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望塵結婚八年,無所出。
卻發現他和他的初戀,有另一個家。
還有一個四歲的可愛女兒。
他對我說:“阿禾,我愛的是你,從沒想過要和你離婚。”
我低頭與他對視,低聲說道:“好啊,那你淨身出戶吧。”
1
為了去南城給沈望塵慶生,我熬了幾個通宵將專案交付。
開了一晚上的車,直至清晨才到達。
超市裡的人紛紛攘攘,隔著人群,我看見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姑娘,胳膊被一個女人挽著。
那雙眸子裡含著淺笑,溫柔裡透出愛意。
不過一瞬,人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是我看錯了,可能只是一個酷似長得像他的人。
我沉下心,將挑好的菜一一上秤。
還不等拎起,側身後的聲音徐徐傳來:“沈望塵,你不要太慣著她了。”
“我們一一可是爸爸的小公主。”
熟悉的聲音傳來,幾乎讓我忘卻了呼吸。
我連菜都忘了提,徑直地走向貨架後面。
沈望塵蹲在地上,臂彎裡環著一個小女孩。
他沒有注意到我,滿眼都是懷裡的小姑娘。
指著貨架上的玩具,輕聲詢問道:“一一是不是喜歡這個?爸爸給你買。”
那雙含笑的眸子裡,皆是愛意。
女人手搭在他的肩上,低頭與他對視。
而他的眼眸裡,是最最清晰可見的愛意。
沈望塵抬頭間看見了我,怔怔地看著我。
神色裡是難掩的慌亂。
不過片刻,他就恢復了往常的神色:“阿禾,你來怎麼沒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直勾勾盯著沈望塵,渾身忍不住發抖。
心像是被綿密的針,不斷戳刺著我的心臟,撕咬著我的理智。
一寸又一寸地,將我吞噬。
我一步一步向前,站在沈望塵面前,直勾勾盯著他,問道:“沈望塵,她們是誰啊?”
問出口,聲音是忍不住地顫抖。
他哦了一聲,牽住我的手:“阿禾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我發小江離,前段時間剛剛回國,那是她女兒一一,也是我乾女兒。”
江離的名字,我很是熟知。
在這些年雖然沒見過,卻聽沈望塵提起過無數次。
卻不曾想到,今日見面會是這樣一番場景。
沈望塵將江離母女送回家,與我回了住處。
我給他做了一桌菜,開了一瓶紅酒。
他望著我,那雙眸裡染上欲色。
纏綿過後,他擁著我,輕聲說道:“阿禾你要相信我愛你。”
這句話卻讓我分不清真假。
2
江離只出現過那一次。
後面的幾天裡,我都沒再見過她。
沈望塵專門放下工作安心陪我,讓我覺得彷彿是在熱戀中。
臨走時,我依依不捨地上了車,叮囑道:“再忙也要記得吃飯。”
他吻在我的眉心,應了聲:“好。”
車子緩緩駛出,開得遠了,我才回過神。
上高速之際,我發現錢包忘記拿了。
又回去拿錢包。
車子開進小區,我看見了沈望塵和江離。
他們相擁在一起,吻得難捨難分。
就在我剛剛和沈望塵分離的地方。
我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人。
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喘不上氣。
我慌張地從副駕駛摸過手機,撥了沈望塵的號碼。
他的手搭在江離的腰上,漫不經心地接通電話:“阿禾怎麼了?是不是落下甚麼東西了?”
“沈望塵——”我的聲音忍不住地顫抖,“你回頭看。”
隔著玻璃,我與他對望。
眼淚卻無聲地從我的眼角滑落。
我伸手抹掉,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執手給了他一巴掌,指著江離問他:“她不是你發小嗎?”
“你們在幹甚麼啊?”
