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逾白從校服到婚紗的愛情,比不上嬌滴滴女助理的黑絲誘惑。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宋逾白點著煙靠在漆紅色柱子上,斜睨著對我說。
“晚晚,我們打個賭,不出三日,你就得回來找我。”
我轉身就走。
1
我把想離婚的意願提出來,宋逾白怪異瞥我一眼,然後大方應下。
公司股份折成現金,房子車子劃歸半數到我名下,厚厚的產權證書摞在桌子上,我估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身價。
至少過億。
宋逾白彈了彈菸灰,從沙發上站起來整理了下領帶,“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抿了抿唇,仰頭問他,“你那個助理懷孕了,你知道嗎?”
他微微蹙眉,然後挑眉笑道:“怎麼,這就是你跟我鬧脾氣的理由?”
“我沒有在鬧脾氣。”
“打住!”宋逾白不耐煩地打斷我,“那個孩子不會生下來。”
我看著他此刻的不耐煩,想起他的助理在我跟前耀武揚威宣戰的樣子,不由得啞口無言。
腦子亂成一片。
2
申請離婚後冷靜期一個月。
宋逾白走得急匆匆的,似是帶著氣。
我落後半步,對著辦證小姐姐笑笑,然後慢吞吞地出門。
宋逾白還沒走。
他靠在民政局門口走廊欄杆上,點了根菸抽著。
見我出來,他說,“晚晚,我們打個賭吧,不出三日,你就得回來找我。”
我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宋逾白拽住我的胳膊。
我回頭問,“你幹甚麼?”
他不耐煩,“你急著去哪兒?”
“上班。”我言簡意賅,“我只請了一個小時的假。”
宋逾白半晌無言,拽著我胳膊的手也沒放開。
看著我乾乾淨淨的眼神,他摩挲著我胳膊上的軟肉,最後語氣還是軟了幾分。
“晚晚,我明天出差,三天就回來了。”
“記得對自己好一點。”
我沒作聲。
宋逾白嘆了口氣,“別跟我鬧了晚晚,沒了我,你能幹嘛。”
我抿了抿唇。
“鹽和白糖你都分不清楚,醬油和醋都不知道擺在哪裡,你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過得好。”
他語氣無奈,“本來想讓你自己去碰碰壁的,但還是捨不得。”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晚晚,別鬧了,好嗎?”
我抬頭看著他,“放開我。”
“我該上班了。”
3
我從大一開始和宋逾白談戀愛。
校園戀情美好得不像話,我們一起上課,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努力。
日子過得像偶像劇。
大學畢業,我讀研,他創業。
校外租的十平米小公寓裡,他醉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嘟囔著讓我抱抱他。
我心疼得不得了,他摸著我的眼角,語氣又柔又蠱。
“別擔心我,晚晚。”
“我們將來會過得很好,很好很好的。”
後來日子的確好起來。
我們搬進了大房子,配上司機保姆廚師,電視的大螢幕上滾動播放著他的訪談節目。
他成了人人豔羨的宋總。
而我研究生畢業,因為專業冷門,費盡心思才找到了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
宋逾白不止一次讓我辭職在家,說他可以養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絕。
後來那個嬌滴滴穿黑絲短裙的女助理約我出去,第一句話就是,
“您這種不懂得體諒宋總的人,真不配做他的太太。”
我問她:“我不配,那你配嗎?”
