常來看看你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 皮笑肉不笑。
“不好。”
我也懇切地跟她道:“剛才的話說重了,對不起, 現在我再說一遍。”
“請你滾哦。”
宋芸嫣:“……”
x 月 x 日,晴。
人繁忙的時候就會有很多牛鬼蛇神出來搗亂。
我居然碰到了我的繼母和妹妹。
她們回來要繼承遺產。
“清淺啊, 你現在不方便, 不如就讓你妹妹去幫顧總吧。”
繼母笑得諂媚,卻連杯水都不給我倒。
“還有,等你生了以後還要恢復, 來回這麼久,顧總那邊怎麼辦?”
“就是,姐姐, 你別擔心,我會好好幫你照顧顧總的。”
聽聽, 這算盤珠子都崩我孩子胎盤上了。
我說, 好啊。
然後致電顧聞聲。
結果撥錯了,按成了程封。
他來得倒是很快。
繼母和妹妹的眼睛 biubiu 亮。
“拜託你了。”
我鄭重其事。
程封苦笑,轉頭卻進入了狀態。
接下來交給他,大概這娘倆有的被耍了。
晚上顧聞聲得知後, 很是不滿。
但……
不說了,不好說。
x 月 x 日,暴雨。
我要生了。
先到這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