此刻我的情緒崩潰,聲音更是歇斯底里。
而江離就躲在他的身後,與他一同對抗我。
在這一瞬間,他們一致對外。
而我是那個外。
沈望塵垂著眸,一聲又一聲地向我道歉。
聽得我的耳朵直髮膩。
心裡更是覺得噁心。
在這一瞬間,我覺得一切都有了解釋。
我和沈望塵分居的三年裡。
不止一次向他提過,要來南城。
可他每次都說:“阿禾你的家在北城,以後有機會我也會調回去的,彆著急。”
每一次他這麼說,我都以為,是在為我考慮。
這三年裡,我兩邊跑著,平衡著事業和家庭。
而他卻鮮少回北城,說起原因只說是忙。
每次我來,我們都像是熱戀中的情侶。
他也拿出百分百的熱情待我。
我還以為是小別勝新婚。
卻沒想到,我也是他尋求刺激的一環。
我撥出一口又一口濁氣。
整個人更是忍不住地發抖。
他還在語無倫次地解釋和江離的關係。
“沈望塵。”我低聲喚他,抬頭對上他的眸,“我都看見了。”
“我看見你們接吻了。”
砰的一聲,石頭落地。
正巧砸在我的心上。
眼淚從我的眼眶中滑落,我直勾勾地盯著江離,問她:“你不是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嗎?”
還不等她自己將話說出口。
就見一一跑過來,抱住沈望塵:“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可以陪我和媽媽吃飯啦?”
天真甜膩的聲音,像是一把凌厲的刀,刺在我的心臟之上。
我怔怔地看著他們。
分不清到底他們是一家人,還是我和沈望塵是一家人。
好片刻,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沈望塵,他是你女兒嗎?”
“是。”
還不等沈望塵出聲,江離率先將話說出口。
“宋聽禾你才是第三者,是你插足了我和沈望塵的感情。”
這是我聽過最最好笑的事情。
我抬起手,打在她的臉上。
震得我手直疼。
她的臉上一瞬間變紅,那雙眸裡的恨意更是清晰可見。
還不等她開口,我自顧問道:“江離,你就那麼愛他是嗎?”
她垂著頭,不言語。
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可她身邊的男人,不曾為她說過一句話。
我摘下手上的戒指,遞到她的手上:“那我把他還給你。”
在和沈望塵的八年婚姻裡,他背叛了我整整五年。
可他是因為我,才有了今天的這一切。
3
沈望塵是我父親的學生,是他這麼多學生裡,最最不起眼的那個。
用我父親的話來講,是放在人群裡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成績一般,長相一般,家世更一般。
研究生也是以最後一名的成績,勉強考上的。
一路走來,很是不容易。
可他追求我,或許是用了真心的。
對我,可謂是投其所好。
送我演唱會門票,陪我去外地追星。
連我父親都不支援我的事情,他跟我說:“阿禾你別怕,我陪著你。”
他那雙多情的眸,似乎是會講話一樣。
讓我心安。
他陪我熬了無數個日夜,跑了無數個城市。
我們兩個也順其自然地在一起。
我父親嫌他的家世不好,工作一般,不能給我好的生活。
但我不受勸阻,非要死心塌地地跟他在一起。
我爸為了不讓我難做,做了一切他能做到的。
甚至為了我,拉下臉來,為沈望塵疏通關係。
只為了能讓他留在那個事務所。
沈望塵不算聰明,但好在人踏實肯幹。
一開始他甚麼髒活累活都肯幹,每天熬大夜。
轉正之後,他依舊不浮不躁。
就連我爸都開始誇他安穩,能成大事。
而他也平步青雲,一步一步地往高處走。
做事這麼安穩的人,就連出軌都能這麼穩當。
出軌的五年裡,我沒有發現一絲端倪。
如果不是我的突然造訪,恐怕我依舊會被矇在鼓裡。
一一站在我跟前,不解地望著我。
眼淚倏地從我眼眶裡滑落。
在這一瞬裡,我不是為江離而難過,而是為她的女兒。
她的孩子,是人人唾棄的私生子。
我看向沈望塵,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回去辦理離婚手續,你從我這裡得到的一切,你都得還給我。”
在我說出這句話,一步一步往車前走。
只是一瞬,他就拉住了我的手。
那雙眸子通紅,懺悔似乎要呼之欲出。
片刻後,他才說道:“阿禾,我們不能離婚,爸爸有心臟病,不能受任何刺激。”
我直勾勾盯著他,又低頭看地面上的孩子。
倏地笑了:“沈望塵,我做錯甚麼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卻沒有回答。
見他沉默,我才又補充道:“我如果甚麼都不做錯,怎麼會和你這種賤人結婚?”