她驕傲地抬頭,“我當然會做好宋總的賢內助。”
賢內助。
我在心底默唸這三個字。
半晌後眯起眼,我笑道:“就算我跟他離婚,他也絕對不會娶你。”
我有這個自信。
4
我搬進了宋逾白分給我的一個小公寓,離公司很近,上班也方便。
大包小包堆在地上,我被灰塵嗆得咳嗽幾聲,叫人上門幫我收拾。
工作人員上門後,我跟他們囑咐完後,洗淨手去了超市。
花花綠綠的貨架上擺放著無數種瓶子,標籤各異瓶身各異,我蹙眉打量片刻,著實挑不出來哪個最好。
宋逾白說我醬醋不分,也的確沒甚麼錯處。
在學校裡吃食堂,畢業之後宋逾白僱了保姆,我幾乎沒有下過廚。
不多會,購物車裡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瓶子,我揉了揉眉心,拎著重重的購物袋步行回家。
5
宋逾白的女助理又約我見了一面。
她帶著憐憫的神情,說我可憐。
“連自己丈夫都守不住,可真是失敗。”
我沉默片刻,誠心發問,“你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她捂唇笑著,“將來我和宋總的婚禮,還麻煩蘇小姐出席。”
“我說過他不會娶你。”
我慢條斯理地抿著咖啡,清清冷冷地看著她,“至於那個孩子,建議你早些打掉,晚了會傷身。”
”你——”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
像她這樣想上位的女人,從宋逾白成功開始,我見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在她們眼裡是命極好的女人。
她們嫉妒、埋怨甚至痛恨,覺得我擋了她們成為闊太太的夢。
這個助理不是個例,甚至也不算是甚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只是不想再跟他繼續生活。
6
曾經,我被他抱在懷裡,他撩著我額頭的碎髮,在我耳畔低低地笑。
那時候我們沒錢,兩個人蜷縮在一張狹小的床上,靠著斑駁的牆面,開不起暖氣,只能擁抱著取暖。
他的體溫糾纏著我的溫度,在寒夜裡偏涼。
心底卻熱得滾燙。
雙休日,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在四周逛,不知不覺逛到當初租住的小公寓。
破破爛爛的,公用廚房和衛生間大開,飯菜的香氣和老婆婆喋喋不休的吵鬧聲夾雜在一起,房門半掩著,裡面不時傳來竊竊私語。
兩個聲音,像一對初出茅廬的小夫妻。
不多時,一個小姑娘端著水盆走出來,臉蛋紅彤彤的,面容似羞郝。
我能聽見屋子裡男孩子開懷的笑。
腦海裡一陣恍惚,我斜靠在車門邊上,顫抖地給自己點了根菸。
蒼白煙霧升騰,環繞著我的髮絲鼻尖,嗆得有些晃人。
我咳嗽了幾聲,將點燃的菸頭扔到地上踩了踩。
曾經在宋逾白的書房前,我抱著胳膊聽他和合夥人調笑,談論內容是今晚帶哪個女孩赴宴。
合夥人調侃他,“身邊這鶯鶯燕燕的,你太太該怎麼辦?”
宋逾白胸有成竹地回答,“她離不開我的,放心吧。”
是啊。
從前為情,如今為財,無論從哪方面,我都不該離開他。
媽媽跟我打電話,也委婉地勸我,苦日子都熬過來了,沒道理現在為了點小事放棄。
只要我能忍,靠著宋逾白對我殘存的情誼,我可以高枕無憂地做一輩子宋太太。
一輩子光鮮亮麗地在人前。
我坐回車裡,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眼睛又酸又澀,想哭卻哭不出來。
7
離開他的日子並不輕鬆。
看著鍋裡那團黑咕隆咚還軟軟泛著油光的東西三秒,我果斷下單點外賣。
費力地把鍋刷乾淨,擦了擦手躺在沙發上,抱著腦袋想我以後應該幹些甚麼。
離婚分了那麼多財產,總不能讓它們待在銀行裡吃灰。
還沒想出來自己就先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敲門,應該是外賣員。
我揉了揉睡得凌亂的髮絲,起身去拿外賣。
門開啟。
是宋逾白。
8
他領帶斜斜地圈在脖頸上,衣衫三分褶皺七分隨意,略帶慵懶地靠在門框邊上,指尖上移,稍稍扶了扶鼻樑上搭著的金絲邊眼鏡。
他的眸子帶著審視掃過我的眼瞼和肢體,半晌後笑道:“晚晚,我來接你回家。”
我沉默地站在那裡。
對面的男人清冷矜貴,久居上位的傲氣淋漓盡致,眉裡眼裡盡是銳利。
遍佈審視與打量。
“宋逾白。”
我喊了他一聲。
“我們已經離婚了。”
“別鬧了,晚晚。”
他摁著眉心,似是煩躁到極點,“那個孩子的事我會處理,跟我回家,好嗎?”