還不等我的話落地。
沈望塵突然雙膝跪地,對我說:“阿禾,你原諒我,我申請調回北城。”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來這邊一次,不會再見他們母女一面。”
“你原諒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最愛的就是你了。”
我低頭俯視他,面上浮上淺笑。
在這一瞬裡,我看見江離臉上的表情龜裂。
那雙眸子裡的神色,從一開始的不解,到慢慢地呈現出恨意。
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繼而是一聲諷刺的輕笑。
我望向她,輕聲說道:“江離,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愛的男人,下賤至極。”
又低頭看向沈望塵:“好啊,既然這麼愛我,那你就淨身出戶吧。”
4
回程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這些年裡我哪裡有苛待過沈望塵。
得出的答案是,都沒有。
出軌,是他蓄謀已久。
跟我在一起,或許只是為了他所謂的前程。
我很喜歡孩子。
這些年裡,一直想要一個孩子。
一開始他每日加班,忙得腳不沾地。
這件事我提都沒提過。
在他的工作走向正軌後,又忙著升職。
我們不止一次商量關於孩子的話題。
每一次他都說:“阿禾,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沒有能力給孩子好的生活。”
可如今我才算是明白,他從沒想過與我長久。
或許在他申請調到南城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何時與我離婚。
或許是想,再往上爬一爬。
等完全用不到我的時候,就將我一腳踢開。
在這一刻,我的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沈望塵的心機,到底深沉到甚麼地步。
居然,會將我算計得連渣子都不剩。
如今,我無比慶幸沒有孩子,這樣我才能乾淨利索地抽身離開。
我請了一天假,準備處理離婚的事宜。
還不等出門,我爸就撥來電話。
在電話另一頭說:“禾禾,望塵今天回來了,你晚上過來吃飯吧。”
結束通話電話,我急忙趕過去。
去時,沈望塵正陪我爸下棋。
我媽在廚房裡忙碌。
沈望塵與我對視,那雙眸子裡盡是威脅之意。
而我只裝作沒看見。
一步一步向前,說道:“爸,我有話要跟你講。”
“甚麼話都等吃完飯再說。”
我自顧去了廚房,倚在牆上。
跟我媽說:“媽,我有話想跟你和爸講。”
她偏頭看我:“有甚麼事情你和你爸商量,我可做不了主。”
思索片刻,我還是出去,決定全盤托出。
我坐在我爸身邊,低聲說道:“爸,我要和沈望塵離婚了。”
沈望塵手上的棋子一僵,他的眼淚說來就來。
拽著我爸一直求饒個不停。
我看戲般看著他,我爸看向我,目光裡皆是怒意:“宋聽禾——”
“他出軌了,在外面生了孩子。”
我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闡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在這一刻,沈望塵擦淨臉上的淚,完全不裝了。
他將棋子扔到簍子裡。
看了看我,又看向我爸:“是又怎麼樣?”
“平心而論,這些年老師你看上過我嗎?”
“我在你宋家當牛做馬,你們一家人誰正眼看過我?”
“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這樣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我抬手給了沈望塵一巴掌,衝著他嚷道:“你在說甚麼?我們結婚時候的房子車子,哪樣不是我們家買的——”
我媽聽見爭吵聲,推門進了書房。
拽住我:“宋聽禾,給你爸找藥。”
回神之際,我看見我爸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捂著胸口,喘不上氣的模樣。
我給他翻找速效救心丸。
沈望塵看到這一幕,倏地笑了,盯著我爸,問:“老師你信因果報應嗎?”
“你看不起我,所以該死啊。”
我爸指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我打了 120,將他推到門外:“沈望塵,你給我滾。”
醫生進行了一系列的搶救,我爸還是離開了人世。
我媽崩潰得一直捶打我。
在這一刻,我成了罪人。
是我,害死了我爸。
5
我將我媽擁入懷裡,一聲又一聲地說著對不起。
可她像是聽不見一樣,整個人魔怔了。
我爸媽是出了名的恩愛,我爸一走,她便陷到了絕望裡。
一到夜裡,她就站在陽臺上,眼裡的絕望快要溢位。
她看著我,跟我說:“禾禾,媽媽想去陪你爸爸,他在下面會不會冷啊?”
那語氣,毫無生的意識。
我真的怕,她會一躍而下。
眼淚從我眼眶裡溢位,我將她擁進懷裡:“媽,我求你,你別拋下我。”
每每夜裡,我爸就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他苦口婆心地跟我說:“禾禾,爸爸不同意你嫁給沈望塵,是為了你好。”
“爸爸不希望你以後不幸福。”
到最後,他妥協了。
在我的婚禮之上,說:“禾禾啊,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小公主,要幸福才好。”
這些年裡,只要我開心,他甚麼都依著我。
可我把他害死了。
我不該,把話直接說出口的。
我也不該,不把沈望塵的威脅當回事的。
千不該萬不該,卻甚麼都挽回不了。
這一刻,我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爸的葬禮上,沈望塵來了。
還不等他走上前,我媽想將他趕出去。
我擋在她身前,仰頭看向他:“你來幹甚麼?”
“離婚啊。”他含著輕笑,“我帶了離婚協議來。”
他將離婚協議遞到我手上,繼而說道:“今天這日子挺好的。”
我媽氣得整個人發抖,卻無可奈何。
還不等我將話說出口,就看見了我爸的得意門生商時序。
他衝上來給了沈望塵一拳,將他拽出去:“沈望塵,這是老師的葬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望塵望著商時序,笑意盈盈。
回頭看我時,帶著深意:“宋聽禾,抓緊簽了離婚協議。”
他大搖大擺地離開,嘴裡還哼著歌。
那模樣,簡直是令人噁心至極。
葬禮結束時,商時序把我們母女送回家裡。
他看著我,說:“阿禾,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看我媽進了門,又跟著他下樓。
還不等我開口,他便說道:“阿禾,你不能倒下,你要倒下了師母怎麼辦?”
聽到他這句話,我倏地繃不住了。
眼淚從眼眶中滑落,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這段時間,我也一直在告誡自己,一定一定不能倒下。
可我快撐不住了。
他將我擁入懷裡,跟我說:“我已經跟總部申請調回國內了,你有甚麼需要就找我。”
“好。”我如此應道。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我才遙遙看向遠方。
我要讓沈望塵,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欠我的,是一條人命。
6
葬禮過後,我開始和沈望塵走離婚的流程。
在北城的一切,都歸我所有。
而在南城的那套房,並不在沈望塵的名下。
也沒有證據證明,是用我們的婚內財產買的。
在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他望向我。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請帖,遞到我面前:“阿禾,我們夫妻一場,到時候我的婚禮記得來捧場。”
我輕笑著看他,從他手中接過。
低聲說道:“那我祝你們幸福長久。”
“好啊。”他如此應道。
望著他輕鬆愉悅的背影,我心裡是說不出來的膈應。
在這些天裡,我著手調查沈望塵。
但他做事的確乾淨,讓人抓不住一絲把柄。
索性我又找人調查江離。
她和沈望塵是高中同學,家境一般。
和沈望塵一直都是戀愛關係。
只可惜,曾經的我太信任沈望塵。
從不曾發覺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翻看這些材料,我收到了一段影片。
是江離和別的男人,以及一一和沈望塵的 DNA 鑑定。
一一不是沈望塵的孩子。
並且在八年前,江離有一段婚姻關係。
雖然這段關係,只存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但他們一直有保持聯絡。
甚至還有親密的行為動作。
我翻看這些東西,心裡越發覺得可笑。
沈望塵出軌是真,或許愛江離也是真的。
甚至他也覺得,這個孩子是他的。
我將這些一一收起,放到資料夾裡。
片刻後,接到商時序的電話。
他說:“阿禾我在你家樓下,不知道你有沒時間見我?”
“好。”我應道。
我穿戴整齊下樓,上了他的車。
他從錢夾裡掏出一張名片,我掃了一眼,接過。
是江離前夫的聯絡方式。
我抬頭看他,對上他的眼眸:“這聯絡方式你是哪裡來的?”