我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眼前的男人讓我極為陌生。
曾經那個肯為我一句話委屈半小時的少年,那個眼巴巴等在宿舍樓下就為給我生日驚喜的大男孩,那個蹭著我的脖頸軟兮兮求我愛他的少年。
明明是同樣樣貌同樣聲線,可我卻好像從未認識他。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相信,如今義正嚴辭說著傷人話的男人,會是我少女時代一切浪漫與幸福的起源。
我沉默片刻,雙手抵著門,儘量心平氣和,“我不會跟你回去的,宋逾白。”
我抬起頭看他,“我們結束了。”
“晚晚。”
“請你離開。”
我眉峰裡盡是冷淡。
宋逾白止住話頭。
許是已經很久都未被這般下面子,神色裡也明顯帶了幾分惱怒。
他閉著眼壓抑情緒。
半晌後睜開,語氣裡帶了幾分規勸,“晚晚,你自己過不好的,別鬧了,跟我回家。”
“宋逾白。”
我低聲開口,“我沒有在鬧。”
“我已經跟你離婚了,如果不出意外,我們兩個往後不會有任何牽扯。”
我仰起頭看著他,“你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重複了一遍,“我是認真的,宋逾白。”
很認真很認真。
宋逾白盯我半晌,眉梢鼓動的青筋彰顯著他隱忍的怒意。
他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領帶。
他說,“晚晚,我等你回來找我。”
閨蜜安安說,像宋逾白這種自大狂,篤定我愛他愛到痴纏,絕對不會主動提出離開。
如今所謂離婚分居,在他眼裡不過是我“作”的小把戲。
宋總高高在上太久,早就習慣睥睨眾生,經常而習慣地按照自己的思維行事。
至於腳下芸芸大眾,與他何干?
安安還問我,既然成了富婆,為甚麼不找一個弟弟養著,閒來無事解悶也好。
我搖了搖頭,“沒興趣。”
安安挑眉,“看不上?”
我笑了笑,輕聲道:“是啊,看不上。”
安安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是親眼見證我和宋逾白一宋走來的人,當初的婚禮借了她一半積蓄,還興高采烈地繞著小會場到處跑。
“真想不到,一個人變化能這麼大。”
她似感慨似無奈,“當初宋逾白把你捧在手心,對你處處都好,就差含在嘴裡寵著了,誰能想到如今會變成這幅樣子。”
“你看人的眼光啊,也被他挑壞了。”
是啊。
沒有人會比我的宋逾白更好。
9
安安告訴我,“就算當初的他再好,你也不能念著那個影子過一輩子。”
媽媽得知我離婚,沉默許久才說,“離了就離了吧,早些找個旁人,別想太多之前的事。”
所有人都勸我走出來。
可我陷在過去的塵埃裡,始終難以逃脫。
我的宋逾白,我那麼好的宋逾白。
那個笑起來眼角彎彎,興高采烈朝我揮手擁抱的少年。
我怎麼可能忘掉他。
10
那日宋逾白被我下了面子離開,助理半夜給我打電話,嬌滴滴的聲音裡滿是不悅。
“宋總喝醉了,你過來接他下。”
倚氣指使的樣子,簡直讓人想不到這是一個名牌大學高材生。
我沉默半晌,對他們這群人的價值觀歎為觀止。
然後利落地摁斷電話。
等洗漱完再拿起手機,宋逾白一個又一個電話跟叫魂一樣打過來,我擦著溼漉漉的頭髮,摁了接聽鍵。
宋逾白沉穩夾雜著委屈的聲線傳來。
他叫我晚晚,細碎的布料磨蹭聲響起,帶著酒氣的話語噴灑在手機螢幕,隔著話筒,好像能聞到那面的酒香。
“你來接我回家好不好。”
我抱著膝蓋,沉默地聽。
明明是求人的話術,從宋總的嘴裡說出來,卻總夾著那麼幾分命令的味道。
而我的宋逾白就不會。
曾經他應酬喝得昏天黑地,在路邊扶著電線杆吐得一塌糊塗,我匆匆過去,瞧他這樣子,急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卻依舊笑著抱住我,身子無力地搭在我身上,軟乎乎地呢喃。
“晚晚,專案成功了,我們很快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頭好疼,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少年的軟糯夾雜著酒香,讓我一瞬間沒了脾氣。
只留下滿腹心疼。
可如今,心知電話那頭是同樣的人,我心底卻再也無法生起波瀾。
我摁斷電話,撐著欄杆站在陽臺上。
晚風徐徐刮過,拂動我的髮絲和眉梢。
在我心底,似乎把宋逾白的過去與現在分裂成兩個個體。
一個滾燙青春,充滿我少女的悸動與迤邐。
一個冷血輕狂,帶給我無端的艱辛與痛苦。
我不肯相信,這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個體,居然會是同一個人。
11
一月冷靜期很快過去。
我騰出手聯絡宋逾白去民政局,卻只聽見他助理帶著焦急的聲音。
宋逾白車禍進了醫院,還失去了近幾年的記憶。
他現在的記憶停留在六年前。
我們最相愛的那一年。
遠遠地提著包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迷惘的躺在病床上,眼底滿是截然不同的青澀,
我認真思索了按照現在他的狀態去民政局辦離婚證的可能性。
幾乎為零。
我覺得荒唐。
沒有走近他,只是在病房外捎了一眼,就提著包離開。
助理反反覆覆地給我打電話,聽筒裡不停播放著宋逾白用低啞嗓音喚出的“晚晚”。
纏綿繾綣,像小兒郎呼喚他的摯愛。
12
他一出院就過來找我,筆挺的西裝套在身上,袖口被攥出褶皺。
委屈巴巴地靠在門框上,啞著嗓子問我,“晚晚,我失憶了,這兩天一直在住院。”
他手伸過來,輕輕勾上我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你為甚麼不去看我啊!”
我聲音清淡,“助理沒告訴你?”
“甚麼?”
“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平靜地抽回手指,瞥了眼他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斂眉不語。
他摸了摸後腦勺,語氣異常低落,“說了。”
他悶悶的,“但我不信。”
“我怎麼可能捨得和你離婚呢?”
“我明明那麼喜歡你,你對我那麼重要,我——”
“行了。”
我扯扯唇角,打住他的話頭,“宋逾白,你先去把你這些年做了甚麼查清楚,再過來和我說愛這個字。”
13
安安得知宋逾白失憶,下意識反應,“這不會是那孫子為了不離婚搞的把戲吧。”
我搖了搖頭,“看起來不像。”
安安白了我一眼,“他要誠心騙你,你哪能看得出來。”
我不解。
安安挑眉。
她說宋逾白和我熱戀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瞞著我半月籌備求婚,日日騰出空來折玫瑰,偏偏我跟個傻子一樣樂呵呵的,毫無察覺。
“這不能一樣吧。”我歪著腦袋,“兩件事性質又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
安安白我一眼,“不都是他把你騙得團團轉嗎。”
我啞口無言。
14
晚間,我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浴室,到處翻找吹風機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很低很沉,失落到要命。
透過貓眼,我看到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的宋逾白。
高大的身子蜷縮成一團,頭髮亂蓬蓬地糊在頭頂,曾經筆挺的西裝皺巴巴的毫無美感,空氣裡似乎瀰漫著他的啜泣。
他在哭。
我沉思片刻,拐彎去隔壁櫃子繼續找吹風機。
不久敲門聲停止,從貓眼往外看,除了地上亂七八糟擺著的菸頭,幾乎瞧不出他存在過的痕跡。
我拿著掃帚開門,想打掃一下。
然後就看見坐在拐角處的宋逾白。
可憐巴巴地抹著眼淚,眼睛猩紅,嘴唇上瀲灩著水光。
喪氣得像極了只無家可歸的狗。
我站在他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來,又輕又緩地觸碰著我的褲腳,眼淚再次凝聚,他幾乎不敢置信地搖頭。
“晚晚,我、我,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你信我好不好。”
“不是你?”我歪著腦袋問,“那是誰?”