“我去南城出差的時候,順便去和他見了一面。”
商時序的聲音低沉,語氣平緩:“你和沈望塵能結婚,我也有責任。”
倏地,他的聲音就像是一塊無形的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生疼。
我就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講。
好片刻才說:“你有甚麼責任?路是我自己選的,人是我自己挑的。”
“難不成你不喜歡我,也有錯嗎?”
狹小的空間內,陷入無限的沉寂。
是了,其實我沒那麼愛沈望塵。
和他的關係,是順其自然。
年少時的我,喜歡天之驕子商時序。
他長得好,學識佳,家世更是沒的說。
小時候商伯伯讓他跟著我爸學書法,我就跟在他的身後。
一聲一聲喊他:“時序哥哥——”
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原以為故事的結局總是好的。
十八歲,我向他告白。
他說:“阿禾你還小,不知道甚麼是喜歡甚麼是習慣。”
我答:“我知道。”
那時我稚氣未脫,喜歡更是喜歡得橫衝直撞。
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我喜歡商時序。
可是,他為了躲開我,選擇出國深造。
不聯絡,不給我發訊息。
我給他打電話,他早已換掉了手機號碼。
給他發的訊息也石沉大海。
他給我所有的答案都是,他不喜歡我。
我在自己的呼吸聲中,聽見他的聲音,就像是一顆石子打入平靜的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他答:“是。”
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凝聚光彩的琉璃珠子。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有甚麼錯呢?
我始終沒想明白。
7
在沈望塵的婚禮前夕。
我找人聯絡了江離的前夫。
將他有一個女兒的事情,透露給了他。
並且買通了放映照片的人,夾雜江離與她前夫膩歪的影片,一同放出。
在婚禮上,惹起軒然大波。
我看見沈望塵他媽,像是瘋了一樣。
衝上去抓住江離的頭髮,大罵她是婊子。
看見沈望塵像是魔怔了,盯著身旁的孩子一動不動。
隔著人群,他遙遙看向我。
他緊繃著一張臉,黝黑的眼眸顯得陰沉。
那冷厲的眼神裡,還透著強行抑制下去的怒氣。
我含著輕笑,緩緩走向他,問道:“怎麼樣?我送你們的禮物還算是合適嗎?”
我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加深了笑意。
繼續說道:“沈望塵,這不過是剛剛開始。”
他媽衝上來想要打我。
卻見商時序抓住了她的手腕,甩到一旁。
他抓住我的腕子,將我拉入身後。
沈望塵看著看著就笑了,將臺上搭好的酒杯推塌。
他指著我,卻說不出一句話。
趁著混亂,我和商時序一同離開。
此刻,我想不明白他為甚麼會來。
也不明白,他為甚麼要調回國內。
我盯著他漂亮的面容看了片刻,又別開眼。
倏地,商時序將我擁入懷裡,在我耳邊一聲又一聲地說:“阿禾,對不起——”
在這一刻,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和我說對不起。
他的心跳聲中混雜著我的心跳聲。
這聲音吵得讓我捋不清思緒。
良久我才說道:“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
可他沒應,就這樣沉默。
我推開他,對上他的眼睛,問道:“不喜歡我,到底算哪門子對不起我?”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神色複雜,像是各種情愫交織在一起。
不過只有一瞬,他就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如果不是我捕捉到,還以為是錯覺。
又是無盡的沉默。
對於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就用沉默對抗我。
這麼多年來,甚麼都沒變過。
我向後退了一步,低聲說道:“不想說就不說了吧,我也不想聽了。”
沈望塵婚禮的事情鬧得很大,江離捲了他的錢跑了。
甚至她也將名下的房產變賣。
這場風波,已經影響到了沈望塵的工作。
單位裡都開始傳各種風言風語。
總部讓他回來述職。
或許是覺得他無法再領導一個團隊,將他撤了職,調了回來。
在我的地界裡,自然是不會讓他好過。
8
沈望塵在事務所裡,職位一降再降。
他再小心謹慎,領導也不再信任他。
逐漸地,他接觸不到核心專案,拿不到獎金,薪資更是大打折扣。
所以準備跳槽。
我找了私家偵探盯著他。
不論他有甚麼風吹草動,都會通知我。
獵頭約了他見面,與他詳聊。
這些年,他做出一些成績,但想要到好的待遇,還不夠。
所以他拿了事務所的機密檔案,換取一個好的職位。
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卻沒料到,事務所的重要資料洩露。
內部開啟自查。
沈望塵將事情做得很乾淨,內網上登入的也不是他的賬號,很輕鬆地將自己摘了出去。
他再一次約見對方公司人的時候,我讓人錄了影片。
將影片發到領導的郵箱。
調查組那邊,開始調查沈望塵的往昔。
他洩露資料,私下收取客戶好處。
那些灰色收益,數不勝數,如今終於炸了雷。
我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他將我拉到樓梯間。
直直朝著我跪下來,“宋聽禾,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你放過我行不行?”