我的聲音裡夾了些諷刺,“宋總可是名媛眼裡最吃香的金龜婿,我一個糟糠妻算得了甚麼。”
“不、不是。”
“晚晚,我沒有,真的沒有。”
他嚎啕大哭。
這場景說實話很奇妙,奇妙到有些難以言喻。
一個一米八,年齡快奔三的男人,蹲在露天走廊裡,哭得撕心裂肺。
半點兒面子都顧不得了。
我覺得丟人。
不耐煩地捂住他哭泣的嘴巴,我指了指門內,“先進去,我們說清楚。”
他迷濛的眼睛眨了又眨,哽咽著拽著我的衣角,慢騰騰地跟我往裡走。
然後一個趔趄撲在我身上。
緊貼著我的胸膛,掌心交握靠在牆上。
瓷磚冰冷,我卻只想笑,“故意的?”
他慌張搖了搖頭,但沒有放開我。
我睨了他一眼,“真失憶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
15
我給他切了點芒果。
他端正坐在沙發上,手掌攤平放在膝蓋上,望向我的眸子星光閃閃,熠熠若生輝。
他看著我手裡的芒果愣了愣,小聲問道:“晚晚,我對芒果過敏啊,你忘記了嗎?”
“這樣嗎?”
我斂眉淡聲道:“那可能是我忘了。”
二十二歲的宋逾白對芒果過敏。
二十八歲的宋逾白卻半點兒都不避諱這東西。
他看起來真的失憶,可憐兮兮的樣子像極了急需戀人撫摸的大狗,望向我的眸子璀璨,懷著滿腹期待和幻想。
像極了他沒出軌時我的模樣。
16
宋逾白失憶,公司事務卻不能停。
他焦頭爛額地接受著自己如今身居高位的事實,夜夜忙到腳不沾地。
有時打電話想聊天,我也只是簡單應付過去,懶得多言。
我安安分分地把手裡的專案完成,申請修了年假。
當晚便化了妝,穿著露腰上衣超短褲去了酒吧。
歌舞踢踏聲音震天響,我搖著雞尾酒,指尖緩緩將頭髮攬在腦後。
不多時便有一個樣貌清秀的男孩子上前搭訕。
他刻意接近我,觸控我,臉逐漸靠得極近——
我安安靜靜地,沒有躲開。
我知道宋逾白一直派人跟著我。
果然,上了個衛生間的功夫,那個男孩就不見人影。
雞尾酒孤孤零零地待在吧檯上,藍色的,透明的,晶瑩剔透的,像極了女孩深夜的眼淚。
宋逾白走到我跟前。
他的西裝與酒吧嘈雜的氛圍極不相符。
整齊與凌亂,有禮與無序,矜貴與下流,鮮明的對比展現在他與環境當中。
我眯起眼睛看他。
宋逾白恨鐵不成鋼,“晚晚,我知道你恨他……”
我歪著腦袋,“他是誰?”
宋逾白沉默半晌,最後敗下陣來,“好吧,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用折磨自己來報復。”
“折磨自己?”
我笑出聲,“不、這怎麼會是折磨。”
我湊近他的臉頰,“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外面的女人有甚麼好,一個個見錢眼開的勢利都寫在臉上,可你依舊寵著護著,疼得跟個眼珠子一樣。”
“現在我明白了啊~”
“漂亮臉蛋和年輕身子,無論何時都吸人得不得了。”
我點了根菸,指尖撐在吧檯上,仰起臉衝他吐了口煙霧。
聲音很輕,“宋逾白,我不會只有你一個了。”
他神態破碎,高高在上的身子佝僂下來,像即將入世的神明,祭壇破碎,山河飄零,他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他哀求著問我,“晚晚,可是我愛你啊!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你不能把罪名加在我身上。”
我低頭不語。
命運給我們開了個玩笑。
曾經愛他的我一遍又一遍承受著他變心變壞的折磨。
數個孤枕寒燈的夜晚,我抱著枕頭坐在落地窗下,一點一點數著外面天空上的星星。
它們逐漸化成心上人的樣貌,逐漸拼湊出宋逾白舉著籃球衝我擺手的笑顏,逐漸幻化成婚禮上他單膝跪地,在我指尖留下輕柔的吻痕。
愛到極致就是恨。
由愛意轉化來的恨意,往往更清晰與難忘。
心上人出軌的痛苦,總要讓他也嘗一遍才好。
17
大概是在戲弄與報復裡尋到了幾分快感,我反倒不著急與他辦離婚手續。
半月年假裡,我日日流連夜店酒吧,接了數不清多少個男人的名片。
宋逾白也不知砸了多少夜店吧檯。
有一次,他摔碎酒杯,捏了塊碎片抵住脖頸,又哭又笑地朝我吼道。
“他對不起你,你就要這麼折磨我嗎?”