我低頭俯視他,笑出聲來。
諷刺之意無限蔓延,笑著笑著,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我問他:“那你去我爸家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他有心臟病呢?”
“沈望塵,事務所決定追究你的過錯。”
“你未來十幾年,應該要在大牢裡度過了。”
我徑直地離開,頭也沒回。
在這一刻,我彷彿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該如何絕望。
在他被警察帶走調查的時候,我讓人將他母親接來。
他媽媽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絕望難過無可奈何。
就像那天我父親犯心臟病一樣。
我和媽媽絕望地看著他離開人世,卻甚麼都做不了。
他母親衝上去,死死抓住沈望塵。
哭聲震耳欲聾,幾度昏厥。
我隔著人群望向沈望塵,心裡卻並不解恨。
只有沈望塵死了,才能了卻我所有的恨。
可他偏偏死不了。
9
我回到家中,我媽已經將午飯做好擺在桌面上。
這半年的時間裡,她的白髮叢生,像是老了十歲。
我知道的,她是放心不下我。
所以一直強撐著。
可我也放不下她,不想讓她離開我。
剛剛進房間換衣服,就聽見敲門聲。
出來的時候,看見沈望塵他媽直直跪在我媽面前。
她祈求道:“親家,你救救望塵,你救救他好不好——”
“誰都救不了他。”
我上前攙扶她起來:“阿姨,您應該知道沈望塵一直養著江離吧。”
“您也知道,我爸是被沈望塵給氣死的。”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應得的,別說在裡面十年,就是在裡面一輩子也是活該。”
我平靜地闡述。
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伴隨著刺啦一聲,我媽突然喊了一聲。
我回頭看過去,就見她掐著我媽的脖子,下了死手。
常幹農活的婦人力氣極大,我媽完全掙扎不了。
我倏地站起身,好聲好氣地說道:“阿姨,沈望塵也不算是沒救,你先把手鬆開,我告訴你方法。”
“方法?”她痴痴地笑,手上鬆了一點力,“只要你肯去求事務所的老總,望塵他肯定會被放——”
話音未落,商時序就跑上來,在身後掰開她的手。
我將我媽拉入身後,迅速拿起手機報了警。
低頭看向她:“阿姨,你還是和沈望塵去團聚吧。”
“你們應該在你們應該待的地方。”
警察將她帶走。
我知道,她被拘留不了幾天。
商時序幫我們找了新房子,張羅著搬家。
我媽在這生活了大半輩子,舍不下這個地方。
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見我沒有鬆口。
又看向商時序。
“禾禾啊,媽媽能不能不走啊。”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她哽咽著補充道:“只有在這裡,我才能感覺到你爸爸的味道。”
“好,我們不走,我陪著你。”
最終我們沒有離開。
10
沈望塵的媽媽出來之後,選擇回了老家。
因為沈望塵,沒給她留下一分錢。
他的大部分錢,都給了江離。
而我選擇了辭職,日子過得很是清閒。
除了陪我媽出去溜達溜達,就是養花種草。
商時序帶來一隻小狗,我們給它取名叫來福。
來福啊來福,福氣自然就到了。
在這些時日裡,商時序來得更是頻繁。
有事沒事就來串門,每次來都帶一些東西。
美其名曰是來看我媽。
新年之際,商伯伯讓我們一起去他們家過年。
我問過我媽的意見後,就婉拒了。
過年嘛,一家人得在一起。
大年三十,商時序來我家陪我們一起過年。
我媽臉上沒有一分喜色,進了房間後,便再也沒有出來。
我在門口喊了好多聲,她都沒有應。
門也被反鎖了。
在這一刻,我徹底慌了。
我慌亂地翻找鑰匙,卻怎麼都找不著。
商時序抓住我的腕子:“別找了。”
他站在門前,一下又一下地踹著門。
終於砰的一聲,門開了。
她吃了頭孢,喝了一杯白酒。
藥瓶下面壓了一張字條:“禾禾啊,媽媽想你爸爸了。”
她不要我了。
我慌張地打了 120,祈禱她不會有事。
好在發現得及時,洗胃後性命無憂。
活著是對她的一種折磨,可我依舊固執地不想放她離開。
因為如今的我,像是一把搖搖欲墜的斷絃,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她走了,我就撐不住了。
我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窒息得喘不過氣。
眼淚順著我的眼角滑落,看著床上眼睫顫抖的人。
我跪在床邊攥著她的手,聲音低沉嘶啞:“媽,算我求你,你別離開我,我求求你——”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像小時候那樣打我好不好?”
她沒有睜眼,在逃避著事實。
商時序伸手想要將我扶起來,我抓住他的衣角:“商時序你打我好不好?是我做錯了,你打我——”
他控制住我,低聲衝我吼道:“夠了。”
而後又看向病床上的人:“師母,死去的人終歸是死去了,可活著的人還得活著。”
“老師也不想您和阿禾活得這麼痛苦,他這一輩子最愛的兩個女人,不能為了他一直這麼痛苦下去。”
我媽的睫毛微顫,眼淚滑落。
緩緩睜開眼,衝著我說道:“禾禾,媽媽以後不會了,我會好好活著的。”
聽到她的承諾,心徹底放下。
商時序將我扶起來,我倚靠在他的身上,只覺得渾身脫了力氣。
好累啊好累啊。
他在我耳邊說:“阿禾別怕,我在這。”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眸子。
商時序,八年前的人,為甚麼不是你呢?
這句話我沒有問出口。
都回不去了。
即便是知道了答案,也不會有甚麼意義的。
我也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11
我媽出院後,我們選擇搬離老城,重新開始。
我也將之前的婚房賣掉。
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我媽也不再每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
她開始像以前一樣地生活,插花,泡茶,下棋。
日子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而我開始重新找工作。
商時序就跟在我身後,為我做的每一件事,給出參考性意見。
就連我媽都說:“禾禾啊,時序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媽,你在想甚麼呢?”我將手中的花放在桌面上,“他就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幫幫我。”
不然我也找不出別的理由。
我去廚房做飯的時候,商時序來了。
他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後。
我看了他一眼,問他:“你最近天天往這邊跑,不忙嗎?”
“忙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忙。”
他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順手將鏟子遞到我手邊:“阿禾,你不會不知道,我為甚麼要一直圍著你打轉吧?”
“為甚麼?”我對上他的眸,輕聲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啊。”
聲音低沉,像早春的溪澗敲打在心間。
落在我的耳裡,又緩緩墜入心底。
可我沒接話。
自顧自將菜盛出來,端上桌。
我喊我媽吃飯,三個人對坐著,卻一句話都沒說。
商時序沒將話挑明,我就裝不知道。
可如今他把話挑明瞭,我就再也無法裝作不知道。
他走時,我下樓去送他。
我與他站在小區門口,他低頭看我,看得我心裡直髮慌。
好半晌,我仰頭對上他的眸,輕聲喊了他一聲,輕笑著說道:“你應該很瞭解我。”
“甚麼?”他問道。
“ 我這個人從不走回頭路。”我平緩地說道,“喜歡你,那是十八歲的宋聽禾做的事情,三十歲的宋聽禾,只想要把日子過好。”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他一把抓住腕子:“可我發現喜歡你的時候,已經遲了。”
砰的一聲,這句話就像是在一個平靜的湖面上,投擲了一顆小石子。
有波瀾卻不足以起浪。
這句話,我想十八歲的宋聽禾聽到。
一定會很開心。
那一年,她的所有目標都是圍繞著商時序展開的。
他喜歡文靜典雅的姑娘,她就按照他喜歡的模樣去打扮。
殊不知,她的骨子就帶著野。
她將野性藏起來,告訴他,她可以做得很好。
她想考上商時序所在的大學。
想要得到他的喜歡。