“明明我甚麼都沒做!”
他崩潰地哀嚎,“明明我甚麼都沒做過啊!”
我默了默,歪著腦袋輕聲道:“宋逾白,還記得你秘書的孩子嗎?”
他一瞬間息聲,呆呆地站在那裡,眸底滿是絕望。
他低聲喃喃,“你不會原諒我了,對嗎?”
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嫌棄地瞥了眼遍地的碎片,輕呵了聲。
“宋逾白,實話實說,我真的覺得你很髒,髒到碰我都會覺得噁心。”
“可髒的是他不是我!”
他崩潰地捂住腦袋大喊,眼裡漸漸蓄滿淚花。
“我不髒啊!我那麼喜歡你!我從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為甚麼!為甚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晚晚——”
我扯了扯唇角,打斷他的話,“你就是他,宋逾白。”
二十二歲喜歡到願意為晚晚摘星星的宋逾白,會在二十八歲堂而皇之的出軌,面不改色地離婚。
他們是同一個人。
我仰頭靠近他。
二十二歲的宋逾白眸光真摯,透著淚光的眼睛瑩瑩的,破碎感充盈。
我告訴他,“你總有一天會出軌,會和別的女人上床,會厭惡家裡的黃臉婆晚晚。”
“宋逾白,你會背叛我們的感情,會做一個渣男,會變成你最討厭的那副樣子。”
我衝他彎起唇角,“我恨你,宋逾白。”
18
宋逾白的爸爸出軌他小姨,他媽媽知道後怒火攻心,在雨夜跑出去,被一輛飛馳而來的大貨車撞到。
熱戀時,宋逾白曾說他最討厭出軌的男人,他覺得這種人沒有擔當,甚至不配稱為男人。
當時我還饒有興致地問過他,“那你將來會出軌嗎?”
他氣憤地撓了撓我腰間軟肉,義正嚴辭,“晚晚,不要侮辱我!”
那時他剛剛二十二歲。
不過六年,就已經物是人非。
宋逾白的崩潰不只是因為我,還因為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副樣子。
變心,出軌,渣男,冷暴力。
他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偏偏這就是他明擺著的未來。
心底的苦悶難以排解,最後只能透過酒精麻痺。
從開始的怒氣衝衝砸掉酒吧吧檯,到後來垂頭喪氣地縮在我旁邊,握著酒瓶子一瓶又一瓶往嘴裡灌。
他悶悶地想要戳戳我的手腕,被我躲開,更加喪氣地喃喃,“晚晚,我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我沉默半晌,難得回了他一句。
“大概是周圍人太多了吧。”
太多的人趨之若鶩,太多的人為了攀上他不擇手段。
他站在高位,睥睨腳下的一切,自然而然生出些掌控全部的自大和驕傲。
我抿了口酒水,辛辣的觸感激得我腦子都在嗡嗡打轉,我捂著嘴巴咳嗽了幾聲。
19
年假結束,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正在茶水間饒有興趣地聽著同事講八卦。
宋逾白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不由分說拽了我的胳膊就要走。
“你幹甚麼!”
我掙不開他,只能低聲怒喝。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離婚。”
我一瞬間噤聲。
直到坐在車裡,我才把腦袋轉向他,“你想明白了?”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是。”
“好。”我點頭,“冷靜期要到了,別再出岔子了。”
宋逾白這次給我的比上次要多得多得多,約莫著劃歸了三分之二的現金,全部不動產和車子到我名下。
我覺得荒唐,剛抬頭想問問他,就看見宋逾白不容置疑的神色。
他說,“晚晚,你簽了吧。”
“這?”
“我欠你的。”
他僵硬地衝我笑了笑,“就當補償。”
我不再說話。
20
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極其順利,拿到紅本本時的觸感都有些不真實。
宋逾白行色匆匆地趕來,沉默地與我辦完手續,紅本本被攥在手心,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民政局門口,他顫抖著攥住我的手腕,聲音很小很輕。
“晚晚,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停頓片刻,恍惚間眼前出現一個月前宋逾白站在這裡的影子,他冰冷生硬地說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他。
我聲音漠然,“不可以,既然離婚了,就斷得乾淨點。”
宋逾白卻不管不顧地一下子擁住我,腦袋湊到我脖頸處輕輕吻著,話語裡帶著破碎的絕望。
他說,“對不起,晚晚。”
他還說,“我替他向你道歉。”
“我不在你身邊,要過得好一點。”
他開始哽咽。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許久之後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他倉皇失措地直起身子,手臂上抬, 最終卻只是無力。
我轉身離開。
21
聽到宋逾白因為挪用公款導致公司破產的訊息時,我內心沒有甚麼波瀾。
大概是早就有預兆了。
我太瞭解宋逾白了,不管是二十二歲的他還是二十八歲的他。
我知道二十二歲的宋逾白願意和我離婚, 肯定是山窮水盡了, 他不願意讓我跟他一起吃苦,所以放我離開。
只是手裡翻看的小說變得索然無味了, 腦子也亂糟糟了。
我想起曾經和宋逾白討論高層挪用公款時, 他一臉憤慨地說那些人簡直是罪有應得, 挪用公款就是在害公司,害了所有人。
我還問他, “那你會挪用公款嗎?”
那時的宋逾白說:“晚晚, 你男人我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我要讓你花的錢都是乾乾淨淨的。”
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心底泛起酸澀。
二十二歲的宋逾白被迫接手了二十八歲的宋逾白犯下的錯, 承受著他最痛恨的罪孽。
二十二歲的宋逾白深情專一,期待著自己能堂堂正正地闖出一片天地。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得花心還渣, 而且事業也是用骯髒的手段取得的。
少年的信念倒塌。
他無法理解為甚麼二十八歲的自己會變成這樣。
之前我也無法理解, 後來我也懶得理解。
時間會改變一切。
22
我沒有刻意的關注宋逾白的案子, 但這起案子總是透過各種訊息傳送給我。
因為挪用的金額數額較大, 所以他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我去看了他。
他瘦了, 昔日意氣風發的宋逾白變得狼狽不堪, 眼下還有了青黑色的
黑眼圈。
他說:“晚晚, 我來替他贖罪了。”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放心, 我給你的錢一定是乾淨的。”
“如果你遇到合適的人, 不要急著結婚, 要好好權衡利弊, 不要再被騙了——”
我看著他,心緒複雜。
明明他甚麼都沒做, 卻要替二十八歲的自己承擔罪孽——
宋逾白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 衝我笑了笑:“晚晚, 我這些日子夢到了好多東西。”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撫摸著我的臉頰。
“不要難過了,我不值得你為我難過, 我不無辜的。”
我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下。
23
第一年, 我常常去看他,會給他講最近發生的事。
第二年,我時不時會去見他,會跟他聊一聊我最近的狀況。
第三年, 我去的次數少了,也開始沒話題了。
第四年,我打算最後一次去看看他, 也算告別。
“宋逾白。”
“我要出國了。”
他的動作頓了頓,笑容也開始消散,然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麼突然。”
“明年你就要出來了, 好好改過自新吧。”我輕聲說。
“晚晚,我恢復記憶了。”
我瞬間抬起頭。
“你還恨我嗎?”
我搖了搖頭。
連愛都沒有了,怎麼會有恨呢。
宋逾白點了點頭,臉色蒼白, “我明白了,晚晚。”
時間會改變一切的,愛也是。
(全文完)