或者他多看她一眼,她都會高興好半天。
那一年,她張揚地告訴全世界,她喜歡商時序。
那一年,商時序出了國,他通知了所有人,唯獨沒有告訴她。
在他走的那一天,她就告訴自己。
不要再喜歡商時序了。
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來放下,忘卻過往有關於他的一切。
那時候她堅信,自己是個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
二十二歲,她終於放下一切,決定嫁人。
選的人,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沈望塵。
即便是她選錯了人。
她也沒有後悔的餘地。
商時序的這句喜歡太遲太遲了。
遲到了整整十二年。
這十二年,也太長太長了。
長到足以讓我忘掉一個人,足以有一段長達八年的婚姻,也足以改變執拗的性格。
宋聽禾終歸不是十八歲的宋聽禾了。
我回頭望向他,笑著低聲說道:“商時序,遲了就是遲了,我們誰都回不去,索性就往前看吧。”
往前走,別回頭。
誰都別回頭。
番外:商時序篇
我爸與宋老師是多年好友。
年少時,我在宋老師家裡學書法。
他家有一個女兒,活潑開朗,喜歡賽車。
少年時,她喜歡速度,做事風風火火。
宋老師很寵愛他的小女,一切都依著她,以至於都到了溺愛的程度。
可她並沒有學壞,人張揚又和善。
看起來比誰都嬌氣,但也比誰都堅強。
摔倒無數次,卻從來沒有掉過眼淚。
但是在家裡,她常常擦破一點皮,都要跟我說:“時序哥哥, 我受傷了, 得吹吹才能好。”
她的那雙眸子裡, 有萬千星辰。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忽然不再喜歡賽車。
慢慢安靜下來, 開始學素描插花茶藝——
十八歲, 她說她喜歡我。
我卻說:“阿禾, 你還小,分不清甚麼是喜歡甚麼是習慣。”
我陪在她的身邊太長太長了, 導致我也分不清甚麼是喜歡甚麼是習慣。
所以我拋下國內的一切,離開這裡。
換掉所有的聯絡方式, 慢慢忘卻一切。
原以為一切都會按照我想的那樣進行。
可是沒有。
我談了幾場戀愛, 卻每每深夜,宋聽禾的影子就會進到我的夢裡。
她跟我說:“商時序,我喜歡你。”
稚氣未脫的聲音入夢, 擾亂了我的心絃。
可在我知道, 自己的確是喜歡她的那一年,她要結婚了。
和沈望塵。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人, 不知道他的品行。
但我, 沒有資格去置喙。
即便是宋老師跟我說,“時序啊, 沈望塵這個人我不喜歡,心思太深了。”
可宋聽禾喜歡, 那便夠了。
在她的婚禮上,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笑意盈盈地凝視著我, 唇邊似有若無的柔情。
恍惚間,我覺得她是隆冬翻舞的雪花。
可是雪花, 會融化。
她去敬酒的時候, 含著笑跟我說:“商時序, 祝我新婚快樂啊。”
我倒了一杯酒, 碰了碰她的杯:“新婚快樂——”
心底充滿無限的澀意,心裡的疼一陣又一陣。
我們錯過了十年, 只是因為我分不清喜歡和習慣。
宋老師離世,宋聽禾離婚。
我便守在師母和她的身邊。
希望她可以回頭看一眼。
可我忘了她的性格,她做事太果斷,太能拿得起放得下。
所以她不會回頭, 哪怕是一眼。
辜負別人真心的人該死。
哪怕是死一萬次, 也是應該的。
那個該死的人,是沈望塵,也是我自己。
如果還能回到二十歲那年,我一定會接受十八歲的宋聽禾。
我們知根知底,或許會迎來一個好的結局。
我們會有一雙兒女, 又相互扶持到老,會像宋老師和師母那樣。
可是都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到過去,那便往前走。
前路漫漫,日子還長。
一切都是皆有可能。
即便是守著她度餘生, 又有何不可呢?
人生緩緩,自會有一個答案。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